《再书世宗》 第1章 茫茫荆楚地,泠泠古琴声 小白本是来钟祥参加大学挚友婚礼的。

五一黄金周,各处景区都人山人海,失了旅游兴致的小白顺理成章地接下了好友亲手递过来的请柬,然后被好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上了火车。

“这小子不好请,得把他直接搬来,他才不好闹‘小李啊,我家里着火了,就不来了。’”——小白死党小李如是道。

不过作为一个自认为的旅游爱好者,他还是趁着新郎忙着筹备的空档,来到了本地最大的景点——明显陵,偷得半日闲。

神道上摩肩接踵的人海让他心生悔意。但有句老话讲得好,正所谓来都来了——那俺去那边林子里歇歇脚,就当游览过了吧。

晚春的湖北已染上一丝闷热的气息,艳阳照耀下的神道上,各位游客早已满头大汗,脱离了浩浩汤汤的游客队伍钻入林荫下,小白顺势在树下坐倒,看着眼前长蛇一般的队伍缓缓移动,别有一番滋味。

小白正攥着水瓶欣赏眼前长蛇慢舞时,身后传来古琴声,琴声泠泠如不远处的九曲御河流水,但更加清洌些,带走小白心中点点燥意。

“唔,这种景点里也有如此雅致之士吗。”最近沉迷一本明穿小说的小白文绉绉地自言自语道。

也正是最近打发闲暇之物是一本嘉靖年间开头的小说,他才有兴致来显陵和游客们交流下汗水,不然凭他的旅游经验,必然是没有课的周中才是出游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五一长假,不是这个五一长假他的研究生室友要回来办席,不是和他耍得到一块的研究生室友一顿华丽操作,他也不会来到这个小城,也不会坐在显陵的神道旁了。

古琴声袅袅,树荫下也格外凉爽,一阵凉风袭来,小白攥着景区外买的奶茶,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起繁闹人群中的一丝旷然。

一曲奏罢,只一两呼吸后,琴声又一次飘来,闻得此时琴曲,是他听过的古琴曲《长清》。小白顿时来了一探究竟的兴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便循声而去。

不访献帝陵,却寻操琴者。自诩的半个历史爱好者小白此时只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两缕名士做派了。

身影渐渐没入林间,他没有察觉到的是,自己已然算是乱踏花草了,但没人阻止,甚至神道上的攘攘人群里也没人注意到一个身穿白色卫衣的小年轻走入林间,身影窣然消失不见。

……

林木渐密,直到身前林木已遮蔽了太阳,自己行进之时需要用手拨开灌木之时,小白才猝然惊醒,自己是走到了哪?

向身后望去,早已不见神道和熙熙攘攘的游客长蛇,满眼青翠灌木和松柏掩映,他心里已闪过一丝慌乱——这神道周边林地哪有如此原生态的地方了?

游客们的叫嚷声也已不见,鸟叫蛙鸣更是没有,只有身前已至中段的《长清》琴音传来,成了指引他走出密林的唯一路标。

前后望了望,小白默念四字真经“来都来了”,心一横,咬着牙向着琴声方向走去。

不多时,小白再次拨开眼前苍翠的灌木,眼前已然出现了一个凉亭,亭子由四根乌黑柱子支撑,攒尖小顶上是稍显古旧的瓦片,两侧横梁上挂着两片干草编织的帘子,浑然不似一个现代化翻新后的建筑。

亭中只一方小几,几后跪坐着一耄耋老者,老人白发由一根旧木钗束在脑后,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眼。他身着电视剧里才见得到的白色古制长袍,抚着身前一把因木漆破落而显得斑驳的七弦古琴,浑然不似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老爷爷。

那声《长清》正从他指尖缓缓流出,琴声泠泠,小白一时不知如何向身前这古装老者问路了。

小白立在亭前,待得《长清》奏罢,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准备问路。

“路已不在身后。”还没等小白开口,老者双手从琴上落下放在膝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小白,缓缓说道。

“呃……”这下小白不知怎么开口了。什么是不在身后?我又该怎么问路来着?

小白愣神间,老人轻轻一叹,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惋惜,再次开口道:

“听得老道一曲,也终似斧柯烂尽。罢了,既在松林山听得此篇《长清》,老道就送你一个松林山的旧时故事吧。”

老者言罢,四周突兀地出现许多云霭,白色波浪翻涌,小白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清四周景象。

惊恐间,老者话音再次传来,不过此时已如隔山而言,蒙蒙胧胧不太真切:

“记得不要似那萌儿一般,只把老道供在殿中,徒让生灵涂炭了。”

云雾散去之时,四周灌木已不再如刚刚那般苍翠,反而是更显狂野了一些,树木交错之外,神道已隐隐可见,只是游客长蛇不再。

小白此时已双腿发软,跌坐在林木之间。

一切发生的都如此诡异,刚刚发生的“灵异事件”已经击穿了这个连社会都还未踏足的二十来岁青年那颗稍显稚嫩的心脏,让他心神仓皇、茫然无措,一时只得呆愣地坐在原地。

“王爷,王爷你在哪啊?”

一个如公鸭一般尖锐的呼喊声将小白从纷乱的脑海中捞起,他这时才看了看自身周边,见得手中已经朽烂的奶茶纸杯,吓得一个激灵,本已瘫软的双腿此时也来了力气,直接从灌木丛里鲤鱼打挺般蹿了起来。

他此时身上已不是那套从挚友小李家嫖来的白色卫衣,而是一套圆领宽袖的袍服,袍子及膝,袖口是丝线绣的团纹,显然比起工业化的卫衣,华丽了不止一点。

但小白此时大脑中没有纠结为什么会突然换了一身衣服,因为眼前那群穿着古装的一群人,已经把他吓得宕机了。

一个身着枣色丝质圆领袍的人急慌慌地上前扶住了小白,仔细打量了小白许久,见小白袍服没有脏污,脸上手上也没什么刮伤,这才弓着身子不停念道:

“哎哟我的小王爷,您没事就好。天使已经要进城了,快随奴婢回去拾掇拾掇,准备接旨罢。”

小白被这个面白无须的公鸭嗓男人拉着走出了山林,木然地看着眼前一群人向他跪地行礼,有和那个拉着他的人一样穿着枣色袍子的人,有的头戴金属头盔、身着轻便胸甲的古代军士模样的人,也有几个身着碧色圆领长裙的古装剧侍女打扮的女孩。

他们都是类似的说辞,说“王爷”无恙,说奴婢/属下罪该万死,说什么天使快进城了,说什么“王爷”快回去吧。乌泱乌泱,吵得小白双眼发直,脑中一团糨糊。

然后木愣愣的小白被这群人扶上了一辆装饰精巧的马车,木愣愣地在以现代视角来看颇显颠簸的马车上一路从人迹罕至颠到了人声鼎沸,四周到处是明明小白应该听不懂,但好像又全都能理解的吆喝声,不远处是一座小白只在横店影视城里才看到过的,但稍显斑驳、明显有使用痕迹的城门驶去。

小白茫然间好像瞟到那古朴城门上,书着“安陆”两字。

正所谓:

茫茫荆楚地,泠泠古琴声;

梦里不知处,身至安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