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拯救中》 第一章 陈算 新夏历3042年六月,诸夏学府神京校区。

第二教学楼304教室,陈算正在进行考试。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

午后闷热,窗外的蝉噪声分外恼人,不锈钢栏杆和玻璃折射的阳光直晃人眼,又临近假期,考场内的气氛难免有些浮躁。

考场内的学生虽然不至于交头接耳,但左顾右盼、挤眉弄眼之类的小动作却不少,两个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昏昏欲睡的,半阖着眼——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专业课,随他们去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老老实实遵守纪律的学生就分外稀罕,也格外的突兀,就像埋首生计的蜣螂混迹在蜂飞蝶舞的春日胜景中似的,总会有短见的人会去嘲笑他们。

陈算也是埋首试卷的其中一员,只是他生得好看,所以总能换到旁人更多的宽容罢了。

不合群的举动在其他人身上是不知好歹,不合时宜;到了他这里,靠着一张好脸,不够合群就成了不同流合污的清高自持。

陈算在一众心浮气躁的人群中心平气和地写着试卷。

名词解释,简答题,论述题,卷面整洁,字迹工整,横平竖直的笔画间藏着锋锐气。

“轰隆——”

远方传来一声闷雷,陈算手一抖,笔尖划过试卷,留下了黑色的印记。他顿住了手中的水笔,抬眼看向了窗外。

乌云压阵,不见日光。

天色变了,要下雨了。

陈算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没有过多的感想,继续低下头写试卷。

随着水笔在卷尾画上一个工整的句号,整张试卷就写完了。

时间控制得刚刚好,还有十分钟就可以交卷了。

并不打算检查试卷,陈算低着头,两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半晌,他合上了眼睑,细密的睫毛在他的脸颊上投注了一小片阴影,他在嘈杂的考场里养起神来。

吸气,吐气。

吸气,吐气。

伴随着呼吸,陈算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灵魂被感召后,只有躯壳留在人间一样,世界繁杂与他无关,强烈的不真实感。

又是这样的感觉。

陈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习惯了,处理起来轻车熟路。

他没有睁眼,只是抬起一只手,弯曲指节后,凑到嘴唇旁边,一口咬了上去。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齿尖直接嵌进了皮肉里面,一圈牙印当即烙印在了指节上,细密的痛楚和稀薄的血腥味打破了这种抽离感。

陈算咬着指节,眼睫一动,缓慢地转动着眼珠,随着眼珠的转动,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动了起来,但是在视野的右下角,有一处地方,无论陈算怎么移动视线,它都在那里,从不动摇。

那是一个发光的人形。

人形整体是白色的,没有面目五官,看不清细节,只在左边胳膊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

脚下踩着七个辉光管,橙红色的,光亮亮的,上面的数字一秒跳动一次。

在十二天前,六月七日早晨,陈算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这组图像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从那以后,不管陈算看向哪里,是远方的青山,还是近处的课本,是高悬天空的太阳,还是碰触眼球的针尖,甚至是他使用药物让自己失明,只要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它便一直在那里,没有一刻消失。

看着发光人形脚下踩着的数字从1000000变成现在的0015660,陈算清楚认知到,这是一个倒计时。

伴随着这个倒计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一开始那道视线只能在他独处时出现片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视线越来越不加掩饰,哪怕是现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那道视线依旧肆无忌惮的出现了,像蠕虫爬过他的后背一样,滑腻腻的。

陈算咬合肌用力,加重了齿痕,神情有些狰狞。

这道视线就差将他敲骨吸髓了,偏偏只有他一人能感知到,周围人都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就算他提起,他们也只当是他多心多疑,需要好好休息。

陈算不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视网膜上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目眦欲裂。

这怎么可能是他神经出了问题呢。

那道视线,那道视线和他从小遇到的拐子痴汉都不一样。

他有一张好皮囊,现在长得端正俊秀,小时候更是宛若仙童,各式各样的尾随者就没少过。

像痴汉拐子对他有所图,目光多集中在他的脸上或腿上,里面参杂着评估和贪婪,有妒恨,也有占有。

而这道视线却不一样。

这道视线像是剜骨刀一样锋利,对他的俊俏皮囊视若无物,只想着要将他一剖两半,对他藏在身体里面的脑子内脏垂涎三尺,不说审视欣赏了,连觊觎嫉恨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杀意和食欲。

仿佛将他作为人类的社会意义全部摒弃,只当他是一块放在刀板上的香肉。

不说食人魔了,丛林里的豺狼虎豹都不会这样。

结合离奇出现的倒计时,陈算大胆假设,这道视线的主人应当不会是人类已知的任何物种。

换句话说,他被怪物盯上了。

怪物会长什么模样呢?

陈算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怪物想吃了他。

自信能在神京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威胁到一个成年男性的生命安全的怪物,体型一定不会小。

类似恐龙?

或者巨蟒?

还是弗兰肯斯坦?

视网膜上实时显示着的数字串是0015230,换算一下,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四个小时了。

一旦他视网膜上的那一串数字归零,那个受某种规则的约束的怪物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陈算平静了下来,他松开了牙关,盯着被咬的发白的指节看了片刻。

没什么好怕的。

陈算舔了舔指节上的齿痕,上面带着些血丝,咸咸的。

从那道视线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天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做好准备了,不论是心理还是现实。

陈算不着边际地想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监考老师响起:“可以交卷了。”

看着考场内一支支年轻的胳膊此起彼伏,陈算不紧不慢的收拾着背包。

倒计时0014578秒。

教室里只剩下不到半数的学生,他举起了手臂。

监考老师走了过来,扫了他一眼。

陈算指了指摆放整齐的试卷,简单明了:“交卷。”

监考老师点了点头,收走试卷,开口:“走吧,动静小一点。”

陈算颔首,拿起背包,缓步走出了考场。 第二章 拦路 出了教室门,陈算不急不缓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半阖着眼,在眼睫的遮掩下,眼珠子盯着右下角的那串数字转也不转。

0014510,0014509,0014508……

倒计时一点一滴的过去了,陈算拐过了楼梯。

“我等你等了好久。”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热裤吊带,打扮时髦的短发少女靠在墙壁上,抱着胳膊撅着嘴,气鼓鼓地说:“你怎么这么慢。”

