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宜皆焚》 第一章 不宜扇徒弟巴掌 祝归零死了,死的莫名其妙。

多年前,江湖间修仙门派蜂拥而立,各门各派都忙于修炼长生之术时,祝归零一手建起镇灵宗,宗内专学灵术卦象,兼带送魂安息。众人寻求长生,这少女却执着于安魂。

起初众仙派都将这镇灵宗当个乐子来看,却未曾想,不过须臾数年,这镇灵宗却爆冷门成了这江湖第一大宗。

于是各仙门仙派甚是不解,遂派弟子调查原因。

对此,热心村民王大爷这样说:“老天爷这牲畜般的日子到底是谁想过?早死早超生,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当个富贵老爷。”

仙门众弟子:“............”

驱魔镇邪做法,安魂法事丧葬,最低的银子,办最稳妥的事。

镇灵宗也因此在江湖中扬名立万,而那女宗主祝归零,传闻术法冠绝。虽说行踪隐秘,神秘异常,但光是她的消息传出,便能引起轩然大波。

而这祝归零,尚未到不惑之龄,死讯却突然传来,江湖一时议论纷纷,炸开了锅。

一日前。

静殿门外,阴云蔽天,月不得明,寒意逼仄。

“啪”

巴掌声响起,祝归零身前的女子脸上瞬时多了道红印。

“你明知道那男子会一把火烧了株药山庄,却不为所动?”

被打的女子似是没料到这一耳光,愣了下,但看向祝归零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

“他只委托了两日后为山庄已逝之人安魂送葬。其他之事,他要害谁杀谁,与我何干?”

“那男子,现在何处?”

“听闻他放火烧了山庄后,投身火海,尸骨无存。”

祝归零只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看着眼前目无波澜之人久久地说不出话。

“师傅!株药山庄近年来作恶手段令人发指,难道你没听说吗?他们本就死不足惜!何况,那男子本是株药山庄的唯一养子,你觉得他动手害死养育他多年的养父养母,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祝归零强忍怒意:“浮槎!你明明可以问清楚原因拉他一把的。你这个选择,到底是因为看不惯株药山庄的恶行?还是因为想得到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冷眼旁观呢?”

面对祝归零的质问,名为浮槎的女子握紧了拳头。

“是又怎样,我是和那人做了交易,但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宗门!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恶人已除,我们得到了整个江湖都垂涎的药材。这个结局不好吗?至于那个放火的男子,左右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错?!”

“浮槎!你也说了因果报应!可你连因都没有弄清楚,就这么...”

“为什么师傅你总是纠结于这些无意义的原因?死的人难道还能活过来吗?就算是师傅你有朝一日因故遭遇不测,弟子也只会尽力为你安魂,愿你早登极乐。”

............

祝归零气得要死。

这已经不知是她最近第几次和浮槎争吵了。不过这次,她第一次动了手。

株药山庄的恶行她不是不知,只是谁报仇都不奇怪,偏偏是这山庄里的少主。不动声色地委托镇灵宗安排好后事,害死养父母,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带着一山庄的人走向坟墓。

祝归零想想都怵得慌,偏偏浮槎就这么瞒着她跟那人交易,就为了收下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要不是浮槎的小徒弟迹韶是个实诚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就大义凛然地把他师傅干下的好事通风报信想要阻拦,祝归零或许此时还蒙在鼓里。

一想起迹韶,那孩子本就身体羸弱,通风报信的事情定是瞒不过浮槎,要是被正在气头上的浮槎一罚,好不容易养下的半条命说不定也得丢了。

思及此,祝归零指尖划了一个咒,很快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宗主何事?”

“迹韶人在哪儿?”

“迹师弟午时左右被浮门主扔到了株药山庄。”

“带去那里作甚?”

“浮门主说,迹师弟既是爱管闲事,就让他在那里跪三日,然后自己爬回来。”

祝归零脑海中已经想象到那孩子跪在山庄门口饥寒交迫,冻得脸色发青仍一脸坚毅的样子。

“他才多大,跪三日?术法都不会多少的小孩,等他爬回来,尸体都凉透在半路了。罚得时候你们不知道拦一下?”

被传唤的弟子一脸为难:“宗主,浮门主您该知道,她既是发话了,求情或是帮忙许是就变成连坐了。”

祝归零有些烦躁“.......好了,我亲自去接迹韶回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接了句:“早前让厨房备了梨花酥,去端些过来。”

“是,宗主。”

半个时辰后,祝归零带着食盒落在株药山庄的门前。

寒风似冰刃般撕扯天空,任凭谁也不愿在这样的天气出来。

贴着金箔银箔的木料杂乱地堆在庄门路边,白色鸦粪沾于门前的地面上,裂缝中有野草在疯长,几日前的那场大火,湮灭了这座山庄过往一切的荣光。

朝庄内远远望去,横七竖八地剩余着些尚未处理的数具尸骸,它们如同哑人般永远地沉默着。

即使是这严寒天气,腐烂的气息仍围绕着这座昔日赫赫有名的山庄。

祝归零皱起了眉,可是下一瞬间,有些慌张的情绪代替了她一团乱麻的思绪。

偌大的山庄门前,迹韶跪倒的身影在这片阴冷的场景中显得格格不入。

不谙世事的眉间未脱稚嫩,迹韶脸上被冻得只剩了惨白。

身体软软塌塌的弓着,仿佛这风再多萦绕几圈,就彻底带走他的气息。

祝归零见状几步上前将小人儿拎了起来,她将身上的暖袄解下,环到迹韶的身上,抬手为他渡些灵力。

感受到身上突如其来传来的温度,迹韶勉强睁开眼缝,看到眼前的祝归零,眼里方才多了点光彩:“师祖......”

话还没开口说两句,他毫无血色的唇角裂开了口子。

祝归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迹韶。“真窝囊,罚你都不带躲的。”

许是祝归零渡的灵力起了作用,很快迹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正常人的血色。

祝归零哈了口气,卯足劲弹了下迹韶的脑门。

“等我回去,先把你师傅抽一顿再抽你。一个胆大的要命,一个窝囊的要死。”

好不容易有点生气的小孩,错愕地捂头,听了祝归零又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压了下去。

祝归零见状哈了口气,再次弹了下迹韶的脑门。

“不过你明知道要被你师傅罚,怎么还跟我说呀?”

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这句祝归零没忍心告诉迹韶。

迹韶捂着头也不恼,奶声奶气地回答:“师祖待我最好,我不会欺瞒师祖。”

祝归零尽力压下嘴角故作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迹韶真诚的目光,这几日浮起的烦躁和不安却莫名一扫而空。

欸,迹韶这小孩最好的一点就是有良心,不枉她当年把他捡回来。

“...师祖,山庄里有个大哥哥救过我。”

迹韶想起了什么,僵硬地的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从师傅那里知道这件事后,想要拦下来?”

迹韶没有回答,但眼圈却有些红了,祝归零猜到了答案,半蹲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阿韶,你听师祖说啊。哪怕没做到,有救人的心也比漠视的眼睛好。这点你师傅现在啊...比不上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但是......我没想到大哥哥会放火”

祝归零有些意外,迹韶口中的大哥哥是那位放火的少主?她正打算问下去,迹韶肚子传来了叫声,打断了她的疑问。

“回宗门再说,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

祝归零打开带来的食盒,正要端起梨花酥递给迹韶。

迹韶伸过脏兮兮的手正要接,祝归零定睛一看,手上全是灰也就算了,那白色的印是什么?想起刚刚看到门前稀稀落落的鸦粪,难道是他跪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祝归零不动声色退后了一步,她环视了下四周,目光停留在路尽头的河道。

“咳咳,那个阿韶,你先去河边把手洗干净。”

“好。”

迹韶乖巧地接过祝归零递来的手帕,一瘸一拐地往河道边挪去。

月亮雾蒙蒙地流出些青光来,掌上糕点浓郁的梨花香散开。 第二章 不宜深夜吃点心 祝归零下意识地拿起一块梨花酥递入口中。

......

食盒打翻在地,玉盘破碎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想着许是吃的太急的缘故,不然怎么会被一块梨花酥噎成这样。

.......

但凡现在有个人看到她此时的样子,定是以为她中邪了。去河边的迹韶还没有回来,静谧的山庄门前,只余祝归零艰难地挣扎却难以动弹,似是下一秒就提不上气了。

“呐~~~~~~~~”

一阵音调扭曲的唢呐声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差点把本就快窒息的祝归零直接送走。

“小韶别挣扎了,今日你阳寿已尽,快些妥协和我回地府吧。”

祝归心想此刻一定是被噎出幻觉来了,不然眼前之人怎么会半个身体游于空中,苍白着个脸,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跟她讲话。

“你哪位?”

可惜这句话根本说不出来,祝归零被噎地满脸通红,一脸震惊地望向眼前之..人?

“镇灵宗迹韶,亥时山下,死期将至,不必再挣扎。”

他似乎有些不耐,有些苦口婆心地望向我:“小韶啊,咱们地府的差使也是要赶夜班的,你就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在你后面还有七八十个阳寿已尽的人等着我去收呢,早死早超生才是至理名言啊。”

“?”

只可惜祝归零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窒息感几乎将她逼入绝境,所有的震惊全都凝聚在瞪大的双眼中。对于祝归零眼中的震惊,那人似是司空见惯:

“罢了罢了,凡人总是这般固执。你放心小韶,算你好运,本差专业勾魂,无痛赴死便是从本差开始搞起来的,你稍等,很快就好了。”

祝归零看着眼前之人那苍白的手往她眉心一戳,顿时那块梨花酥终于咽了下去,窒息感倏尔消失。“欸?”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很有成就感:“看吧,都说了是无痛赴死嘛。”

“赴死?”

那人不再理会祝归零的反抗,拉着她的袖子就走。

祝归零惊奇地发现,她没动用任何术法,却莫名地飘在空中。她震惊地回头,台阶上,她的身体阖上双眼,似乎去的很安详。

祝归零瞳孔地震,一把甩开眼前之人的手“你是何人?这是做了什么!”

那人见状,没好气地瞪了祝归零一眼:“什么人?!我才不是人。我是黄泉的差使,名为消旻,专接阳寿尽了的人回地府。”

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本非常大的破书册,眯着眼睛翻了一会放到祝归零的眼前,指着上面的字朝她念到“你看,你的名字都写在这里了。迹韶,镇灵宗弟子,亥时山下,阳寿尽。”

“可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从河道边回来的迹韶看到台阶上倒下的祝归零惊呼

“师祖!!!”

祝归零和消旻目光一致地望向迹韶,目睹他惊慌地摇着台阶上祝归零的肉身,颤颤巍巍地在她鼻息间探了一下,惊恐地哭出了声:“师祖你怎么了,你不要吓阿韶啊—”

消旻似乎在反应耳边传来的话。

良久,他指了指躺在台阶上哭的肝肠寸断的小孩,喃喃道“他是迹韶。”

继而目光疑惑地望向身边的魂魄:“不对啊,叫你师祖...那你是.......”

消旻面如死灰地拨算了下手指,望向祝归零瞳孔地震:“你不是迹韶啊?!”

.................

终归十七年冬镇灵宗宗主祝归零薨死因不明

自消旻知道自己勾错魂,他就处于一种极度崩溃的状态。

后面的几十户魂也不钩了,慌慌张张地将祝归零带回黄泉。

当祝归零明白自己是被一块梨花酥噎死的既定事实时,整个人也崩溃了。

她死也不想她的死因公布于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二人坐在一条送魂船上,沉默地有些可怕。消旻说穿过这片幽冥湖,就到达地府中央。

祝归零没想到她在人界送走了那么多逝魂,这下居然轮到自己了。

湖表面浮着一层污浊,似有一层氤氲不散的怨气,时不时飘起一阵红色的星子,看着让人汗毛竖起。

祝归零脑海中突然想起不久前和浮槎争吵时的对话。

“就算是师傅你有朝一日因故遭遇不测,弟子也只会尽力为你安魂,愿你早登极乐。”

........不会自己的这个结局是被咒的吧,早知道那一巴掌甩用力一点。

为了缓解这种绝望的气氛,祝归零还是先开了口。

“被饿死的叫饿死鬼,那我这种被噎死的算什么?”

