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被女鬼缠上了》 第一章 卷入 古镇又起雾了。

在知远的记忆中,古镇似乎总是很容易起雾。据他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可怜的知识,或许这种天气与地形和风有点关系。但学校学的那点泛泛而谈的知识,还不足以精准解释,古镇到底是什么地形,什么风向,才会总是这样薄雾弥漫。

毕竟,知远,现在也不过是个年仅14岁,正在坐公交车回老家的路上的初中学生罢了。

“反正总不能是教会那帮人传的,有什么怨灵导致这里迷雾不散吧?听姐姐说,前几天他们已经用围栏围住那古宅,在古宅里不知道捣鼓什么了……可现在迷雾也没有散啊?总不能因为古宅是二十年没人回,多雾天气也持续了二十年,就说这两者有关系吧?”

想起那古宅,知远不禁有些心慌。他又瞥了一眼公交车上的标语,轻声念着,安抚自己:

“讲文明,树新风,破除迷信,爱科学。讲文明,树新风,破除迷信,爱科学……”

【那种东西不会冒出来的……我都读了那么久的书了,不能传播封建迷信……再说了,那都是寒假时发生的事情了,现在是暑假,都过去几个月了……】

但不管是谁,在被人问过去古宅的路后,又听到问路者已经死掉的传闻,都会心慌意乱的。而且,那个问路的大姐姐确实古怪——谁会在冬天的晚上,穿着牛仔短裙和条纹衫,外面就披一件风衣啊?他就是因为穿着羽绒服缩着手时被这样问路,觉得是件怪事,这才和别人说的。没想到,没两天,教会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再一问细节,他们就拍大腿了,说这正是这古宅原主人的女儿失踪前的打扮,颜色都对上了!

据说,那女儿是二十年前消失的。当时女孩的父母搬进来古宅没多久,安顿好女儿后好像就离开了,留下她和男朋友在这古宅里收拾东西。父母一走,这对小情侣就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反正女方天天肿着眼,街坊都知道了。据说当时女方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出国,而男方是她大学的同学,想留在国内,两人谁都不肯迁就谁。有一天男方突然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大家从此再也没见过女方。据说不久之后,有人路过古宅时,闻到过隐隐约约的臭味。

但那时大家并没有往凶杀案上想过,因为女方家长从未来此寻找过。他们也并不住这里,而是住城里,这里不过是他们的另一处住宅。随着女孩的消失,男方的离去,女孩的父母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古宅也渐渐荒废了。

而古镇的雾,好像也是从女孩消失的那天开始的。

这番说法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就连同样只是个初中生的,知远的好友展言,都给予了无情的吐槽:

“你这听起来不像二十年前的传说啊?倒像是昨天编的。这细节也太丰富了吧?”

“不是一个人告诉我的啊,”知远感觉有点委屈,“我这是跟很多人问过之后,才得出来的最后的故事版本。还有些纯猜测的我还没跟你说呢,说什么因为二十年前的手机不能发图和语音,男方用女孩的手机跟家人联系,骗过了女方家人。还有的说女方出国的路子不怎么正当,出国之后就失去了音讯,她家人也出国去找她了,这宅子就荒废了……总之他们就觉得那女的其实已经被那男的杀了!”

对他这样的初中学生来说,既然最后自己屁事没有,那这样的事自然是激起他的侦探兴趣的。他耗了一整个寒假在打听这事呢!

可寒假时屁事没有,并不代表现在没事。这次回来前,姐姐就忧心忡忡地联系了他,让他没事绝对不要接近那座古宅,因为她最近老梦见它。

“好多次了……我站在古宅门口,意识到我绝对不能进去,我转头去别的地方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一回头,那古宅又到我面前了。它也没做什么,它就是老被我路过。可直到闹钟响起,我才意识到我刚刚是在做梦,我只是睡了一个午觉……”

“这挺正常的吧?我住校时也没少梦见我在老家的小楼跑上跑下的,可能你梦见它只是因为它离我们家近呢?梦境总会拿现实环境做素材的。”知远试图安慰她。

“是啊,这也是说得通的。可我就是觉得怪怪的,整个古镇的气氛都有点怪怪的。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甚至到了靠近那座古宅都会隐隐约约不安的程度……知远,要不,你还是别回来了?毕竟你和我是一样的体质……”

那时,电话那头,姐姐这样担忧地说。

知远翻了个白眼。

“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老爸吗?他只会说,知远,你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怕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了!爷爷老了,他想多看看你,不要让爷爷失望,好吗?”

“那,你要不要带点什么护身的东西?我记得你不是有个家族世代学道术的同学?要不问问他?”姐姐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展言吗?他倒是给过我个东西。只是,怎么说呢……”

即使是现在,想起好友送给自己的礼物,知远都绷不住露出微妙的表情。他掏出它,凝视着它,感觉它怎么看都像闹着玩的。

毕竟,那是个玉佛。

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地摊卖的塑料玩具的玉佛。

“道术这种东西可不适合普通人,”展言说起这些东西总是一套一套的,他甚至还做了个一看就很复杂的结印手势,手法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很多遍,“都怪老祖宗编得太专业了,搞得道士就必须学一大堆东西,要是看起来不专业的话,人家就会觉得你很弱的!但你要是知道这些东西太多了,又不是什么好事,你遇上这种东西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的!还不如不学呢。对普通人来说,现在的版本答案是讲科学,不迷信,要是实在感觉不对劲的话,去找个寺庙拜拜,就能把身上的脏东西去掉了!”

“喂喂,你一个天天说自己修道世家的,给我这建议真的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就是因为是同行才羡慕嫉妒恨啊!”展言说起这事的语气那叫一个酸溜溜,“以前的年代还有游方和尚这种东西,现在这世代,和尚都待寺庙里了,官方也不准他们出去搞化缘传教什么的,结果坐在寺庙里就能数钱数到手软了!而且,寺庙还是大家认为绝对安全干净的地方,大家都觉得去一趟就能把脏东西去掉了,不像道士还得真的去打架,所以学的科目超级加倍!又要学科学破除心理迷信,又要学道法破除物理迷信……唉,小小年纪的我,承担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怎么用的?”知远端详着手上的玉佛,怎么看都觉得它就像是地摊上卖的几块钱的小玩意。

“和尚的东西用法都很简单的!发光,发热,变冷自己选一个,发现有这征兆就停下,然后往反方向走就行了!到了安全地方给我发微信,跟我说是什么情况,我帮你摇人!”展言戳了戳他额头,“你这种体质,不要去什么诡异地方,遇到不对就赶紧往反方向离开,有玉佛护着,你不会迷路的!但要是继续往前走,要是玉佛碎掉……恐怕只能等人给你收尸了!”

回忆着展言说的话,知远又握了握玉佛。嗯,没有任何温度反应。他眯了眯眼,看了看玉佛,忽然有些不确定:

“它这算是……发光吗?”

他用手拢住玉佛,只留一条缝,把眼睛凑了过去。黑暗中,玉佛发出淡淡的微光。知远现在是真有几分慌了:

“之前我也没这么看过,也许,这玩意应该本来就是夜光的吧?毕竟我喜欢听展言说那些也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又不代表我要信这些东西……”

要不是这次姐姐提起古宅的不对劲,他也不会鬼使神差地把它翻出来,挂在脖子上权当是个心安。再说了,他现在可是坐在行驶的公交车上,要怎么回头啊?总不能叫司机掉头吧。虽然到最后一站的路上,确实要经过那个古宅。而且现在正是下午六点半,好像哪里的说法说,黄昏时间是逢魔时刻,容易出来各种奇怪的东西……不对不对,那好像是樱花那边的说法,管不到这边来。

知远死死地盯着玉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它现在发的光还是很微弱,但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玉佛自己也浑浊了一些。知远把玉佛对着光举起来,想确认这种浑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发现玉佛表面好像多了个黑斑。知远擦了擦,试图把黑斑擦掉,那黑斑却越擦越大,黑成一片。接着,“喀啦”一声,玉佛裂开了一个缝。

“是质量问题吧,地摊上的小玩意就是不那么靠谱……”知远还试图解释,广播声却在此刻响起:

“终点站,大榆树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得下车了,总不能跟着车一起进车库里。知远想着,抬起头,忽然间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下的车?公交车呢?

