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桃花:农村教师的情感史》 1 和初恋再联系 时间给人的感觉,常常是这样的:当你身处其中时,仿佛每一秒都极为漫长;而当你蓦然回首时,却往往要发出“人生短暂”的叹息。

不知不觉,这所中学已埋葬了周瑕十年青春岁月。这十年中,发生过许多故事,上演过无尽悲欢。但周瑕觉得,那些,都不值一提。这十年,不过是一张白纸。这是懵懂的十年,是期待的十年,是无奈的十年,是绝望的十年,是空白的十年,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一筹莫展的十年。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啊,况且,从意气风发的二十岁,到尝尽人生百味的三十岁,难道不是人生最美好的十年吗?

周瑕的这个十年,古人是这样形容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一觉扬州梦、十年潦倒任天公……

刚忙完手头的工作,周瑕便抑制不住地伤感起来。当他全神贯注地忙碌时,他是充实和快乐的;一旦无所事事,仿佛就有一条灵敏的蛇,极力从回忆中钻出来;有一只冲动的鸟,拼命要冲出胸膛。他一直算得上谨慎,他的心包围着厚厚的盔甲,他躲在盔甲里小心地保护着自己。但是伤感和落寞袭来的时候,无论多么坚固的盔甲都是不堪一击的。

他走出办公室。夏日强烈的阳光让他有些精神恍惚,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七!”他说。

“老幺,是你吗?”

这是周瑕的大学同学王盛,同寝八人中排第七,周瑕是最小的。寝友中,他们是交往最密切的。周瑕曾经不请自到地去他家里住过一周。

“是我,老七,你好吗?”

“还行,你也好吧?”王盛说。

周瑕当然应该算是很好,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和其他人有联系吗?”他问。

“我有老大、老六的电话,只是没见过面,其他人就没联系了。”

“哦。他俩的电话我也有,”周瑕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她的电话吗?”

“谁?”

“别装傻。”

王盛沉默一下,说:“不知道,毕业都十年了,从来没有联系过。”

这不出周瑕意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替我打听下吧。”

“好的,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王盛能打听到吗?

周瑕相信他自有办法,但是具体的情况,他并不想过问。

几分钟后,王盛发来一个手机号码。周瑕把号码读一遍,再读一遍,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紧紧攥着手机,心怦怦跳起来。喜怒悲惧是人最常有的情绪,心跳却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十年来他从没有这样心跳过。

沉吟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发去一个短信:

“十年不见,你好吗?”

不久,他收到回复了:“你是谁?”

他叹一口气,回复道:“一个十年来对你朝思暮想的人。”

“我早已结婚了,孩子都七岁了。你也结婚了吧?”

“是的。通常情况下,三十岁还不结婚就是怪物了。”

“那你不该打扰我。我很忙。”

“但是我很想你,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想。”

“不该想的不要想。假如你以为会从我这里找到什么慰藉,你打错主意了。”

尽管她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周瑕已经喜出望外了。有人说,遗忘比恨更冷漠,同样的道理,不热情总比置之不理要好的多吧?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他决定听听她的声音。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周梦颖……”

这三个字吐出口,他简直被自己吓住了。他发觉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尽管这个名字深深地镌刻在他心上,但是已经十年没有溜到他齿间,只是在心里,他曾无数次地呼唤。十年前,他常常由衷地称赞她的名字,而她却开玩笑地嘲笑他:周瑕周瑕,周身都是瑕疵!

“你是谁?”

她那珠圆玉润、清脆动人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飘进周瑕被粗糙乡音层层包围的耳鼓,如天籁,如仙乐,如叮咚的泉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令他如饮纯醪,但愿长醉不愿醒!在她的世界里,能够时常听到这个声音的人比比皆是,但是他们未必会有周瑕这种特殊的感情,他们一定不会懂得:对他们来讲无足珍贵的事物,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竟然有一个人是那样的喜爱、迷恋、珍惜!

“我是周瑕……”

“不出我所料,”她说,“除了那个周身都是瑕疵的傻瓜,谁会在十年后还没有长大成人?你想干什么?”