“叫饭桶。”

“......”祝归零咬紧了后槽牙。

“你听我说哈,你一会见到冥君,什么都不要说,一切交给我。”

盯着消旻抖成筛子的手,祝归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深呼一口气:“行。”

冥界中心,寒意袭来,一切青白。

二人在一个阴冷的宫殿前停下,消旻嘱咐祝归零在原地呆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脚下寒意渗骨,祝归零低头望去,冰底闪过重重红影,狰狞扭曲展成珊瑚网的样子,似乎随时就把来人啃食殆尽。祝归零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仙门奋斗百年没个成仙的,她倒是另辟门道第一个成了孤魂。

她的身后是深渊,她向下望去,漫长且模糊的队列缓缓往黄泉赶,整个冥界空中折射浅绿的光芒,打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显得很是凄凉。空中偶尔传来鬼魅凄厉地惨叫,回音跌宕。

祝归零有些怔愣,自建起镇灵宗后,眼泪和死亡不过是她平凡生活里最常见的点缀。她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但应当让逝者安息。除却那些顺应天命离去之人,她要求镇灵宗弟子在面对每个枉死或是不甘的怨灵前,要理清原因,述明冤情,才能真正完成镇灵宗安魂的要旨。这是她简单的信仰。

可当她竟这样戏剧性的死掉后。仿佛一切努力都如她的名字般,一切归零。

所以此刻,当她自己身处冥府之际,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世间的一切都是由神明安排好了的,自己到如今这个地步,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可是在她的心里总有有一种不甘在作怪,给她煽起了一种飘渺的希望。而事实却展露在眼前,黑暗依旧从深渊中袭来。

她不再看向眼下深渊,抬眸朝远处奇形怪状的山脉望去。

未曾想,只是一眼,耳边一阵嗡鸣,如坠冰谷。 第三章 不宜选择爽文命薄 祝归零的双目在人间就不好,可此刻,明明离得那般远,却看的如此清晰。

那是一座冰山,青白冻云弥漫空中,山巅有树,枝叶如细针般交织成一张网落下。

树下是一片浓艳的血红,严格来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双手被钉于树下,身上覆满寒霜,却隐约冒着凝固的黑烟,已然枯焦。他就这样,映在寒冰四壁,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那原本青白的冰山,染成血红色。

也许那片色彩在黑暗中显得太过炽热,激得她视线有些模糊。

祝归零狐疑地抹掉眼泪,一阵莫名,直到消旻的声音唤醒她的意识。

“你怎么了。”

消旻回来时连喊祝归零好几声也没反应,直到拍了拍她的肩,才看着她回了神。

“你怎么一脸——”

顺着祝归零的目光望去,消旻发出尖锐的爆鸣:“老嫂子,你快别看那边了!”

祝归零有些莫名“这是为何?”

消旻面色复杂:“你看的那位可比厉鬼恐怖上千万倍。若是再这样盯下去,许是你接下来几世都受恶灵缠身。”

祝归零很快抓住了重点:“什么接下来几世?我就要回原来这世啊!”

消旻极度敷衍:“好好好,嗯嗯嗯,行行行!”

祝归零跟上消旻的步伐,只是走了几步,再次转头望向了山上那个浑身血污的人。

她方才没有看错,那个男人,分明目光投来的就是她所处的方向。

她转回视线,步子快了几分。

冥宫中,气氛低至冰点,许是宫殿中的氛围烘托得很好,阶梯之上的身影显得更具威慑力。

“冥君您好。”

“扑通”一声,只见祝归零神色恭敬,双手趴在两侧,学着在人间时祭拜故人的模样响亮的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

声音响彻大殿,整个宫殿的气氛似乎尴尬了些许。

一旁的消旻面无表情,脚趾却已经抠穿了冥宫到黄泉的地道。

眼看高台上的人没什么反应,祝归零很快自觉地站起来了,只是起身时就对上了一双复杂中带着些无语的眼神。

冥君长相倒是与祝归零想象的不同,本以为是个胡子花白凶神恶煞的老年人。结果倒是个五官深邃气质颇好的男子模样。尤其皮肤很好,许是没有太阳晒来晒去的原因。

还未等祝归零心下继续感慨,冥君似有些纠结地开了口。

“你就是消旻说的那位被无意勾错魂的饭桶?”

......祝归零回头剜了消旻一记眼刀子。

冥君叹息之余开始念念叨叨:“欸,真晦气死了。本来就为......”

后面的话祝归零没听清,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仿佛不相信冥君说的是自己。

“这样吧小归零,本座大概了解了情况。其实咱们也算小半个同行,人界镇灵宗确实为降低冥界的鬼哭狼嚎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次是我们对不住你.....”

冥君顿了顿,扔了消旻一记眼刀子。

“既然对不住我,就该放我回去。”

“勾错魂我们已经追悔莫及,诈尸更是绝无可能。”冥君伸出手算了算:“何况等你一套诈尸流程走完,你在人间坟头的草都两米高了。”

祝归零听完已经无法气死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

“但我们也并非让你枉死的意思。”冥君豪迈地大手一挥,空荡荡的两侧顿时接二连三涌起排柜,每个展位上都摆着一卷精致的书册。

在冥君期待的目光下,祝归零随手打开一卷书册,封面赫然几个大字——重生后我和负心汉的死对头在一起了。书目下还有行小字——先婚后爱,炮灰反派。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冥府尚未面世的新业务,都是冥府亡魂和差役共同投票选出的转世最希望获得的命薄。有些亡魂甚至不愿立刻转世,愿在冥府多待数年做些苦役,只为预约冷玉展里的命薄人生。”

看到祝归零望着手中书卷皱起的眉头,冥君继续补充:“你的枉死也算是冥界的错,今日我做主,你的人生你自己选择。要是你不喜欢先婚后爱的命薄...可以看看别的。”

一旁的消旻颇有些得意:“实不相瞒,其中不少命薄的创作,是出自鄙差之手。”

祝归零没有回话,朝冷玉展的前方走去。一行行命薄朝她的方向飞来,她的眼前浮起许多可待选择的人生——“王爷心中遥不可及的白月光”“成为恶毒女配后的反转人生”“当疯批美人遇上腹黑将军后”......

身旁的消旻也是在祝归零的耳边絮絮叨叨:“这本是万人嫌逆袭爽文,这本主元素是真假官府千金,这本人设哎呀简直绝了—钓系万人迷......”

“这些命薄我都不满意。”

“?”

“我用二十几年的努力和心血造就了镇灵宗,江湖无数之人早将我视为白月光—所谓逆袭万人迷的体验对我来说不新鲜,你写的这些...真的是爽文吗?”

冥君/消旻:“.......”

祝归零不满地摇头:“再说了,我向来理智冷静不弃正义,更是和恶毒女配和疯批美人沾不上一点边。”她迟疑了一瞬:“也不对,美人还是沾了边的。”

冥君/消旻:.......

“为什么这些命薄要把我泼天富贵的事业和扬名立万的人生直接换成一个男人?而且你们应该不知道镇灵宗英俊少年的占比相当高吧。”祝归零边吐槽边推开纷至沓来的命薄:“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啊!”

“但你绝无可能再以祝归零的身份回去!”冥君似是破罐子破摔般,大有不想再管的架势。

“大人莫急!”

听到消旻的话冥君更是怒火中烧:“莫急?不知道何人干下的好事!”

“大人,其实我倒是有个办法——要不就让她回原来这世吧。”

祝归零好整以暇地看向消旻,看看他又能说些什么没用的废话。

“您本就烦心究竟派谁去凡届协助那个人,其实眼前的这位就很合适啊。”

“你真敢想啊,她要是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冥界多一位迟皆晏还不够吗?”

“优点她自己都说了不是,有事业心,理智冷静还正义感满满!这简直是咱的不二之选啊。”

眼看冥君半信半疑,祝归零直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你们把话说明白,回哪?协助谁?做什么?”

“其实你回去也不是不行,但要借助新的肉身。而且因为冥府和人界有点小小的时差。”消旻指尖比划了下:“等你回去,说不定能赶上祝归零在人界的六周年忌日大典。”

“.......”

冥君面色复杂地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条件,你需要去救一个人。”

“凭什...”

“那个人叫祁坍。”消旻说完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看着祝归零的表情出了一身冷汗:“那什么,我是寻找办法的时候迫于无奈才翻了你这世命薄记录的!” 第四章 不宜放弃白月光 消旻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记忆使祝归零眼前的景象变得黯淡朦胧。

她也曾有恋慕的明月。她其实说了谎,她并未从来不弃正义。

遥远的记忆里,祁坍一点点地擦干净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救你可把我逃亡的钱全部归零了,以后叫你归零好不好。”

“......”

眼见祝归零怔愣的模样,消旻继续开口“祁坍前世本是富贵公子,只是受家族连累被诬害。逃亡路上还不忘顺带着救了你。可你为了自己活命却把他反手就卖了,就算这样他死前都没怪你,还把身上的钱财都留给了你。要不是他留下的钱财,当时不过小乞儿的你怎能有机会建起镇灵宗呢?”消旻神色夸张:“欸你说多好的人呐,多可惜呐!”

消旻瞟了一眼没吭声的祝归零继续循循善诱:“与其后悔不如行动,祁坍现下是我们冥界的重点观察对象,他这世的命运或许又是惨死,祝归零你不如——”

“我没后悔。”祝归零平静地打断消旻:“若他不死,我就会死。”

消旻这下真的傻了,这跟他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耳边是祝归零的否认,可她的卷宗里却浮现出祝归零前世抱着祁坍尸体撕心裂肺的恸哭场景。悲怆之极,在她后来的人生再没有那样的失控模样。

祝归零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其实重活一世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只是有些好奇没有我的镇灵宗是否真如浮槎所说的那样没有变化。至于祁坍——”她的声音不自知的发颤“虽不是后悔,可确实是我遗憾。你说吧,怎么救他?他...为何又会惨死。”

死丫头嘴真硬,还说什么不后悔。消旻闻言心中重石落地,询问的目光朝冥君望去。

冥君纠结片刻似是默认了消旻的办法,向祝归零解释道:“万千生灵中,总有命魂自带仙灵慧根,获无穷福运庇佑恩赐。但在万里挑一的福运来临之前,却需要几世的苦难来中和。自混沌开始,第一个有这仙灵慧根的名唤迟皆晏,却因不堪前几世的苦痛而堕落成邪灵,本该拥有的无尽福泽却换成了无数条血债,现下已经囚于冥山受刺骨之刑。”

祝归零脑海中倏尔浮起刚才见到的山上之人,身旁的消旻恰当好处的提醒:“没错,就是比厉鬼恐怖上千万倍的那位。”

冥君表情复杂:“那本具备仙灵的迟皆晏,本以为给人界带去福泽,未曾想给冥界带来几千条恶魂。而祁坍是继他之后第二位有仙灵慧根之人,上一世的枉死你已所见,若这样的命格再重复几次,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迟皆晏!”

祝归零有些迟疑地开口:“祁坍,他现在在哪里?”

“他上世早亡,早已入轮回。”

不知怎得鼻尖有些酸涩,祝归零还是问了下去:“那他这世又是何命格?”

“具体禳解禁书未阐明,只知他恶灵缠身,众叛亲离,成为迟皆晏的剑下亡魂。”

“可是迟皆晏不是已经囚于冥界,为何祁坍此世会死于他的剑下?!”

“身死未必魂灭,他的仙灵慧根本该为他积累几世福泽,可堕魔后却将其转为更可怕的力量。他的轮回并未终止,只得暂时封印他的力量——这也是必须要救祁坍的原因之一,同是仙灵慧根,若他与迟皆晏走上不同的道路,或有抗衡之法。想必这也是迟皆晏下世要杀祁坍的缘由。”

“我若想救他,该怎么做。”

“只知大概命格,只能见机行事。迟皆晏这份变数无可奈何,恶灵倒是有解救之法。”冥君掌上倏尔飘起一对浓郁的红焰,那色彩很快散成无限流动的星子,朝祝归零的身边飘去。

“此物是栖梧之眼,一阳一阴。可让你的双眼在人间昼夜分别看见魂灵。有了此物,祁坍的第一劫或许可解,只是——”

“只是什么?”

消旻神秘兮兮地碰了碰祝归零的手肘“你想啊,若你以凡人之躯,有一双看清魂灵的眼睛,或许晚上会害怕的睡不着哦~”

祝归零冷哼,撞开消旻的手臂“看到你这样的确实睡不着”

冥君并不理会消旻一脸委屈的视线,接过话题:“消旻说的没错,你真的想好了吗。”

祝归零点头的那一瞬,栖梧之眼所化成的星子如雾气般流入祝归零的眼睛。待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只觉眼前一阵清明。这栖梧之眼似乎经历了许多轮回流转,却不得不寄托于她的双目中,一阵悲哀的情感随着她睁眼时袭来,她忽然感知这莫名的心绪竟有些无措。

“恭喜你多了两个心眼子。”消旻见状简直是热泪盈眶了:“眼下冥界急迫之事有了解决之道,祝归零重返人界之事也有了法子,我也不至于悔恨终身了!”

祝归零/冥君:......

冥君只觉得消旻这喜不自胜的痴样简直丢尽了冥界的脸:“你到底在磨蹭个什么!还不快去查个合适的身份让她赶紧入轮回道!”

消旻在出大殿的路上就开始纠结:“祁坍这世身份禳解禁书也没说明,给你安排个什么样的身份比较好接近他又不容易被九霄老怪针对呢?”

祝归零冷不丁地开口:“九霄老怪是谁?”

“迟皆宴,轮回好几轮的那位邪灵啊。”消旻有些后怕的看了看四周:“这可不是我起的名啊,破魂山下不知道哪位冤魂恶鬼给他起的。”

九霄老怪,真难听的名字。

“先不说这个了,你先去殿外等会我。我先去查查哪个轮回道方位风水好些,这投胎也是门大学问嘞!”

“.......”