在他身后,只有淡淡的,茫茫的雾。

在他面前,古宅万年紧锁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洞开的门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第二章 古宅外 “怎么办,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知远喘着粗气,手心也冒着汗。攥在手心里的玉佛上,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碎了。

跑路,他当然是第一时间就试了,看到门口的那个瞬间他想也没想就丢掉书包拔腿逃跑。只是每次他以为自己跑得很远很远,起码到了下一个站的时候,总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看到古宅和古宅外他丢在地上的书包。

知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跑了几次,又几次回到那古宅旁。他只知道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月亮慢慢慢慢地爬上来,月光把水泥路面照得惨白惨白,安静的夜里只剩他的喘息和心跳。反正也跑不出去,知远干脆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权当休息一会——就算是鬼打墙,也尽量离那古宅远一点吧!

除了坐下来,知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遇到异常情况该怎么办,展言倒是给过建议,但就只有别管,跑路越早越好,去找能打的大人而已。具体地说,因为他家这边教会很多,同寺庙一样,教会也是有净化功能的,教士、牧师、神父也是有一定驱鬼能力的,他可以向他们求助。

可是,他也记得,他跟展言说起自己寒假遇到的事时,展言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你家那边教会那么多,又已经过去处理古宅的事情了,你只要在镇上,玉佛都不会碎的。你慌什么?你一整个寒假不都是好好的?”

知远摊开手,看着掌心玉佛上细细密密,宛如蛛网的裂纹,又攥紧了拳头,心里满是茫然。

是啊……明明镇上教会和信教的不少,明明他们很早就开始在古宅那里捣鼓了,明明寒假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现在却出问题了……他还能相信谁?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明明是夏夜,明明路边种了不少树,却连一声虫鸣或鸟叫都听不到,更别说其他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拂面的微风里仿佛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天色越暗,树林的阴影里就越像是潜伏着什么,就连影子也似乎带着些张牙舞爪的感觉。知远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我现在后背还没发毛,说明还没什么东西呢。再说了,东西也没什么好怕的……”知远努力鼓励自己,“还没作业可怕呢!”

倒不是知远初生牛犊不怕虎,才会把鬼怪和作业比较,他确实觉得这个不等式成立。在很小的时候,他和姐姐就经常看见一些诡异的黑影,甚至是血呼啦的人影什么的。这黑影还尤其爱出现在床下,给年幼的他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奇怪的是,当他开了灯,叫别人来的时候,又没有其他人看得到他说的东西,只觉得他们是怪小孩。后来,父母带他们去看了一个据说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详细询问后,只开了一个药方:

对科学的信仰不够,建议加大作业量。

很怪的药方,更怪的是它真的有用。随着年纪增长作业量增加,那些东西他好像真的就看不见了。到后来,他甚至不能确认,他儿时看见的那些东西,到底是幼时的噩梦,还是他真的看见过。在认识好友展言、听从他建议去寺庙转转之后,就连原先那种夜晚回家时偶然间会冒出来的,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有点毛毛的感觉都消失了。而且,从展言那里,他还学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理论:

“从科学的角度说,鬼是诞生自人类集体恐惧的一种心理现象,所以对你这种体质来说,远离宗教,相信科学才是唯一答案。你不害怕,不相信,鬼就不存在了。当然,作为心理现象的鬼只是最常见的鬼,更高级的鬼会有专人处理的。你反正记住,有传说,有道士、和尚或者教会人员过去,或者被人围住、封住的地方你千万别过去就行了。”

那么说,那古宅,是三个都占了……

努力回忆着从展言那里知道的东西,知远尽量安慰自己:

“冷静些,知远。这只是说明那边有你肯定打不过的大家伙而已,又不代表别人打不过。只要撑到专业人士过来就好了……”

话说这么说,在此时此刻,他对镇上最多、估计也离他最近的专业人士们怀抱着深深的怀疑。他只能尽量远离危险。

“和尚好像不会乱跑,要是能biu地一下,从哪里冒出个道士来就好了……”

除了依赖和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专业人士,知远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就连展言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些大的,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鬼怪,或者至少从他们手下逃跑,因为他就没学过。

按展言的说法,他的任务就只有双倍量的学习和学会报警,偏实战的打架那是等他成年才让干的事了。毕竟处理这种事的成年人多了,怎么都轮不到他们的。

“我们又不是魔法少女,谁跟鬼怪打架啊,当然是等救兵,等救兵和等救兵啊!再说了,就算大人也不会跟鬼怪玩单挑的,更不会误入,只会道具齐全,火力充沛,小队支援,正义群殴……不然怎么维持这片无鬼神的土地?”

“所以说,只要一直等下去,救兵一定会出现的吧……”

知远努力这样给自己打气,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天色越黑,他的心越沉——别说什么专业人士了,就连一个路过的人,一辆路过的车,他都没有看到。明明他逃跑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其他人到底去哪了啊?还是说,古宅的东西对他势在必得,这么一大片区域就只困他一个人?这玩意到底是有多强啊?要不他干脆直接去古宅和它对线算了,早死早超生……不行,他又不是展言,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这样胡思乱想着,知远愈发心烦意乱。他盯着水泥路面,试图寻找哪怕一只蚂蚁给自己作伴。可他连这都没找到。盯了一会,知远实在坐不住了,干脆拿着那个发光的玉佛,沿着马路牙子一寸寸地搜查——哪怕发现一个蚁窝也好啊!

可这都是徒劳。知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干耗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找着找着,突然间有灯光照了过来。知远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古宅大门,就在他身后!

亮起来的是大门旁的路灯,拔凉拔凉的是知远的心。被灯光照亮的铁门依旧打开着,却已不复锈迹斑斑的模样。接着,古宅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照出来的,似乎已经不能叫古宅了——原先覆满古宅的厚厚的爬山虎已经不见踪影,现在的宅子是一栋红砖青瓦的小楼,看起来确实像个有人住的地方。知远只感觉自己嘴巴发苦。

“难道说,古宅里那种,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对付的家伙,开始活动了吗……”

雪上加霜的是,在他的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叮铃铃”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至近,越接近,知远听得越清晰,那似乎是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接着,在自行车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人踩下脚踏,停了车,走了过来。知远心一横,转过头去,就看见了那天问路的大姐姐——她还穿着那天的衣服。

“天都黑了,你怎么呆在我家门口啊?”

在大姐姐开口的时候,知远手里的玉佛,终于彻底碎裂,沙一样地从知远手里溜走。 第三章 大姐姐 就算不是第一次见到鬼怪,就算知道一点点的鬼怪知识,知远终究不过是个没吃过苦的14岁小孩。

在手里玉佛碎掉的那一刻,知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想编个什么理由,一开口,却带上了哭腔:

“我、我迷路了……我回不去,我怎么都回不去,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儿!姐、姐姐……”

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硬生生吞掉了后半句的“你放我回去吧”,可是从眼眶里涌出的害怕兼委屈的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面前的人影一片血红,可知远用力擦掉眼泪时,面前的大姐姐正有点慌张地从包里翻出手帕:

“怎么就哭了呢,明明比我还高——给,擦擦,你看你鼻涕都要出来了。”

“不、不用了,我没事的……”知远用力抹掉鼻涕,硬着头皮拒绝道——他已经看到手帕上无声洇开的血色了,鬼知道用这玩意擦自己会擦出个什么来。看见面前的大姐姐面色微沉,拿手帕的手往他面前递了递,知远一个激灵,嘴顿时甜了几分:

“姐姐,真的不用了,我书包里有纸巾呢。弄脏了姐姐的手帕,姐姐还得洗呢,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姐姐……”

嘴上这么说着,知远却不敢去捡几米外的书包——谁知道他一转身,这位姐会变成什么样子啊?路灯已经映出了这位姐的影子,看起来很奇怪,至少手好像和肩膀不是连着的,头也有点歪。知远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的真身长什么样,此时此刻,他脑袋里就剩一个念头——

姐,你尽量维持人形吧……

血呼啦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离得这么近,知道对面很危险,还要聊天,真的是第一次。压力之下,知远又抹了抹眼泪,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见对面带着点无奈的声音:

“唉,怎么就在家门口遇见个小哭包呢……你家在哪?”

