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点,有风吹过》 你不知道的事(1) 日期:4月8日,星期一;

地点:广西壮族自治区FCG市白浪滩某度假酒店;

时间:下午18时24分。

清明刚过,乍暖还寒。

夕阳透过海面薄雾照在细碎的白浪上,闪着陆离的光。

这是清明假后上班的第二天,偌大的景区只有零星几个游人,海风逐浪吹上沙滩,撩动伞裙,拨动椰叶,一切仿佛泛黄照片里的景物,空旷里带着哀殇。

秦朗含笑收回放在妻女身上的目光,任娘俩在浪尖处蹦跳着踩浪漫步,自个扶着腋下的拐杖,出于职业习惯在视野范围内快速扫视一圈,想找个地方坐一会歇歇脚,毕竟左腿胫腓骨骨折还在康复期,久站不利于恢复。

很快,秦朗就在不多的游人中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就在他前方10米左右的一把遮阳伞下,坐着一个白衣白裤连鞋子都是白色的青年,面前的桌子上手机压着软壳笔记最下面是折叠起来的地图,青年正在支着的平板电脑上浏览网页。

让秦朗觉得有意思的是,那桌面上居然摆着一套白瓷旅行茶具,搭着白色保温杯,已经泡好了一碗茶;另外三个座位上也摆上茶杯并倒好了茶水,可一看椅子就知道那三个座位还没人坐过。

走近一些,秦朗清楚地看到青年看的是“河北三个初中生霸凌同学,并将其杀害埋尸”事件的最新消息,视频已播放完毕,此刻正弹回封面帧,加粗标红的标题带着丝妖异。

青年深吸一口气,把自个靠上椅背,仰面向天轻扭脖颈,戴着的眼镜居然也是白框白腿的。

看到此处,秦朗关于青年的初印象就生成了——身高大约178CM,年龄25左右,容貌算得俊朗,家境估计不差,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居然喜欢喝茶,且对“白”似乎有些偏执的喜爱。

青年也发现了这个莫名靠近自己的拐杖中年,居然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2米的安全距离阈值,当下警觉起来,调整坐姿的同时飞快地上下打量秦朗,面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始终是恰到好处的不迎不拒的“陌生人”状态。

看清了青年五官的秦朗,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作为多年的老刑侦,秦朗有着异于常人的记忆方式和非同寻常的记忆力,这种感觉产生的瞬间,秦朗便坚定了进一步“认识”这个青年的想法。

“小伙子,打扰到你了吧?”秦朗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特意扶了下拐杖,开口说道,“我就想问问,这桌子凳子要怎样才拿到?”

看着秦朗扶拐杖的动作,青年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周遭又只有他这里是桌椅齐备,当下微笑着指向酒店大门左近的亭子道:“这个要到沙滩管理员那里去租才行,一套100,交了租金就有人拿过来摆好。”

秦朗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目测离亭子有230米左右的距离,当下又扶了扶腋下的拐杖,苦笑着说了声“谢谢”。

青年看出了秦朗的欲语还休,没做过多计较,顺着他的意思说道:“我是一个人,您要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这,或者我过去再拿一套?”

“你不是在等朋友吗?”秦朗指着桌上的茶杯。

“那倒不是,只是习惯这么摆着了。您请入座,茶水温度应该正适口。”青年微笑着伸手虚扶秦朗引他入座,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落寞没能逃过秦朗的眼睛。

落座之后,青年把桌面的手机、平板、笔记、地图放到空着的邻座上,重新给秦朗斟上茶,宾主举杯对饮,茶温正好,入口生津,陈皮与茶香相得益彰。

“老班章配陈皮,小伙子懂茶呀。”趁着青年起身给他续杯的机会,秦朗近距离看着青年的眼睛赞了一句。

“您不嫌弃就好。家里老人的茶,我顺过来的,茶具也简陋,不得其法,下一泡还请您指导。”青年云淡风轻地说出茶是“顺”来的事实,还不卑不亢地请秦朗“指导”。

这倒让秦朗对他似曾相识的中性印象上加了点分,想着怎么去探究这感觉的根源。

“我叫韩修,南宁过来的。您来这边是疗养还是度假?”秦朗还在沉吟着怎么开口,青年放下公道杯,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秦朗,也是南宁过来的。”秦朗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前段时间参与一次围捕,不小心伤到了,借工伤假出来走走。”

“您是公安口的呀!”韩修略带诧异地道,又快速补充,“您现在恢复得怎样了?我爸是外科医生,我学的是临床医学。”

“医科大一附院外科有位姓韩的教授,你认识?”心念电转间,秦朗似乎找到了初见韩修便有“似曾相识”那种感觉的原因。

“您说的是韩志远教授?”韩修在秦朗点头后嘴角带笑地道,“那是我爸。”

秦朗解开了心中疑虑的同时,大致也找到了韩修喜白的原因,心底不禁自嘲:把谁都当“嫌疑人”这毛病,看来真得改改了!

秦朗与韩父居然是旧识,两人重新见礼,接下来聊天的氛围融洽起来,秦朗波澜起伏的战斗生涯让韩修赞叹连连,而韩修敏锐的观察力和严谨得体的表达方式也让秦朗愉悦舒畅,一老一少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小韩,我看你刚才在看‘河北霸凌’事件后续消息,有什么想说的吗?”不知不觉还是谈到这个话题。

事件本身是敏感事件,当下正是舆论的风口,韩修又恰巧刚看过相关内容,秦朗无论是从职业的角度还是从长辈的角度,都想听听韩修的看法。

“简直是触目惊心。”韩修没有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简短地回答,“虽然事件还没有最终定论,但让人揪心的是那三个学生在施暴的过程中究竟是怎样的心态?那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呀!事件发生后那三个学生的父母、学校和有关部门的反应更让人细思极恐——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样的教育和环境让那几个学生变得那么冷血而残暴的?”

韩修一吐为快,而后换了新茶,开水倒入公道杯稍作冷却再冲入盖碗,盖盖,匀速摇晃六圈后倾去茶汤表层的浮抹,用开水补满,盖盖,以更慢的速度摇晃六圈,静置六秒后快速倒入公道杯,茶汤色泽与上一泡一模一样。

秦朗饶有兴致地看着韩修泡茶的动作,专注而稳定,一套流程下来竟似带着某种节奏。

看到秦朗放下茶杯,韩修顺势给他斟上新泡的茶,举杯说道:“韩修人云亦云,希望最终能够像罗翔老师说的那样——法律不该向不法让步。秦叔您是刑侦前辈,还请秦叔为我解惑。”

“社会是复杂的,人性更加复杂。”秦朗并没有接韩修的话,若有所思地说了那么一句。虽然韩修所表达的是多数人展现的忧虑,情绪上也并没有太强烈的愤慨,但秦朗却隐约感受到一丝极难察觉的——恨意?

是我太敏感?还是错觉?

秦朗慢慢地品着茶汤,目光涣漫地看向远处漫步而回的妻女,余光却关注着韩修,捕捉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缓缓开口道:“我还在玉林工作的时候,也碰到过一个类似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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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2) 韩修执杯的手稳定地举到嘴边,目光向秦朗看来,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故事抱着极大的兴趣,而瞳孔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落日仅剩一线余晖,潮汐开始翻涌而来,前尘旧事像被海浪携裹的泥沙,向岸边回忆的老少漫卷包围。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2009年发生的事情。当时四个男孩把一个同社区的女孩带走虐待伤害了,现场非常惨烈。”秦朗低沉的嗓音混着涛声,四月的黄昏变得清冷几分。

“更可怕的是,小女孩全程清醒,最后还活了下来。”呼啸而过的风,仿佛带着颤抖的呻吟。

“我之所以过了那么久还记忆犹新,是因为那个案件的判罚结果非常不理想。”

枝头夜枭嘶鸣,极似被割破喉管的鸭子滴血的绝唱。

秦朗的余光中,韩修缓缓地将茶杯放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着缓缓沉到桌面以下,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着。

“小韩是1999年出生的。”隐晦地制止了妻女的靠近,秦朗突道。

“呀—!是!”轻微的“电击反应”和短暂的错愕后韩修答。

“这件事你也知道。”秦朗又道。

注意到秦朗接连两句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韩修吸了一口气,睁开带着血丝的双眼,看着秦朗语速稳定地应道:“听说过大概,但当时我并不在玉林,我想了解更多细节,还请秦叔成全。”