祝归零先一步从大殿出来,她合上眼睛,面白如纸,隐约跳动着眼皮似乎是纸窗内颤动的烛火。她自殿中听到祁坍的名字,情绪就开始不太对劲。

她很想他,多少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她疼的厉害。

可当下竟然有了再重逢的机会。若是他没了前世那些记忆,是不是意味着能自己能以新的身份再次和他重新认识。

一道熟悉的炽热视线打断了她的心乱如麻,视线传来的方向是破魂山,迟皆晏在那里。

刚刚大殿中的对话中,祝归零已经知道他就是下世要害死祁坍的人。

消旻不知为何久久未出来。祝归零略微思量后下定了决心,朝着断魂山方向的索道走去。 第五章 不宜随意靠近 离断魂山的山顶越近,祝归零的身体就像落入了梦魇。脚脱离了地面,只看见微弱光芒折射出的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山下传来数千只恶灵冤魂的嚎叫悲鸣,她不敢踏空。

直到踏上最后一步阶梯,她终于看清了迟皆晏的脸。许是浑身都有被钉伤的缘故,他身上不断冒着血。当祝归零在他几步之外站定时,迟皆晏也朝她的方向望去。

祝归零猜测眼前面孔的许多种可能——狰狞,毒辣,冷漠......始终未曾想对上那样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血污衬托他的脸更显苍白,眉峰墨黑,高挺鼻梁延伸下的硬朗轮廓带着些肃杀之气,可偏偏眼睛是乌浓的笑眼,脸上淋下的血线随着他面部肌肉的变化溅到唇边,凝成一个小酒涡。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祝归零简直不敢想象眼前这双掺着笑意双眼的主人是造成山下冤魂惨叫尖鸣的始作俑者。

“你也在这里吗?”清越的声音与他当下的狼狈截然不同,熟稔的语气让祝归零再次打量他的面容。

她确定这样的面容若是见过绝不会忘记:“我们认识吗?”

迟皆晏顿了两秒“现在认识了。”

祝归零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有些不必要的认识未必是好事。”

“看来有些人的话让你先一步认识我。不过耳听为虚,我囚于此处很久,你是第一个愿与我交谈之人,我不会伤害你。”

祝归零在他说话的间隙观察他,一切都显现出无可名状的寂寞。

她颦眉:“可我所闻,不久的将来你会害死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迟皆晏没有否认:“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亏欠过,也很喜欢的人?”

“那我是因为嫉妒,害死了他吗?”

祝归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嗯...”迟皆晏似在思索:“你长得好看,我很喜欢你。”

好阴间的笑话,真的神经,害祝归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迟皆晏眼里并没有玩笑的意味,他眼底尽是赤诚之色:“我不想让你像方才见到的那样伤心,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喜欢的人——不过,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祝归零想她自己一定是被那笑眼短暂地迷惑了:“何事?”

“你走近些。”

一声暴喝声传来:“祝归零!别过去!”

消旻气喘吁吁地赶来,他突然的喊声也让祝归零停下了步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炽焰将祝归零的身体圈于迟皆晏的身前,顺带着阻隔了消旻与他们二人的距离。

祝归零借力抓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衣领,震惊地望向迟皆晏近在咫尺的脸。终于看清他笑眼下的底色——漆黑,冰冷,如同一无所有的夜空。

他不疾不徐地将钉得近乎千疮百孔的双手抽出,强行脱离结界的掌心鲜血四溢,却在须臾之间覆上了祝归零的双眼。

祝归零只觉眼前一痛,眼眶内空落落的,双目也无法睁开。

栖梧之眼没有了承接的载体,很快化成星子般的模样,落到迟皆晏的手中。

她看不清迟皆晏此时是何神情,耳边只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条件就是,将这双眼睛归还于我。”

失去支点的祝归零跌倒在地,迟皆晏漠然地转身。

消旻一脸惊恐地望着朝他走来的迟皆晏:“其实...我只是路过,啊不对,那个九霄老怪真不是我...”

“哧——”是尖刃穿过身体的声音。一瞬间,混乱的现场只听见血液滴落在地的声音。

消旻腿一软,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祝归零不知何时爬了起来,额间因猛然疼痛激起的冷汗尚未消去,却准确无误地将那冰魂针幻成的断枝刺穿迟皆晏的身体,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

迟皆晏未曾想到身后的女人眼盲后还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身体一颤,手中的栖梧之眼也落入身侧的归尘墟。他回头望去,祝归零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却没有松开,一点点将冰刃从他的身后抵的更加深入,也不管冰魂针的反噬将她的手掌冻的皮开肉绽。

祝归零走上断魂山之际便察觉这山上一切景致皆为阵法幻象,与其说树上是冰冻住的枝木倒不如说是伤人的利器。当她反应过来迟皆晏伤了她的眼睛时,便匆忙扶着冰树站起,胡乱折下断枝。

她也不管手中传来的痛意,听音辨步,估好方向便朝着迟皆晏的身后刺去,直到那人汩汩的鲜血与她掌上的伤口融合。

“这件事,我可没答应。”祝归零狠辣果断地将手中的利刃猛地转了方向。

迟皆晏感受到身后的痛意更甚。他虽意外却并没有吭声,这样的疼痛对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掌间运气就要将祝归零弹开,却未曾想眼前的祝归零提前预料般的朝她扑来,牢牢环住他的腰身。二人你坠着我,我坠着你,落入归尘墟。

归尘墟下,万千怨魂狂欢尖鸣,更深的缝隙中,有破败的轮回道落于深渊......

人界,是夜。

黑暗覆盖了丹木府邸。蜡烛吹灭时伴随的哽咽声还在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断断续续不曾间断。

仆役房中,屋内黑酂酂的。连续拼成的几张木床上断续地传来急促的鼾声。这些睡意正浓的人群中,有伺候大夫人的张嬷嬷,有灶房的女长工,也有专管杂事的侍女。她们中间不免有少数得意的人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却也有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做生命最后的挣扎。

最深的角落中,没人感知到婢女云隅的绝望,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无一日不渴求谁能伸出手,把她从这样艰辛的生活里拯救出来。还未等这样的愿望实现,不久前她被诊出了痨病,活不了多久了。可偏偏在她油尽灯枯之前,爱上了府邸外的一个旅人?。

或许是容貌,也或许是举止。云隅第一次见到那男子时就被深深吸引。她不敢有所妄念,可自知时日不多,总想在自己卑懦的人生留下一点点勇敢的痕迹。于是她前一日偷偷翻墙出府,去那人暂居的客栈外等到深夜,告白了自己的心意。礼貌带着疏离的拒绝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心愿已了。此刻,她的眼睛盯着满是灰尘的屋顶,一阵寒气击溃她最后的挣扎,无人知晓地咽了气。 第六章 不宜夜间窥视 人界,是夜。

黑暗覆盖了丹木府邸。蜡烛吹灭时伴随的哽咽声还在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断断续续不曾间断。

仆役屋内,一切都是黑酂酂的。连续拼成的几张木床上断续地传来急促的鼾声。这些睡意正浓的人群中,有伺候大夫人的张嬷嬷,有灶房的女长工,也有专管杂事的侍女。她们中间不免有少数得意的人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却也有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做生命最后的挣扎。

最深的角落中,没人感知到婢女云隅的绝望,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无一日不渴求谁能伸出手,把她从这样艰辛的生活里拯救出来。还未等这样的愿望实现,不久前她被诊出了痨病,活不了多久了。可偏偏在她油尽灯枯之前,爱上了府邸外的一个旅人?。

或许是容貌,也或许是举止。云隅第一次见到那男子时就被深深吸引。她不敢有所妄念,可自知时日不多,总想在自己卑懦的人生留下一点点勇敢的痕迹。于是她前一日偷偷翻墙出府,去那人暂居的客栈外等到深夜,告白了自己的心意。礼貌带着疏离的拒绝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心愿已了。此刻,她的眼睛盯着满是灰尘的屋顶,一阵寒气击溃她最后的挣扎,无人知晓地咽了气。

半夜,风从窗外溜了进来,仆役房中早已湮灭的烛火却再燃之势。再定睛看时,那原本没了气息的少女云隅却慵懒地翻了个身,却被相邻床位的侍女一腿蹬回,力道之大使得云隅猛然惊醒,只是睁眼那一刹,所现的神态却与之前的云隅完全两个人。

……

祝归零莫名其妙地从一排熟睡的陌生女人中醒来。她记得自己本来是要进入轮回阵中救祁坍的,中途遇上了迟皆晏那个死装的疯子,剜了她的双眼。她怒火中烧地想要捅死他,却不曾想一起掉进了不知是何处的深渊,再次有意识就身处这个陌生的地方。

窗外流进清亮的月光,祝归零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睛还能看见。

她猜测自己应该已经回到人界了,但并不了解目前的状况。她欲要施个咒先离开这里,却发现自己原本的充沛灵力消失殆尽。她心下涌起惊涛骇浪,迫于无奈只好不动声色地下床,赤着脚走到了门外。

院中心的水缸盛满了水,祝归零匆匆一瞥却惊的她直接趴在缸前不敢动弹。

什么啊,这形容枯槁的面孔是谁,这样憔悴的模样本该与她绝缘。目光移向瘦弱的四肢和打着补丁的衣物,她深吸一口气,从水缸中捧起冰冷的水洗了把脸。缸内波纹荡漾开又缓缓趋于平静,洗完脸的少女已经悄然离开了院门。

祝归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府邸之中,看这外景的布局和装横倒也是不凡。本来和消旻计划着重回镇灵宗哪怕换个身份也驾轻就熟些,结果受那迟皆晏所累,现下拖着个孱弱又不明身份的身体,还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前景真是一片惨淡。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这样想着,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廊转了一个弯,夜色之中,温润的池水泛着白光。近处某个房间中似乎有人在挣扎,那声音慌乱却又微妙地传入祝归零的耳中。周围实在太安静,也分不清池面之上究竟是月光还是轻雾。祝归零感知到那异样的动静,不由得站住了,她悄悄屏住呼吸,将瘦弱的身体贴在了门外。厚重的喘息声就这样钻进了她的耳朵,她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如果是镇灵宗宗主祝归零,现下肯定扭头就走。

但她现在的身份谁知道呢,这换了个身体,不该有的好奇心也增加了。反正也瞎过一回了,更别说长不长针眼了。她正探了个脑袋在半掩的窗前,才反应过来里面的异动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个女子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来,祝归零立刻顺势往就近的草垛一滚,堪堪掩住了身形。还好没和那女子迎面撞上,祝归零顺着草垛的缝隙望去。那从屋内跑出来的女子扶着门外的梁柱,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再加上衣衫凌乱,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只是她战战兢兢地朝门内望去,似乎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咬着嘴唇,肩头颤动地往祝归零来的方向走去。

现在往回走定是要惊动这位女子,她趴在草垛内思考了半晌,决定过一会再回去。

女子离开后不久,一阵脚步也匆忙地从屋内离去,祝归零抬头望过去时,那人的背影已掩于夜色当中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朝方才的小院走去。却未曾想还没进门,就和方才见到的那个女子迎面撞上。眼前的女子咬着嘴唇,睫毛上缀满了泪珠,一脸复杂地看向她。

祝归零的大脑飞速转了一圈,艰难地扯出笑容:“那个,我方才......小解去了。”

眼前的女子将自己的草鞋脱下,放到祝归零的脚边“云隅,你这样我很担心。”

原来这具身体的名字叫云隅。

她望着脚边的草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赤着脚走了那么久。

“不用...你穿上吧。”祝归零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生硬的拒绝。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云隅有些不对劲,径直蹲下,在祝归零瞠目结舌的视线下看她为自己穿好了鞋,随后拉着她来到了院中的角落。

“云隅,姐姐知道你很难过,你忘不掉府外的那个男人。可我们不过是丹木府签了身契的仆役,连自由都没有,怎么能有...这样的妄念呢?”说着说着眼前的女子簌簌落泪:“你可是夜里又起了逃跑的心思?你最近出府频繁本就惹人生疑,你可知无论是你得病的消息暴露还是你逃离府上被抓到,都是死路一条啊!”

“......”

见眼前女子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止不住?,祝归零僵硬地将她搂入怀中,安慰似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女子反而落泪得更厉害了:“云隅,会好的,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会离开这里的……”

祝归零从这女子口中大致了解到一些信息。眼前的女子是与云隅在丹木府共事的侍女花台,因其妹早夭,便待同龄的云隅如亲妹妹一般。

月光满满洒院中尚未生芽的柳树上,偶尔刮来几阵凉风,轻轻托着角落里两个女孩的身影。盯着天上渐渐被遮蔽的月亮,祝归零没来由地开口:“花姐姐…今日可是朔晦之日?” 第七章 不宜消费逝者 花台有些意外“云隅,你怎的现在日子都过糊涂了,今儿个是望日。”

望日啊,应该也可以。盈满之后,便是亏空。

待花台进屋后时,祝归零找了个由头留在院内。折腾许久已然是后半夜了,她确认屋内人皆睡熟后。敲了块断竹做了个简易风铃置于院内阴面,随后寻到朱雀二宿的对应方位。

不久后一阵阴风袭来。消旻找到祝归零的那一瞬间几乎是痛哭流涕了,断魂山上发生的一切实在是意料之外。眼看迟皆晏和祝归零一前一后落入运气最差的轮回道,他只好冒着犯禁的风险现世人界寻找祝归零的下落,终于借助禳解禁书在这个阴气极为强盛的地方找到了祝归零。

“啊!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祝归零伸手阻止消旻张牙舞爪泪眼交加地扑过来“等下,你先说清楚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那九霄老怪实在阴险狡诈!夺了栖梧之眼不说还害你踏错了轮回。”消旻捻起衣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你现下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云隅,我算到她在入夜时已因痨疾去了,偏偏你坠下的那个轮回道有些邪气在的,才导致你借助云隅的身体重生——许是你接下来都要以云隅的身份活下去了。”

祝归零略微思索:“那这个云隅和我,可有什么关联?”