“在、在大榆树站……”知远下意识回答道,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他只能安慰自己,邻居就是搞家庭教会的,告诉她……应、应该没事吧?

“这也能迷路的吗?”对面传来有些疑惑的声音,“那不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不到一站路的距离吗?”

“是这么走的吗!”知远瞬间抓住了台阶,他几乎是压着自己不要马上落荒而逃,“我刚从城里回来不认识路,谢谢姐姐!原来这离我家这么近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顺势从地上捡起书包,背上它转身离开。只是,没几步,大姐姐就跟了上来。

“反正也挺近的,我送你回去吧,免得你又因为找不到路哭鼻子了。”

“不、不用了……”知远头皮一炸,悄悄瞟了一眼她的影子,还是那副怪异模样。他心下慌乱,只能勉强维持着礼貌:

“天都那么黑了,大姐姐不回家,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家里吗……”大姐姐轻轻念着,神情有些恍惚。一瞬间知远以为自己看到她脸上流下了血泪,定睛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大姐姐还是原样。接着大姐姐摇了摇头,神情还是那副茫然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感觉我像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反正我心情有点乱,有点不想回家……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就当散步好了。”

“那、那就麻烦姐姐了……”知远硬着头皮回答。多礼貌一点,也、也许就能死得好看一点,也、也许吧……

大姐姐又靠近了一些。她轻轻牵起知远的手,冰凉的手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知远却不敢拒绝,只好任她牵着。一人一鬼(?)沉默地沿着路走着,各自带着自己的纷乱心事,一声不吭。

人行道、路面和两边的植物已经变成了知远陌生的样子了,像是完全换了一条街道。倒不是说它们长得奇形怪状,只是原本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变成了随便长长的路边野草,人行道不见了只剩路牙子,马路上划着的白线黄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不算太宽的水泥路。路上一个人,一辆车也看不到——刚刚也是这样的,但刚刚的路起码还是知远所熟悉的回家的路,而现在……知远有种预感,他就算走出这鬼打墙,见到的恐怕也不是自己的家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姐姐,她正抿着唇,眼神放空,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是带路,她更像是在梦游。明明不长的路,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路边的景色似乎一模一样,但牵着知远的她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与其说她在带路,倒不如说她抓着知远,在这条路上永无止境地徘徊。知远有些后悔了。他随口提的那句家里,威力就那么大吗?她家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她这样逃避?

夜晚很安静,静得没有一声虫鸣鸟叫,甚至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大姐姐也很安静,带着梦游一般的神情,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就这么茫茫然地走着,抓着知远的手却没有一丝放松。知远脑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他甚至有种挣开她的手不管不顾地逃跑的冲动,却又害怕这会惊醒她,让她变成更可怖的模样。看不到尽头的路途里,知远啥想法都冒出来了,他甚至像走马灯一样开始回顾起自己的一生,直到他想起了和好友的某次闲聊——

“阿言,你说,我能和鬼怪交朋友吗?如果他们是我的幻觉,那只要不被别人看到,我就可以和他们聊天的吧?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那不是很酷吗?”

那时他和展言认识还没多久,展言对鬼怪之事是有所保留的。他这番奇思妙想,只弄得展言哭笑不得:

“得了吧,被小时候的阴影困扰然后缠上我的那个家伙是谁啊?再说了,你这想法,也不是你自己的吧?也就是现在的小说动画影视什么的,鬼都不准有血,也不准吓人,反复强化这种印象,才会让你觉得他们和蔼可亲的!”

“那我最后不还是长这么大了嘛!他们也没伤害我啊!”知远争辩道,“我现在想想,故事里总说,普通的鬼都很惦记家人和生前的遗憾,那些浑身是血的鬼也会惦记的吧?他们为什么满身是血啊,是有人杀了他们吗,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吗?他们是不是一直有心愿未解才留恋人间啊?我可不可以帮他们忙啊,然后我就可以和他们做朋友了!”

“你还是别惦记它们了吧,”展言扶着额头,有点无奈,“说到底,鬼怪只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东西罢了,你这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就算它理论上可行,你也只能在假设里胆大包天吧?真要有只鬼一身血地站你旁边,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而现在,真有这么只鬼牵着他的手,带着重重心事徘徊在路上时,知远终于想起当初的豪言壮语了。

“她的心事这么重,我却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她在逃避什么,她在害怕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关心,只是一心想着怎么逃跑……如果我能解开她的心结,或许能有不一样的结局吧?再怎么样说,鬼怪也是人变的吧?”

这样想着,知远多少有了些勇气。他反复回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治愈系鬼怪故事,那些主角们如何解开鬼怪心结,完成他们未了的心愿,和他们成为朋友的温馨故事。就算他知道这些故事只是故事,不一定能用在身边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身上,这些故事也给了他力量。终于,他鼓起勇气,开口了:

“对了,大姐姐,我叫知远,今年14岁。大姐姐叫什么啊?”

“啊?”

被知远这么一问,大姐姐“啊”了一声,像是从一场长梦里惊醒,神色中多了几分清明。她偏头看看知远,露出温柔的神色:

“对哦,我光想着自己的事了,都把我们的小男子汉忘到一边了。我叫江朝月,刚搬进这座老宅不久,对周边的路不算很熟。不过,我天天在镇上散步,大榆树站这么近的地方,还是不会走错的。”

“刚搬来的?”知远随口问道。

“是啊!”江朝月笑了笑,“你们镇上的人肯定都知道了吧,毕竟那起灭门案那么有名的。我家就是买下这凶宅的穷鬼,穷鬼是不怕凶宅和传说的。”

她说到这里,偏了偏头,神色多了几分黯然:

“其实我家也不算穷鬼……只是,为了能让我去国外读书,爸妈他们卖掉了城里的房子,买了这座镇上的凶宅,说是老了以后就在这里住了。我男朋友出不起国,他说,会一直在国内等着我回来。我现在一切手续都办好了,却总是在想,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我……我不知道……”知远有些懵。怎么从第一问就那么难回答啊?从他有印象起古宅就是被爬山虎覆满的荒废住宅,这怎么还牵涉到什么灭门案了?这是她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江朝月只是笑了笑。

“也是,对你这个年龄来说,考虑这些也太早了。你给不出答案的,我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哎呀!”

她惊醒一般地转过头,路灯照了过来,照亮了古宅的大门。江朝月抓着知远的手,微微颤抖。

“刚刚,我们是走了很久,对吧?” 第四章 院子内 “鬼打墙其实是一种科学现象,当人在夜晚或者郊外行走时,走的路会不知不觉地形成一个圆,最后回到原点。”

仿佛是为自己打气一样,江朝月喃喃地说着,接着求救一般看向知远:

“所以我们回到这里很正常,对吧?我可是大学生,不能信那些鬼鬼怪怪的东西……”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可真让人哭笑不得,连本还有些害怕的知远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这个科学原理我没学过,现在也确实是晚上,但是——”

他一边说,一边实在压不住吐槽的心思,伸手往马路上一指:

“刚刚我们明明沿着那么直的一条路走的,怎么会是圆呢?”