这世界的奇妙就像蝴蝶效应,不经意的小偶然不断叠加扩大,便有可能产生大变故。就像一粒种子,被一阵风不经意地吹落地上,被一只麋鹿不经意间踢起的泥尘覆盖,来年春天被雨露不经意中唤醒,累月经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也正是这世界的可怕之处,一点火星就可能引发燎原烈火,一个误会就可能导致流血漂橹,因果虽然缥缈却须得敬畏。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注定有些人会受到伤害。

大洋此岸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大洋彼岸旬日间飓风过境。

一件事情的结束,往往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尘埃落定之前,谁都难以预料情节会怎样的跌宕起伏、断人肝肠。

民警将女儿刘媛媛遭难的信息告知刘宗梁叶青娥夫妇时,两人如遭雷噬,刘宗梁脸色煞白,拼命摇头摆手后退,口中喃喃说“不可能!你们搞错了!”,双眼泪如泉涌;叶青娥顿时委顿倒地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着大小同时失禁,好不容易救转过来后又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毛发带着皮肉鲜血淋漓,嘴唇外翻漏出满口森白牙齿,喉咙里只有呜唔糊音却是早已失声。

民警只好兵分两路,一路控制着叶青娥送往医院打镇静,一路带着恢复了两分神智的刘宗梁来到案发现场。

迈入警戒带后,刘宗梁挣开了民警的搀扶,踉跄着走向盖着床单在等救护车的女儿,一路收集染血的粉裙碎片,一边轻声说“囡不怕,爸来了”。

终于来到女儿身边,刘宗梁不敢看女儿支离破碎的脸,像耗尽所有力气般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两角至骨节泛白,浑身抖如筛糠却咬着牙一点点掀起床单,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囡囡。

床单掀开一边,刘宗梁一眼扫过千疮百孔的躯体和皮开肉绽的下体,压抑的情绪瞬间喷发,目眦俱裂,吼了一句“天杀的”,怒目金刚般瞪着通红的双眼在人群中搜巡着,恨不得把凶手找出来当场生吞活剥。

四名嫌犯很快归案,并交代了所有过程。

受害的小女孩刘媛媛,接受完手术后,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一年才出院,她的下半辈子极有可能需要一直挂着尿袋生活。

刘宗梁目光呆滞地走出法庭。

四名凶手及家长自始至终,没有对受害者及家属表达过任何歉意,而是马不停蹄地搬家,其中一家搬到距离很远的城市另一边,两家搬到两小时车程的隔壁市,还有一家直接搬去了家长务工的GD省。

整个事件,像湖面投下的一块石头,激起一阵涟漪后又重归平静,仿佛除了受害女孩,并没有任何人受到真正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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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3) 四名凶手及家长自始至终,没有对受害者及家属表达过任何歉意,而是马不停蹄地搬家,其中一家搬到距离很远的城市另一边,两家搬到两小时车程的隔壁市,还有一家直接搬去了监护人务工的GD省。

整个事件,像湖面投下的一块石头,激起一阵涟漪后又重归平静,仿佛除了受害女孩,并没有任何人受到真正的伤害。

但伤害,很快就来了,而且来得十分惨烈。

2010年9月28日,中秋小长假收假后第二天,很多人藉着阖家团圆的余韵,盘算着马上到来的长假带家人去哪里好好玩一圈。

上午11:36分,秦朗汇报完工作刚从队长办公室出来,正跟没出外勤的同事打趣中午去哪里吃饭,就被队长徐峥一个电话叫了回去。

队长刚接到电话,隔壁的WZ市昨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需要跨市办案,WZ市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带着办案的警员已经在来的路上,秦朗身为副队长且经验丰富,全面负责这一次跨市联办工作,要求全面配合、尽早破案,还要控制好有可能产生的恶劣的社会影响。

秦朗带着得力警员赵俊,很快就接到了前来办案的隔壁刑侦大队副队长钱永信和警员龙涛,双方简单认识后直奔主题,案情通报就在简易工作餐的间隙中完成。

在龙涛的介绍中,秦朗了解了案件的内容。

龙涛他们的辖区,今天早上有人电话报警,说发现一件惨烈的凶杀案,勘查后确认受害者一家三口被灭门,父亲刘刚、母亲刘淑梅、十一岁的孩子刘子毅全部遇害。

凶手的作案手法相当恶劣,受害人身上人均不少于二十个刀伤,三人身体里和残余的筒骨汤里检测出大剂量安定成分。即凶手先用安定迷晕受害人一家三口之后,再用刀一一把他们捅死。

不仅如此,凶手还将他们的头颅砍了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成“品”字,带有浓烈的泄愤、仇杀色彩。

法医判断案发时间在七天以前,即中秋节当天,时间从现场未切开的月饼及胃部食物消化状况推算大致在晚上19点到20点,现场清理得很彻底,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脚印、指纹、毛发等证据,门窗也没有任何破坏或不正常开启的痕迹。

因为被害人一家在当地没有亲戚,连朋友都没有几个,住的又是一个较为偏僻的民房,因此才在案发这么长时间后,房东上门催收房租闻到尸体腐烂的恶臭才报的警。

接报后警方介入就开始摸排,却陷入了侦查的困境:没有目击证人,周边治安摄像头较少且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受害人通讯记录、通讯软件里也没有疑点。

还好在之后的关系网筛查中发现了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受害者一家搬到该处不到三个月,这正是他们在当地没有亲朋好友,甚至没有同事的原因;

第二,受害者中十一岁的小孩刘子毅,竟在一年多前陷入一起恶性案件。

没错,就是刘媛媛那起未成年恶性故意伤害案件。

明显的复仇杀人动机,加上本案受害者是刘媛媛案的施害者,因此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钱队也很自然地怀疑到刘媛媛的双亲,即刘宗梁或叶青娥的身上。

因为没有证据,秦朗他们只能先对刘宗梁做口头传唤,同时派赵俊带着一组队员到刘宗梁的小区秘密布控,便于及时控制或抓捕。

结果却很意外,刘宗梁一家也搬离了原来的小区,电话里刘宗梁本人更是一口拒绝了前来刑侦队配合调查的要求,强调他要照顾女儿无法抽出时间,最后才勉强同意警方上门调查的要求。

安排赵俊带队在该小区做进一步的调查,秦朗带着钱队和龙涛来到刘宗梁的家。

刘宗梁的新家,是城乡结合部一栋烂尾的水泥砖房,门口停放着一部半新的绿驱电动车,未封顶的二楼钢筋裸着已经生锈,大门用木条木板胡乱钉成,四面墙砖裸着挂泥带灰,窗户钉着挡风的彩色塑料布破洞掉色,屋内大厅里堆放着些锅碗瓢盆,唯一的房间挂着床单做成的门帘。

看到这般状况,秦朗心下凄然,能够想象得出这段时间这个家的日子过的十分凄惨,见到刘宗梁本人的时候这种感觉便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刘宗梁原本还算健硕、精神,可此刻站在秦朗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双目无神的枯槁中年,一身的暮气、疲惫。

对秦朗他们的到访,刘宗梁没有表示明显的抗拒和戒备,引导他们入座后自个在一张落灰的胶凳上坐了下来,没等三人说明来意就自顾着一股脑说他的困难:无论是金钱还是时间,他都非常欠缺。

在照顾女儿的这段时间里,刘宗梁根本没法工作,即便是女儿出院后,也因为各种各样的难题而无法外出挣钱,只好变卖了原来的房子来凑医疗费、康复疗养费,不得不搬回这个还没改建好的旧宅。

雪上加霜的是,妻子叶青娥也因为女儿受害而神智失常,很久之前就在医院里走丢了,至今杳无音信。

也就是说,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全天候地照顾女儿刘媛媛。

刘媛媛虽然已经能够下地走路、活动,但精神状态很不好,被诊断为严重自闭症,绝大部分时间在床上躺着发呆,几乎不说话,饭量也很少。

说着这些的时候,刘宗梁把诊断书找了出来,秦朗和钱永信仔细地翻看病历,上面有医嘱建议:病人年龄偏小,承受能力不足,对既定事实的接受度与恢复速度极慢,情绪受激有极大概率使病情恶化,短时间内尽量避免与陌生人接触。医师签名:张咏康。

三人对了个眼神,打消了探视刘媛媛的念头,轮换着悄悄来到门帘边,轻轻地撩出一道缝,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弱小身躯,闻着浓烈刺鼻的药味,心情异常复杂。