“有关联的不是云隅,应当是丹木府。”

祝归零其实一开始就有些生疑,方才粗略观察的地方许是不及整个丹木府的十分之一。可这府邸这等规模,为何她之前在镇灵宗时从未听说过。

“这丹木府又是何处?”

“呃。”

消旻闻言更是一脸纠结,支支吾吾地开口“其实现下,已是终归二十七年。”

祝归零有些意外,在冥界感觉不过耽搁了一日,人界居然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江湖中声名如雷贯耳的祝归零,已经死了快十年了。”

“.......”

“江湖第一大宗的宗主祝归零逝世,实在是惊起一阵惊涛骇浪。有人欢喜有人愁,不过你的名声实在是很不错。”消旻有些心虚:“为了纪念你,江湖间的悼念活动络绎不绝,有富人动辄万金,哪怕是平民遇上时也会献上一盘贡果......”

祝归零,不,此时应该说云隅,她的表情复杂到消旻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咳,但不知怎得,这份悼念慢慢开始变了味。寻常百姓也就还好,悼着悼着无非顺带着祈祷家中无灾无害,驱鬼镇邪。只是有些人却借助这样的活动千金一掷,广结人缘,开拓江湖交易。久而久之,可想而知其中的利益牵扯何其混乱。”

消旻选择性地忽略云隅当下如鲠在喉的表情,一脸八卦的指了指四周:“这丹木府就是这样发家的,这里可是悼念祝归零最大的民间据点。每年二月晦日,都有数不清的人前来追悼,光是那香火钱,都能建这丹木府百余座了。”

云隅只觉得荒谬“嗯?难道镇灵宗不管吗?”

消旻猛地一拍大腿:“就是说啊!本来你那小徒孙迹韶是不允许来着,说是应该制止这类活动。你猜怎么着!可偏偏这丹木府的主人贾训是你的狂热粉!当年的丹木府不过一个供奉你的小破院。”

消旻手上比划着不远处仆役屋舍的大小:“一听说要拆除,你敢信那贾训硬生生从镇灵宗山底一头一头磕上了山顶,还说什么只要铭记就不算离开,祝宗主永垂不朽之类的话,把你不少镇灵宗弟子激得泪洒当场。”消旻说的煞有其事:“自那以后,镇灵宗都不再说什么了,更别说其他人了。”

云隅只觉毛骨悚然“我请问呢,我上辈子救过他全家的命吗?”

“嘶,好像并没有。”

“总之呢,这贾训因这份对你的敬仰之心,在江湖上也有贾敬君之称。所以要说这丹木府之所以有如今的规模,也有一半你祝归零的缘由。”

云隅啧啧生叹“消费逝者,还是我本人,我难道要给他鼓个掌吗?”

“你还别说,听闻这贾训每年都拿悼念你的香火钱做许多善事,也算是给你攒功德了。”

“这倒也是,把我直接攒到他这丹木府当仆役了。”

“......”

消旻感知了下四周,有些神秘地开口:“不过啊,我宗觉得这丹木府尚有些怪异。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断魂山上奋起挣扎刺伤了那老怪!”

祝归零有些得意:“怎样?我虽当时看不见,想必刺得还是很准的。”

“当时那老怪夺去的栖梧之眼就分别落入轮回道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之所以这么快找到你,似乎是感受到了栖梧之眼的气息。许是在这附近,你近日先多留意下吧。”

“你自己怎么不找啊!眼下我这身体如此孱弱还灵力尽失,我如何去找?”

“我现下在人间现行已是犯了大忌!撑不了多久了!我还得回去找冥君寻些办法,更别说留在此处寻栖梧之眼。”

消旻的身影有些模糊,他的语速也加快:“还有个最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说!那九霄老怪是和你一起掉进轮回道的,只是他好像比你早些来到人界,你可千万小.......”

“什么?消旻你等下!”

消旻话还没说完身形已然消失不见,云隅的呼喊也只是徒然。

迟皆晏现下在何处,祁坍现在又在哪里,接下来又该怎么做,他没一件关键的事说清楚。

她有些气闷,但既然这个丹木府与自己有些关系,也只能明日再做打算。云隅悄声进了屋内,门外凄烦的候虫鸣声,也渐渐的幽了下去。

云隅躺在拥挤的床上时已经后半夜了,稀薄的被子挡不住常年失修窗外刮来的冷风,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陌生的面容使得她持续清醒了很久,直到寅时她的眼皮才愈发沉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丹木府外街道上最繁华的客栈—音外楼的至高处,却有一旅人倏而转醒。音外楼修五层相高,六楼相向,中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可只有那最高处的隔间,虽说入住的价格令人望而却步,可视线广阔可揽全城景致。

那醒来的旅人似有所感,他修长的手指扶上窗檐,带有薄茧的指腹一推,细微的雨点滑进了屋内,今日显然不是个好天气。雨雾中,满城醉醺醺的树木,发出潮湿的青叶子味,吹进来的风也有滞留着些腥气。 第八章 不宜雨中恳求 卯时刚过,小厮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音外楼的大门。楼外阴云蔽日,雨尚未停。

楼内的客人多少会因这天气贪睡些时辰,他思量着今早或许没前两日那么忙活,舒心地伸个懒腰。

只是一回头,就看见了顶楼的那位客人。

小厮有些意外,赶紧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哎呦迟公子您醒的可真早!今日落雨,有何吩咐您说一声就好,免得出门沾染了潮气!”

那人淡笑,脚步并未停歇:“不必。”

明明这公子看起来和煦亲切,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小厮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只是还未等那人走出大门,外面连滚带爬摔进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慌乱地四处打量,向前望去正好对上那公子的视线。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顺势跪倒在那那人面前,攥紧他的服裳下摆:

“公子!求您救救我!”

与此同时,两个侍卫堪堪追来。

“这贱骨头一大早可让我好追!”其中一个侍卫气喘吁吁,看到那逃跑的身影气的正欲上前动粗,却被另一位侍卫拦下。被拦住的侍卫看向那女人身后的身影,一时也噤了声。

虽说眼前这位公子未着华衣金饰,不过一身墨色长衫。却使得他劲瘦腰间的白玉门牌更加显眼。是镇灵宗的人。

那双相当惊艳的瑞风眼毫无波澜地对上他们打量的目光,眉梢稍扬。只是站在一旁,就如寒日未败的青松,清冷矜贵,硬生生从他们之间扯出一段距离。

拦人的侍卫顿时增生了些紧张:“这位公子,我们无意冒犯还请您见谅。只是这女人本是长街东面张员外府上的签契仆役,昨夜她窃取了我们夫人的两对步摇出逃,现下必须将她带回。”

“府上何曾把我们这些仆役当人看过!我为府上苦干这么多年,夫人却动辄打骂,我不该逃吗?!”

那女子泪眼朦胧地再次望向眼前尚未言语的公子,始终没有放下拽紧衣角的手。

耷拉的袖口间隐现被鞭笞过的紫痕,正好映入那公子的眼帘。

“公子!我是生是死现下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救救我吧,我真的求求你了!”

凑上这场热闹的小厮也是好奇,毕竟这清风城内规矩向来如此。哪怕再宽厚的富贵人家,若是奴仆出逃都是重罪,何况这女子还窃取了东西。

听闻那张员外夫妇俩也是个脾气暴戾的,这女子若是就这么被抓回去,或许是真的活不了。

话说回来,这女子虽说现下狼狈,逃亡路上脸上也划了些小伤口,但其实仔细看来容貌倒也很秀丽。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倒确实惹人生怜。

小厮正猜测这迟公子究竟怎么做,却不曾想他的目光朝他望来。

“劳烦取张帕子来。”

小厮指了指自己“啊?”

“好...我这就去。”冷不丁被点到,小厮立即取了帕子来。

将帕子递给那公子后,只见他从怀间取了药粉覆上。紧接着微微俯身,小心仔细地用帕子擦拭那女子脸上尚在淌血的伤口。

那女子有些受宠若惊,方才只是慌乱的一瞥,并没有留给她惊艳的缝隙。

可当下,在他为她处理伤口的间隙,她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他五官生的极好,尤其那双瑞风眼,干净的令人心安。

可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此刻正很专注地检查她脸上的伤口,视线干净清冽,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过往春日里不舍得摘撷的白栀子。

小厮大概猜到结局了。

当下只觉得眼前这幕简直是副世界名画,虽然英雄救美的场景在他从行十几年间层出不穷,但这位公子的温柔耐心和这位姑娘自带的破碎感简直把画本子里的情感张力直接拉满。

相比于小厮的欣慰,那两侍卫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的难看了。

两人对视一眼,似在犹疑要不要出手——

“姑娘——”

那公子终于开了口,他白皙的指节将处理完伤口的帕子卷成一团,漫不经心地放回她的掌中,继而淡淡地将目光移向门外空中的阴云。

她忽地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连绵的阴云间倏尔炸开一阵闷雷,可她还是清楚的听到了后半句:“天助——自助之人。”

绝望覆水难收地涌过来,假的,都是假的!

小厮和那两侍卫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公子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模样从他们身边穿过。

“不,不!”那女子还想要挣扎,却被反应过来的侍卫按住。

那女子冲着门前的背影悲泣:“为何!为何明明顺手可救之事!你们这些好命之人却这样熟视无睹!”

眼看挣脱无果,她绝望地倒在地上,已然分不清是哭是笑“哈哈,还说什么天助自助之人!若苍天有眼,就该让你们这样的人也如我这等苦命之人活一遭!哈哈哈!”

门前那人置若罔闻,撑起门边墨白交映的油纸伞,毫无波澜地踏出门外。

伞沿挡开了楼内诸人的目光,无人发觉他暗暗握紧了执伞的指节。

在这早间雨雾的遮掩下,他于几双视线中渐行渐远......

那两侍卫最终还是将那心如死灰的女子拖走,堂内又回归最初的寂静。

那小厮有些怅然,站在原地发愣。看来他感觉的没错,那位迟公子就是看起来好相处,事实似乎......

“你一大早发什么愣呢?”

小厮见到同行伙计走近才回了神:“...张哥,你说那顶楼的迟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说是位旅人,也甚少见他出楼游玩,总觉得怪怪的。”

张伙计似乎心情尚佳,见大堂还没什么人,也压低声音随他唠了几句:“好像是镇灵宗的,似乎身份还不低呢!那出手阔绰的,掌柜都乐好几日了!”

听到了镇灵宗三个字,小厮犹疑的目光被震惊代替:“啊?镇灵宗的人怎么来啦。”

那张伙计只觉对牛弹琴:“你动动脑子嘛!那下月初就是镇灵宗那前宗主祝归零的忌日,届时不知多少人去那丹木府祭拜,有镇灵宗的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噢对对对。”小厮想起了什么:“不过张哥,忌日那天我能不能也去祭拜下啊。”

“咋的,之前也没听说你也崇拜她啊?”张伙计想起去年水泄不通的街道连连摆手:“进去很麻烦的!人那么多!何况咱平民百姓光是进偏府就要十两银子,你想半年白干啊?!”

“之前听楼内客人聊过,说是忌日当天进丹木府参拜不仅能镇邪祈福,去病消灾也很灵验呢。我娘近日身体不好,大夫也说撑不了多久了。”小厮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了“......所以我才想去试试。”

那张伙计听小厮说完也是有些不忍:“行了行了,那日我替你顶班就是,别回来太晚,那日街上楼里可有的忙......”

小厮闻言匆忙地抹泪:“谢谢张哥,到时候我也会为你祈福的。”

雨渐渐小了,有渐停之势。摊贩们断断续续地出来吆喝,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即使皆为贫穷病苦刑笞交迫的境地,但无人不熙熙然贪恋着眼下生的欢喜。 第九章 不宜托人作画 云隅是被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惊醒的。

她一醒就察觉到身体的不适。嗓子干哑,脑袋昏沉沉的。

身上搭着的被褥形同虚设,但身体的温度很高。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润的。

瞥了一眼身旁漏风的窗户和淋进来的雨,她心下忍不住暗骂一声,难受地翻了个身。

“这死丫头,最近见缝插针的犯懒打浑,现下竟还赖在床上呢!”

“可不是,这贱蹄子不仅没一点眼力见儿还总是不见个影,都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眼瞅着云隅仍躺在床上置若罔闻,两位嬷嬷更是无所顾忌的数落个不停,口水星子四溅也丝毫不见停歇之意。

通过贬低中伤弱者来消遣,是她们劳碌生活中仅存的乐趣。

“这是做什么?!”花台忙完早工踏入屋内就看到这一幕。

本以为云隅昨夜睡得太迟贪睡了些,可此刻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俨然生病的模样。

“她身子本就瘦弱!”花台面色不愉地望向那二人。

“这窗边角落的铺位是张嬷嬷你强迫换的,她这稀薄的被子是从周嬷嬷您那取的。眼下她受了寒,你们倒是埋怨起她来了?!”

张嬷嬷闻言有些不自在,努了努嘴:“花台,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勤快那自然没人说个不是。只是云隅那丫头最近忒懒了,人也总不见影,这样迟早被责罚,连累了我们可怎么是好?”

周嬷嬷一脸虔诚:“可不是嘛!下月初就是祭奠三灵天宗的大日子,府上数不过来的事,我都快操碎了心!可她却这样不上心,实在是不恭敬!”