“是哦……”江朝月失落地说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知远的手,“这就是我接近我家会心慌的原因吗……我、我有点不想回家,我总感觉,我忘记了一些事情,而且我不想想起来……”

“那、那就先别回去?我们试试能不能走出这里……”知远有点头皮发麻了。连这个女鬼都害怕的古宅,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大的吧!也许是她变成那样的原因……

江朝月摇了摇头。她垂下眼,轻轻咬了咬嘴唇:

“可是,那是我的家……我爸妈都在那里面……我男朋友今晚也要过来……当初买这宅子还是我一力主张的,我不信鬼神,就冲着凶宅便宜……如果我逃跑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先离开这里,然后想办法请个道士什么的吧?”知远提议道。江朝月连自己不信鬼神都说出来了,他提议请道士也不算很离谱吧?

江朝月猛地摇头,接着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好像笃定了我家一定有什么东西一样。只是一个科学能解释得了的鬼打墙罢了,就怕得不敢回家。再说了,凶宅有那么可怕吗?鬼要是能害死我,那我也是鬼了,它能做的我不就能做吗?我咬死它!”

可是,姐,你真的是鬼……知远不敢开口,尤其在看到江朝月说“我咬死它”时的表情后——那是一种称得上狰狞的神色,配上她那一霎间死人般苍白僵硬的脸和流血的眼,显得分外癫狂和狠厉。那模样也不过一刹的事,知远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江朝月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心事重重,脸色苍白,看着还有些柔弱。她依旧没有松开抓着知远的手,反而是恳求般地看着他:

“要不,你跟我一起进去吧?现在的情况是你也出不去,我也出不去,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分开吧?万一真有什么东西……不不不,我在说什么晦气话,这里肯定没有东西,我家也肯定没有事,我、我就是胆子小,想让人陪着我一起进去罢了!要不是我男朋友一直没出现,我也不会麻烦你……小知远,我的小男子汉,陪我进去吧,好吗?”

姐,你血泪都流出来了,我还能说不吗……

从古宅大门到小楼门口,怎么看也就最多几十米的距离,两人却走了很久很久。江朝月全然不觉,知远也不敢提醒——踏进古宅门的瞬间,知远就有一种毛毛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在暗中注视着他,越往前走,这感觉就越重。走了一段之后,那毛毛的感觉就转移到了背后——不,那已经不能叫毛毛了,应该叫毛骨悚然!他的骨头都开始叫嚣着不对了!这宅子里真有东西!

夜晚的古宅很凉,或者说是阴冷。这种阴冷无视皮肤,径直侵入骨髓,又从脊椎开始一节节往上蠕动,一直爬行到头皮。知远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一种预警,还是一种侵蚀。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江朝月的手,后者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她还是常人模样,这让知远多少有点诡异的安心。

“怎么你也是个胆小鬼啊……唉,现在就是两个胆小鬼在这古宅疑神疑鬼而已……”

她冲着知远勉强一笑,笑容很苍白:

“其实,也没什么的……这凶宅其实也就是前主人的女儿精神病发作砍死了全家然后自杀而已,又没有什么潜逃的凶手,也没埋过什么尸体碎块在角落里。尸体都拉去火化了,教会的人也来处理过了……”

“等等,教会?”知远有些诧异,“一般来说这种画风的故事不应该是和尚或道士收尾的吗?突然冒出来个教会?”

他明明记得,古镇的教会是慢慢扩张成现在这样的。至少他小时候,还不知道教会是什么,也没听过。江朝月应该是二十年前的故事了,怎么这也有他们出场啊?

江朝月点了点头。

“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是道士或者和尚的,入住前他们说已经有专业人士处理过凶宅了。不过后来回访的是教会的人,他们好像还拿着什么奇怪的仪器在宅子里转了一阵,然后说这宅子没问题,建议我们在房间门口都挂一串大蒜。我们也挂了……”

“等等等会,大蒜?”知远更奇怪了,“你们这到底是防鬼还是防吸血鬼啊?就算是教会驱魔不应该像故事里那样撒点盐吗?”

“唉唉,那不重要,反正也没人规定教会驱魔是怎么样的,撒盐和挂大蒜又有什么区别呢?”江朝月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知远。她眉眼间挂着深深的忧郁,还有茫然。

“知远,你知道刚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是不是知远的错觉,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女孩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仿佛近在耳边。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听见了江朝月的声音:

“我在想,为什么我古宅里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我甚至还记得大蒜,还有他们的打扮。为什么我记不清城里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我甚至忘了爸爸妈妈的样子……我什么都记不得……我到底是什么……”

她哭了。不是血泪。是清澈的、纯粹的眼泪。知远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从书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她。江朝月擦干眼泪,语气变得坚决: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我总得进去的。我想,我忘记的一切,应该都在我家里……但这和你没关系。知远,你现在可以走了。或者,你再陪我一程?”

她祈求般看着知远。挂着大蒜的小楼房门此刻已经出现在知远眼前。知远不知道房门里是什么,就像他不知道在院子里,一直在背后盯着他,让他浑身发毛的东西是什么。在江朝月期盼的目光里,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陪你吧。” 第五章 屋内 一进门,知远直接被镇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血。溅了满屋的血。两个被砍得面目模糊的血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上只有一片雪花点,什么都没有。江朝月却松了口气,朝那两个血人喊道:

“爸,妈,我回来了!”

她一边蹲下换拖鞋,一边介绍着:

“这位是我在路上捡的小孩,他叫知远。他迷路了,我就让他进我们家坐坐,休息一会,顺便帮他打电话联系家人。”

“诶诶,有客人啊。”一个血人很热情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转头叫道:

“老江!别看电视了,去厨房把冰箱的菜热一下!”

要是不看她身上数道被砍得骨头都露出来的伤口,光听声音,只会以为她是位慈祥的母亲。这女人又转过头,嘴咧了咧,大约是在对知远笑,可是满脸的血只让这笑容格外惊悚:

“今天中午我们的菜做得太多了,晚饭就是热中午的菜了。既然来了就是客,小知啊,你要吃点吗?”

“不、不、不了,”知远连连摇头,好容易才强迫自己从发抖的牙齿里挤出回答,“我、我、我回家还要吃呢!”

江朝月却是浑然不觉,甚至露出了活泼的笑容,仿佛她眼里的完全是另一副温馨场景:

“那我去厨房帮爸的忙!对了,妈,茂生还没过来吗?”

“中午来过啊,中午的菜就是给他做的,一不小心做多了。现在他还没来,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哦哦!”江朝月换好拖鞋,站起身,转头看向知远,笑容很灿烂,“没事!是我想多了!谢谢你陪我到这里……你怎么这幅表情啊?”

她脸上的笑僵了,淡了,最后变成慌乱和怀疑。她看看屋内,又看看知远,伸手在他眼前扇了扇,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没问题啊!小知远你怎么这个样子,就像我家有什么问题一样……我家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小知远你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她自语着,与其说是跟知远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虽然说小孩会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小知远已经14了,似乎不在这个小孩的范畴里。我也不认识他,说不定他只是皮一下,吓吓我……我家怎么可能有事呢……我家怎么可能有事呢……”

她勉强地笑着,脖子和身上都开始冒出血来,她却像完全看不到一样:

“小知远,别吓我了好不好……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为什么你会吓成这个样子……别跟我说你有什么阴阳眼,别告诉我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我22岁了,我不会信这个……”

“没、没有……什、什么都没有……”知远结结巴巴地回答。很拙劣的谎言,江朝月却一下子释然了。她转过头,不看知远,慢慢地朝厨房走去:

“我去厨房……帮爸的忙……小知远……不要逃跑……不要好像这屋子里有什么一样……拜托了……”

知远其实进门第一秒就想逃跑了,只是他才后退一步,就感觉靠近门的后背有种毛毛的感觉。他完全不知道门外面的现在是什么。如果说江朝月是逃避自己真实记忆、忘记自己是鬼的鬼,那这古宅外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跟江朝月、和她父母的死有关系吗?他该往那边跑吗?知远不知道。

按捺着马上不管不顾逃跑的想法,知远打量屋内,试图寻找别的逃生路线。他立刻有了个新发现:屋内所有的窗都是开着的,所有的窗台都贴着符——还是他见过的!展言每天下课都在练的符中,就有长这样的!