很显然,她对他的久别归来并不惊喜,甚至,可能还有几分戒备,几分提防,周瑕感到芒刺在背,心酸不已,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但是她能够脱口而出当年的玩笑,尽管语带嘲讽,他仍然有信心让她对自己敞开心门,因为他并没有企图,他是正大光明、问心无愧的。

他深深吸一口气,说:“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的牵挂。”

“可惜,我的牵挂是一厢情愿的,对你并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生活得很平静,你也有家庭了,为什么要找我?”

声音如此动听,语气却是猜忌、质问和斥责的!周瑕有些尴尬。也许把真情埋在心底,把心藏在盔甲里,便可以化险为夷。可是,即便不能握手言欢,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又有什么不心甘情愿呢?

必须全力打消她的猜忌和不快!他感到有些紧张。刚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堵塞,于是用力咳了一声。十年前,每当她板起面孔的时候,他也常常言讷口拙,手足无措,他不懂得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所以致使很多次约会不欢而散。奇怪的是,和不相干的人闲谈时,他却能够谈笑风生,旁征博引,这令他苦恼莫名。经过十年历练,他想自己应该有所进步,但此刻,几乎还是故态复萌了。他想必须及时表明来意,才能尽早打消她的顾虑,改善谈话的气氛。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都十年没见面了,所以我今天的举动的确很冒失。但是你不要担心,我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想找回一个十年里一直忘不了的老朋友。我想你,只是把你当作一个老朋友来想,知道你过得称心如意,我就放心了。我只想得到你的消息,一丁点也好。我不想一生都和你隔绝,你有很多朋友、同学、同事,他们都可以和你交往,为什么我不可以?这十年里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之所以没有勇气找你,只是担心你有顾虑,担心你会断然拒绝。我没有要扰乱你的正常生活的意思,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生活,做一个观众,我想你没有必要绝情到连观众都不让我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去见你。我只有一个希望:如果你将来换电话,请记得告诉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甚至永远都不会打。只要想到我还没有完全失去你的消息,我还能找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和你的世界隔绝已经整整十年了,我想,我有资格这么要求你,你没有必要令我失望。假如你一定要拒绝,我会再等一个十年,但是我相信我还会回来。” 2 回来的目的 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

别君时

忍泪佯低面

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

空有梦相随

除却天边月

没人知。

——韦庄《女冠子》

十年间音讯全无,周瑕仿佛被困在无声无息、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不是没有尝试对别的女子动心,但总是浅尝辄止,随后便陷入对她更深重的思念。思念如同可望不可即的梦,折射着心头的希望;更是残酷的烈火,炙烤着、吞噬着他的心。但是周瑕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可以失去她,远离她,可是不能忍受音讯全无。他曾在日记中写道:耕作在山间的农夫,并不奢望拥有云间轻灵美丽的云雀,只求偶尔能听到她曼妙的歌声,就足够了。

虽然时光荏苒,往事不再,但是他一直知道自己会回来。之所以忍耐了十年,只是在等待一个回来的时机,等待着他们青春耗尽、容颜衰老的那一天,等待着时间的列车带走周梦颖心头的戒备和防范的那一天。

漫长而又短暂的十年终于随流水消逝了,岁月的洪流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丝毫未能冲淡思念的颜色。一个让你用尽十年努力都无法忘怀的人,再等二十年三十年就会忘怀吗?

但是他并不奢望,不奢望也是盔甲的一种,因为奢望必然通向失望。当然他不是从来都这么聪明的,他不是没有过更高的期望,只是远在十年之前,那期望就已明明白白的演变成奢望,他早已绝望,只能退而求其次。

或许这番表白心迹的话语真的让周梦颖如释重负,交谈的气氛开始轻松起来。

她说:“做朋友也好。其实我也常常想起你。你好吗?”

她的话像甘蔗,像青梅,令他感到又甜蜜,又心酸。

他说:“真的吗?你真的也想起过我吗?”

“要说一点不想,那是不可能的。”她沉默一下,说:“毕竟曾有过那样刻骨铭心的事。”

周瑕怅然道:“我很好,但总是会想起你。”

“少想一点会更好。”

“我知道。”

“我们都有家庭了,应该面对这个现实。你妻子也是教师吗?”