陈算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是赵蛮蛮,陈妈妈闺蜜的女儿,很得陈妈妈的欢心。

陈算和她说不上熟悉还是不熟悉,不是玩伴,也没做过同学,但却是高中校友,如今又在一个学府读书。

没有要搭理赵蛮蛮的意思,陈算加快了步伐,继续朝下走去。

赵蛮蛮一怔,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她急得直跺脚:“诶呀,你怎么不理我。”

陈算耳尖一动,没有回头。

“居然就这么走了!”赵蛮蛮在楼梯口大呼小叫的,路过的人向她投去了异样的眼神,她却浑不在意。

陈算只觉得她实在不懂事。

平时他愿意对她小意殷勤,换她去充当他和陈妈妈沟通的桥梁,但今天不行。

他的时间很赶,他要在倒计时清零前赶到他提前布置好的地方去。

可赵蛮蛮是执拗的,陈算刚出教学楼,就被她追了上来。

这可不轻松,她比陈算矮了二十多公分呢,又是女孩子,陈算一步顶得上她三步。

她气喘吁吁地张开胳膊拦住了陈算:“我不许你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缀满了细汗:“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实在没办法。

陈算翻了翻眼皮,耐着性子说:“我有急事。”

她双手抱胸,也学着翻起了白眼:“急事?什么急事?”

陈算答非所问:“你今天这身好看,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赵蛮蛮扑哧一下笑了,作势就要抱陈算的手臂:“是要去高铁站吗?我俩一起呗。”

陈算躲了一下,没躲开:“不是,这个假期我不打算回去。”

赵蛮蛮笑盈盈地抱着他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为什么?两个月呢!”

陈算拖着她继续向前走:“我在神京有些事要忙。”

赵蛮蛮拔高了声音,手指都要掐到他肉里面去了:“你在神京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陈算皱了皱眉,将她的胳膊拂了下去:“是我的私事,和你没关系。”

赵蛮蛮急了,她挥舞着两条胳膊,张牙舞爪地说:“怎么和我没关系!你要不回去,顾阿姨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我自己会和他们说的。”

话虽这么说,但陈算有些心虚,他还没和家里说这次不回家呢。

“那你的朋友同学呢?你总不能每一个都通知到。”

陈算觉得赵蛮蛮有些殷勤过头了:“我的同学朋友你又不认识。”

赵蛮蛮饱满的胸脯一阵起伏,她咬着牙:“都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想认识又不是什么难事。”

倒计时0014256秒。

陈算眼睁睁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不耐烦起来:“大不了在聊天群里说一声就是了。”

赵蛮蛮年纪小成绩好,长得也不错,在家格外受宠,在外也没被人下过面子。

陈算语气一不对,她就觉得这是给她委屈受了。

立马,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晶莹的泪花:“你怎么这么个态度!我只是关心你,想知道你在忙什么。”

“我只是想帮到你。”她哽咽了一声,眼泪倔强着不肯落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对我不好,我要告诉顾阿姨去!”

这话说的。

“你多心了。”陈算停下脚步,看起来格外真诚地说,“是我不好,我俩什么关系,我不该瞒你的。”

他编起瞎话来眼也不眨:“你瞧我现在的样子,身上冒着虚汗,正不舒服呢。”

“我急着要回去吃药呢。”

赵蛮蛮看陈算一张俊俏面皮白得透明,额发被冷汗浸得透湿,确实看着不好的样子:“吃药?”

“是呀,十天前我有些不舒服,就去医院看了,医生叫我扎针吃药。”

她一惊,握住了陈算的手:“是什么病?”

陈算抽回手,搭在了腹部,努力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就是些当代年轻人都会得的病。”

“我要一句准话,到底什么病!”赵蛮蛮急了,“你再不说,我就告诉顾阿姨去,让她来问你!”

她口中的顾阿姨就是陈算的母亲。

陈算是知道不给个准话赵蛮蛮是一定会去告状的,可他是跟着祖辈长大的,多少有些忌讳,并不想无中生有给自己编一个病症出来。

“就你知道的那个病。”他目光向左偏移了一下,“不是大毛病,就是需要多吃几副中药。”

“就这样?”

陈算想了想:“医生还说要根据子午流注时间扎针。”

赵蛮蛮有些狐疑:“这么玄乎?”

陈算越说越顺溜:“是啊,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在外租了房子。”

小姑娘开始将信将疑了:“还租了房子啊?”

“不回家也是因为这个了,我不想让家里人烦心。”

赵蛮蛮的指尖缠着陈算的衣角绕来绕去:“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陈算扶额:“谁会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嘴上是这么说,陈算心里却不这么想。

和性命安全相比,身体健康也算不上。别说只是拿出来扯个谎,就是真应验了也是可以接受的。

赵蛮蛮信了,她放开了陈算,说:“那你快去吧,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这就不用了,你都买好回家的票了。”陈算低垂着睫毛,悄声说,“只求你帮我瞒着些家里。”

小姑娘捏着手指,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倒计时0014123秒。

陈算总觉得赵蛮蛮想偏了,不过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就没有深究下去。

他吁了口气,粲然一笑:“那就多谢你了。”

“我走了。”说着,他便朝着校门口冲去。

赵蛮蛮站在原地,痴痴看着陈算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唉。”

“长得这么好看,身材也好。”她是半点没收声,“怎么就不中用了呢。”

即使隔了段距离,陈算依旧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了。

陈算稳住了身形,一边朝校外奔去,一边涨红了脸皮。

谁不中用了!

他只是想编一个慢性胃炎的谎话,谁让她朝下三路想了!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思想这么龌龊!

还说喜欢他呢,也不盼他点好!

要不是赶时间,陈算非要让赵蛮蛮知道他的厉害不可! 第三章 文化宫 摆脱了赵蛮蛮,陈算专心朝着校门口赶去。

诸夏学府内不允许奔跑,再赶时间也只能疾走。

陈算走得很难受,偏偏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那段路上,时不时就冒出一两个人来和他打招呼。

第一个:“你好啊,陈算。”

换一个:“你要去哪呢?”