这里是一楼,也就是说,他可以翻窗逃跑。而且,知远记得,以前他从未见过古宅有符,突然去处理古宅的也是教会,江朝月口中处理古宅的专业人士也是教会,那这个符代表着……还有外来者!外来的专业人士!

知远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发现振奋,就发现那毛毛的感觉转移了。在他旁边!

知远猛然转头,现在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梳着双麻花辫,年纪看着比他大一点,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的女孩——不对,她就是死人吧!活人不会胸口插一把刀还在往下淌血还这么硬挺挺地站着的!

比起她胸口的刀,更吓人的还是她的眼神——空洞洞,直勾勾,不带任何感情。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江朝月远去的身影,却对就在她身旁的知远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不挂在她心上一样。

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倒竖的汗毛和一身的鸡皮疙瘩让知远大气也不敢出,就看着她这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机械而死板地朝江朝月挪去。她走得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很慢,可江朝月的那几步路就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一样,和她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在她僵硬地抬起了手,想要触碰江朝月的时候,知远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江朝月!你身后!”

江朝月明显被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疑惑地看向知远:

“什么也没有啊?知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看到了什么?”

与江朝月一起转头的,还有那个女孩——不,她是直接转身了!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知远,眼神好像有了一点光。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步伐不快,可知远却像被什么禁锢住一样,动都不能动弹一下。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毫无温度的指尖就这么凉凉地贴上了知远的额头——说来也怪,就在她手贴上知远的瞬间,知远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反而消失了!

“没……穿……过……去……吗……”

女孩的声音很生涩,一卡一卡地,像不知道多久没说话一般。但她脸上多出来的几分疑惑,让她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她看着知远,目光似乎比刚刚柔软了一些:

“你……看得到我……你……听得到我……你……碰得到我……”

“我们……做朋友,好吗?”

这种情况下谁还敢说不啊!隐隐约约间知远似乎能听见江朝月焦急的声音,看见她跑过来,可整个世界都像隔着一层膜一样,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整个世界似乎只剩知远和她。知远整个人都麻了,只能连连点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好、好、好……我、我叫知远,今、今年14岁,你、你叫什么?”

女孩歪了歪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

“我……应该是姓……姓古!还有一个字是……还有一个字是……铮!我叫古铮!”

她笑了起来,脸上似乎多了几丝血色,说话也流利了不少:

“我应该是鬼,那你呢?你是人,还是鬼?” 第六章 惊变 你是人,还是鬼?

这个发问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到知远心底:江朝月都那样了还认为自己是人,他认为自己是活人,就真的是人吗?会不会他其实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掉了?更何况他迷失在这里这么久,既没觉得饿,也没觉得渴!

知远没来得及想上更多,世界已经在古铮问话时恢复了原样。知远首先看到的,是已经跑了过来、快要撞上古铮的江朝月。“停下!”他下意识喊道。

江朝月停了下来。她看看知远,又顺着知远的目光看去,又看看知远。她脸上露出了凶戾的神色,血又开始从她脸上淌下来了。

“知远,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江朝月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知远却感觉到心底的寒意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我能感觉得到的,一直,一直都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一直,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们一家……我要保护他们……抱歉了,知远……”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只留下愣在原地的知远和安静地看着他的古铮。古铮抬起手,她冰凉的手轻轻捧住了知远的脸,这么近的距离里,知远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腐烂气息。她开口,声音有些缥缈,还有几分羡慕:

“她是你的朋友吗?真好……她有家人,有朋友,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个压在我心上的,永远的疑问……”

她看着知远,流下泪来——那起初是眼泪,后来,是血。

“知远,你能回答我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到底为什么,杀了我全家?”

知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我、我不知道……”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古铮的身份,她就是这凶宅的前主人,传说中杀了全家再自杀的那个精神病女孩。可这能跟她说吗?他现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怕刺激到她!

可是古铮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用刺激就已经很堪忧了。她一边哭,一边又笑起来:

“我每天都在看着她,从远处,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家幸福而又安心地生活在那里。我一直在想,我的家人在哪里,为什么我什么都忘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到底为什么杀了我全家,我想找到答案……知远,你看,她不管你,那,做我的朋友,好吗?我会保护你的……”

“好、好的……”知远只能僵硬地点头。他看见古铮转过头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提着菜刀从厨房里出来的江朝月,另一个血人陪在她身旁。她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被乱刀砍死的血人模样了,她提着刀,一步一步地朝知远走来。

“知远!告诉我她在哪!”

古铮放下了手。

“我会保护你的……”

她轻轻地说着,径直朝江朝月飘去。知远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可就在他犹豫的那一会,古铮已经径直穿过了江朝月的菜刀,穿……不是穿,她直接消失在江朝月的身体里!

江朝月现在又恢复原样了,不,那似乎不是原样,她虽然是人形,眼神却如初见时的古铮那样空洞。屋里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另两个血人也变成一对慈祥的夫妇,温暖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知远却汗毛直立!

身后的门啪嗒一下自动锁上了,知远试图去拧,却怎么也拧不开。江朝月空洞的眼神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停留在身旁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也似乎察觉到不对,却依然没对自己的女儿产生防备,语气十分关心:

“小月,你怎么了?”

江朝月不发一言,却毫不犹豫地挥舞着菜刀向男人砍去!男人的惨叫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知远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那妇人一边惊呼着“小月你疯了”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两人冲去,试图夺下江朝月的菜刀。江朝月不带一丝迟疑,菜刀劈向妇人。又是一声带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小月”的叫喊声响起,知远趁着这混乱看向窗口,却看到一个道士打扮、手上缠满了写着咒文的黄布的奇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窗台上,就这么痛苦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说是看着也不确切,那男人眼睛蒙着白布,只是朝着屋内众人的方向而已。他死死咬着嘴唇,脸上是极力忍耐的神情。知远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是把脚步声放到最轻,蹑手蹑脚地试图往另一边窗口溜去。只是,他还没挨到窗边,就看到古铮从江朝月身上飘了出来,径直朝他飘来!

知远心脏都快停跳了,古铮却只是垂着头,轻轻落在他身边。她的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四周飘来,又像是在他耳边呢喃,带着几分哀怨,几分不甘:

“不行……我还是想不起来……我还是想不起当时的感觉……我只记得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杀他们……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轻轻握住知远的手,知远不敢甩开,也不敢看她。他只能看向前方,在屋中间,在凶案现场的江朝月茫然、震惊、不解地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菜刀,看着自己被溅的一身血,看着倒在她身边的血泊中的父母。窗口的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只看到了呆立一旁的知远。她依然保持着活人的模样,只是哭起来了,大颗大颗的清澈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掉了下来:

“你看到了吧,知远,我杀了他们,我杀了我的父母,我想起来了,我不敢回家,就是因为我杀了他们……”

知远很想说你其实是被控制的,可是不敢,古铮还握着他的手呢!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哭着看向他的江朝月,满脸的泪痕让她显得分外可怜:

“对不起,知远,对不起……我还要出国,我不能让警察抓到,我还要活下去……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活口……”

“你踏马不已经死了吗!”知远忍不住爆了粗口,江朝月却只是连连摇头,提着染血的菜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我没死,我没死,我还活着,没人杀我……只要杀了你,我就能离开这里,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我不能让警察抓到……对不起,知远,对不起……”

古铮默不作声地松开了知远的手,向前飘去。江朝月依然看不见她,却似乎有所感应,几步路的距离像是被无限拉长一般,古铮迟迟飘不到她身边。知远悄悄地后退,身后却传来一声大喝:

“朝月!不要欺骗自己了!你已经死了!被我砍死了!”