“她是医生。”

“哦?不错啊,娶到媳妇就算你有本事了。”她笑起来。

多么久违的笑声!人所能发出的最美好的声音,就是真诚的笑声;而拥有人世间最美好笑声的人,在周瑕心里,无疑只有周梦颖,是的,非她莫属!

“太小看我了。”周瑕说。

“大概你运气比较好吧。”她调皮地说。

“我运气好?”周瑕不禁哑然失笑,平复下心情,说:“他在电视台工作吧?”

“嗯,我老公是记者。”

老公,这个词是多么地刺耳,周瑕明显感到内心深处有无数尖锐的针,刺痛了他的神经。

“我知道。”他说。

“他和我们是同学,只是不在同一个班……”

“我知道,你对我说过。”

“我的电话是王盛告诉你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找我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你们真是好兄弟啊!”她愉快的笑道。

“我们老七是好人。”

“听你说话真受罪,你不会说普通话吗?”

“呵呵,当年我不是通过普通话测试了吗?只是得分比你低了点。我们这里的教师都用土话上课,我也就过河随大流了。”

周瑕的学校在农村,环境所迫,大多数师生都操着一口粗糙生硬的乡音。也有个别的教师用普通话,但是很容易让人想到“伦敦郊区离唐山不远”。周瑕也曾试图用普通话上课,只是总感觉像带着脚镣跳舞,勉强坚持一阵子,终于半途而废。自然而然,终归是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如果说周梦颖的声音是黄莺的歌唱,周瑕的乡音就是乌鸦叫了,周瑕有些惭愧。假如每天都能听到她动听的声音,今生何求?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竟然每晚都可以拥她入眠,他为什么会这样幸运啊?他的前生究竟积了多少德?周瑕很妒忌,但他只能克制,克制!克制也是一种盔甲,十年磨练,他认为自己的盔甲早已坚如磐石。

“说真的,开始时听你说话很费力,现在好点了。”她笑道。

“习惯了就好了。”

可是他想她没有时间去习惯,因为他已经承诺不会经常打电话。

“你当班主任吗?”周梦颖问。

“没有。”

“大男人连班主任都不当,多懒啊,我一个小女子都勇挑重担呢。”

“我天生怕麻烦。班主任多累啊!”

“以前我是游刃有余的,生病后精力和体力都差了,经常有疲劳感。”

周瑕心头一震:“什么病?怎么了?”

“不要紧,已经好了。”她淡淡地说。

“你不要总那么要强,多注意身体。”

“我已经学会偷懒了。现在很多事都安排班干部处理,自己省了心,又能锻炼孩子们。”

“你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周瑕问。

这几年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都说中国人男女比例失调,男性数量远远超过女性,但他的朋友,几乎无一例外,全生了女孩。

“是个女孩,”她说,“男女都一样。”

“自己带吗?”

“当然自己带,以前累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女儿上幼儿园了,我才轻松点。你也有孩子了吧?”

“嗯,也是女孩,才一岁半,你结婚早。”

“我已经不算早了,”周梦颖说,“你不记得了吗?我比你们大两岁。”

“我们?”

“是啊,我老公和你是同岁的。”

周瑕想不到自己和他老公还有什么共同点。但是那又有何用处?同岁不同命,人比人,气死人!他发现自己似乎对“老公”这两个字过敏。

“没必要口口声声把老公挂在嘴边吧?能不能别叫得这么肉麻啊?”他说。

“那怎么叫?我习惯了啊。”她笑,“你要是连这都接受不了,我没法和你说话了。”

“我听着别扭。有老公就很了不起吗?绝大多数女人都会有这东西的!”周瑕刻薄地说。

“瞎吃醋!”她轻轻笑起来。

“那个位置差点就是我的,只是他运气好,后来居上。”

这话一说出口,等于将自己的伤口显示给敌人看,除了长对方士气,灭自己威风,没有任何作用。周瑕没想到话题会朝这方向发展,起初他还一直想竭力避免的。他感到无奈。在这件事上,强烈的失败感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他的余生,将永远在对命运的失望和诅咒中度过。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也有几次想过,假如和你走到一起,会是什么情况?但是这是命啊,人不能和命争!”她说。