※※※※※※※※※※※※※※※※※※ 你不知道的事(4) 说着这些的时候,刘宗梁把诊断书找了出来,秦朗和钱永信仔细地翻看病历,上面有医嘱建议:病人年龄偏小,承受能力不足,对既定事实的接受度与恢复速度极慢,情绪受激有极大概率使病情恶化,短时间内尽量避免与陌生人接触。医师签名:张咏康。

三人对了个眼神,打消了探视刘媛媛的念头,轮换着悄悄来到门帘边,轻轻地撩出一道缝,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弱小身躯,闻着浓烈刺鼻的药味,心情异常复杂。

从目前的状况判断,刘宗梁的确没办法长时间离开家,这是他无法到刑侦队接受传唤的原因,也侧证他不是梧州灭门惨案的凶手。

当然,钱队并没有彻底排除刘宗梁的嫌疑,因此并没有说出刘子毅一家灭门的案件,而是旁敲侧击地询问,比如刘宗梁每天的时间安排、跟邻里的熟识程度、中秋节有没有人来跟他们一起过等等,龙涛在一旁记录。

秦朗则一边观察刘宗梁的微表情,一边更细致地查看屋内的布置,尤其重点查巡有没有扎眼的刀斧这类工具,然而一无所获,秦朗略感失望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问得差不多之后,钱队最后郑重其事地问道:“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刚才说的这些,特别是中秋节那天下午5点到晚上10点这个时间段里,你在哪里?”

刘宗梁明显被钱队的郑重其事吓到了,错愕下努力回忆之后说道:“我离开家的时间不能太久,每天的菜都是让江伯帮买的,他买好之后送到家里来。”

“中秋那天,我五点多还到江伯的便利店里买了瓶酒,他还送了我一盒月饼。”说着战巍巍地掏出屏幕都摔花了的手机,掰开手机护套,从几张小纸片里找了一张递给秦朗,是张收款小票。

支付时间为2010年9月22日17:48:59,景盛便利超市,品名分别是二锅头、盐焗花生,单价15.00、6.00,数量都是1,金额15.00、6.00,应收21.00元,优惠0元,实收30元,找零9元,欠款当面点清,质量问题凭小票退换。

江伯大名江景盛,年过七旬,身体却相当硬朗,精气神都很好,就在刘宗梁家不远的路口处经营一家便利店,用的是自家自建房一楼门面。

江景盛给出的证词有利于刘宗梁,还拿出了一个小账本,里面记录着他每天帮刘宗梁买菜的花费,字迹苍劲流畅,事项清晰详尽,记了小半本,时间从2010年5月10日(刘宗梁搬回老宅的次日)起到2010年9月28日,也就是秦朗他们到访的当天。

秦朗翻到2010年9月22日,中秋那天的记录,除了平时交替着买的菜,多了一斤饺子、一斤扣肉,底下还补了句“送一公斤装月饼一盒”。

便利店的视频监控记录忠实地反映以上事实,周边能找到的监控记录被三人打包,准备回到队里找技术组的同事连夜查看,以确定刘宗梁有没有外出。

秦朗他们离开便利店的时候,江伯边送边叹息:“多好的娃呀,多好的一家子,毁啰!”三人简单交换了意见,基本可以排除刘宗梁作案的嫌疑。

案发地与刘宗梁家相距甚远,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四个小时,更别说还需要踩点、蹲点,以及设计入室作案的方法,还要砍下三具头颅,最后还要清理现场,不在案发地待上一段时间,办不出这么干净利索的案子。

刘宗梁刘媛媛父女虽然目前境况很糟糕,但他没有因为仇恨而撇下女儿去杀害仇家,这让秦朗感到些许安慰,更多的是悲凉、无奈。

三人回到刘家取车的时候,刘宗梁正给靠在床头的女儿喂粥,秦朗掏出身上仅剩的400元现金,放在他坐过的位子上便退出门来,回到车里就准备打道回队。龙涛开车,秦朗和钱队坐在后排。

钱队向梧州那边报告了进展情况,秦朗听完赵俊那边的调查状况,正想跟自家大队长汇报上门调查的结果,就接到了大队长老徐的电话,不等他开口就催他们赶紧回队里,说刚刚又接到一个跨省联合办案的电话,通报随后就到。

秦朗和钱队对视了一眼,各自表情都凝重了几分。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来一起跨省联合办案,以两人多年刑侦经验判断,估计又是一起恶性案件,且八成跟刘媛媛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们三人的上门调查,基本排除刘宗梁的嫌疑,叶青娥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可杳无音讯的叶青娥,现在在哪呢?

※※※※※※※※※※※※※※※※※※ 你不知道的事(5) 他们三人的上门调查,基本排除刘宗梁的嫌疑,叶青娥自然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可杳无音讯的叶青娥,现在在哪呢?

由于碰到放学、下班高峰期,秦朗三人赶回队里已经是18:14分,一下车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大队长徐峥坐的是右二席位,主位上坐着极少参加案情分析会议的副市长、局党高官、局长廖振华,右一是分管刑侦、网络安全的副局长黄建波。

左一是一位面色威严、警衔与副局黄建波相当的陌生人,经介绍才知道是来自GD省ZJ市的公安局副局长曾局,右一是随同前来的ZJ市刑侦大队大队长苏队,精瘦却透着凛利;左侧第一排会议桌坐着四个陌生的警员,都是随同前来联合办案的骨干;另有一队人马已经赶往隔壁WZ市,从时间估算应该也快抵达。

没有客套,也没有废话,工作简餐送到会议室,所有联合办案人员就地用餐的同时案情通报也快速完成,用餐结束即刻按布置的方案各自前往负责的局域布控、排查,一有线索第一时间相互通告。

原来,就在当天下午15:37,ZJ市一所中学校园操场上,发生了一起恶劣的故意伤害案件,凶手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学校操场的围栏边,趁着学生挨近围栏收取外卖冷饮的时候,抓住其中一名十四岁的学生,薅住学生的头发抵在围栏上,用一把剔骨刀像杀鸡一般将其割喉!

受害人叫许文华,正在该校读七年级,案发时该班级正上体育课,许文华趁着休息时间带着两名同学来到围栏边收取外卖;现场有不少学生目睹了惨烈的案发过程,清楚地看到了嫌疑人的样貌;学校周边商铺有不少摄像头,清晰地拍摄到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及行进路线;嫌疑人也没有刻意地做任何伪装、遮掩,一刀割喉后据说还龇牙咧嘴地看着许文华倒在地上惊恐挣扎、抽搐,直到许文华没了动静才快速离开。

警方到达现场后,快速取证、比对,发现受害人许文华一年多前陷入过一起恶性案件(即刘媛媛案),很快锁定嫌疑人即是消失多时的刘媛媛母亲叶青娥,同时分析出叶青娥有极大可能潜逃往YL市或WZ市,因为玉林和梧州还各有一个刘媛媛案的施害者,那都是叶青娥报复的对象。

效率居然这么高?

案发时间是15:37,从报案、接案,到案发现场取证、比对,到锁定嫌疑人,再到发联合办案通告,到驱车从湛江赶到玉林,居然比秦朗他们先一步到达会议室。

“老大,死者许文华,什么背景?”趁着人流往外走的间隙,秦朗悄悄地问大队长徐铮。

“做好该做的,其他别瞎打听。”没想到平日极其随和的老徐一反常态地冷冷回了一句就没再理会秦朗。

钱队懊恼地薅着头发:“妈的,刘子毅一家灭门案发生后,我们就已经通知过那几个家庭了呀,没想到家长警惕性还这么差......没想到凶手这么猖狂......”