江朝月僵在原地。她直直地看向知远身后,脸色变幻不定。知远也转头看去,那个道士现在就蹲在窗口,冲着她大喊:

“朝月!你就是一直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才被恶鬼这样玩弄!你快想起来啊!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是鬼了,你已经可以看到她了!”

江朝月又开始浑身冒血了。血从她身上、脖子上喷溅出来,她却露出了妖异异常的笑容,在血泊之中,疯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走!”道士朝着知远催促道,接着跳下窗台,“从窗台走,她们过不来!”

容不得选择了。知远来不及细想,也跟着跳上窗台——他当然在意道士那番信息量颇大的话,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道士刚刚从对面窗口消失,就是特意绕来他这边叫他走的!

屋外的月亮和路灯都已经变成血红的颜色,风呼啸着发出怪异的声响,地面的影子张牙舞爪得仿佛随时要脱离主人独自行动,那种毛毛的感觉又爬上了知远全身。前面的道士径直朝院内某处跑去,知远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不是他想相信这个道士,可是在场的有一个省油的灯吗?古铮说着要和他做朋友,却毫不犹豫地控制江朝月杀了她父母;江朝月看见自己杀死了父母,第一反应是要杀知远灭口;而这道士声称自己杀了江朝月……他总得抱一个打得过其他人的大腿吧?

现在,不管对面是好是坏,都只能先跟着他了! 第七章 古铮 古宅的小院并不大,地形也并不复杂。道士闷头往前跑了没多久,就到达了他的目的地——一口井,一口给知远一种阴冷感觉的井。他没有给身后的知远留下半句提示,就毫不犹豫地跳下了井,只留下傻在原地的知远——

等等等会,这道士到底是不是活人啊?

知远可真不敢赌。

初见时道士的脸色就是苍白的,虽然还在活人的范畴内,但在这鬼地方真的很难讲。仔细想想,按他听到的故事,江朝月是二十年前的死人,从刚刚的情境看,道士说的自己杀了她,应该指的是杀了活人而不是杀鬼。也就是说,道士杀她,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再结合江朝月的念叨和道士言语里对江朝月的关心,这个道士的身份很可能就是江朝月一直念叨的,她没来的男友!这鬼地方除了知远自己,他就没见过无关路人!

如果道士是江朝月的男友,那他杀完江朝月之后……不会就跳井自杀了吧?不然好端端地他下井干嘛啊?如果这是他的死亡现场……知远可不敢赌一个在死亡现场的鬼会不会发疯啊!他才刚吃的亏!

风狂乱地呼啸着,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变调的人声,知远仔细一听,那声音竟然是在反复地说着“去死”!院子里的植物哗啦啦摇晃个不停,连带着影子也在张牙舞爪,仿佛随时准备脱离主人,袭击院子里的生客。血红色的月光下,古宅的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连风都带着血腥的气息。整个古宅妖异无比,竟没有一处看起来正常、能够容身躲藏的地方。而且,就算有,知远也不敢过去——在这种地方,正常反而是一种不正常吧!

“这么大的动静,教会就当真不管吗……”

知远嘀咕着,放轻了脚步,试图从古宅里溜出去——他现在只想趁着这两女鬼掐架,溜得越远越好。院子里的场景固然吓人,可它们既然是随着两女鬼的变化而变化的,应该不是什么单独的新鬼吧……

院子内的路并没有被拉长,但知远蹑手蹑脚地溜到古宅大门口时,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是古铮!

“你要走吗?”她问。

知远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你打赢她了?”

刚刚江朝月那副发疯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会放过古铮的啊?这两不应该掐的你死我活吗?

话刚出口,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还好吗?”

“没赢,不好。”古铮简短地回答着。看起来知远的那句确实起了作用,她挽起知远的手,指了指院内某处:

“我们去荡秋千吧。”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又恢复了皎白的颜色。清幽的月光下,古宅看起来宁静又祥和,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知远只感觉自己人已经麻木了,这一天他实在接受了太多惊吓。他浑浑噩噩地被古铮拉着走,脑里回荡着展言说过的话:

“你这体质,可是很受鬼怪欢迎的!”

展言说这话的场景整个就很像在开玩笑,所以那时的他压根没放在心上。而现在,他回想起来了——

那是某次中午放学后,趁着教室没人,展言掏出带来的仪器,说是要测测他的体质。测完后,展言对着仪器上的数值一阵啧啧,忽然就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少侠,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可愿拜入我道门,荡尽世间的凶邪?”

“不要!”那时的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像你一样学习双倍量的功课,下课不是画符就是念咒,要不就是掐诀,被所有同学视为怪人吗?怪人也就算了,某些时间点前你那临阵磨枪的样子,看起来就是要考试的吧!而且还是月考!”

这吐槽正打在展言的软肋上,他想了想,最后只是摆摆手:

“哎,哎,不愿意就算了。反正现今世界太平得很,要学什么东西都要等你大一点才会抓你去啦!你只要注意别去什么危险地方就好了!再说了,危险的地方都会有大人过去的,你也不用很担心啦!”

“那我这体质到底是啥概念?”

“简单说吧,如果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看得到鬼,那就是你;如果别人看到的鬼一开始是正常人,然后突然露出死相吓他们一跳,那你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它们的死相;如果鬼要在一百个人里挑一个人上身,不用怀疑,那还是你。你这体质,可是很受鬼怪欢迎的!”

现在他终于见识到了,却根本没有学点什么的机会了……知远现在的心情就是后悔,十分地后悔,还夹杂着胡思乱想:古铮该不会是想上他的身吧?不对他被困在这里上不上身已经没意义了吧?江朝月看到他俩一起会提着菜刀过来的吧?那个道士现在在干嘛,他是不是还是去找他靠谱一点?他现在还能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该开始想墓碑上刻点啥好了……

知远正想得出神,忽然间被人拽了一下,是古铮。她指着秋千架上的秋千,自己先松了手坐了上去,看样子是要他帮忙推。知远却根本不敢。古铮干的事已经是血海深仇的级别了,要是江朝月出来了,看到他俩这情景,保不齐就凶性大发一起砍了吧?

“她不会过来吗?”

“不会了,”古铮垂下眼,语气里竟有几分莫名的失落,“她刚刚才把我碎尸,现在正在和家人在厨房忙活,准备做晚餐呢。在把我煮熟前,她都应该不会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表情居然还带着一点点羡慕,让知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内容,她其实在说别人被碎尸了,她想来一口。再想想古宅的妖异和现在的平静,知远终于确定,古铮说的被碎尸的那位应该确实是她自己,否则江朝月应该平静不下来。但这个太过诡异的对话还是把知远干当机了,以至于他不小心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那你还能溜出来?她都不会发现的吗?”

古铮点点头。

“我是鬼,鬼会分身。菜刀是不能砍死鬼的。她太把自己当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知远的错觉,他总觉得她有点酸溜溜的味道。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知远顿时目瞪口呆。

“那你岂不是无敌了?”

江朝月用的,应该也不能算普通菜刀吧?古铮这都没事?

“没有,”古铮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变得透明的身体,“我变成这样了。再来个一两次,你大概就看不到我了。”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知远满脑门问号。古铮有这样的优势,不应该在暗处偷袭吗?这两不应该好好掐一番吗?她跑来这里缠着他干嘛啊?

“荡秋千啊。”古铮偏过头来,看向知远,她的语气里居然还有一点点气恼:

“我是鬼啊,没有人推,我荡不动秋千的!”