再一个:“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都是很友善的问候。

如果是平时,陈算是很愿意和他们聊上几句的。

但是,他垂眼看了看眼睛里的倒计时。

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为了追赶上这部分被浪费的时间,这些无用的礼貌需要暂时搁置一旁了。

所以对于这些善意的招呼,陈算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只顾着埋头赶路。

等他出了校门,陈算没了顾忌,蹲下重新系了鞋带后,他便迈开腿,奔跑起来。

道路两旁的门面和花木被他抛之脑后。

这里靠近神京的郊区,要不是前几年诸夏学府搬到了这边,完全可以用人烟稀少来形容这里。

这里车流量比较小,车速也很慢,而且街道两侧没有什么行人,

日头渐晚,而他眼里的图像却越发的明亮,橙红色的辉光管越发的明亮,像是汇聚了太阳的光芒。

离倒计时清零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为了赶时间,陈算没有看红灯,过马路时横冲直撞的。

一辆车差点撞到他,幸好陈算身手还过得去,手一撑就从车前盖上翻了过去。

吓得司机将喇叭按得直作响。

对着受到惊吓的司机,他并指在额头上一划,就当行了礼道了歉了。

就这样,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到达了他提前选定的地点。

一处废弃的文化宫。

陈算停下了脚步,狠狠喘了两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算闭上双眼,充分调动起了他的感知。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消失了。

他只是跑得快了一些,那道视线就被他甩脱了。

很早陈算就发现了,那个藏在暗中的怪物直线加速能力很是一般。

他捂着胸口,垂下眼睛。

这样就安全了吗?

陈算摇了摇头。

他有预感,等到倒计时清零时,无论用什么方式,那个对他垂涎三尺的怪物一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样想着,陈算却并不惊慌。

最起码他知道一点,怪物的速度比不过他,不是吗。

想到这里,陈算直起身,他抬头看向文化宫的大门。

院门紧锁,并没有人看守。

在这个世纪的头十年,文化宫是人们的主要交集场所。

那个时候,每到傍晚时分,文化宫里人声鼎沸,唱歌的,跳舞的,打球的,人人都能在文化宫里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有志同道合的好友相伴,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但那样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文化宫早已被人遗忘。这块地方上一次的欢旦宴饮,还是三十年前了。

一个星期前,陈算用很小的代价将这里租赁了下来。

在这一个星期中,他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背着东西,将这里武装起来。

高强度的缆绳,废弃的铁料,木炭,糖,油……

再加上这里遗留的一些工具,他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狩猎场。

陈算摸着黑铁门上冰凉的铁艺雕花,低低笑了两声。

为了更好地招待那个饥饿的客人,他这个做主人的还要再检查一下才好呢。

拿出钥匙,解开锁链,然后推开了紧闭着的黑铁大门。

伴随着一声“吱呀”,陈算缓步走了进去。

随手拿起黑铁门后倚靠的木棍,陈算抬手挥了挥,驱散了往他脸上扑的飞虻。

明明是盛夏时节,抬眼望去院子里却是一片萧瑟秋意。

砖瓦破旧,漆面残败,杂草干枯,黄叶堆积,长期没有修剪的松柏樟树阴森嶙峋,只有红墙上爬着的常春藤郁郁葱葱,还有几分生命力。

陈算没有过多的感慨。

他在院子里面转了转,草堆里的绊马索,窗户下的地刺,隐藏着的上满了弓弦的弩箭,还有些土法火药,都没有被触发的痕迹。

然后他进入了文化宫的大厅里,放置在老旧沙发上的护具,厚实的墙体和门板,脏兮兮的地毯窗帘,角落里的油料桶,一切都还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这些他提前布置好的东西,是他的安全感所在。

陈算有条不紊地穿上了防刺服,戴上了头盔。

然后,他掀了掀眼皮,倒计时0008056秒。

还有两个小时。

他给自己预留的时间相当充足。

现在他该做什么呢。

陈算拿木棍敲了敲墙面。

短短几天,只够他将文化宫的院子还有主体建筑逛个大概,有很多地方他都没有进去看过。

比如院子的西南角有一个小房子,很小很小,没有窗户。

陈算几次想要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都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绊住了脚,再加上他没有那个房子的钥匙,就耽搁到了现在。

他决定用着最后的两个小时,去看看那个他一直没有查看的小房子。

他毫不客气地拿铁丝将门锁捅了开来,伴随着一阵烟雾,房间里的一切都显露了出来。

有些令人失望,这只是一个清洁间,里面放了一些常见的清洁用具,有拖把扫帚,也有铲子锄头钉耙,陈算翻了翻,还有些不常见的,如除草剂、药水喷洒箱还有安全绳什么的。

陈算挑了把铁锹,挥舞了几下,十分趁手。

正要离开时,他看到了捆扎成束的牵引绳,不期然想起了红墙上的常春藤。

这种植物对墙面的损害不小,是要定期清理的。

一般是要人穿戴着安全措施,爬到屋顶,然后给常春藤绑上牵引绳,再让下面的人拉动牵引设施,甚至用车车辆拉动牵引绳,将常春藤一次剥离下来。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为了防止墙面上还有根须残留,是要用明火烧灼整个墙面的!

陈算的神情兴奋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铁锹,不顾小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和四散的灰尘,努力翻找着,果然有所收获!

他找到了一个还有的火焰喷射器!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这个火焰喷射器居然还能使用!

陈算如获至宝。

虽然只剩小半箱油料,但当个出其不意的杀手锏够了。

陈算已经想好这个要放在哪里了。

他又在剩下的杂物里挑拣了些东西,将背包填满了——过了今天,他会给补上的。

一切准备就绪,陈算回到了文化宫的大厅了,在老旧的沙发上坐定,等待着怪物的到来。 第四章 怪物 最后五分钟。

陈算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跳跃着。

他看着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调节着呼吸,心里默数着。

……0000004、0000003、0000002。

橙红色的辉光管闪烁了一下。

陈算的心脏微微收束,停跳了一瞬。

随即他周身的汗毛竖起,肾上腺素狂飙。

他的身体微微颤栗着,精神却高度集中起来。

“嘣——”

像是水瓶迸裂的声音,伴随着这道的声音,陈算的眼前的空间出现了镜面破碎的裂痕。

怪物出现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几只甲壳节肢类的怪物。

和他猜想的不同,对他垂涎三尺的怪物并不是虎豹一般的大体型捕食者。

恰恰相反,这些怪物的体型说的上小巧。

它们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三段式的身躯油亮臃肿,仿佛戳一下就会爆浆;它们会飞行,但背上不是甲壳类常有的鞘翅,而是蜉蝣一般轻薄透明的翅膀,尤其的不匹配。

这都不算什么,最最怪异的是怪物的口器,章鱼触手似的,不断挥舞着,上面滴着腥臭的涎水,黏腻腻的,怪诞又可怖。

陈算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冷汗涔涔。

失算了!