花台也不愿和她们再争辩下去“云隅今日要做什么我替她做了便是,病中的人又何苦你们如此咄咄相逼!”

“……”

好吵。云隅只觉得脑袋更昏沉了。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掀开被褥坐了起来:“花姐姐,不必了,我没什么事。”

她将视线移向那两位聒噪的老太太,似是不解地开了口:“三灵天宗便如此重要吗?”

“什么?”那两嬷嬷闻言一愣,反应过来看云隅就像看什么大逆不道的疯子一般。

“我骂人难听,两位年纪大了我就先不骂了。”云隅回想起刚刚耳边的话,循循善诱道:

“你们不必借着那劳什子天宗来说事。退万步而言,那什么三灵天宗有你们这样的信徒应当去的很安详,你们多做事少说话的功夫,倒也不缺我这份恭敬之心了。”

二人具是瞠目结舌“你...你.....”

云隅用袖口擦干净脸后,想起什么似的感慨了句“不过呢,谁若真为那位三灵天宗操碎了心,干脆早日下去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何必在此处念叨个不停扰人安宁。”

二人实在没想到这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娃儿病中嘴皮子竟如此厉害。尤其那周嬷嬷更是气得手抖如筛,直到张嬷嬷颤颤巍巍的她扶了出去方才作罢。

见二人离开,花台将手心覆上云隅的额头。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量,花台语气中带了些责怪“你还说没事,额上烫的这样厉害!”

“真的没事。”云隅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略微不自在地避开了花台的手:“许是刚刚被那嬷嬷吵得头晕。”

花台闻言想起什么,目光多了分责怪“虽说她们有错在先,但你实在不该拿三零天宗说事,若是这话传了出去,许是主人家要治你不敬之罪。”

云隅刚想问这三灵天宗到底是什么个神人怎么这么多忌讳。花台就接了下句:

“毕竟若是没有三灵天宗祝归零,怎会有今日的丹木府啊。”

“……”

三灵天宗?云隅如鲠在喉。

她记得上一世自己活着的时候江湖也没多少人整这死出啊?

何况她现下在丹木府的身份还不如地上的一只虫。

“我那处还有些药物,你今明两日先将养着。过两日趁着我出府采买,你悄悄随我去医馆看看。”

眼看花台一脸担忧,想必她以为云隅的痨疾还拖着。

借身云隅的祝归零实在无法告诉花台之前的那位云隅已经因病归西的事实,只得勉强应下。

“嗯。”

在丹木府的两日,许是因为花台的帮助,云隅的消息探查的还算顺利。

先说这个丹木府主人贾训,他这离谱的发家史那夜也听消旻也说的差不多了。

府上对于他的评价也很不错,待人接物得体温和,甚至传言他在府上碰上个仆役都会关怀一番,这是整条长街都难一见的良善东家。

不仅如此,虽说坐拥万贯家财,却时常借祝归零的名义布施恩惠,久而久之,长街之人对于丹木府也是恭敬有加。

要非说他有什么额外的喜好,那便是藏画,尤喜人相。

丹木府的画师并不少,技法最为突出的便是苏临。只是这苏临并不招府中人待见,并非由于他画技高绝,同府的画师颇受冷落的缘故。

苏临冷漠,封闭,除了作画甚少理会他人,脾气在府中是出了名的不好。

何况传闻他长的实在是骇人,脸上受过灼伤,丑陋异常。再配上那双凶恶的目光,说是可怖也不为过。

云隅对于所听到的这些消息始终持保留意见,比如这苏临容貌被毁是真,但他的目光实在倒也算不上凶狠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见过苏临。

那日病意稍消,云隅去镜泊湖畔寻找花台。

未曾想没碰到花台倒是遇上了湖畔作画的苏临。

云隅自然是不认识他,从他身边借过时却被苏临拦下了。

“那日你托我办的事已妥。”

映入云隅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态度不算温和,脸上有伤,皱缩的皮肤之间挛缩畸形。

她没有被吓到,只是思索他口中的话。办事,办什么事?

看着苏临颇为严肃的神情,云隅跟着有些紧张。

果然,她就知道这个自己现下的身份许是不简单。

不然以祝归零的身份,怎么会轮到这个孱弱的战五渣身体里来。

虽尚不清楚苏临所说的到底办成了什么大事,但她还是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警惕隔墙有耳。

苏临并不意外云隅的反应,只是默默从袖间抽出掌心大小的信封。

栖梧之眼的下落?镇灵宗的情况?总不会是祁坍的消息吧。

云隅心提到了嗓子眼,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封信。

当她展开信封时,沉默震耳欲聋。

“......” 第十章 不宜睹像思人 巴掌大小的笺纸上,是一副疏笔勾勒却又传神的男子画像,笔墨淡淡几条描摹出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形,更多将细致的描摹功夫用在画像之人的容貌上,五官分明,有棱有角。

尤其那双瑞风眼,明明画上之人没什么表情,偏偏那双眼睛似融进了丝笑意。

不知是作画的人记忆过于高超,还是所画之人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云隅懵了,不为画中人,而是所托事。

这就是先前的云隅托人办的事?

回想起那日夜里花台所说,云隅似乎有个什么忘不掉的府外男人。

.......

她现下还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得干笑两声粉饰尴尬。

“哈哈,是我托你画的吗?我都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临冷哼:“那日你可是百般恳求我,以你三月分例请我去音外楼画这画像之人,这就忘了?”

难怪她摸遍全身也每个铜板,感情是这身体的原来主人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不愿少了这画上的精神食粮啊。

这女孩儿可真傻。

云隅有些好奇,不由得重新打量那副画。

只是这画像上的人,怎么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个,其实这两日我想通了。并非有情饮水饱,我与他之间隔如天堑,这份感情还是早日放下的好。”说完云隅将画像退还给他。

苏临瞥了云隅一眼,语气愈发冷漠。

“所以在你看来,身份不匹,就是放弃喜欢之人的缘由?”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云隅只觉莫名其妙。

“我何时说了是身份导致的?”

“那是什么?”

“情意付出不对等,就是最大的天堑。”

云隅微微皱眉,思索如何给苏临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但在此刻苏临的眼中,眼前少女颦起的眉眼下目光却是意外的坚定,漆黑的瞳仁豁然的闪闪发亮。

苏临觉得有些奇怪。以往见到这少女,眼里满是怯懦和悲意。

她和府中之人一样惧怕他脸上蔓延的疤痕,跟他说话往往也只是低头嗫嚅个不停。

实在惹人生厌。

可今日她的目光里,没有嫌恶和惧怕——似乎他只是个和所有人一样的普通人。

他甚至觉得过于陌生。

这样的视线,府中除了那人,他几乎是第一次见到。

云隅清脆的打了个响指:“打个比方来说,我愿花三月分例得他一副画像,他可愿花三月分例买我一副画像?”

“你似乎没什么可画的。”

“......”

难怪府里人都蛐蛐他呢,这人情商真低。

云隅权当没听见,也不多计较:

“这么一算,其实金钱付出也不对等——这样你看行不行,画我不要,你把我三月分例还我,我与他之间的天堑或许还能短一些。”

苏临不去看她那期待的目光,径直将那画像往她的方向一扔。

“不行。”

难怪府里人都蛐蛐他呢,这人素质真低。

云隅想再争取下那白给的三月分例,不曾想花台的声音传来:

“云隅,你怎么在这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捡起那地上的小像就往怀里揣。

虽说不是她干的事但确实丢的是她的面子,她实在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

“花姐姐我正寻你,只是恰巧在这里碰到了这位——”

坏了,也不知道他名儿。

云隅的语气捎带试探:“这位——画师?”

花台走近看到她身后的苏临,微微欠身问了个好。

“苏画师,原来你也在。”

“嗯今日天朗气清,适宜作画,听闻这几日府上忙碌,你可还好。”

云隅有些震惊的回头,这画师怎么两幅面孔呢。

方才跟她说话的语气冷若冰山,眼下对花台的态度却是南辕北辙。

花台目光闪烁:“......我一切都好。”

......

二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微妙,云隅不是傻子,一眼瞧出了端倪。

难道那日夜所撞见的与花台相会之人,就是这画师?

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这端倪既被她瞧出,钱得要回来。

“花姐姐,我寻你——其实是想问你借些银钱。”

云隅一脸追悔莫及:“我前些时日在这附近弄丢攒了许久的分例,近两日有些吃不饱,想去灶房阿婆那里换些食物。”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花台听完就摸袖口,但她似乎身上没带钱财。

“这样,我回去给你取些。”

眼见花台欲走,苏临冷冷出声:“云姑娘,原来是你丢的分例。”

爽了。

她佯装恍然大悟:“这么巧?!该不会是苏画师您捡到了吧。”

苏临一字一顿:“是,下次注意些。”

明明是好言好语的提醒,可她却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云隅接过他丢来的布袋,便识趣的找个由头先行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数了数布袋里那寒酸的百文钱,颇感意外。

这丹木府如此之规模,给下人的分例竟是如此吝啬。

她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那副画像。

该说不说这画工确实很不错,后日既是要和花台出府,这画兴许也能抵些钱。

她掂了掂手中钱袋,想起之前在镇灵宗时还是徒弟浮槎替她主管宗中财阁,好几次浮槎都向她抱怨宗门内弟子月例支出太高。

“.......师傅,谁家门派弟子月例二十两啊?你非要如此,不仅招其他门派嫉恨,也容易养成宗门内奢靡浮躁之风。”

那时的祝归零躺在镶金雕花玉榻上百无聊赖的画符,听完只是一笑而过:

“贤人以金之重,有慎其使。宗门大多弟子的秉性我是了解的。再说了,别人嫉恨归嫉恨,与我们何干。”

镇灵宗虽说接过不少世家贵胄的丧仪祭事,但那部分人终归是凤毛麟角。

后来镇灵宗名气那样大,或是行之所助,更有青山忠骨,马革裹尸乃至最寻常的鳏寡逝者。

这些人无钱财,甚至无人送终。镇灵宗弟子敬畏生命,若途有所遇,皆自出钱财礼葬逝者。

人若哭着来世,挣扎一生,便该安稳地走。

凡物之贱而善心之贵,则超于金也。所以二十两银子,并不多。

云隅收好了钱袋,有些怅然若失。

她前世死后,想必是浮槎已成新一任宗主,再无精力处理宗门财阁之事。

不知现下又是何人管理,许是月例早已削减,她现下早已不得而知。 第十一章 不宜道听途说 在丹木府的这些天,云隅没有寻到栖梧之眼的下落,也不曾听闻祁坍的任何消息。

略微忖度后,她决定趁着和花台出府之际借机离开。

虽没了灵力无法移形,但镇灵宗离丹木府不过三日路程,总比在丹木府干耗着好。

只是自己逃跑或许会连累无辜的花台,只能假死方能脱身丹木府。

说起花台,不知那日和苏临和花台说了些什么,二人似是不欢而散。

似乎二人分开后没多久后,花台还不凑巧地撞上了提前归府的主人贾训。

见府上侍女失魂落魄的模样,贾训还停下询问了几句。

“你猜怎么着,花台当时只是说身体有些不适。贾大人却体贴近日府中事物繁多,当即吩咐让我们东府的下人们全部歇了半日。”

“不仅如此呢,听闻大人当时还给花台赐了些赏钱。”

“贾大人可真是善心。”

院内,侍女围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讨论昨日发生的事情。

其中一位新来的侍女眼睛一转:“不过你们不觉得,花台长得也挺漂亮吗。会不会大人昨日见到有些喜欢才.....”

她身旁的侍女爽朗一笑:“你新来不久自是不熟悉,以我们贾大人的为人,定是体恤我们下人不易才如此做的。”

云隅独自靠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潦草地画了几张明日出逃时所需的咒符。

术法不够,咒符来凑。

对于传到耳边的话,她不甚在意。侍女们的谈资,无非是府内捕风捉影到的诸多琐事,实在真假难辨。

只是花台这两日确是心事重重,晚间云隅见她有些郁郁,并没有多问,而是换了个话头:

“花姐姐,听说府内向来是月初和月中派人采买,为何我们竟是明日去?”

“十日后便是三灵天宗的忌日,听闻这次镇灵宗也派了人过来,后日便到。这是十年来头一遭,府中很是重视,需得提前安排准备。”

镇灵宗竟会派人过来?

她有些意外:“可知派了哪几位弟子过来?”

花台摇头:“不甚清楚,目前只听说两位。传闻多一些的是少门主迹韶的同门师妹万俟年。”

“万俟年?”

云隅印象中并没有这号人物?迹韶的同门,难道她又多了个小徒孙?

“你怎么回事,之前对镇灵宗诸事倒也不感兴趣,这两日反倒是诘问不休?”

花台虽是这样说着,倒也耐着性子解释:

“这万俟年本是帝京城工部尚书的嫡幼女,听闻三年前邪祟缠身重病不醒,被浮门主所救。为保女儿平安,吏部尚书其送入镇灵宗。虽说浮门主并未收徒,但终究这些年是养在她麾下。”

云隅有些不解:“为何一直说浮门主,她现下不应当是宗主吗?”

花台皱眉:“云隅!你胡说些什么呢,祝宗主死后,镇灵宗从未有立宗主一说。要被有心人听去,你可如何是好?”

云隅讶然,以她对浮槎的了解,应是早改朝换代把她这处处看不惯的师傅给压下去了。

“.....对了,只说了一个万俟年,那另一人又是何人?”