“我一直顺其自然,从没争过什么。”周瑕说,“命运太荒唐、太难以捉摸了,早知如此,当初你何必和我谈恋爱呢,你们可以从大学就开始相处,那该多好啊。”

“那样你也不会烦恼了。”

“是啊。”

“我要是男人,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抢到手,追求自己的幸福,让别人痛苦去,免得像你一样抱恨终天。”她笑。

抱恨终天!是的,抱恨终天!十年的日夜煎熬,早已使周瑕懂得了它所包含的无奈和痛楚!善良的人们啊,但愿你们不要有这种体会!

“你追求幸福,却害惨了我!你知道吗,虽然我常常想你,有时候却是恨你的。”

是的,他思念她,同时也深深地恨着她。刻骨的相思,刻骨的恨!真情实感就像被淡淡的乌云包围的太阳,只能掩盖一时。这次回来,他希望努力营造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不该流露他的恨,但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了!

“我终于明白了,你回来的目的是讨伐我!”她说。 3发誓 讨伐?这个词让周瑕大感意外。但是他承认它很贴切。

他恨恨地说:“对,我就是要讨伐你,我要亲口问一下,为什么你会那样冷酷无情?爱情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杀死友情呢?我给你写过信,表明过我的想法,你为什么还要那么绝情?”

“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伤害你,我认错好不?”她迁就地说。

认错有什么用?周瑕很怅然。心头的伤口绝不是认错能治好的,十年的日夜煎熬绝不是认错能消释的,一生的遗恨,绝不是认错能化解的!认错?连一根头发丝那样细微的用处都没有!

周瑕回来,是为了听她认错吗?是可怜巴巴的哀兵向凶残的敌人发出正义的谴责吗?不,那太可笑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弱智到这种地步。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当它注定要消逝时,强要挽留不仅无益,而且是愚不可及的做法!他一向深知“盛极而衰”的道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顺其自然乃是最好的生活心态。他明白,什么道理都明白,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她的认错有几分诚恳?周瑕不知道。虽然他的归来目的并不在此,可是他得感谢她。她的真诚和迁就,像春风拂过冰封的小河,周瑕被冰冻了十年的心开始慢慢地回暖,他感到又苦涩,又欢快,不知为何还有疲惫,非常的疲惫。

他惆怅地说:“算了,我再也不会做梦了,我再也不想说这些烂事,我只希望你留一个最普通的朋友的位置给我就足够了。”

“这很容易,答应你了。”她很快地说。

“轻诺者必寡信。”

“你也小看我了。”她调皮地说。

周瑕笑。

她问:“你女儿像谁?”

“像我。”

“呵呵……”她笑出了声。

周瑕愿意听到她发自肺腑的笑声。他知道她的潜台词:女儿像你,那该多丑啊。十年前,她也是常常嘲笑他的相貌的,他每次都报以傻笑。那时候他非常痴迷于武侠小说,他曾发誓要自己动手写一部,塑造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主角,轻而易举地便得到美若天仙的女主角的爱情。

“你笑什么,我女儿很漂亮,也很聪明。”他说。

“我女儿都认识四五百个字了……”她自豪地说。

“啊,这么厉害,长大后怕不知会迷倒多少男孩,”周瑕惘然地说,“我真希望她一帆风顺,不要有像我这样的人为她伤心……”

十年落魄,周瑕早已有了悲天悯人的心肠。“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这是他非常喜欢的对联之一,他以为作者有菩萨心肠。

“我女儿长得随我老公,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像妈妈了。”她说。

“那真可惜!”周瑕说。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她美丽的容颜和婀娜多姿的身材。

“孩子嘛,只要健康就好了。”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摸过阎王爷的鼻子,我有切身体会,你不懂。”

“说的对。”周瑕说。

“和你说话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早知道是这样,我早就主动和你联系了,不用等到今天。”她说,“以后再聊吧,我要下班了。”

周瑕也很欣慰于这轻松愉快的氛围,这是他刻意营造和维护的,十年来他一直梦寐以求。

“只是我已经承诺不会经常给你打电话了,我担心联系太多会给你带来麻烦。”他小心翼翼地说。

少联系才不会断联系。他知道凡事该有限度。

“聊聊天不要紧,挂了吧。”她轻松地说。

“慢着,”他着急地说,“我要重申一下:换电话一定记得告诉我。”

“我这个号已经用了好几年了,一般不会换的,我这人很念旧,”她说,“如果换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行了吧?”