有那么一瞬间,知远竟有种她有那么一点点可爱的错觉。

凭古铮自己,确实根本荡不动秋千。她坐上秋千的瞬间,秋千纹丝不动,仿佛上面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事实上,知远推起来的感觉也是如此。如果不是眼睛已经看到了古铮,他的感觉就只是推了一下空秋千座,然后看着秋千座顺着惯性来回晃荡罢了。

他第一次推的时候就没把握好力度,古铮一下子荡得很高,她“呀”了一声,才想起来要抓绳子。看起来她确实很不习惯荡秋千,老是出现身形脱离秋千停在半空、或者被秋千穿过的事故,这种时候她就会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秋千座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这种事故,荡着荡着,就渐渐没有了。

路灯照亮了秋千,也照亮了她穿着的白裙和白裙上晕开的大片血迹。荡着荡着,她胸口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接着那血迹也慢慢褪色,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纯白的身影。最后,这个纯白的身影跳下秋千,越过知远,看向古宅的灯火。

明明隔了有几十米,可知远顺着她视线看向那亮着灯的小楼时,却似乎感觉到了饭菜的香气、温暖的炉火、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那感觉若有似无,在这个阴凉得骨头都有点发冷的夏夜里,像梦一样亦幻亦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古铮定定地看着那小楼,忽然间叹息一声。

“知远,我到底是什么?”

古铮这话不像在问话,倒像在自言自语。没等知远回答,她就继续道:

“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我果然是鬼吧?”

“可是,为什么我记不起我的哪怕一个家人呢?我记得我杀了全家,我记得这件事是被冤枉的……没了。”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我到底是什么?如果江姐姐是鬼,那我是什么?”

“那些都是可以调查的吧?”知远鼓起勇气回答道,甚至还拍了拍古铮的肩膀,“毕竟是轰动一时的事件,应该会有各种官方的处理调查和档案之类的,还有各种当年的人……当年的人现在应该都还活着的吧,多问问就能找到真相的吧?”

“是吗?”

古铮偏头看向知远,莞尔一笑。

“那就拜托了……不过,查不到也没什么关系,我会努力让江姐姐完全接纳我,和她融为一体的。就算她死活不愿接受也没关系,不过是从头再来……”

她的身影开始一点点透明沙化,随着不知何来的微风,一点点消散在知远眼前。

“再见了,知远……等她把我吃完的时候,我们再会吧。” 第八章 寻人 随着古铮的最后一点身影消散,噼里啪啦的声音开始响起。这座小小秋千的周边场景,竟出现了玻璃一样的裂痕。那裂痕快速扩散,眼前宁静的、甚至还有着倏忽间飘散的萤火虫光点的夏夜场景,随着裂痕一起支离破碎。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灌进来的是远远传来的女人的呼喊声,似乎是那母亲的声音:

“黎茂生——你在哪里——黎茂生——该回家吃饭啦——”

血月的光从碎裂处照了进来,现出真实世界的景象:阴暗,血红,死寂,连树的黑影都黏稠地流动着,带着某种阴冷黏腻的恶意。风是停的,知远没听到之前那样饱含愤怒与疯狂的叫喊,可虫鸣声也一下子没了——那是之前他推着古铮荡秋千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响起,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响成一片的虫鸣声,让夏夜显得宁静而富有生气的虫鸣声。直到现在,知远才意识到,这种宁静只属于古铮。当假象碎裂,现出的,才是江朝月的真实心情——释放了愤怒又如何?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无可挽回。

两个血人在院子里一边游荡一边四下张望,知远没一会就避无可避地被它们看到了。那个女血人跑了过来,留下一路的血迹。

“小远啊,你看到我们家茂生了吗?他之前和你一起走的!”

她的声音倒是很慈祥,但样貌实在可怖。知远吓得连连摇头:

“我、我又没和他一起,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在哪?这院子就这么大,几步就跑出去了,他也许已经出去了吧?”

他不敢说谎,只是没提那口井。不管他俩啥恩怨情仇,知远现在只希望江朝月多费点时间找那道士,别理会他这个倒霉路人了!

血人把手搭在知远肩膀上,咧嘴笑了起来。血顺着脸流到她的嘴角,让这个笑容带着几分狰狞的意味:

“小远啊,我们刚刚搜遍了整个院子,没看到他,也没看到你呢?他之前是帮你遮掩了吧?”

只、只能认下了……知远硬着头皮回答道:

“他、他既然有这个能力,自然也能遮掩自己吧?我们之前就分开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里了?”

“那你怎么又忽然出现了?”血人追问着。

“我、我也不知道,一下子就变这样了……也许他让我这样暴露,是吸引你们的注意力,自己去干别的事了吧?”

“你这说得,倒像是我们要对他做什么坏事似的,”血人拍拍知远的肩,语气居然还有些不满,“我们也就是想和他见一面,然后一起吃个饭而已。中午做完饭他就跑了,搞得我们菜剩了好多,晚上回来就打扮得怪模怪样的了。哎,这孩子,怎么就躲着我们呢?小月一直在等他啊!”

这搁谁不躲啊……知远腹诽着,嘴上却试图说点好话: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但是,也能看出来他心里很在乎朝月姐的吧?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脸上就是一副痛苦忍耐的表情,是为你们而难受压抑吧?啊,我、我是说他看起来就是为了你们而过来的,所以,他一定会出现的吧!”

知远话刚出口才想起这等于提醒他们他们已经死了,只能硬生生找补。好在那个血人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低头想了一下,叹了口气:

“宁愿跟你跑也不回来……在他眼里,果然还是活人比较重要吧?”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

“如果你还能见到他……就帮我们传个话吧。就说小月一直等着他回家!”

“好、好的!那、那,阿、阿姨我先走了,路上要是见到他,我一定帮你们传话!”

知远抓起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血人倒也没有阻拦。知远几步路就跑到古宅门口。远远地他就看到江朝月在门口打电话,他横下心,还是跑了过去。就算出门也是被困,也总比待在这古宅好!

踏出古宅门的瞬间,眼前景象像水面般碎裂。待景色恢复,知远发现自己竟然又进入了那古宅,甚至还看到了站在小楼门口的江朝月!知远惊惶地回头,门外的江朝月还在一次次地拨打着电话,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她不安的声音:

“电话没有信号,茂生,你到底去哪里了?茂生,我现在好害怕,没你在我真的不敢回家……”

明明就几步之隔,她却像是完全没看到知远一样,更别说小楼前的另一个自己了。知远转头又转头,确定了江朝月真的有两个!怎么她也学古铮玩分裂啊!想起自己是鬼就这么任性吗?

横竖今天也见了够多怪东西了,反正没攻击他,知远就置之不理了。他试了又试,终于确定,从古宅出去只能回到古宅。古宅外的世界看着那么近,却如镜中世界般永不可及!

他试探着喊了喊门外的江朝月,那个江朝月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在古宅门口踟蹰不前,那份不安与茫然一如初见。知远又试了一次出门,视角转换,他竟然看见小楼门口的江朝月朝他走来!

知远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站在门边。他看着江朝月一直走到他身旁,然后越过他,轻轻伸手,摸向虚空。她摸的地方,竟像水面一样泛起波澜,门外的世界就像水面的影子,而她的手,就停留在门外的自己的脸的影像上。

“她不会进来的,就像我不会出去。”

江朝月轻轻说着,似乎是跟知远说话。她看起来挺平静,这让知远多少有了几分搭话的勇气:

“朝月姐,我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我知道。”

江朝月怜惜地看着知远,嘴里吐出的话却让知远的心沉了下来:

“我封锁住这整个古宅,就是为了发现所有试图越过边界的人,不管是从外面,还是从里面。所以抱歉,我不能放开。”

“那他要是一直不出现,你就一直这样锁着吗?”知远有些慌了,这么黑没回家,家人一定会担心死的吧?就算江朝月没直接伤害他,可这鬼宅里会有能给活人吃的东西吗?要是困他个两三天,他吃什么?不对,说起来,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感觉到饿……他不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死掉了吧?

“他会来的,每次都会来……杀了我,融化我,或者给我解脱……其实都一样。”

江朝月转过头,温柔地看着门外的自己:

“也许他会挽着她,安慰她,带她进入这座古宅,让她醒悟,让她解脱。说到底,她那样的,才是活人会喜欢的吧?我已经是个厉鬼了……”

“我……我觉得江姐姐还不算厉鬼吧?”知远鼓起勇气说道。虽然有时候很吓人,可她清醒的时候,不还是很好沟通的嘛!