秦朗快速查看已经调出来的另外两个家庭资料,在梧州的自有梧州的队伍负责,最后一个在玉林的家庭将是他们这队人马重要的监控、保护对象。

这家人姓彭,父亲彭嘉畴,母亲何柳艳,儿子彭烈炘。这彭烈炘现年十三岁,六年级,也是当年刘媛媛案的施害者之一。

秦朗让赵俊马上联系彭家夫妻,强调彭家要时刻注意安全,然后会同钱队、苏队带齐人马到彭家附近监视、布控,轮换着二十四小时蹲守待命,以防凶手随时出现,毕竟光天化日之下叶青娥都敢对许文华下如此狠手,在她归案之前决不能掉以轻心。

其他人则在更多的地方排查、布控,湛江方面继续沿着叶青娥逃跑的线路追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力求最快的时间内将其擒获。

在大量警力的围追堵截下,仅仅用时四小时,晚上19:49,叶青娥刚刚在刘媛媛案发地露脸就被逮住了,行凶时的着装都没有换,手上、衣袖残留着大量血迹。

真凶,归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有个细节:归案的时候,叶青娥没有反抗,反而是哈哈大笑坐在刘媛媛当初躺着的位置,任由警员上铐、提走,眼里泛着瘆人的光。

据抓捕的同事反馈,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没人敢跟她对视。

一众人马回到刑侦大队,准备录完口供后整理卷宗、指认现场,尽快交到检察院提起公诉。

因为有可能涉及两个案件,又是三方联合办理的案子,秦朗继续带着赵俊配合苏队、钱队一起对叶青娥进行审问。

让秦朗感到奇怪的是,在许文华的案子里,叶青娥粗暴残忍、不顾一切的作案手法,与刘子毅灭门案的凶手画像十分不符。

当然,这是在假设两个案子凶手都是她的前提下。刘子毅的父母说不定认得叶青娥,要想让刘子毅一家打开家门、并成功给一家人下药,这难度可想而知,钱队他们分析得出的结论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这样看来,就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学校杀人案和刘家灭门案不是同一个凶手;第二种,有什么紧迫的原因,让叶青娥不得不放弃精心谋划,选择在公共场合明目张胆的方式完成对许文华的复仇。

这种公共场合杀人的方式一旦进行,无论成功与否,逃匿的可能性很小,几乎不可能继续向伤害过她女儿的另外两个凶手复仇了。

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如果叶青娥是灭门案的凶手,那么让她觉得时间紧迫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叶青娥不是灭门案的凶手,那另一个凶手又是谁?

更重要的的是,她真的放弃了对另外两家的复仇了吗?

这一切,都要在对叶青娥的审讯中得到解答。

※※※※※※※※※※※※※※※※※※ 你不知道的事(6) 秦朗他们做足准备,心想着很快就能完成审问、做实证据链,但整件事情并没有因为她的被捕结束,反而变得更加离奇,那种超乎想象之外的离奇。

小小的审讯室,本来就很逼仄,现在挤下四个大男人(钱队主审,赵俊记录,秦朗和苏队陪审),更显得拥挤、压抑,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叶青娥,从被捕开始、到进入审讯室、到开始审问,她的精神状态就非常不稳定,时而傻笑、时而发呆、时而狂躁,一双眼瞪得老大,一点都不怕跟审讯的钱队他们对视。

这一点,跟其他凶犯受审时完全不同,反而像在看猴子耍戏。

秦朗和苏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审讯过程非常不顺利。或者说,警方什么都没问出来。

无论问什么,叶青娥的反应只有一个——笑!

她一直在傻笑,但笑声却很阴森,像黑暗森林中身后突然响起的“咯咯”枭啼。

没多久,钱队就怒了,一边拍桌子一边吼着让她招供许文华案策划的过程,尤其是刘子毅灭门案的细节。

许文华案证据确凿,即便零口供也能把她送上法庭,但刘子毅灭门案不同,那个案子做得很细,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若是有口供,还能根据口供的细节找到匹配的证据,做实证据链。

秦朗能够理解钱队的怒火攻心,但叶青娥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笑。

不会精神失常了吧?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秦朗又和苏队碰了个眼神,难不成叶青娥是故意做出的这个模样?想借此来逃避法律的制裁?

秦朗和苏队悄然退出审讯室,简单交流了这个想法,马上让信息科的同事把叶青娥在各个医院的档案、病历调出来,他们有理由怀疑叶青娥事前就把所有的细节策划好了。

将审讯室里的钱队和赵俊也叫了出来,钱队一听秦、苏两人的想法,顿时炸了:“怎么可能?她说有病就有病啊!精神病能干出灭门还一点儿痕迹都不留的案子?”

确实干不出。

“所以,她没有承认刘子毅灭门案是她做的,我们也暂时没有证据指证她。”苏队说道,“得想办法让她开口,策划的过程、作案的细节、有没有同伙,这都很重要。”

“必须让她承认!除了她,基本上没有其他人会那么做了!”

案情通报时秦朗和钱队把对刘宗梁的调查也做了说明,他的作案嫌疑基本排除,但钱队这话主观性太强,明显有些怒过头了。

赵俊适时提醒:“但是,她毫不遮掩、当众杀人、一刀割喉的做法,怎么看都很疯狂、很符合精神病的特征,不是吗?”

秦朗也点头道:“不管我们怎么愤怒,如果没有她是灭门案凶手的证据,法官看了证人证词、审讯视频,很难不怀疑她精神有问题。”

“不用怀疑,她的确是精神有问题。”四人抬头才发现,说话的是玉林刑侦大队长徐峥,说着把一份资料扔到桌上。

钱队抓起那份资料一看,脸色就沉了下去,转手递给苏队,秦朗就着苏队手就看到,病情诊断一栏明确标出“间歇性精神病”,症状一栏注明可能会出现的多种突发性障碍,如“间歇性妄想体验”、“间歇性情绪障碍”、“间歇性行为异常”、“间歇性行动不受控”等,最讽刺的是病因一栏,“可能因亲生女儿受害导致”。

在场众人都沉默了,秦朗低头轻呼了一口气。

刘媛媛的遭遇,像一把尖刀扎进叶青娥的心口,现在她把这把刀拔了出来,狠狠地刺进凶手们的身体。而且,当初年龄保护让凶手们无需受罚,如今叶青娥也极有可能因精神病不受法律制裁。

不论对错,不提情感,不谈道义,叶青娥这种状态,按法理流程,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她送去做司法鉴定,进行刑事责任能力评定。

《刑法》第18条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如果最终评定叶青娥属于无刑事责任能力者,那她就只需要接受强制治疗而无须承担任何刑事责任。

不乐观地说,从手中这份诊断书来看,她大概率会被评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

可以说,叶青娥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复仇方法,而且精心策划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复仇计划。

两起案件,即便能看出来是有预谋的凶杀,但警方依然拿她无可奈何,因为要证明她在作案时拥有清醒的意识和认知实在很难,比“如何证明你妈是你妈”难得多。

此时此刻,如果许文华的父母在场,一定想把叶青娥碎尸万段,但他们做不到,一如当初刘宗梁叶青娥恨不能把四个凶手生吞活剥却无可奈何。

这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秦朗和赵俊已经着手整理卷宗,走完流程移交检察院就算完成任务了,这事多搁手里一天就多一天不舒服,早点收尾就早点解脱,尽管结局并不美好,也没有赢家。

但钱队和苏队对这个结局不是很能接受,带队前来联办的曾局也凝着眉头问有没有突破口,毕竟许文华案如何策划没有问到,刘子毅灭门案更没有拿到任何证据、细节。

于是钱队、苏队提出,刑事责任能力评定结果出来之前,还要重复对叶青娥提起审问。

徐峥表示无所谓,人就在这里,只要不违规随便问。

秦朗和赵俊没有再陪审,只顾着整理资料完善卷宗,后来才知道,他们把审讯室的监控设备给关掉了,他们在里面沟通了些什么,叶青娥说了什么,俩人都不知情。

等俩人问起有没有新突破的时候,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没错,故事到此,还不是结局。所有人都错估了父母对子女的爱,更低估了刘宗梁叶青娥夫妻为女儿复仇的决心。

伤害刘媛媛的人,还有两人依然活着。叶青娥住进了看守所,等待案件审理判决生效后,才会有下一步的转移。

这个过程,快则二三个月,慢则五六个月甚至更长,期间亲属不能有任何探视。这意味着,叶青娥的丈夫刘宗梁、女儿刘媛媛也无法见她。

有些怪异的是,叶青娥被捕后,警方通知刘宗梁时,他却表示妻子在好几个月之前就抛弃了他们父女,对他们完全不管不顾,所以无论叶青娥做了什么,他都不想知道,也没心思理会,只想照顾好女儿。

这之后,刘宗梁真的没来过刑侦队,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许文华的监护人(因为许文华父母已经不在),爷爷奶奶两个老人,每天几通电话来哭诉、纠缠,因为他们已经获悉,杀害他们宝贝孙子的凶手,正是刘媛媛的母亲,也知道这个母亲已经疯了,而疯子杀人是不会判刑的。