花台原本平静的神色中也充斥了些好奇:

“这位似乎也是几年前才进的镇灵宗弟子,但近年来声名鹊起,术法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听闻他主管镇灵宗财阁之后,镇灵宗光是每年所得银票就翻了三倍。”

云隅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倍?!”

她心下暗暗自喜,未曾想她这徒弟离经叛道竟颇有识人之才。

这是从哪里收了个财神过来?要不明日先不走了,后日先看看这新一代宗门栋梁再说。

“不仅如此呢,听说那迟皆晏长得也很是俊美,许是凭着他那副面容做买卖都容易些...”

等等,叫什么。

“迟...皆晏?”

“是啊。”

说不定是重名呢,没事的。

没事的...

霉事的.......

......................

后面和花台聊什么她也记不得了,云隅只觉得这丹木府最好是半刻都不要留了。

尽管重来一世她的眼睛仍能看见,但那时在断魂山上那一瞬间的痛苦却是新鲜强烈的,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一想起若真是这个混蛋进了镇灵宗还掌握了宗门内的钱财命脉,她气的半宿没睡。

事不宜迟,她必须早日回镇灵宗揭穿其真正面目,以清镇灵宗纯善朴实的风气。

宁城内,音外楼外不远处的护城河岸常年失修,行人不慎坠入的事件这几年也出过好几例。那护城河水深湍急,及时救助还好,若是不及时许是就冲走一条生命。

偏偏这护城河又直通宁城外,倒给云隅出了个逃出丹木府的方法。

届时傍晚时分一至,凫水府一使,人往河里一躺,失足溺死一装,谁会大晚上冒着生命危险去河内捞个侍女?

第二日,云隅气定神闲地和花台借采买的由头出了府。

中途她寻了个由头暂时离开,转身进了一家画铺。

“店家,你看这幅画能卖什么价钱?”

眼看着云隅将那副画像展开,那店家却未将丝毫目光分给画像,而是摸着两撇胡子打量着眼前浑身粗布麻衣的瘦弱少女。

一看就是个穷丫头。

此刻尚且闲来无事,他耐着性子开了口。

“姑娘,我们收画呢。收的不仅仅是画,是名气,是来历。敢问,这画是何人所做呢?”

苏临的画技不说在丹木府,在宁城也当是颇为有名的。

只是今日她既要离开丹木府,就不便提他名字,以防节外生枝。

“只一相识之人,不过他画技却是精绝。”

那店家闻言倒是不觉意外,果不其然,没名气之人所作之画。

他将目光转像那副巴掌大小的画像。惊艳从他眼中一闪而过,虽说尺寸小些,但确是好画。

不过既是这贫弱少女相识的人,想必——

“十五文,你出吗?”

“什么?”云隅颇觉意外,但她仍耐着性子称赞起这画的诸多优点。

“且不说这画技工而不板,行如流水。光是看这副画像都觉赏心悦目,这画中人宛若天人之姿的容貌和气质都跃然纸上。十五文会不会有些......”

“就二十文,不能再高了!”

看着店家稍显不屑的神色,她心明白了几分。

虽说她也不想承认这苏临画的有多好,但这店家看人下菜碟的市侩模样,倒实在令人有些生厌。 第十二章 不宜讳疾忌医 “店家,你莫要看现在这幅画在你心中只值二十文,若是所遇上知音,许是能卖...一百文也未可知呢。”

这世界上总会有如她一般的傻子。

那店家闻言有些不耐:“你若是不卖就快走吧,别耽误我做其他买卖。”

云隅眼下正是急用钱的时候,见状也不愿再多废口舌,抬手便将那画递过去——

未曾想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伸来,抢先一步接过了画。

“...天啊,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这么像的......”

云隅顺着那双手望去,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笑眼弯弯的青衫少女。

眼看着她捧着那画讶异万分的模样,云隅小心提醒:“姑娘?”

“啊抱歉抱歉。”那青衫少女一脸娇憨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转回云隅。

“这位姐姐,可否将这副画卖给我?”

见云隅没有说话,她转了转灵动的眼睛:“我愿意出一百两银子。”

话音刚落,身旁的店家目光有些滞愣,不可置信地对上了云隅同样望来的目光。

她佯装可惜地望向一脸震惊的店家。

她说什么来着,这世界上总会有如她一般的傻子。

“......”

眼睁睁看着那青衫少女阔绰地将一袋的银子递出,店家只觉追悔莫及,心中泣血。

未等青衫少女继续开口,云隅接过银子生怕她反悔似的匆匆离开,自然也没注意到那青衫少女腰际所挂的白玉门牌。

看着云隅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青衫少女哑然一笑。

“这姐姐,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店家见眼前青衫少女竟是如此深藏不露,赶忙跟着凑上去:

“姑娘可还要看看画,我们铺上多的是大家名画,您不妨再瞧瞧?”

既是买迟师兄的画像花了她这些银子,那赠丹木府的画像还是让他自己挑吧。

“不用了。”

她笑意未消,再次打量起手中的画像,迤迤然离开了画铺。

云隅留了些过路需要的碎银,便将剩下的尽数换成银票。若花台有了这些钱,或许往后日子会好过许多。等她找到花台的时候,花台正在站在长街口处等她。

“说去买个东西,你怎么去了这样久?”

云隅笑着取出寻她路上时顺手买的木簪,递给了花台。

“送你礼物的机会不多,这是买给你的。”

花台的脸上并没有云隅本以为的喜悦,她甚至是有些生气了。

“什么叫机会不多?”

她正要说什么,望着花台泛红的眼眶却又止了声。

“治病的钱根本没有多少!前几日你不是还说吃不饱东西?现下你却还在这里乱花钱!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永远这样的不懂事!”

“......”

云隅没有解释,若今日顺利假死脱身,倒不如让花台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也不至于有了希望却再次破灭。

她默默跟着花台往前走,直到二人在音外楼附近的一家面棚下坐下。

花台点了两碗面。

棚内有风吹来,对面挂着的面馆幌子被吹得摇摇晃晃,忽上忽下的闪着花台的眼睛。

她的对面映出了幺妹的模样,她又闹着说想每月都来吃这家的面。

她笑着说好,眼泪却模糊了双眼。

再定睛看时,那面馆招牌幌子已经褪了色,已经早逝的幺妹的位置上,云隅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那碗素面。

她恍若隔世。

“云隅,我亲妹妹也是得了场病走的。”

花台胡乱拌了拌碗中的素面,方才的怒气似是已消了大半:

“爹娘走得早,我和她相依为命,但没多久,她也走了。”

云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也知道,自从进了丹木府,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来看——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放弃好不好。”花台有些慌张的补充:

“其实我在府上也攒了些钱,何况我现在和门房的人也很熟,你不用害怕地偷溜出府。对了你不是说你在府外有喜欢的人吗,其实等你病好后,我去帮你和贾大人求求情——”

云隅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花台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末了,她将手覆到花台有些发颤的手背上。

“好。”

听到回答,花台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眼里夹杂着些歉意。

“我刚刚不是有意要责怪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云隅没有回答,只是将木簪往她碗边一放。

对上花台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粲然一笑:“骗你的,我捡来的罢了。”

花台一愣,反应过来佯装要打她:“好啊你,现在还学会骗人了是吧,捡来的东西也敢送我!拿走拿走,我才不要!”

......

空气中滞留很久的沉闷随着阵阵清风拂去,棚下笑声也随之飘入对面音外楼阁内之人的耳中。

楼内朱栏绮疏,竹帘纱幔。茶香四溢,风起香甚。

有女客轻纨团扇,缓鬓倾髻,软媚的目光投向那二楼角落帘间的公子,蠢蠢欲动。

楼外劲松冷睨,蓊以杂叶。众影纷纭,人面俱失。

迟皆晏漫不经心朝外瞥了一眼,又不疾不徐地收回了目光。

楼下斜方面棚下笑意融融的那个少女,他不久前见过——

那日,阴云连绵,她几乎固执地站在音外楼下等他。

他也仅仅只是瞥了一眼。

深夜雷声乍起,他从梦中惊醒。

那声闷雷勾连起某些怪异的氛围,比如幼童尖锐的哀嚎声、腐烂果实发酵后热烘烘的酸烂气息,火焰滋滋灼烧着皮肤的焦黑色彩......

窗前幽暗的油灯光实在多余,他的眼前仍是百鬼夜行。

待他走近窗前,那楼下的少女竟仍在冷雨中伫立。

间隔着雨幕,她的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下。

.......

檐间坠下的一滴雨,重重打在他扶在窗沿边的指尖。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尚未坠入归尘墟之际。

断魂山上,他也曾见过一个人如同这般的难过。

他若有所思——楼下之人的皮像分明与他在断魂山上所见之人很是相似,但却实实在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静静观了会雨,他轻轻吹灭了那盏本就将要油尽灯枯的烛火。 第十三章 不宜为情自苦 冷雨中的云隅格外地执拗,却也不敢靠近楼下的屋檐处躲雨。

倘若楼中人将她赶走,她会在喜欢之人的眼中更加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苟活于人世多久,她只想再看一眼他。就一回。

她也不觉得寒冷。

春生夏长,夏暑冬寒。四时嬗变不停,她感受不了几回了,何况只是一场料峭的春雨。

直到一柄青白的油纸伞在她的上方撑开。

落下的雨线打湿来人的半个宽肩。

他的身后,檐下挂着的灯笼泛着暖黄的光,烘得他垂眸望向她时的目光都掺着些幻象般的暖意。

“雨夜寒凉,你该回去了。”

她冻得木木的,可偏偏是这一点点的微温,更使她觉得冷得彻骨酸心。

“迟,迟公子。”

云隅原本想说的话在见到眼前人后,全都溃成一串串没有思绪的思念,这份思念把她压的很低很低,她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日我....街上,我见你朝我望来,我,我第一眼,就.....喜欢......”

他听懂了。

只是回答却并非回应。

“姑娘,你很像我曾经遇见过的一个人。”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丝毫伤人的成算。可口中所言,却扎的云隅钻心的疼。

“那日长街初见,我看你时,想起了她。”

看清眼前少女视线中悲哀的好奇,他眼中反而渐渐盛起淡淡的笑意。

“我喜欢她。”

“......”

云隅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他这样的人物怎会喜欢上像她一样的人呢,想必不过是句温和的拒绝罢了。

“姑娘。”

她泪眼朦胧地转身,却被他唤住。

手中多了一把伞,伞柄上还余留着那人掌心留下温度。

“.....谢谢。”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心下怅然所失。

少女眼中那场滂沱的雨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没在他的面前落下。

她有些慌乱的身影愈跑愈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寒夜渐深,一切短暂的希冀皆在浓郁的夜色和朦胧的雨线中消弭,檐下之人漠视着他可践踏的数不清身影。

魑魅鬼影,芸芸众生。一切妄念,不过殊途同归。

.................

“迟师兄!”

万俟年捧着寻影盘在楼内看到迟皆晏时,甜朗清脆兴奋的一嗓子惊得欲要上前跟迟皆晏搭话的女客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迟皆晏的回忆随着熟悉的声音抽回,含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年,我等你很久了。”

万俟年毫不拘束地从桌台上给自己倒了盏茶,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迟师兄你可真是奇了,这寻影盘每次一寻你就出问题。跟着它啊,我转遍大半个宁城都没找到你的影儿!”

迟皆晏眉眼一挑,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

“宁城民风淳朴,奇物异俗不少,你可玩的开心?”

“师兄这话说的不假,这宁城实在是民风淳朴。”

万俟年一脸神秘地从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画:

“师兄,你的画像在这里居然至多开到二十文的价钱!上次你替我送信回帝京城后,我长姐说不过画出你六成模样的小像,都有世家小姐花近千两的价钱偷偷买回了去。”

万俟年目光炯炯的模样衬得迟皆晏的笑意略显敷衍。

“是嘛。”

以为迟皆晏也来了兴趣,她将方才买来的画递于他的眼前。

“倘若她们知晓这般形似的小像在宁城只卖二十文钱,许是肠子也要悔青了。”

迟皆晏接过万俟年展开的小像。

来宁城后,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是何人画了这副小像。

“师兄之前对我说过,伯乐环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我虽不是伯乐,但这稍稍使些银子平衡一把师兄画像的市面价,倒也是应该的。”

“稍使了多少银子?”

“不过百两罢了。”

迟皆晏轻轻扣了扣桌子,意有所指。

“宗门月例不过三十两。”

万俟年有些腼腆地解释道:“师兄,其实每月我娘也会寄来不少银子。”

迟皆晏笑眼弯弯:“师妹你自是想怎样花就怎样花,不够问师兄借也是无妨。只是倘若迹韶知晓你这样......”

他眉头一皱,似在回想迹韶克勤克俭又不通人情的模样。

万俟年闻言笑容顿时消弭不见,双手合十地撒娇恳求:

“迟师兄你为人最好了,这点小事你可千万不要跟迹师兄说,拜托你了。”

迟皆晏目光一暗,随即笑道:“师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这画像于我也是无用,不妨还回去将银子要回。”

万俟年视线避开了迟皆晏询问的目光。

什么?那姐姐走的那样匆忙,她上哪去寻她。

“师妹若不想去,你告诉我在何处买的这画,我替你——”

只是万俟年这视线一避,恰好望见楼下面棚中的熟悉身影。

“欸?”

.........