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他的大部分布置都白费了。

而且。

陈算咬紧了牙关。

小体型的捕食者像要狩猎比它们大得多的猎物时,总要借助毒素。

而只是看着怪物身上那和蓝环章鱼类似的荧蓝口器,不难猜想这些怪物身上可能带着可以致死的剧毒。

陈算俯下身子,和怪物对峙着。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陈算死死盯着怪物,没有轻举妄动。

终于,怪物动了。

怪物口器上的触手挥舞着,伴随着婴啼似的尖啸,它们扇动着轻薄小巧的翅膀,呈品字形朝陈算袭来。

这些怪物而是戏耍似的围着陈算上下飞舞着,陈算大开大合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锹,想要打落怪物。

就像人手很难打中飞在半空的蚊子苍蝇一样,笨重的铁锹并不能打中这些体型小巧飞在半空的怪物,反而有好几次,要不是他收手快,怪物的口器就要刮破他拿着铁锹的右手了。

但他只顾着防护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担心被口器划破后染上毒素,却疏忽了有着防刺服保护着的躯干。

一个不注意,其中的一只怪物就扑倒了他的背上,章鱼触手似的口器看着柔软,实则锋利无匹,轻易便将防刺服划了道口子,打了陈算一个措手不及。

霎时,陈算流了一身冷汗。

他反手将背上的怪物打落在地,抄起铁锹,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一下,便砸烂了那只怪物大半的躯体,再次提起铁锹时,上面黏着上了黄色的不明液体腥臭难闻。

陈算并不恋战,“噌噌噌”连退了几步,倚靠在墙面上,和怪物对峙着。

尽管他本身并没有受伤,只是划破了防刺服,但陈算还是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可能是同伴的受伤激怒了怪物,怪物暴躁地向陈算攻击着,不计成本下,还真的给陈算添了好几道伤口。

陈算左右支应着,越发的吃力。

再这样下去,别说干掉这些怪物成功逃生了,他都没机会用上那些提前布置好的道具了。

陈算咬牙,得想办法废掉怪物的翅膀。

他瞥到了天花板上亮着的小红点。

当年的文化宫斥资靡费,电灯水管什么的过去了三十年依旧能工作。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烟雾报警器好不好使了。

陈算下定了决心,试试就知道了。

他挥舞着铁锹,跑出了怪物们的包围圈,朝着对角线方向跑去。

他跑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和怪物拉开了距离,然后他扯下了一截窗帘,动作迅速地缠在了铁锹下。

他摸出了打火机,想要点火。

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成功点燃了缠在铁锹上的窗帘。

老旧的布料瞬间烧成了一团,散发出大量的烟雾。

怪物追赶了过来。

陈算挥舞着燃烧的铁锹,驱赶着怪物。

怪物不再逼近,它们尖啸着,等待陈算体内的毒液发挥作用。

烟雾滚滚,飘到了天花板上。

“嘀嘀——嘀嘀——”

烟感报警器被激活了,大量的水流喷涌而出,在整个房间挥洒着,瞬间打湿了怪物们的身躯,它们的翅膀变得沉重而无力,飞行变得异常艰难。

在水流的冲击下,蜉蝣那样轻薄的翅膀并不比白纸更有力,怪物们纷纷跌落在了地面上。

怪物被激怒了,即使失去了飞行能力,它们依旧顽强地向陈算扑去,触手挥舞得更加疯狂。

陈算却安心了不少,废掉了怪物们的飞行能力,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丢掉了手中的铁锹,一脚将它踢远了。

然后,他按压着手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藏东西的角落跑去。

陈算找到了他提前布置在角落里的火焰喷射器,背在了背上,然后他又拿起了一桶油料。

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是水流,陈算搬着油料桶,引着已经不能飞行的怪物朝着院子走去。

现在外面已经黑透了,乌云低垂,气压也很低。

陈算盯着匍匐在地面上的怪物,小心翼翼地倾倒着油料。

怪物扭动着身躯,触手嚣张地挥舞着,上面沾满了油料。

它们逐渐缩小包围圈,将他围困在中央。

陈算深吸一口气,拿起火焰喷射器,扣动扳机,一道炙热的火焰喷射而出。

火焰瞬间席卷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怪物,伴随着一阵焦香,怪物痛苦地嘶嚎着,口器上触手拼命地挥舞着,试图扑灭火焰。

另外几只怪物见状,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

陈算不避不躲,只是持续喷射着火焰,让它们无法靠近。

火焰燎烧到他倾洒的油料,他的裤脚上燃起了火花,陈算忍耐着高温的痛苦,等待着火焰将怪物们变成了一团团火球。

怪物们尖叫着,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声音。

陈算的手背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痒。

他低头一看,伤口开始肿胀变紫。

鬼使神差一般,陈算将紫红色的手背贴近了跃动着的火焰。

伴随着灼烧痛感,陈算觉得眼前开始发晕发眩。

他即将毒发,怪物也即将被他消灭。

但谁来收尾呢?这些即将蔓延开来的火焰怎么办呢?

“轰隆隆!”

一声惊雷乍起,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最后一只怪物也被消灭了,陈算瘫倒在地面上。

天旋地转。

陈算的眼前发黑发暗,他强撑着没有睡过去。

在暴雨声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音,同时,他的眼前荡漾起一层涟漪。

【检测到玩家wl911***077通过试炼,资格发放中……】

【资格发放完成,欢迎来到文明擢升游戏2.0】

【根据旧日法庭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一条规定,游戏将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则,在编号073013星球随机抽选一定量玩家进入游戏。】

【玩家初始名:陈算】

【等级:lv1]】

【当前经验:0/100】

【天赋:/】

【职介:/】

【装备:无】

【物品:无】

还没等陈算完全看清这些文字,他的视网膜被一句高亮提示所占据:

【文明擢升游戏是伟大存在#金##皇##对低级文明的恩赐!】 第五章 觉醒 大雨滂沱。

雨水浇灭了火焰,只剩下一股难闻的焦臭。

他的头发和衣衫先是被火焰烧焦,又是被雨水浸透,长裤刚刚也被火焰燎到了,虽然立即天降大雨,熄灭了火焰,但两条腿上已经被烧起了无数水泡。

再好的皮相经过这一番水火的折腾,也不能示人了。

院子里的杂草枯枝被燃烧殆尽,草木灰混杂着黄土,被雨水一淋,就显得泥泞不堪起来。

他是个爱干净爱漂亮的,即便已经是这般狼狈,他也不能允许自己躺在泥地里。

陈算丢掉已经完成使命的火焰喷射器,艰难地翻了个身,手肘撑地,没有理会还散发着余温的怪物尸体,向前匍匐了几米,将自己挪到了台阶上。

陈算仰面躺在石阶上,接受着雨水的洗礼。

他摆弄着刚刚随着提示一起出现在他手中的木偶。

这个木偶只有他的手掌大小,做工并不精细。

陈算晃了晃手中的木偶,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视网膜上浮现了一行行荧白色的文字。

【名称:颠倒木偶】

【类别:道具】

【品质:稀有】

【特效:木偶绑定一个玩家后,该玩家将处于“倒行逆施”状态,直到解除绑定。

*倒行逆施:表现为难以用意志控制的不自主运动,包括面部肌肉,发音和构音器官,伴有流涎、咀嚼吞咽困难、语言障碍、手足徐动和武道样动作。静止时不受该状态影响。】

【使用条件:使用者应当拥有“手”。】

【备注:倒行而逆施之。】

陈算攥紧了颠倒木偶,尝试着将它收进可能存在的随身空间里。

莹白色的文字退去,他的视野被一道红色的提示所占据。

【是/否将颠倒木偶收录进装备栏】

陈算有气无力:“是。”

【请完成相应的动作。】

红色提示下多了一个摆着怪异姿势的发光人形,人形的左手臂上有一道黑色的线条。

陈算没有动,他实在没了力气。

【无响应。】

【是/否进入帮助模式。】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索出现在他眼前的文字意味着什么了。

他将焦褐的手背搭在了额头上,他太累了,过度紧绷的神经一朝松懈,便有些睁不开眼睛。

昏昏欲睡。

“随便怎么样都好,我不想动了。”陈算嗫嚅着嘴唇,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已确认。】

红色提示再次划过他的眼前。

就这样,一道仿佛来自未知时空的神秘而奇异的意识猛然降临在他身上,紧接着,那道意识极其霸道地接管了他的身体,控制住了他的双手,让他完全无法自主地做出任何动作。

没有顾忌他腿上的水泡,手背上的烧伤,那个意识控制着他的身体完成了他视野里那个发光人形摆出的怪异动作。

陈算咬住了舌头,强制自己清醒着。

他看见那个控制住他身体的意识捡拾起地上焦黑的怪物尸体,送到了他的嘴边。

一股诱人的肉香钻进了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陈算张开了嘴巴。

焦苦的肉块被吞咽下肚,陈算原本平静的呼吸陡然变得滚烫。

仿佛吃下去的不是怪物的尸体,而是煤炭和石油一般,一股热量从他的食道和肠胃部疯狂上涌,就像是一针特效强心剂,他的心脏,猛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嘭!嘭!嘭!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从心脏上剥离了一层肌肉!

每一次跳动,心脏都变得更加强劲,泵出的血液,就像岩浆一样灼热,充盈着一股狂暴的能量!

他在觉醒!他在蜕变!

随着心脏的跳动,这股能量跟随血液,流转到四肢百骸,那些焦枯的肌肉纤维,僵死的骨骼血管,都如破茧而出的蝴蝶一般,蜕去旧躯壳,焕发出新的生机。

仿佛在这片闷热的死寂中,每一种不相关的声音和气味,如他心脏擂鼓的怦怦急跳声,枝叶交杂的轻微瑟瑟声,近处不知名小径里野猫凄厉的叫声,还有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虫翅振动的嗡鸣,以及和怪物搏斗时沾上的腥臭,还有伤口散发的血香等等,都大大加强了。

红色的提示再次划过他的视野。

【正在觉醒中,请稍后。】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陈算不知道其他人获得资格开始觉醒时会是什么样的,他只觉得热!

很热!

像是把他关到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一样热!

不止是喉咙干渴,连肺叶都要干枯的热!

不止是嘴唇焦干,连眼珠子都要干涸的热!

陈算徒劳地张开嘴唇,迎接着天上的甘露,这点来自雨水的清凉是陈算在这场焦热中唯一的慰藉。

身体泵出大量的汗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将他全身上下都浸湿透了,脑额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周围传来的杂乱气味几乎让他喘不来气。

偏偏这个时候,久无人至的文化宫里来人了。

细密如丝的雨水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和那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杂乱却又带着节奏感的脚步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仿佛构成了一首独特的交响曲,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格外的清晰。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占据了他的嗅觉,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点兰花香。

兰花香越发的浓烈,逐渐遮盖住消毒水的味道。

他迷蒙间仿佛听到了两个声音正在交谈,一个苍老浑浊,一个清越动听。

“给他……治疗……”

“他不是……”

然后那股兰花香就飘到了他的身边。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腿上。

陈算始终能闻到一股浓烈熏人的兰花香,他对这股味道产生了很严重的排斥反应,他开始窒息,喉咙红肿,胸口钻心的疼,他因为自己的莽撞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治疗比受伤还要难熬,从肿胀变形的双腿开始,到挫伤严重的肩背,治疗产生的酸麻感、胀痛感像虫蚁啃食般传递着,特别地难以忍受,即使意识迷蒙,陈算的喉咙也传来疼痛难耐的气声。

陈算眼皮颤动着,想要睁开眼。

但疼痛过后,陈算明显感知到一阵夹杂着草木香气的清凉所替代觉醒和受伤导致的火辣辣的灼烧感,正在他放松一点时,那点清凉终于上涌到他的胸口。

“噗——”

陈算双眼圆睁,喷了一口血,治疗者立即将手从他的身上撤离。

陈算的意识并没有恢复清明,吐完血后,身形一顿,又摔了回去。

“他伤得很重。”

“而且他戒备意识很强,我只能帮他治疗一些外伤,无法探查他的觉醒情况。目前判断就是他严重透支,不确定会不会对他的觉醒产生影响。”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收治医院吧,麻烦你们费点心。”

“费用记在异管局账上。”

“特勤队……”

“那边先瞒着。” 第六章 医院 那股兰花香散去,消毒水的味道再次占据了陈算的嗅觉。

意识模糊间,陈算感觉到他被转移到了一个医院里,然后被安排进了一个单间。

有医护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在他身上连接着仪器,给他扎针吊水。

陈算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不得行。

他心里越发焦躁,头也混乱,同时感知被无限放大,占据了所有的神经回路。

他听见有人在他身边来回走动,他们的呼吸声和交谈声,袖子和衣服摩擦声,还有鞋底和地面接触的踢踏声,都让他无比烦躁。

这股烦躁像是灼灼烈焰,炙烤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催促他赶快清醒过来。

陈算感觉自己找回了手脚的控制权,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床边拿着杯子的陪护人员惊喜出声:“你醒啦!”