更甚的情况,几天电话哭诉纠缠无果之后,两位退休老人更是不顾体面、不辞辛劳回到玉林,抱着行李在刑侦大队门口哭闹了三天,带着一群亲友拉横幅发传单,不断要求把杀人凶手枪毙,更有传言说有人背后策划了这场复仇案,甚至杀人凶手有深厚背景可能不了了之的流言喧嚣尘上。

对于老人,警方劝不了更没法驱赶,可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回想过,当初许文华因未成年保护法不需要接受刑责时,他们的反应是如蒙大赦般开心地搬走了,挪个窝展开新的生活。

让秦朗疑惑的是,直到目前为止,警方还没有发布任何关于案情的公告,他们是从哪里知道关于案件的消息?更值得一提的是,到目前为止,梧、湛两市居然没有提出将叶青娥移交案发地审理的要求,默许了她在落网地、同时也是刘媛媛案发地审理的事实。

基于舆情发展的迅猛,警方不得不发布联办公告,将事件的前因后果及目前收集到的证据做了公告,才堪堪遏住了舆论的进一步发酵。

随即,一位热心律师王勇也赶到了玉林,表示愿意无偿代理叶青娥的案子,速度之快让人不得不产生早已布局的联想,甚至怀疑叶青娥的精神病是装出来的。

这律师业务精熟,不仅马上办好手续与叶青娥见面,更是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辩护的材料。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一件件琐碎的小事,像一块块不断拼起来的拼图,向着最终结局推进。

只是,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之前,是不可能风平浪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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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7) 又一次发生命案了!

不过这次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起交通事故,一起责任明确的交通事故,甚至不需要刑侦介入。

之前提到过,还有两个伤害过刘媛媛的凶手,其中彭烈炘一家就在YL市。

叶青娥归案之前,怕叶青娥报复他们,联办的同事们在彭家周边设了很多监控点,但叶青娥归案后,只留了两个同事继续日常巡防,其余人都撤了回来去办其他案子。

可这一撤,很快就出事了。

撤控的那天下午,彭烈炘的父母带着他出走,出了家门拐上国道就往高速入口赶,限速六十的国道,他们的车速都在八十以上。

然后就出事了——在距离高速入口一公里的一座桥头,为避让另一部拐弯的车子,对向又有来车,彭家的车紧急打方向撞坏护栏,跌落十二米后又在河边乱石滩上连续翻滚。

坐在后座的彭烈炘和母亲何柳艳都没有系安全带,两个人当场死亡,司机彭嘉畴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诊断为多处骨折、多处组织及脏器损伤、胸腔腹腔及颅内大量出血,虽极力抢救却生死难料。

现场痕迹清晰,三部车都有明显刹车痕迹,桥头有条岔路进去是一家养殖场出入口,大门处的安全摄像头全程清晰记录。

之所以通知到刑侦队,因为那部拐弯车的司机是刘宗梁!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孩子,连家门都不愿意踏出,老婆疯了都不管不顾的刘宗梁!

他的车子并没有翻,只是被撞坏了左前脸,因此他伤得不重,只有左臂骨折和几处擦伤。

再次见到刘宗梁,虽然仅隔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跟上一次在他家里时感觉天差地别。

他明显刚理了头发,短发夹着花白仍觉阳刚挺拔,双眼布满血丝难掩精光闪烁,他还刮了胡子,身上穿着合身的商务休闲装,脚上的鞋子也擦得锃亮。

简直判若两人,哪怕吊着绷带缠着纱布,秦朗仍然觉得刘宗梁精神状态及佳,看到秦朗,还主动点头示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秦朗问道。

“我开车给场里送饲料,拐弯时打了灯也停下来观察了,对向有车,可是后面那辆车太快了,我应该没有责任,或者是次责。”刘宗梁不疾不徐地答。

他连交规里的责任划分都分得那么清晰,说完全意外谁信?

但只要他不承认,这就是一起交通事故致死案,即便最后判定他有责任,赔偿也是保险公司的事情!

秦朗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老婆精神有问题就不说了,你怎么也一样?这是冲着死去的?你死了,你女儿怎么办?”

如果彭家的车不是在那座桥头因为避让他的车导致车毁人亡,上了高速之后刘宗梁会不会有其他的动作?谁都不知道他原先是怎样的策划,有没有直接撞翻彭家的车的打算?

这是存在很大可能性的。当一个人心里装满仇恨,并且决定向仇人动手了,那亲手收割仇人的性命,看着仇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挣扎、哀嚎、求饶,却无法改变结局,那无疑是相当解恨的。

现在好巧不巧的,彭家因为自己操作不当导致车毁人亡,还要承担这起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甚至全部责任,而刘宗梁大仇得报的同时还占了法理的优势。

借用当下很有名气的一句话:我就喜欢看着你想干掉我,又拿我毫无办法的样子!

想到这些,秦朗有些怒了,一是因为彭家母子已经没了,彭家父亲彭嘉畴也不一定能抢救过来,二是刘宗梁完全是不顾自己生死也要置彭家三口于死地,完全不考虑女儿未来谁看护,三是有种被欺骗被愚弄的羞恼。

听到提起女儿,刘宗梁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秦朗的眼睛,眼底冰冷慑人的光似能穿石裂帛,又慢慢合上了眼睑。

调整了一下情绪,秦朗接着说道:“不管怎样,你们也不能牵连到家人啊。”

刘宗梁闭着眼睛,喑哑着问道:“秦队长,你有女儿吗?你觉得那些家长是无辜的吗?如果不是,法律能制裁他们吗?”

这灵魂三问,把秦朗的怒气直接浇灭,默默地退出刘宗梁的病房。

孩子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家长真的是无辜的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法律能制裁他们吗?

秦朗迈出门口的瞬间,刘宗梁轻叹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秦朗连忙驱车赶到刘宗梁家,那座烂尾的砖房。灯没开,门没关,静默漆黑如深渊、如巨口。

秦朗没心思去找电灯开关,打开手机电筒就进门直奔刘媛媛的房间。就算刘宗梁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来这里,之所以来得这么急,是因为刘宗梁最后说的是“我没有不顾囡囡的死活,她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了”。

床上没人。

叠成豆腐块的被褥前,靠着一个浅粉色的布偶,在电筒光里巧笑嫣然,像在欢迎秦朗的到来。

房间明显收拾过,每一样物品都整齐地摆放着,像在等床上的布偶讲故事。空气中原先的怪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花露水味。假掩的床头柜中,一沓奖状整齐叠放着,压着一本相册,最下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放着刘媛媛的死亡证明,和一份刘宗梁的肝癌诊断书。

原来,叶青娥被捕当天,刘媛媛就已经死了?

原来,刘宗梁半年前就已经确诊肝癌晚期了?

(肝癌晚期,在不做任何治疗的情况下,理论生存期为6至12个月,但具体生存期因人而异。)

难怪叶青娥会选择那么残暴直接的方式报复许文华,是想在刘宗梁死前了结复仇计划?

把房间收拾整齐,将女儿的奖状理清,一一看过满是幸福记忆的相片,最后把自己收拾干净去实施最后一击吗?

秦朗试着去理解刘宗梁的心境,似乎是释然,似乎有眷恋,一股浓烈如酒的哀伤涌上心头,微光里眼底泪光闪动,周遭依旧漆黑如墨,高空隐隐有雷声轰响。 你不知道的事(8) 一老一少还沉浸在故事中,却被隐约的雷声炸回现实。

这是韩修今年听到的第一声春雷,潮水涨了一些,空气中水汽粘了几分,看来今夜有雨。

故事似乎很长、很重,但公道杯里的茶水尚有余温,因此实际秦朗只花了十来分钟,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就讲完了,秦朗的妻女也靠了过来,韩修又一番让座斟茶。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医科大韩院长家的公子,韩修。”秦朗抬手虚指道,“我爱人黄丽霞,我女儿秦明月。”

黄丽霞温婉地笑着点头致意,韩修微笑回应。

秦明月落落大方地看着韩修,清秀中带着一分忧郁的气质,勾起她两分好奇,还有淡淡的保护欲,不自觉地又打量了一番。

韩修目光扫过秦明月的碎花长裙,在精致的五官停了两秒,鼻端隐隐嗅到淡雅的栀子花香,侧头微笑示意。

四人聊了几句,韩修欠身道:“秦叔、阿姨,很高兴认识几位,时间也刚好合适,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换到餐厅去接着聊?”