云隅吃完后就在棚里佯装着没一点精气神儿。

花台一问缘由,她就顺势说自己上午走的久了,现下身体不适,累的走不动道。

“花姐姐,不然我先在此处等你,下午只好辛苦你一个人去采买了。”

看着她恹恹的,花台有些紧张:“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医馆瞧瞧。”

“不用,只是有些累了,在此处歇一会就好。”

见云隅始终坚持,花台只好作罢。

“那你先在这里歇一会,我傍晚来这边接你。”

趁花台转身跟店家嘱咐的间隙,云隅将身上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花台的随行包裹中。

而楼上二人自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万俟年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迟皆晏后,他的眼中多了份意味不明。

“这姐姐这是做什么?不行,我得趁她俩离开之前把画还回去。”

万俟年说着正打算翻身飞下楼,却被身旁的迟皆晏拦住。

“不急,她没想走。”

刚刚师兄不是还催着让她把银子要回来吗,怎得现下又不急了?

这女子还有迟师兄的画像。

万俟年轻咳了一声,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八卦。

“师兄,你们认识?”

“不认识。”

嘴上是干脆利落的否认,眼中望向那人的视线却是丝毫未移。

万俟年半信半疑,也顺着他的视线继续望过去,面上逐渐出现讶异的神色...... 第十四章 不宜步履匆匆 云隅见花台离开后,脸上原本的恹恹的神色渐渐褪去。

她望向花台的目光有些闪烁。

等她归来,或许传来的只剩她不慎落水身亡的消息。

她向河畔走去,护城河岸附近的草木受水汽滋荣,团团簇簇先一步招摇这春日的蓬勃生命力。

只是眼下天朗云清,街上人影络绎不绝,尚未到她落水的时机。

她抽出那相当潦草的几张凫水符,昨日所画之时甚是手生。

回想以往她提笔所画的皆是融灵玉符、降魔金符、六丁天甲破息符等高阶咒符,眼下手里的这些小黄符,许是十岁的迹韶都不愿去画。

但既无灵力,还是谨慎些好。免得唯一的凫水符出个岔子,她真得把命赔在这里。

闲来无事,她又回到棚下端坐,开始画起一些好操作能应急的咒符。

招风符,续息符、招风符,甚至是平安符——都是镇灵宗刚入门弟子必学的基础咒符。

......

趴在楼阁栏间的万俟年看着看着就瞪大了双眼。

“她...她怎么会宗门所授的画府方法!”

她有些不可置信,那少女画起府来虽说潦草不羁,但俨然一副老手的模样。

“是啊,她怎么会呢?”

迟皆晏假惺惺应和了一句,眸色沉沉,在万俟年没注意的时候,轻轻勾唇笑了。

呵——

隔着一段距离,云隅停下画府的笔,莫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消旻要来了?

她神色莫名地四处打量了下,什么都没有。

云隅将所画的几张黄符往腰间一插,再次若无其事地走到了护城河岸的附近,想要探探这水浑浊与否,寻思着要不要再画张清浊符。

脑袋刚往前探了探,一双手带着粗粝茧子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向后拽去。

嗯?

云隅意外的回头。

是一个身躯瘦小,身形佝偻的老婆婆。

“好孩子,离河岸远些。这里冲走几条生命,很危险。”

老人双鬓覆着银丝,粗糙的衣裳还缝着几个补丁,松垮病态的面孔上透露着岁月的艰辛。

即使是腰都直不起来,她还是颤颤巍巍地将云隅拖着往前走。

“我啊,刚刚在树下,就瞧见你在河边上晃来晃去,本以为你会离开,怎的又折回来了?”

那老婆婆慢吞吞的开口,目光敦厚地望向云隅。

“我啊,这辈子都不是什么好命的人,也活到这把岁数了。有什么难过的事,你跟我说道说道,可莫要犯浑。”

云隅冷汗涔涔。

这老人家眼力可真是敏锐,可实在是会错意了。现下被她看出,得先想法子劝走才是。

“阿婆,并非是您想的这样。”

浅浅笑意漾开在云隅的脸上,老人担忧的神色稍霁。

“我在这里等买东西归来的姐姐,闲来无事附近走走罢了。”

老人见眼前少女语气不见悲意,神色明媚舒朗,也知自己误会,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啊孩子,我儿子当年就是从这掉下去的,我是怕你也——”

又觉这话说的不合适,于是老人略显尴尬地抹了一把额间的汗。

云隅这才发现眼前这老婆婆弯曲的身躯上还背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太阳还未落下,老人许是正赶了段路,汗液从她耷拉的颈间皮子滑下。

既是赶路人,何留挽人心?

云隅见老人疲惫的模样规劝:“阿婆,去茶摊先歇一歇吧,我请您喝壶茶。”

正要搀着她往最近的茶摊走,那老人却连连摆手。

“姑娘我还有事,不喝了不喝了。”

却见那老婆婆转身往那富丽堂皇的音外楼走去,她转身的瞬间,云隅从老人背上未拉紧的包袱间隙,看到了满满的铜钱。

她顿口无言。

莫非这宁城的有钱人皆是深藏不露?

只是那老人步子有些急促,没走几步重重地向前一跌,背上满当当地铜钱也洒了个满地。

老人也不顾身上传来的疼痛,慌慌张张地趴在地上护那沾满灰尘的铜钱。

阁楼上的万俟年见此,下意识想飞身下去帮忙,迟皆晏又是一句话将其拦下。

“小年别急,不是有人在帮吗。”

万俟年望去,那少女已然几步上前将那老人扶起,目光不善地扫向几位蠢蠢欲动的行人,随后赶忙帮衬着捡拾那散落满地的铜钱。

只见老人一脸自责“我孙子的救命钱啊!”

她有些欲哭无泪地跪倒,双手合十:“哎呦,三零天宗在上!莫怪阿莫怪!”

云隅捡拾的手猛然一顿。

“阿婆,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孩子谢谢你阿,可否劳烦你帮我快些拾这些铜钱。若是晚了,楼内好心善人卖的丹木府门牌许是就没了。”

云隅心感疑惑,边捡地上铜钱边继续探问。

“阿婆,什么丹木府门牌,你可能详细说说?”

老人眼中有浑浊的光灭了,可又渐渐染了些微薄的希冀。

“我孙子得了心疳。街上人说,下月朔日去丹木府祭拜,三灵天宗显灵,能救百疾。只是那圣地岂是人人能去的——不过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工,不知道这些铜钱够不够…”

明明入春时分,云隅只觉一股寒流涌过,直沁心底。

“阿婆,这丹木府祭祀并非如此灵验。”

老人并不承认最后的一点希冀破灭,连忙否认:“并非哩,街上许多人都说有效——那东街的乞儿,西市的小摊贩.....”

云隅无可奈何,只得将自己丹木府牌取出。

“阿婆,我就是丹木府中人,怎会骗你。那三灵天宗——”

她目光暗了几分:“——不过是已逝之人罢了,您与其勿信谣言,不如将这些钱用到医馆。”

老人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的府牌,眼中闪着浑浊的泪花。

“攒不够,我怎么也攒不够治病的钱。”

她嘴唇泛着哆嗦:“大夫说,不治病,活不过今年夏日了。”

束手无策之际,只得求神拜佛。

......

云隅仔细收拾好地上的所有铜钱,郑重其事地交到老人手上。

她未曾料到,丹木府竟荒谬地成了苦难之人的信仰所在。

束手无策之际,竟连这虚幻的信仰都要玩弄那稍纵即逝的希冀。

卖丹木府门牌的善人?

云隅的目光看向斜上方音外楼的门匾,她心下冷冷一哂。

她倒要看看是谁借她的名义做这样的事。 第十五章 不宜搭戏台子 云隅劝那婆婆归家后,楼上原本看戏的万俟年却是有些不忍和同情,也忘了原本要银子的事儿,反倒是拿起装着银子的乾坤袋就追向那老人蹒跚的身影。

这次迟皆晏倒是没拦。

因为万俟年飞下楼阁的同时,他看见云隅踏进了音外楼。

他悠悠起身,从角落阁间换了个位置。

那坐落于楼宇栏口筑台的女客见那清风朗月般公子走至她的对面坐下,意外之余更是满心欢喜。

筑台的位置虽是不大,但胜在能览于堂下所有景象。迟皆晏抬手,小厮匆匆行来。

“请这位姑娘喝盏这儿最好的茶。”

迟皆晏的目光只是盯于堂下,并未看向对面受宠若惊的女客。

那小厮忙接过那递来的一锭金子,很快就将小桌塞满了精致昂贵的茶点。

那姑娘笑靥如花,见眼前公子始终望于堂下,正开口要说些什么。

“嘘。”

他将食指放于唇前,示意她不要讲话。

那女客有些错愕:“公子?”

“烦请姑娘安静吃些东西,我呢——只想安静看场戏。”

“......”

楼前走至堂心百步有余,闹哄哄的人群正集聚堂内。

东西南北的天井两廊皆是轻阁筑起,云隅猜测许是贵客所待之地。

大堂中央,一个浓眉细眼身穿墨绿滚花袍的中年男人一脸凛然地站于堂上,他的四周围着诸多慕名前来的人。

云隅看到那人后双眉一挑,这人他还真在丹木府见过,但也只是有个印象。

她正欲要往人群走近些,一个身穿粗麻衣裳的女人匆匆赶来,将云隅撞到了一边。

“不好意思阿妹妹借过。”她笑嘻嘻地双手一挥,三下两除二挤到了最前方。

云隅一个踉跄,却也看清那女子挥手时指盖那鲜艳的紫色蔻丹,身上传来的浓烈脂粉粉香气更是和她的朴素的衣着不太相配。

“各位相聚于楼内便是有缘,我便是丹木府的于副管家,想必大家也听说过了——”

那堂中央的男子终于发话,围聚的众人也颇为紧张地向前倾去。

“——三灵天宗忌日将至,丹木府本想广开门路,让大家祭拜祈愿,以求万事顺遂。”

而三灵天宗本人现下瘦弱的身躯正在这群人中被挤来挤去,云隅就这么听着那人一本正经的胡诌。

只见那于副管家倏尔长叹:“可到底是丹木府庙小僧多,这一月之前啊,江湖名声大噪者递来的拜帖已经数不胜数。届时,许是没有宁城诸多信徒祈求的位置啊。”

这时,方才撞开云隅那粗布麻衣的女子嚎鸣悲泣,丝毫不显方才所见的半分笑脸。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我祖母前些年拜了病除了,我爹前年拜了债还清了,我娘去年拜了怀了弟弟,这怎么一到我,就没机会了啊!”

“......”

她要不要这么夸张。

这样拙劣的演技和夸张的神情,偏偏人群中还有人几声回应。

“对啊,我隔壁家大儿子三婶家的女儿去年拜了今年据说嫁到帝京城去了。”

“我也听说过,原本那东大街二铺上的姊姊总说家中不太平,前年拜过后现下家宅可是相当安宁。”

......

众说纷纭。

原本那些看戏的,好奇的,路过的,在嘈嘈杂杂之间也不免信了几分。

“不过大家莫要担心,虽说府上的后山祠林当日座无虚席,可偏殿却还留下些祭祀的门牌。”那于副管家似有所感慨:

“鄙人作为敬仰三灵天宗的一份子,决定做件好事。把这二十份门牌留给城内所需要的百姓,只是——”

他似乎很是为难“只是未曾想到这样多的人前来,为求公平,看来也只能价高者得。”

此话一出,堂下蠢蠢欲动,也有人开始叫价。

“五百文。”

“一两。”

“五两。”

云隅的目光也顺带盯着方才嚎鸣的女子,眼瞅着她不动声色地钻回角落中,也顺带着哄抬着丹木府门牌的价格:“二十两!”

呵,果然是个做戏的。

“三十两!”“五十两!”“......”

价钱越喊越高,堂下不少布衣早已失望的默了声。五十两,许是够他们一年的开支了。

云隅见那女子目的达到,正乐呵呵地在角落看戏,自己也凑了上去。

“姐姐演的好啊。”

云隅的声音很小,只够二人听见。

那女子一听,面色一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唉~”云隅语调稍扬:“自己人,咱们都是自己人。”

只见云隅悄悄从袖间取出自己的府牌,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女子见是丹木府的府牌也松了口气,不确定的问道:“上面,这是还有什么吩咐?”

果然与她所想一般。

“有啊,当然有啊。”云隅扑闪着眼睛,却是一脸严肃。

“于副管家觉得这价钱抬得还是不够高嘞,一会儿还有几位帮腔的,你可配合着点。”

“行。”

那女子心下慨叹这于副管家的黑心,正打算问接下来配合谁,眼前那少女已经没影儿了。

云隅找到楼门前招呼的小厮,对他嘱咐了几句,那小厮皱眉良久,最终也是收下她给的碎银,点头同意了。

她径直出了楼,也不管楼内的人声鼎沸。

堂上的于副管家面上仍是一脸悲天悯人,心中望着成交的银两乐开了花。

半刻后,不知哪里出现的几个小孩儿竟也跑进了音外楼,扒着那堂前哄闹的人群也议论起这三灵天宗祝归零的厉害,夸大那丹木府祈愿的诸多神奇之事。

起初倒也无人理会,几个小孩嗓门又大又吵,多多少少每个人都听了些。

可是这越听就越不对劲。

“我自己去年拜了后,我爹给我买了竹蜻蜓。”

“我也去拜了,我爹真的给我买了整整三根糖葫芦!”