“你要发誓!我别无所求了!”

他居然敢于要周梦颖发誓!这是否太过分了?他是否有点忘乎所以了?这实在和他的盔甲思想相违背,因为很可能遭到断然拒绝!假如她不肯再次满足他的愿望,他不知该如何痛骂自己,不知该如何懊悔自己的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但是周梦颖竟然没有生气,相反却放声笑起来,“我发誓!你可以放心了吧?看来你真是伤得不轻!有病!”

她那天籁般的笑声,她的轻嗔薄怒,令周瑕禁不住心旌动摇,魂飞天外,几乎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但是他旋即黯然,深深叹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对全世界充满感激:感谢科技,感谢为科技的进步而努力的人们,感谢手机的发明者——虽然他不知道是谁。手机啊,你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你让人间的联络如此轻而易举!当然,他还要深深地感谢周梦颖。

十年来他都没这么高兴过了。十年的煎熬,终于化作飞烟,弥散在广袤的天空,消逝于无形!

午睡的时候,周瑕将手机放在枕边,但是它始终安安静静,如一方静默的石头。 4 往事 这天周瑕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十年的夙愿忽然实现,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不禁有些愧疚。相识的第一天,他就将自己的情感史和盘托出,因此,她一直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忘记周梦颖,并且怀疑自己只是周梦颖的替代品。但是周瑕对她很好,她贤惠,对周瑕一心一意,对周瑕的父母也很孝顺。周瑕曾惆怅地对她说,假如我喜欢的第一个女人便是你,那该多好啊!但假设只是假设而已。他想起周梦颖说的“命”,假若冥冥之中,真有一位神灵主宰着他的命运,那多么让人痛恨!命运之神是多么精通捉弄人的技巧啊!

他心神恍惚,思绪如平野上的洪水,漫无方向地流淌,没有心思工作,对身边同事的言谈也置若罔闻。他终于按捺不住,给周梦颖发了一个短信:在干啥?上课吗?

他不愿承认这是一种莽撞行为,因为他的初衷是少联系,而上午已通过一个长时间的电话。他有些忐忑不安。假如周梦颖不肯回复,或者回复的晚一些,语气冷淡一些,他不知该有多难过,他一定会为贸然揭开盔甲的一角而后悔不已。

“没有。我们明天就要考试了,学生自主复习。你们什么时候考?”

她的回复如此之快,尤其最后的问句提供了继续交谈的空间,周瑕感到释然和惊喜。他惊觉到方才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脆弱,不禁暗笑自己简直成惊弓之鸟了。

“我们也是明天考。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你真无聊,有什么好听的啊?”

她虽然嗔怪,但是似乎并没有一口回绝的意思。

“我喜欢听。”周瑕说。

这种话在十年前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那时他是一个严重的大男子主义者,向来以坚强和沉默自诩。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周瑕迷醉不已。

她说:“前几年没注意保护,把嗓子搞坏了,唉,我真老了,成老太婆了。”

“你太谦虚了,”他说,“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假如能天天听到这动听的声音,今生今世,他还会有什么遗憾呢?但是,怎么可能呢?这分明是痴心妄想啊!同样是人,命运怎么会有这样的天壤之别呢?一时之间,他精神恍惚,那种妒意再次强烈地袭上心头。

“听惯了就平淡无奇了。”她说,“我发现十年不见也还学会花言巧语了。你打电话不会仅仅是为了听我的声音吧?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但是周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机会听惯她的声音吗?

“我记得你以前有写诗的爱好,现在还写吗?”她问。

“没事可写,心也懒了。”他说。

“爱好坚持久了就是能力。”她说,“你得勤快些,凭你的能力,不要庸庸碌碌虚度人生。”

“呵呵,谁知道呢,偶尔也写两句。”

“和你老婆谈恋爱的时候,给她写了不少吧?”