秦朗和黄丽霞还在对眼神,秦明月就糯糯地娇声道:“爸,我可饿啦!”

一行四人转到酒店餐厅,韩修征询了三人的口味后点了六菜一汤,征得秦朗两口子同意又开了支红酒,一顿饭吃得融洽欢愉,期间不可避免地谈到韩修即将在医科大入职,三人对他能子承父业表示祝贺。

聊到韩修120天环国一圈的旅行计划,秦朗表达的是长辈的担忧,黄丽霞仍是温婉的浅笑,秦明月则扑闪着双眼磨着韩修打开地图,目光顺着韩修标记的线路移动,跃跃欲试的兴奋溢于言表。

因为两人靠得较近,葡萄酒混合着栀子花的香味萦绕鼻端,轻纱拂过小臂肌肤,这种感觉让韩修有几分静电效应的酥麻,秦明月脸上染了微醺的红晕。

黄丽霞起身去洗手,回来在秦朗耳边悄声说了句话,秦朗就开口说道:“小韩,你什么时候把单给买了?跟我们一起,怎么还能让你破费呢?”

韩修举起酒杯:“希望菜式还合秦叔、阿姨的口味,以后还请秦叔、阿姨多多指教。”

晚餐之后,秦朗两口子回房间休息,秦明月却磨着韩修要去看他环国游的露营车,韩修只好带着她走向停车场。

“老秦,你觉得韩修这小伙子怎样?”黄丽霞扶着秦朗的胳膊,柔声细气地问道。

“家世挺好,人也挺好。”秦朗随口答道,末了看着夫人的侧脸加了句,“怎么这么问?你不会是丈母娘看婿吧?”

“你跟韩院长不是认识吗?”黄丽霞答非所问。

“丫头还没毕业呢。这事不着急,回头我再探探那小子的底。”秦朗若有所思。

“我看月月那丫头倒有春心萌动的样子了。”知女莫如母,晚餐时黄丽霞一直细心观察,秦明月的举动她尽收眼底。

韩修两人走过酒店大堂,准备出门,天空就漂起细雨,只好在前台领了把雨伞,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朝停车场走去,触手可及的香软和更真切的栀子花香,让韩修有些意动,想了想还是控制住了搂住秦明月柳腰的想法,后者却忍着面红耳赤抱着他的胳膊,羞怯地享受着胸部隔着轻纱的摩挲带来的战栗。

两人来到车里,韩修启动车子后呼叫小祺打开全车灯光,秦明月欣喜地打量着,不断发问,韩修顺着她一一讲解车子主要功能分区、操作方法。

这是俩二手2023款影刃白传祺M8改装的床车,韩修选它主要是空间足够大,还有5年免检。

原车座位223布局,韩修拿到手后拆了第二第三排座椅,主副驾改成可转向座椅、加了可拆卸桌板,与第二排可组成会客区,可变淋浴区,必要时也可变成1.86X 80 CM单人床;第三排及后备箱区域集厨房、洗漱、储物、办公、休闲为一体,车载冰箱、车载洗衣机、便携马桶都安排妥当,还做了可抽拉大办公台,靠背沙发可变成190 X 130 CM大床。

重做全车保温隔热,加装100L净水箱40L黑水箱40L灰水箱、3000W柴油暖气、3KW行车发电、驻车空调;因为尾门是上掀门,车尾装了可外接淋浴出水口及可折叠板,需要的时候可变成小阳台;车外装了300 X 250 CM户外遮阳棚,车顶前半部是行李架后后半部是600W光伏板。

介绍自己花了心思跟改装厂多次沟通、设计的床车,韩修是很乐意的,毕竟这俩车即将全程陪伴他度过120天的环国之旅,甚至更多的未知旅程,功能完备、性能可靠、驾乘安全、住宿舒适,都将能够给他带来更好的体验和更足的信心。

雨越下越大,关闭车内灯光之后,车子就被雨幕隔绝成了一座孤岛,车内两人陷入了沉默。

秦明月有些紧张,在这个密闭的车上,被雨幕隔绝的孤岛,身边是让她心动的男人,期待中带着羞怯的情绪不由呼吸急促了起来。

韩修却在雨滴敲打车顶的奇怪韵律和无边黑暗中陷入回忆,秦朗所讲的故事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闪现,那些血腥残暴的细节万蚁噬骨般啃咬着他的神经,刻意压抑的悲伤喷涌,软软地缩在座位上。

“放点音乐听听哦。”为了舒缓气氛,秦明月说道,见韩修没有回应便自个在中控面板上找到音乐播放器,点下播放键。

“蝴蝶眨几次眼睛,才学会飞行夜空洒满了星星,但几颗会落地......”

王力宏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填满整个空间,韩修却如遭重击般不可控地开始颤抖,泪水从紧闭的眼睑汹涌而出。

“你的泪滴像倾盆大雨碎了满地,在心里清晰。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狠下心,盘旋在你看不见的高空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秦明月手足无措地关了音乐靠了过去,抱住韩修的脑袋,贴在胸前的饱满和扑腾的心跳上,感受着他的颤抖心疼的感觉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韩修才在一阵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中控制住了情绪,稍作收拾才回拨过去。

“哥,在干嘛呢?”屏幕里是妹妹韩钰捉狭的笑,“连我电话都不接,是不是在忙着和我未来嫂子谈恋爱?”

一句话害得一旁的秦明月脸红心跳,韩修没上韩钰的当,没接话也没辩解,问她什么事。

韩钰还想套韩修的话,一番胡搅蛮缠旁敲侧击地各种试探,实在问不出啥来才嘟着嘴说了毕业论文需要帮忙修改润色,顺便邀请韩修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毕业舞会。

“你把初稿发过来,我抽空帮你看看。”论文修改润色韩修没有拒绝,但毕业典礼和毕业舞会他没直接答应,他也不确定到时候自己在哪、能不能参加。

应对完韩钰,韩修轻呼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秦明月说道:“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我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也这么哭过。”秦明月半是体谅半是期待地道,“很多事情哭出来、说出来就舒服啦。”

韩修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看到车外雨已经停了,再看时间已是22:13:“我送你回去吧,不然叔叔阿姨该担心了。”

到前台还伞的时候,客房经理告诉韩修果盘已经备好并送到他房间和秦朗的套房,这周到细致的安排让秦明月嘴角笑意盈盈。

“看来你对这里很熟哦?”秦明月笑着问道。

“我是酒店的微股东,每年会来几次。”韩修随口回答。

“啊!这么说韩伯伯对你很信任哦,又是酒店投资又是床车又是旅游的!”秦明月小小吃了一惊,红润的嘴唇张开诱人的弧度。

“我爸对我和妹妹都很好。”秦朗笑着接道,“但这酒店投资他可不知道,投的也不多,前面五年分红就回本了,房车和旅游用的也是我自己的。”

秦明月还想说什么,两人就已经来到秦朗他们的房间摁了门铃,秦明月进门后韩修简单告别就回了自个房间,他已经在东兴、防城港停了两天时间,除了最后完善攻略、检查装备需要,得抓紧时间继续既定的旅程了。

江湖故人,躬身入局(1) 4月9日,农历三月初一,星期二,阴转多云。

清晨七点,韩修早早醒了,洗漱收拾后恰好到早餐时间,简单吃过早餐到前台委托客房经理代为办理一些事情便上车出发。

他今天的行程安排是比较紧的,从白浪滩出发,经防钦路、广南线、乌海线,不在钦州、北海停留,直到湛江徐闻港珊瑚海星空露营基地,全程445公里,预计用时9小时,加上中途休息,估计下午六点之后才能到达。

这是韩修综合了网上很多博主的经验之后形成的攻略,大体上按环国东线行走,不走高速是自驾游的必然选择,国道、省道、县道能够看到更多的小众风景,领略更多的人间烟火和风土人情,这也是床车旅行的意义所在。

不在钦州、北海停留,除了熟悉,韩修主要是为了避开即将到来的三月三出游高峰。这是广西独有的节日,而且4月11日、12日连着周末,连续四天的假,加上名目繁多的活动、比赛,出游人数之多可以想象。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害人不浅的歌声响起,韩修在海风轻拂中映着破云而出的朝阳起步,风景不断转换,这场一个人的旅行正式开始了。

开了三个多小时,一路延绵的速生桉树林、轰隆擦身而过的重装卡车、时不时串出的电车摩托车三蹦子,复杂多变的路况更容易让人疲惫。

到达合浦县双江大桥,看时间已经是11:38,韩修决定稍作休整,便找了个位置停车休息。

江风徐徐,两岸翠绿的各色果蔬树木迎风摇曳,田间劳作的农夫农妇收到用餐的电话收了工具,有说有笑地从韩修身边走过,裸露的肌肤是饱经阳光炙烤的面包色。

几个中年妇人打量着韩修,交换眼色后说了几句什么便嘻嘻哈哈地笑做一团,估计是带有颜色的笑闹,韩修听得不是很明白,也没有在意,微笑着向她们点头招呼。

“小帅哥,来钓鱼呀?”风韵犹存的少妇用普通话问道。

韩修笑着摇头,一旁嘴快的妇人伸手在少妇屁股上拍了一下,甚至还捏了捏,打趣道:“这里能钓美人鱼的哦!”