“你们这算什么,我爹打我后我就去拜了,结果我爹直接死了!”

“.......”

不像是真的。

只见其中一位个高儿些的小孩拉着最开始悲鸣的女子:“姐姐,我去年还在丹木府内遇见你了,你还记不记得。” 第十六章 不宜落日重逢 那女子一愣,眼见小孩腰间挂着方才那个少女给她看的门牌,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小孩儿就是来帮腔的!方才那少女刚刚说什么来着,对!打配合!

“那自然是见过的呀,你去年拜的什么呢?如何,是不是也实现啦!”

“当然实现啦。”

只是那小孩似乎是忘词了,众目睽睽下,他从袖口间取出一张枝条,情感充沛的念了起来。

“啊!三灵天宗,您多么伟大!

无论是祖父祖母身染恶疾痊愈,还是姑姑嫂嫂互殴后和好,又或是爹爹逛青楼后被原谅!

您!总是那样的有求必应!

啊,我崇拜的三灵天宗,事事有回应!

啊,我崇拜的三灵天宗,件件有着落!

啊,她从不敷衍,绝不怠慢!

啊——

云隅不知何时又再次进了堂内,此时正坐在偏僻的角落尽可能让自己不笑出声。

筑台上的迟皆晏看着那少女眼中奕奕的笑意,自然明白这新的戏台子是谁搭的。

“呵。”

眼见这小孩一本正经地念起了诗,那应话的女子如雷灌顶,围绕着他们人也都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这小孩明明就在欺瞒人,可方才这喊得最凶的女子竟还帮着他说谎,明显是一伙的。

于副管家见状心下警铃大作,正要喊人将这小孩拖走。

却听见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一句不确定的询问声。

“小泉?”

那小孩闻言望去,也不再念了,一脸惊恐:“爹?”

“混账东西!你怎么在这,又在胡说些什么!”

看戏群众摒住呼吸,一脸莫名。

“你你你!逆子!我何时逛过青楼?咱家三代单传,你何来的姑嫂?我爹娘在你出生前就与世长辞,你又何来的祖父祖母身染恶疾!”

眼见自家爹欲要伸手打来,那小孩吓得泣涕涟涟:“爹你别打我,是丹木府里人给银子让我我这么做的。”

说着他慌乱取出了云隅的府牌:“你看,那姐姐说只要我说的好,有更多的人去买门牌,我就能凭借着府牌去问这个姐姐要赏钱!”

刚刚几位跟着在堂中吆喝的小孩见状纷纷应和:“我们也是!我们也是!”

见那些小孩指向自己,那女子闻言也是不可置信。

“问我要赏钱?!我自己该领的赏钱都还没有拿,你们凭什么问我要!”

......

云隅见这场戏也即将落幕,不动声色地出了音外楼。

这下再愚钝的人都知道这卖丹木府门牌是假,做戏谋利是真,一时众人都怒意沸腾。

场面乱成了一团。

跟着出府的侍卫手忙脚乱安抚那怒目圆睁的人群,那于副管家见到手的银钱就这么不翼而飞,实在是气绝。

他拦下那捣乱小孩,夺过了他手中的府牌,牌上赫然刻着云隅的名字。

“你方才说的那给你银子的姐姐,现在何处?”

那小孩一边抽泣一边指着不远处地角落:“她,她刚刚还在那里呢。”

......

当云隅再次出楼时,已是夕阳半悬,大地涂金。

她的府牌已交,花台也快要归来,离开必然是木已成舟。

料想到那丹木府中人应是要追出来,她在晚霞的浮光中向护城河走去,抽出腰际的凫水符。

落日仿佛从囊中倾泻而下,倒映于水中,江上波涛吞吐澎湃,将天幕都喷染成了金色。

她向湖面坠去。

在丹木府之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犯错脱逃,不慎落水的侍女。

......

身边骤然起风。

几步之外,一人指尖有淡红的灵力溢出,轻轻向后轻佻,倏尔一阵强裂的劲风内朝河中滚去。

云隅只觉下坠一顿,她被迫转了个身,重重摔回了离岸边几步外的长街上。

施法之人指尖微顿。

是他没控制好力度。

身体撞向地面的瞬间,云隅疼的直抽气。

见鬼,那明明就是凫水府,她画错了?

云隅闭目良久,回过神来。

再次睁眼之时,落日被眼前宽阔的身影挡住,那人逆光而立,她看不清来人的表情。

“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传来,一阵冰冷顷刻间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前,迟皆晏向她走近,仍是那双笑意融融的眼睛,熠熠流着光。

她身后的不远处,音外楼中于副管家等人也追了出来。

迟皆晏感受到眼前人到和半月前截然不同的目光,不再是那瑟缩的倾羡和爱慕——

而是愤怒,甚至是浓烈的厌恶。

他看着半躺在街上怒目圆睁的云隅,歪着头笑了。

......

见不远处的于副管家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云隅下意识地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却不曾想手肘撑到一双宽厚的掌心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迟皆晏半蹲下来,搀起了她。

“姑娘,险些看你掉河里,你没事吧。”

她一脸错愕。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现下是一脸关心的纯良模样,别以为她不知道刚刚那阵阴风是谁的手笔。

早知道他在这附近刚刚演戏也不用找那小孩了,眼前就有个现成的千年戏精。

......

于副管家已然知晓了刚刚的乱子是出自谁的手笔,拿起府牌就往云隅的头上砸去,却被迟皆晏云淡风轻的挥袖接过。

他盯着府牌看了会:“云隅,原来你叫云隅。”

云隅只觉莫名其妙。

在这装什么呢,没完了是吧。眼下这个情境还不如一掌劈开她的天灵盖,遇到他的晦气程度还不如去见消旻呢。

“半月前你来寻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迟皆晏再次对上她的目光,有些探究的意味。

等等,半月前?

云隅目光一滞,她尚未转世啊。

难道之前的云隅就见过他?那岂非他现在不过是错认,并不知道她就是祝归零。

她心下生疑,可是之前的云隅为什么会去找他呢。

——直到迟皆晏在众目睽睽中从袖口抽出了那张画像。

“听说这画原本是你的,我们又遇到了,真巧。”

云隅瞪大了双眼,他就说当时看这画中人怎得有些熟悉。

那时断魂山上,迟皆晏满脸的血污掩了些容貌,眼下这干净面孔下的清晰轮廓,却是和这画上之人如出一辙。

她倒吸一口冷气,所以之前的云隅喜欢上的那府外男子就是迟皆晏?!

真是晦气啊晦气,她这年纪轻轻就算没那病,早逝也不算冤了。 第十七章 不宜胡吹乱嗙 于副管家正寻思找个罪名安到云隅头上,以解今日心头之恨。

这理由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贱仆竟敢和府外男人纠缠不清?”

他目光度了层狠戾:“把她给我拖回去好好审问,谁知是不是有了出逃的心思。”

一个宽阔的背影遮住了云隅眼前那双戾气冲冲的视线。

迟皆晏向前走了一步:“她为我所救,怎能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话里行间听着像是袒护,但似是坐实了他们二人之间确实有些什么。

云隅只觉得迟皆晏那心眼儿中定然是淬了毒。

结果他的下一句,连方才的袒护都成了错觉。

“方才在楼内见于先生实在是个擅长做买卖的好手,想必身上也有不少银钱傍身——既是我救了你府上的侍女,是否该给些酬谢。”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于副管家听出一丝讽意,想起下午之事也是火冒三丈。

“整个宁城,丹木府的存在便是最大的恩赐,你既然敢问我讨要酬谢?再说了,你可知我们丹木府背后为何人所罩护?”

迟皆晏眉头轻轻一挑,好整以暇等他吐出后半句话。

“我们丹木府的背后,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镇灵宗。”

这个蠢物。

云隅简直没眼看。

她一早就发现那迟皆晏腰间的白玉门牌,旁人或可不知,可那云纹是她亲自设计的。

如果花台昨日消息无误,那现下迟皆晏看来确实和镇灵宗有些关系。

“竟是如此?”迟皆晏眼中似是充满了难以置信,可语气却是颇为漠然:

“那若是不多给些酬谢,我反倒是不好意思走了。”

“看来好赖话劝了你都不听是吧?今日赶上爷心情不好,算你这小白脸倒霉——”

“——别在这里,把人拖到巷子里打。”

于副管家手一招,顿时几个侍卫将迟皆晏围住。

从云隅的角度望去,刚好捕捉到迟皆晏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你们要对我师兄做什么!”

万俟年赶回来时,正见几个人面色不善地向迟皆晏靠近,可他却是不为所动。

眼看其中一人正要朝着师兄动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出些灵力将两拨人隔开。

不曾想,她却眼睁睁见自己那所用的微薄灵力忽的青焰大涨,膨胀,光华射下后,师兄眼前之人皆被忽地弹出老远,脸上也接二连三出现了割裂的细口子。

这不可能是她甩出的灵力。

现场唯一有可能的只有——

万俟年诧异地将目光转向迟皆晏,却见他丝毫不见施法模样,面上似还带着些责怪。

“师妹,不过是些寻常人,你下手怎么没个轻重的。”

“......”

难道真的是她方才术法没控制好?毕竟迟师兄为人最是宽厚温和,从未见过他出手伤人。

万俟年有些怔然:“我——我下次注意?”

“......”

云隅眼中不免带了分嫌弃。竟是个如此憨的,那烁玉流影借力伤人的术法,明明就是迟皆晏所为,她就这么认下了。

只见那倒在地上的于副管家大骇,捂着脸上汩汩鲜血的口子颤着身体。

未曾想在宁城竟也遇上这样术法高深莫测的小姑娘。

却见他方才正想要收拾的男子朝他走来,伸出手欲要拉起他。

“师妹年纪轻有些鲁莽,于先生勿怪。”

他擦了擦额间的血汗交织的液体,俨然换了副面孔,扶上那人的手欲要站起。

不曾想刚借力欲要站起,那男子却是想起了什么般皱起眉头,忽地松手。

于副管家忽然失去支撑又是向后猛然摔去。

“咚”后脑撞地时当即有些发懵。

只见那男子恍然大悟地转身朝那青衫姑娘望去:

“小年,伤了人当是你自己道歉才是,快些过来。”

万俟年也只当自己误会了,不做辩解徐徐上前,乖巧地行了个颔首礼。

“镇灵宗万俟年多有冒犯,还请勿怪。”

“......”

于副管家顿时面上失了颜色,心下涌起惊波骸涌。

万俟年见面前人毫无反应,以为自己没有介绍完,转而指向身旁的迟皆晏。

“这位是我宗门内的大师兄,亦是镇灵宗财阁的掌管者——迟皆晏。”

.....

不是说明日才来府上,为何提前来了宁城。

方才那样大放厥词,现下可如何收场。

晚风一吹,他方觉内里中衣,已然被冷汗惊湿。

却见那迟皆晏目无波澜的开口:

“既是方才于先生所说,镇灵宗与丹木府关系匪浅,那便今日提前拜访丹木府可好?”

明明是一句云淡风轻的询问,语气却是毋庸置疑。

于副管家见状只得匆匆应下:“是!是!”

他慌乱地爬起来正要带路。

只是走了两步迟皆晏却再次转身,挑眉望向不远处那灰头土脸却若有所思的少女。

“云姑娘——怎得不跟上?”

“......”

云隅目光一暗。

既然是先遇见了迟皆晏和镇灵宗的人,此刻再走也无意义。

眼下迟皆晏似乎并没有认出她,她在暗处倒也放便观察他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她目光淡淡,解释道:“同我一同出府的侍女尚未回来,我得在此处等她。”

于副管家见迟皆晏停了步子只为等云隅,赶忙顺着帮腔。

“你这个样子还等什么?我派人在这告知她一声便是!你先回府!”

云隅也不再坚持,跟在了侍卫后面。

万俟年见状倒是对着云隅打起了招呼:

“这位姐姐,你站那么后面做什么?快到我身边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云隅望着她身侧的迟皆晏,稍稍犹豫,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少女眼中波光流转:“你还记得我吧,咱们今日在画铺见过。”

云隅不动声色瞥了眼面无波澜的迟皆晏:“嗯,见过”

万俟年有些好奇地开口:“欸?你从何处得到我师兄这张画像?可知何人画的如此精妙。”

“府上一画师技艺精绝,从他那处所得。”

“丹木府的画师?为何去画我师兄?”

她心下一凛,总不能说自己痴迷你师兄所以花了三月分例去拜托人画了这幅小像吧。

她僵硬地笑道:“呃——许是府上画师出门恰好遇见——便顺手画了吧。”

“这倒也是”

万俟年笑眼弯弯:“就像你所说的,我师兄天人之姿,许是画师看了也不免觉得惊艳。”

云隅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她已然感受到万俟年身旁的那道视线朝她投来。

“有吗?你许是听错了罢。”

“没听错啊,我还记得呢,你说我师兄的画像赏心悦目,画中宛若天人之姿的容貌和气质都跃然纸上.....”

万俟年似有些急了,嗓门也响亮了些,神色认真的描述当时的场景。

云隅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于副管家都是脚下一顿。

......

她能不能别说了啊,怎么这弟子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啊。镇灵宗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云隅有些慌了,下意识地观察迟皆晏的表情。

隔着中间的万俟年,二道目光不约而同的交汇。

她几乎是视线对上的瞬间就移开了目光。

耳边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