“不是很多。”他愧疚地说。其实只有一两首。

“那时你可给我写了很多。我都看不懂。”她说。

周瑕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这事。他原本不想说这些。

当年他们一起为系里出宣传栏,他撰稿,她抄写,每一次全校评比都是名列前茅的。她的书法一向为周瑕称赞。他永远也忘不了大一那年的元旦晚会上,大家兴高采烈,纷纷登台献艺,他独自坐在后排观看表演,那热热闹闹的气氛似乎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看客。忽然,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叫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和自己说话,感到十分意外。虽然已经同学半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她热情地捧了瓜子和糖给他吃,扬起红扑扑的脸,请他第二天给宣传栏写首诗。她是全系的焦点,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男生足有一个连,周瑕羞涩得不敢看她的眼睛,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她高高兴兴地向他道谢,又蹦蹦跳跳地离去了。她是全系最活泼可爱的女孩,仿佛永远没有忧愁,永远对生活充满信心和希望,她活力四射,步履轻快,红扑扑的脸,明亮的眼睛,多么令人爱慕啊,似乎看她一眼,就能让人忘掉烦恼。晚上寝室里的卧谈会上,她的名字出镜率最高,他因此知道她的家就在市区,她正和系里的一个有才华的男生谈恋爱。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和她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故事,因为他只是一个土头土脑的乡下穷小子,他的根在那个四百里之外的小山村,他们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的,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想到这里,周瑕非常痛恨自己那点舞文弄墨的爱好。

“当年水平太烂了,写的那叫什么玩意?那些东西早给你烧了吧?”他问。

不知为何,人们往往将不愿回顾的记忆付之一炬。周瑕想起在一个夕阳如画的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里,轻声地说着话,眼前出现一个差不多有一米高的台阶时,他不假思索地率先跳上去等她,而她,自然而然地,期待地,向他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明亮的眼睛向他看来。他一怔之下,平生第一次向一个女孩伸出了自己羞涩的手。

那是他们第一次拉手,她的手多么温暖和柔软啊!多年后,那只柔若无骨的可爱的小手,曾经无数次穿越时空,出现在周瑕面前,当他惊喜地伸出手时,却又倏然不见了。

走过一个拐角,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燃起了一堆火,一个满脸泪痕的大男孩,正在向火里投入一些纸张,火里还有没烧尽的纸。周瑕可以想象其中的故事。那时他们还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但她带来的那种甜蜜的心情,已经让他深深迷醉,因此他对这个试图将往事付之一炬的男孩充满了同情。他并没有预料到,那个男孩的行为,竟然教给了他一种方法,没料到,在不远的将来,他将做同样的事情。

独抱浓愁无好梦

唯将旧物表深情

几年前他曾创作过这样一副集句联。梦、愁、深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但是周梦颖并没有留给他什么旧物,除了一张二寸照片和一张五寸照片,而且前者早已化为灰烬,后者也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现在即使想烧,也没什么可烧的了。他感到惆怅。

“我没烧,”她说,“毕竟那也是一种财富,它们一直锁在我的小箱子里。”

“狗屁财富!”周瑕突然冲动起来,或许他该欣慰的,但是他分明感到凄凉,“你不该留着它们。”

“没事,我老公从来没问过里面有什么,也没有要过箱子的钥匙。怎么样?我老公很大度吧?”她说。

周瑕承认她老公的大度,扪心自问,他自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很懒了,这些年在对联上耗了不少力气,诗写的不多。”

“有机会我要拜读一下。”她说。

但是周瑕不知道将来是否会有机会,即使有,又有什么必要给她看呢?

“其实多半都记在我脑子里了。”他说。

“哦?你的记忆力还这么好?”她说。

“这几年衰退得厉害。”他说。

“我也觉得脑子不好用了,但是现在我都背出你的手机号了,你信不信?”她说。

周瑕没想到她这样上心,不禁凄然,他说:“我也记住你的了。”

“你给我家打过电话吧?”她问。

“打过,还是你亲自接的,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