江边确有几个钓鱼人也正收着钓具,妇人富有韵味的“广普”和少妇羞怒的回击又惹来一阵哄笑,韩修心情舒畅地跟她们摆手以示告别,随后拨通了秦朗的电话,毕竟不告而别容易让人诟病。

“秦叔,中午好。”韩修开门见山地说道,“早上我出发得比较早,没敢去打扰您几位休息,只能电话跟您道别了,希望您别见怪。”

“这也算个事?”秦朗哈哈应道,“你有事就忙你的,有机会再聚就是了。”

挂断电话之后,秦朗看了看靠在沙发上愣神的女儿,有些无奈有些疑惑地对黄丽霞说道:“韩修说他把我们接下来几天的住宿、吃饭都安排好了,客房部和餐饮部会有专人为我们服务,想体验海上捕鱼的话船也随时能用。”

“这不合适吧。”黄丽霞也看了看秦明月而后才对上秦朗的眼神。

“你也听到我拒绝了的,可他说他在这里每年的房权用不完,年底清零都浪费掉了,这次恰逢其会,我们刚好能帮他消化几天。”

“他是酒店的股东。”秦明月闷闷地说道,抱着抱枕却想起昨夜韩修靠在胸前的悸动,忍不住恨恨地掐了几下,暗自腹诽那不告而别的家伙。

门铃恰在此时响起,开了门是笑容可掬的客房经理,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交给秦明月之后向秦朗黄丽霞询问用餐事宜。

秦明月点开韩修发来的信息,展开礼盒里的纱裙,心底想的却是:

2010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那首歌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以至于让他那样悲痛?

※※※※※※※※※※※※※※※※※※

东经109°55′10.3″,

北纬20°13′26.1″。

南极村这个坐标点位于GD省ZJ市徐闻县西南部,是祖国大陆最南端,自古以来有“极南”、“尽南”之称,被琼州海峡和北部湾拥抱着,形似伸向大海的牛角,有着壮美的滨海景观、密集的人文史迹、浓郁的渔家风情、奇特的珊瑚建筑,资源可谓得天独厚。

韩修到达时恰是最美的黄昏时分。

无人机放飞之后,纳入镜头的是古朴笃厚的灯塔、五彩斑斓的民居、郁郁葱葱的田野、泛着粼光的盐田,几架风力发电机不紧不慢地转动扇叶,几只银羽信天翁掠过水面啄食跳波小鱼,几个身材曼妙的女郎走在没脚的浅水里捡拾贝壳,见到无人机靠近还非常配合地摆了几个连拍姿势,伸出藕白的手臂摇晃着隔空招呼。

徐闻的海,跟其他地方的海有着不一样的特质,显得幽静、从容,像个知情识趣的老友,无需言语便能容纳你的失意,稀释你的忧虑。

韩修漫步走过七彩珊瑚构筑的民宿,走过香气弥漫的红葱田块,走过尚未采收的盐田,在一片霞光中走上栈桥,成为这幅宏大的海天水墨画中一个以金色夕阳为背景的人形剪影。

风飘飘而吹衣。

来到徐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心境,而这份心境最初的缔造者、体验者,大概是那位“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东坡先生。

“徐闻”这名字的由来,大致有三种说法,一说是朝廷政令“徐徐而闻”,二说是古时县治离海较远涛声徐徐而闻,三说是古语沿用,“徐”意为村落“闻”“汶”同音意为泉水,“徐闻”即“泉水村”。

具体如何其实无从考究,韩修也不是为考证而来,只是坐在霞光赟赟的栈桥上,耳听涛声汹涌,眼看潮来潮去,不自觉地联想一千多年前,流放儋州后又获赦北归的东坡先生路过这里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你个棒子,在想什么呢?”身后一句浑厚的笑语,桥面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后在韩修肩膀拍重重地了几下,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靠,怎么还是比我帅!”

看着身边的胖子,韩修没有言语,任由他叭叭,偶尔回应,熟悉的相处模式瞬间打消几年不见的陌生。

江湖故人,躬身入局(2) 栈桥小叙一会后两人便分开了,覃余武去接女朋友,韩修也去接人,没有说是谁。当天晚餐,覃余武作为徐闻地主,带着女友在南悦湾民宿招待韩修。

韩修带人来到南悦湾的时候,发现还挺热闹,停车场摆满了车,十多顶露营帐篷里灯光明亮,空地上的围了一圈的便携餐桌也基本满座,正中央小舞台驻场乐队在调试乐器,露天的烧烤架上烟火弥漫,一派人间烟火的热闹景象。

“棒子,这里!”覃余武看到四下寻找座位的韩修,走到帐篷外招手,这奇葩的称呼一下吸引了不少揶揄的目光,韩修若无其事地不看覃余武,身边的女孩嘴角轻扬却没好意思笑。

“嘿嘿,习惯了,一下没注意,待会我自罚。”覃余武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没一丝悔意。

菜是家常待客的菜式,清蒸东兴斑、白灼琵琶虾、香煎花蟹,蘸上沙蟹酱别有风味,羊三味配沙虫粥又是一绝,尤其是猛火炒出来的大蚝海鸭蛋,洒上本地红葱,鲜香嫩滑让人十指大动。

几人都不是拘束的人,席间相互认识之后就天南海北地聊着,倒也其乐融融,覃余武女友林秋丽乖巧伶俐,韩修带来的女孩是保险公司的理财经理罗盛慧,待人接物不在话下,两个女孩很快就好得相互咬耳朵说悄悄话了,此刻正携手走向洗手间。

“婚期定了?”韩修举杯道。

“还没最终确定,预想是年后元宵。”覃余武喝了一口道,“睇屋企、合命书、通书送聘、送字解贵、跨头裤、哭嫁、安床、拾面、三梳,接着是接新娘、拜堂、摆酒、闹洞房,最后还有新妇茶、回门礼。”

韩修被覃余武嘴里蹦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流程吓了一跳,承诺大红包奉上才算推掉了伴郎的邀请,回过神来才发觉覃余武奸计得逞的笑容。

“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正好有游神。”

“今晚这姑娘挺好的,没打算认真谈一场?”看出了韩修与罗盛慧之间的疏离,覃余武特意在“挺好”两个字加了重音,一脸贱笑。

“我建行有笔理财到期,她刚好对接我开户的网点,过来给我做个规划,这么简单的关系也能让你有联想?”韩修哭笑不得。

“唉—!这就是你不对啦!制服诱惑懂不懂!那身段、那长腿、绝对极品!”覃余武还在循循善诱,却不料被他赞不绝口的人连带他女朋友此刻正被骚扰。

林秋丽和罗盛慧从洗手间出来,路过那顶最大的帐篷时,把一个喝得有些踉跄的纹身青年撞倒在地,青年正想骂人,抬头看到两个秀色可餐的女郎却改了主意,跟座位上另一个板寸青年使了个眼色后,坐在地上扶着腰唉哟着就是不起身。

座位上的青年叫人查看伤势的同时也堵住了林罗两人的去路。

“两位美女,你们把我朋友撞成这样,怎么个说法?”板寸青年开口道。

“对不起!对不起!医药费我来赔。”林秋丽连忙道歉,对医药费也一口应承下来,罗盛慧稳住她有些摇晃的身躯,看了一眼还在座位上老神在在的板寸青年,没有作声。

“美女倒是好说话。先看看我朋友什么情况。”板寸青年看到林秋丽的反应,对已经被同伴扶起来的纹身青年道,“小龙,要不要去检查检查?”