陈算没有应答,他脑袋里火烧火燎的,只想把整个人浸到水里,求一份清凉。

这么想着,陈算挣开了身上的绑带贴片,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洗手间,他抖着手,想要拧开水龙头。

还没等他打开水龙头,那个陪护人员便跟了进来,架住了他。

陈算现在手软脚软的,竟然真被他架回了床上。

这个陪护人员力气很大,但明显是被人临时抓的壮工,并不会照顾人,陈算被他勒得很难受,中间碰到了床脚,踢到了支架,踩丢了拖鞋,这种小事就不用赘述了。

他察觉到了陈算的不满,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自我介绍道:“我是特勤队的成员,我姓郑,你叫我小郑就好了。”

陈算抖着手,撕扯着领口,想要排遣身体里的燥热:“特勤队?”

小郑给他递了杯水,认真地说:“平常人不知道,我们是挂靠在公安下面的一个专门处理异常事物的队伍。”

陈算接过水,失笑道:“平常人不知道的事,你就这么告诉我没问题吗?”

小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是平常人吗?”

陈算哑然。

的确,他现在算不上平常了。

他喝了口水,静默地思考着。

床头监护仪滴滴作响,探头散落在床上,小郑怕探头硌到他,手一挥,几个探头就掉落在地上,又嫌仪器响个不停有点烦心,顺手就将插头拔掉。

陈算情知这样不妥,可身上实在难受,并且他已经清醒,并不觉得血压心率还有什么收集的必要,就随他去了。

他借助眼角余光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了。

室内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单人病房,除了墙面是哑光黑色,门板特意加厚了以外,没什么特殊的。病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窗外风光,陈算有些疑心是不是防着他猜出自己身处的位置。

周边环境看不出什么门道,陈算就将心思放到了身边的人上面。

陈算感知到昏迷高烧中一直有人给他喂水,那个人大概就是小郑了。

他隐晦地将小郑上下一打量。

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二十啷当岁的模样,染着一头小黄毛,眼里散发着清澈的愚蠢,蓝色的护工服里套着一身黑色的制服。

制服材质挺括,衣领袖角都绣有同样的纹饰,应当是特勤队的制式服装。

说是看护,其实更多的是看管。

但是放这样一个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机的成员在这里看管他,是不是也能说明特勤队对他并没有什么的恶意。

陈算暂时放下了警惕。

又是一阵热潮来袭,陈算紧皱着眉头,压抑下喉咙里的呻吟。

小郑看陈算睡不着又动不了,难受却不得排解的样子,替他难受起来。

想了想,他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实在无聊就会看会儿电视。”

“你现在正是觉醒的最后阶段,医生说了,叫你不要下床,要多休息,尽量少动弹。”

屏幕里传来一阵标准的播音腔,是一个科普节目。

“……氧含量较去年上升……”

“吵,将电视关掉。”陈算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他烧得厉害,嗓子都是哑的:“觉醒怎么难受。”

小郑关闭了电视,宽慰他:“觉醒都这样,捱过去就好了。”

“不会有后遗症吗?”

“有后遗症也是因为觉醒能力要付出代价啊,和发烧是没关系的。”他摸了摸陈算的额头,“不会把你烧傻的。这是最基础的知识。”

“可我不知道。”陈算抿紧了嘴唇,“没有人和我说。”

“欸?你都觉醒了队长他们却没有和你交代吗?”

陈算有点委屈:“我都不认识你们队长是谁。”

“可是是梅主任亲自给你办的住院啊。”小郑挠了挠头,“他那个人最坏了,要不是队长交代,他才没那么勤快呢。”

“这个梅主任,他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兰花香?”

“是呀,你这不是认识他嘛。”

陈算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我只是在昏迷前听到了他的声音。”

想了想,他试探着说:“你们队长年纪挺大的啊。”

“谁说的!我们队长风华正茂青春正好。”小郑情绪激动了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队长的好话,“为人是不苟言笑了一点,但他能力那么强,性格再好一点还有其他人的活路吗?”

那个上了年纪的声音不是特勤队的队长?

陈算回想着他昏迷前听到的对话。

那么,是异管局吗?

需要瞒着特勤队的又会是什么呢?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小郑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好啦,我知道我话多,我少说几句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我有好长时间没见过我们队长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嫌我烦,不要我了。”

“你也要少说话,梅主任说了,要我一直给你喂水。”

“你还要喝水吗?”

陈算点了点头,小郑晃了晃水瓶:“水瓶里没水了,我再去打点水。”

小郑离开了,陈算躺在病床上,忍耐着身体上的痛苦。

他回想起刚刚在镜子前的匆匆一瞥,那张忍耐痛苦的面孔,散发着奇异的红晕,高烧之下,眼睛明亮如星子。他对自己长相的认知一直很清晰。

他的样貌随父亲,生得俊朗齐整,八分相貌,十分性格,从没觉得自己是顶尖长相,但就刚刚,他都不敢认镜子中的那个人是他。

哪怕现在的他觉醒尚未结束,导致面色通红、嘴唇焦干、神情涣散,也不是一个星期前身体机能巅峰时的自己能比得上的。

陈算的心思回转了过来,受苦受难的同时,他的神经高度敏感,不说走廊里的动静,连楼层最角落的水房里,小郑因为没经验差点被烫到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楼道那些杂乱无章的动静里多了一阵十分鲜明的脚步声,病房门隔离不住那股馥郁的兰花香。

陈算抬眼看去。

是一个极年轻的男人,身穿手术衣,外披白大褂,见他看过来,勾唇一笑:“哟,你醒啦。怎么不通知护士站。”

陈算知道这个就是救他的那个人了。 第七章 梅清臣 陈算思量着这位就应该是梅医生了。

只见来人仪态闲适地走到陈算面前,腋下夹着本病历夹,装模作样地敲了敲床头:“小郑呢?让他看个人倒把自己看丢了。”

陈算戒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正巧这时小郑拎着水瓶回来了,他看到病房里多了个人吓得差点把水瓶给摔了,他哆哆嗦嗦的开口了:“梅,梅医生。”他哆哆嗦嗦的。

这位梅医生头也不回的质问道:“哪儿去了?”