“虎哥,怎么好意思因为这种事搅了兄弟们和美女们的兴致。”纹身小龙揉着腰,眼露色光地说道,“如果能和这两位美女喝几杯,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说着伸手就拉林秋丽,却被罗盛慧巧妙地拦开,场面一下安静了。

“这是不给面子了?”纹身小龙脸色冷了下来,韩修和覃余武正好赶到将两女护在身后。

大致了解了情况,覃余武安慰了一番林秋丽,转头对纹身小龙面色不预地说道:“谁撞了谁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我是医生,要不要现场检查检查?”

见女方来了男伴,形势紧张起来,围观的人群在酒精作用下议论声大了几分,板寸青年没有发话,纹身小龙被坏了好事,恼羞成怒地恶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给老子检查!”

说着抡起胳膊就一巴掌向覃余武恶狠狠地甩过来,被覃余武一把抓住手腕才没有得逞。

韩修递过去一个眼神,覃余武回了个“安啦”的表情,缓缓松开对纹身小龙的钳制。韩修和覃余武是在空手道培训班认识的,清楚对方的战力,当下也放下心来。

大帐篷里的人见纹身小龙吃了亏,除板寸青年外其他男的都站起身来对韩修四人行成合围,女人和围观的人自觉退开,瞬间就围成一块圆形的场地,有好事的人开始起哄,顿时愈加剑拔弩张。

“呢个系边位兄弟想拆咗我场地咧?”一道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场边踱进来一个斯文的约莫三十出头的人。

“泉叔。”覃余武点头招呼。

“水哥。”板寸青年也起身招呼。

“有咩事坐落嚟吭咯?”水哥淡淡地回应两人的招呼,提议道。

“水哥都说话了,谁还能拒绝呢!”没等两人回应,场外又一个声音传来,还不断有人招呼“叶少”。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修长、丰神俊朗的青年,一边回应众人的招呼,一边笑容可掬地走到水哥跟前热情互动,细看之下面容竟与韩修有几分相似。

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韩修四人也回道了自己的帐篷。

“还好没打起来。”林秋月心有余悸,覃余武好一番安慰,随后给三人讲起水哥和“叶少”的来历。

“你们可别看泉叔弱不禁风的样子,设起局来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覃余武说道,“当年他以身作饵,请天下人入局,到现在都还是个传奇!”

覃余武拿出手机,点开抖音收藏里的一个视频,一段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宁背骂名舍己救人的奇侠故事,如长安快马飒沓而来。 江湖故人,躬身入局(3) 2011年3月18日,春寒依然料峭的广州街头,谢三秀抱着女儿侯珊珊从医院出来,看着怀里萎靡的宝宝心如刀绞,可一想到那天文数字般的手术费,无能为力的悲苦和不甘涌上心头,刹时像被抽掉周身骨头般,软软地坐到台阶上,全然不顾一地的积水。

大悲无声,现在的谢三秀就是如此。

明明心如刀割,却哭不出一滴眼泪,明明悲痛欲绝,却嚎不出一声悲啼。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任身边人来人往,只顾着爱恋地看着怀中随时都可能离她而去的宝贝女儿。

谢三秀来自湖北荆州,跟随丈夫带着女儿来到广州这个大都市谋生,虽然艰苦但也幸福。可天有不测风云,女儿两个月的时候查出了眼癌,这段时间的治疗已经花光了原本就不多的积蓄,而且她要全天照顾女儿不得不辞去了自己的工作,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和女儿的治疗费用就只能依赖老公微薄的收入,几番陷入绝望的边缘。

而刚刚,因为女儿医药费拖欠太多太久,谢三秀不得不办理了出院手续,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上,几度想干脆抱着女儿跳进珠江里一了百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谢三秀把女儿放到地上,跪在地上给女儿磕头,咚咚咚地把头磕破出血还不停地磕:“珊珊,对不起!做妈妈的女儿,你受苦了!可妈妈已经无能为力了,不要恨妈妈!”

杜鹃滴血的哭诉,引得路人纷纷停步,有好心的人走到母女俩身边,看到珊珊眼睛病变的状况后慷慨解囊,不一会珊珊身上就多了不少面额不等的纸钞。

谢三秀讷讷地道谢,可手中收到的善款只是杯水车薪,离手术费的数额还是让人绝望的遥不可及。

3月19日,这位几近绝望的母亲再一次出现在街头,在上班高峰的人流中抱着女儿一边跪行一边哭泣,怎么劝怎么扶都没有,从地铁站一直到体育中心,足足一公里的路程。

热心路人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人在谢三秀在网上发布的求助信息下的回复给了她希望,这才按那位名叫“广州富家公子”的要求跪行的。

原来,谢三秀两口子打过多家媒体的报料电话、向多个慈善机构求助、在不少网站发帖、在公益论坛发文,四处奔波求助却毫无结果,昨晚却看到了一条回复信息,承诺她跪下后捐2万元。

这一下,那条求助信息和那条网友回复就冲上了热帖。

富家公子:“你说你愿意用生命去换你女儿的健康,空口说大话,说出来谁信呀?有本事就在广州街头,从地铁站到体育中心,跪着爬一公里,我马上给你捐2万元!”语气中是满满的嘲讽和冷漠。

谢三秀不知道“富家公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承诺,但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一缕绝境中的曙光,她毫不犹豫地按照“富家公子”的要求去做了,在凄风冷雨的街头,在路人鄙夷怜悯的目光中跪行了整整一公里。

网友们顿时炸了!

“人家已经伤痕累累了你好药在伤口上撒盐,要人家母女在街头跪爬一公里,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有钱也不应该这样。你要献爱心就献爱心,献多献少没人会说什么但你要求别人在繁华街头跪行,这就是凌辱了。”

“这女人也太傻了吧,这都信!”

各种议论纷至沓来,多家媒体、网站也转发了那条求助信息和那条回复,可最终,谢三秀跪爬一公里,又在体育中心整整等了一天,那位“广州富家公子”却始终没有现身、承诺的2万元也没有兑现。

3月20日广州日报上,一篇《敢问无聊无良网友,为何作弄这苦命人》的报道更是将这一事件推上风口浪尖,“广州富家公子”更是发文回复“这年头这么傻的人还能活着?我就是逗你而已,一毛钱都不会捐!”

各路人马纷纷义愤填膺地人肉“广州富家公子”,发誓要把他找出来钉上道德的耻辱架。谢三秀的账户上收到了天南海北的热心网友自发捐助的28万元善款,女儿候珊珊的手术得以顺利进行并取得良好的治疗效果。

那位“广州富家公子”也被扒了出来,其身份原来并不是什么富家公子,而是一位天涯论坛的版主,大名石金泉,来自广西梧州,出身也并不算好,整件事情其实是他和谢三秀商量好之后策划和推动的,社区也对他的身份和事件做出了证实。

可这一解释非但没有让人们释怀,反而激起了广大网友被愚弄的愤怒,纷纷指责石金泉利用网络舆论的力量,欺骗和伤害了那些善良的人。

石金泉对此做出了郑重的道歉,却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后悔用错了方式,但不后悔救人:“我相信人们的善良,但是要在短时间里筹集到足够的手术费,我更愿意相信人们的愤怒。”

最终的结果,石金泉被天涯论坛辞退,在完成了承诺的2万元捐款后,改名“石金水”而后翩然离开广州。

这的确是个侠肝义胆、谋定后动、让人敬佩的人物。

“你叫他叔?”韩修想起覃余武对石金水的称呼。

“他跟我爸是表兄弟。”覃余武随口说明。

“那叶少又是什么来历?”

韩修脑海中回放着叶少的五官,正打算详细打听叶少的信息,却被服务生打断了,说是叶少和水哥请他们过去有事相商,几人就在服务生引领下来到民宿深处一间茶室。

“我们车队缺一个随队医生,听说韩先生也在走228国道,不知道能否同行?”重新认识一番之后,水哥简单明了地说出了请他们过来的目的。

“泉叔的邀请,是我的荣幸。不过,我跟车队虽然同路但行程应该却有区别。”韩修抿了一口茶,“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的时候电话联系就好,双方应该离得不会太远。”

没想到被拒绝了。

水哥和叶少对视了一眼没有表示,领队板寸小虎微微皱了下眉头,纹身小龙却忍不住出声嘲讽:“真是给你脸了是吧?谁需要谁还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