小郑结结巴巴:“我去打水了……”

梅医生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打什么水?”

小郑十分委屈:“他要喝的啊。”

“喝什么喝,我是叫你来伺候他的吗?”梅医生有心要杀鸡儆猴,看到床头监护仪的插头被拔掉了,他神色一冷,作势就要教训小郑:“我怎么和你交代的,是不是说了,他要是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小郑不太服气地低下了头:“他才刚醒,还没来得及。”

“那你还有时间去给他打水。”

“要不是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自己找了过来,你是一点都没想到,要去找医生过来看一下啊。”

小郑撇撇嘴,自知理亏:“我这不是没经验嘛。”

“你这是没经验吗?你是举止过分自由了!”

“照我说的话做就是了,要什么经验!”

他发了好大一通雌威,训得小郑焉头焉脑的,这才有心思搭理陈算。

他纡尊降贵地对陈算颔了颔首:“我叫梅清臣,是这家医院的主任医师。”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陈算张了张嘴:“我叫……”

他的话被打断了:“你不用自我介绍,我知道你叫什么。”

“我可是独自一人把你从城郊的文化宫带了回来,总要查清楚你是谁啊。”

陈算面色有些不好看,梅清臣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说着:“你叫陈算,耳东陈,筹算的算,诸夏大学历史系大二的学生。”

陈算心知从这位梅医生出现到刚才,都是给他下马威。

这么想着,陈算说出的话就难免带着点排斥的意味:“恩不恩人的先不说,梅医生上班还要喷香水吗?”

这个青年医生也是不让人的脾气,眉头一挑,就呛了回去:“谁喷香水了?”

躺着吵架实在没气势,陈算动作艰难地支起了身体,嘴巴不饶人:“香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你竟然闻得到?”梅清臣有点意外,他态度好了一些。

陈算还在发烧,浑身酸软无力的,他支撑身体的动作完成的十分艰难。

梅清臣看着小郑木愣愣地坐在一旁,没有上前帮把手的意思,他一边上前帮忙摇起了病床,一边瞪了小郑一眼:“没个眼力见的。”

“这都是小事。”陈算摇了摇手,帮小郑遮掩了过去,“还是要谢谢梅医生。”

“不算什么,我也是听从上面的吩咐。”

陈算半个身子都靠在病床上,意味深长地说:“哪里哪里,梅医生妙手回春,我身上的伤口全部都愈合了。”

“这用的是什么特效药啊。”

梅清臣嗤笑:“你和我装,你不是知道文明擢升游戏的存在了吗。”

“但梅医生见到我的第一面怎么就能笃定我是玩家呢。”

“那些怪物的尸体都被我吃了,剩下的。”陈算想了想,“火场、打斗、烧伤、昏迷,都是很常见的场景。”

“你们是在监视我吗?”

“谁闲的没事去监视你。”梅清臣怼了回去。

他的神色古怪:“至于我为什么确定你是玩家——”

“你要不先摸摸你的左边胳膊?”

陈算闻言,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环形物。

二话不说。

陈算褪下上衣,发现自己肌肉紧实的手臂上多了一个黑色的莫斯乌比环。

黑环很精致,只有一指宽,在他的左臂上箍得很紧,映衬着他不见天日的白胳膊,甚至有点下流的意味。

陈算想起了那个他看了十多天的发光的人形。

全身都是白色,只有胳膊上有一道黑色的线条。

陈算试探地碰了碰手臂上的黑环,手感很奇怪,介于几丁质和蜡质之间,像一个活物。

他指尖加了一点力气,用力摩挲着,触手升温。

他抬眼看向梅清臣:“这是什么?”

梅清臣没有回答,只是朝小郑点了点下巴:“小郑,给他看看你的。”

小郑解开了衣扣,露出了大半臂膀,他的胳膊上同样有这道黑色的装饰。

“这是游戏给玩家的标记,每个玩家都有的,没法隐藏。”

“你是靠这个认出我是玩家的?”

梅清臣高傲地抬起下巴:“不然呢。”

陈算想了想,直言不讳:“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文化宫,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你以为我们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不懂事的普通群众独自对付不知名的怪物?”他哼哼了两声,“这得是什么人啊!”

“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来。”

小郑兴致勃勃地插嘴了:“虽然嘴坏了点,但梅医生真的是个好人。”

嘴巴坏了点的梅医生瞟了他一眼。

陈算拉起上衣,掩住了胸膛:“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医院。”

梅清臣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因为我还要上班。”

“外面都是普通人,你们不怕走漏消息?”

梅清臣拿手指点着小郑,似笑非笑:“这不是安排了一个人专门看着你吗。”

小郑受不住了:“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就不能把我们往好处想吗?”

梅清臣阴阳了两句:“人家可不信我们。”

“小郑呐。”他拿手指敲了敲病历夹,“你可白白照顾他一晚上了,他可是半点都不领情啊。”

不经过大脑,陈算脱口而出:“照你说的,他可是来看管我的。”

听他这么说,说小郑有些受伤:“虽然不为人知,但特勤队也是官方队伍的一员,我们一样要对人民负责的。”

梅清臣气笑了:“你是半点不记恩呐。”

“好了,说正事。”他打开了他夹在腋下的病历夹,“你的报告都出来了。”

“双腿上的伤已经没有问题了,其他挫伤和擦伤也都处理好了,就只是肺部,呛进了大半的烟尘。”

他停顿了一下:“我用能力给你治疗时你一直在排斥我。以防万一,到了医院之后特意给你拍了片子,边界模糊,左肺有纤维灶和高密度阴影,等你有时间了,最好重新拍片看一下。”

“好的,我会的。”陈算终于找回了他的礼貌,“麻烦医生了。”

“职责所在。”梅主任看了眼手表,“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到了八点,护士交接班结束后,你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小郑愣了愣:“他还没退烧。”

“人家都这么说你了,你还为他考虑呢。”梅清臣睨了他一眼:“剩下这点小烧不算什么,早点出院,省得有人觉得我要害他。”

陈算无言以对。 第八章 异管局 小郑不敢说话,他缩头缩脑的,像是一只有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土里的土拨鼠。

一阵仓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陈算侧耳听着,是医护人员推着支架路过了这间单人病房,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嚎啕大哭的家属。

陈算靠坐在床头上,摩挲着胳膊,怔怔地看着前方。

“对了,这个给你。”梅清臣没好气地从病历夹中抽出了一张单子,递给了陈算。

陈算没有接:“这又是什么。”

梅清臣白了他一眼:“别总是一副我要害你的模样。”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单子竖在了陈算面前:“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陈算定睛看去,是一张交通局开出的罚单。

“你从你们学校到文化宫的路上可闯了不少红灯,差点还造成了一起交通事故。”他掸了掸手中的罚单,“通报批评,罚款500。”

陈算神情一僵。

“别摆出一张苦脸,那条路上新装的监控摄像头,没冤枉你。”

陈算这才接过了罚单。

梅清臣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他一声:“多大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事。”

陈算抬眼看向梅清臣:“只有这个了吗?”

“除了这个罚单,你还想要什么?”

“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

“比如呢?”

“比如游戏的来历。”

“这个啊——”

梅清臣慢悠悠地取下了眼镜:“无可奉告。”

小郑急忙补充道:“我们是有保密条例的……”

“另外一个声音属于谁?”陈算盯着梅清臣,“和你一起出现的,上了年纪的声音。”

“是谁。”

梅清臣擦眼镜的手僵住了,他掀起眼皮:“你记错了吧,你是我一个人带回来的。”

“我很清楚。”陈算提高了声音,“那时候我并没有失去意识。”

梅清臣的眸色深沉下来。

病房里原本轻快的气氛霎时僵硬了起来。

陈算攥紧了拳头,和他对峙着,眼神不避不躲。

梅清臣慢条斯理地戴上了眼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懂。”

陈算对他做了个口型,一字一顿。

异、管、局。

梅清臣将陈算的口型看得分明。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白炽灯闪烁了两下,陈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发问:“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梅医生点了点头,冷笑连连:“好,很好。”

“你想谈,那我们就好好谈。”

“小白眼狼。”

陈算朝小郑偏了偏头,然后对着他挑了挑眉。

他嗤笑着,吩咐了一句:“小郑,我饿了,你去给我买早饭。”

小郑看不懂他们的眉眼官司,他稀里糊涂地应承了下来::“哦,好。”

他整个人稀里糊涂的:“我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

“我不吃食堂。”梅清臣扯了扯嘴角,心情十分恶劣,“我要吃城西老张家的水煎包。”

“啊?这么远!”他抱怨了一句,还是乖乖准备出门,“需要帮陈算带一份吗?”

“用不着,等你回来他都出院了。”

“哦,好。”

小郑摸了摸脑袋,离开了病房。

随着小郑的离去,梅清臣双手抱胸,他身上的馥郁兰香被他收敛了起来,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弥散了开来,令人窒息。

“我听小郑说,特勤队是专门处理这类异常事件的,包括超能力者,时空穿梭者,外星人。”陈算按捺不住了,“那么异管局是干什么的?”

“特勤队的确是干这个的。”梅清臣没有正面回答,“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知道神京现在有多少常住人口吗?”

陈算不假思索:“三千五百万。”

“知道特勤队有多少人吗?”

陈算摇了摇头,梅清臣给出了答案:“不包括小郑那样的编外人员,特勤队只有十二个人。”

“即使加上编外人员,他们的人数也没超过三十人。”梅清臣掐着手指数着数,“他们的人手并不宽裕。”

“但在文明擢升游戏没有降临蔚蓝星之前,他们大概两个星期能碰到一起异常事件,完全忙得过来。”

陈算忍不住打断了他:“这和异管局有什么关系?”

“那我现在告诉你,神京市现在有两千多个文明擢升游戏的玩家,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上升中。”

“而仅仅是五月份,神京市就有三百多起超能力犯罪的发生。”

陈算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就这还是往少了计算的。”梅清臣冷睨着他,“你觉得就特勤队那点人手够用吗?”

“不能扩招吗?”

梅清臣解释道:“特勤队是挂靠在公安名下的组织,他们的性质就决定了他们不适合走到阳光下,扩大扩招。”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文明擢升游戏的存在。”陈算若有所思,“所以,你们是想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代替特勤队处理这些超能力犯罪吗?”

梅清臣点了点头。

见此,陈算有了新的疑问:“为什么小郑好像都不知道异管局的存在?”

“因为异管局还没有成立,准确来说,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官方要成立一个新的管理超能力犯罪的机构。”

“你会在城郊的文化宫遇见我是必然事件。”梅清臣推了推眼镜,“因为那里就是我们看好的,准备用来建立异管局的备选地点之一。”

“不管我们特勤队忙不忙的过来,我们建立异管局的初衷又是什么。本质上,对特勤队而言,异管局就是来分权的。”

“太早泄露消息会引来搅局的,我们虽然不怕,但也想省一点事。”

陈算换了个动作:“那你还让小郑来看管我,你是真不怕我说漏嘴了。”

梅清臣微妙地笑了:“好用就行。”

“他够傻也够听话。”

“你该谢谢我,在我的掌控下,小郑没把你的消息传给特勤队。”

“也就是说,在特勤队那里,你还是清白无辜的。”

“现在,你能把这些事忘了吗。”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没时间和你磨嘴皮子了,到了交班的时间点了,我回办公室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你最好把这件事忘了。”

陈算看着梅清臣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当中。

官方虽然一直封锁着和超能力犯罪有关的各种消息,但从刚刚的谈话中判断,有限制的解禁大概离得不远了。

这是否能说明,不管是特勤队还是异管局,面对来历不明的文明擢升游戏,官方已经做好了准备,拥有无数的预案了呢。

陈算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官方做好了解禁的准备,只能说明相较于第一梯队,才觉醒的他已经落后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