江朝月噗嗤一笑。

“也许那只是因为,我已经成长到现在这个样子了呢?也许那只是因为,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会清醒一点呢?我隐隐约约记得,我杀过不少人,在无数个模糊的过去里,所以他才每次都来阻止我,有时失败,有时成功。他一定会来的,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等着他再次把我杀死……”

她摸摸知远的头,接着牵起了他的手。

“夜深了,院子里又黑又冷。跟我回家吧,小知远。” 第九章 过往 所以说,江朝月到底杀过谁啊……

一直到回屋,知远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古镇只是个小地方,如果有人死得莫名其妙,总会有街坊传言的吧?更别说古宅的异常从寒假开始到暑假,最多也就半年。按江朝月说,半年时间里她杀过不少人,他怎么没从姐姐这里听到过消息?总不能是在梦里杀的吧?

屋里乍一看还挺干净整洁的,没有血迹,两个血人现在是一对看着挺慈祥和蔼的中年夫妇,正围着电磁炉煮着什么东西。腾腾的热气从锅里冒了出来,如果不往锅里看一眼,这画面倒还挺温馨的——但那锅里翻腾的东西分明是人耳的形状吧!还有人的眼睛!

还好经过这一晚上的精神摧残,知远的心理阈值有了极大的提升,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古铮提前让他知道了江家人准备吃什么。被吃者自己都不介意(甚至挺期待),这情景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甚至还若无其事地问了江朝月一句:

“你们这煮着的,是古……古宅里的那个鬼吗?”

“对呀!”江朝月高兴地回答,还亲昵地拍了拍知远的脸,“我们这里就只有这种食材。这种东西不适合你吃啦,我开电视给你看吧!”

“……还是别了,我就坐沙发上好了。”知远赶紧拒绝了。先不说在鬼片里看电视绝对属于高危行为,他现在差不多摸到一点规律了:他所看到的所有正常的场景,都是因为鬼自己想要这么正常的场景,才变化出来的。至于其他的,在鬼眼里未必不正常,但没有刻意遮掩的话,在他眼里就是一副死相了。哪怕为了自己心理健康着想,他也不想知道电视上会播什么!

“那就看报纸吧,沙发旁边有报纸。总不能让客人干坐着吧?”

说起来,恐怖游戏里,报纸总会记载一些关键的信息,而且文字信息起码不吓人……知远想着,往沙发旁的茶几一看,不由愣住了:沙发旁只有报纸大小的白纸,但却给他一种它在窃窃私语的感觉。他坐到沙发上,拿起白纸,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纸上慢慢浮现:

“他们说,那女孩精神病发作,杀了自己全家之后自杀”

“他们说,官方在掩盖什么,那女孩不是自杀,她也没有杀害亲人”

“那女孩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记忆如同一张白纸”

是还有内情的意思嘛……这看起来说的是古铮?等会,古铮?她都那样了还能在江朝月眼皮底下给他传递消息?还是实时的?

知远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向江朝月:她正和家人围着电磁炉,一边闲聊一边快意地看着锅内翻腾的古铮片,谁也没有看他,看来是丝毫没发现仇人的存在。知远感觉压力有点大,手中的白纸似乎也烫手起来。可他又能感觉到纸上的字在诉说着什么,似乎碰一下就能了解更多。知远犹豫了。

在古铮手上,江朝月是纯粹的受害者,可知远已经不想再提醒江朝月了。她先是为了自己杀他,又是为了抓男友把他锁起来,可以想见,真要两鬼冲突,她恐怕根本不会搭手帮他,知远并不愿为了她把古铮得罪死。而古铮那么诡异,在江朝月恢复记忆后还能让她把白纸当成报纸,他看不出这两鬼哪个能占上风,当着她的面这么不理人家似乎不太好。还有一点,知远不太愿意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其中的内情,就一点点啦!

顺着自己的感觉,知远伸出手指,沿着那字迹轻轻描着,一瞬间,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在他耳畔响起,听得他脑袋发晕。他按着额头,瞥见报纸旁有一只笔,赶紧抓过来,重重地写下一句话:

太吵了,我听不清!!!

那私语声停歇了,接着又响了起来。这回人声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似乎是对方在努力调整。好一会儿,耳畔的人声终于清晰到能让他听清内容了:

“古家那闺女,平常看着好好的,怎么会是精神病呢?”

“她一个高中女生,真的能杀掉全家吗?”

“警方火化尸体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那么快就定性成杀全家然后自杀的案件,然后急急忙忙地把尸体火化……”

“嘘,我听说,这件事跟教会有点关系……”

“什么,说来听听?”

“要是没关系,怎么发现尸体第二天就把辖区里几家教会的神父调过去了呢?凶宅除凶不都是道士的活吗?”

“官方确实也派了道士过去……”

“那他们还让教会过去干什么?唉,作孽哟,那女孩要是这样冤死了还被扣上杀害全家的帽子,得成冤鬼吧……”

还有很多人声,不过都是乱七八糟的猜测,什么挂大蒜是为了赶吸血鬼啊,什么教会高层拿这家人血祭被发现了啊,连官方是要掩盖和外星人的交易都冒出来了。知远几乎是紧绷着听完了这一切,好在江家人从头到尾都只在意他们的古铮锅,谁也没注意他这个路人。他尽量若无其事地折好白纸,放回原处,这才放松下来:说老实话,要不是环境不对,他对这些还挺好奇的。

先不提事件里官方奇怪的处置和莫名参与进来的教会,古铮的记忆就很有点奇怪:如果这就是古铮所知道的东西,为什么都是别人的议论呢?为什么她听到了无数人的议论,自己却一点记忆都没有呢?按理说,如果是这样被冤而死,她应该也抱着很大的怨气才对吧?为什么这应该是印象最深刻的东西,身为当事人的她反而一点不记得呢?她在乎的更像是想不起来,而不是被冤枉或者杀了全家。他又想起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江姐姐是鬼,那我是什么?”

说老实话,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展言跟他说过,不同的专业人士都能除魔,但在除魔上是有一些差别的。当他想问更清楚一些的时候,展言却嬉皮笑脸道:

“想知道吗?这可是高级机密,我发了毒誓不能对外人泄露的。快快入我道门,拜我为师,与我立誓,我就可以告诉你!”

那次闲聊以打闹告终,现在想起来,知远倒是有了一些想法:又派道士又调神父,该不会跟需要处理的东西有关吧?但是话说回来,官方都派这种专业人士来过了,后面又有教会回访,怎么后来的江朝月还会全家死于厉鬼之手呢?而且被厉鬼害死也就算了,怎么从小到大古宅没一点动静——呃,也不能说没有,他很小的时候还是见过古宅里有很淡的分不出形状的白影的,但它肯定不是什么厉鬼,它都没有他见过的其他鬼吓人——却在暑假的时候把他卷进去呢?教会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好多疑问恐怕只能等离开这鬼宅之后才能调查……”知远想着,转头看向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可他们不放人啊……等会,那是啥?”

他看向锅里,那里现在是一锅鱼汤。三个人围着汤锅闲聊,谁也没有下筷子的意思。他们闲聊的声音也不大,但这么近的距离,也足够知远听得一清二楚:

“小月啊,出国之后爸妈就没法照顾你了,好好读书,知道吗?”

等等等会,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自己死了吗?怎么聊起出国了?

知远看着坐在中间的江朝月,她此时一脸乖巧,只是嗯了一声,根本没有看中间的鱼汤,也没有之前看向锅里的那种快意的神情。正是这种快意,让知远根本不敢提醒她,这古铮吃了恐怕下场不是太妙——她可是说了,江朝月把她吃完后,她就和他再会的!

那中年妇人此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犹豫一会,终于还是开口了:

“唉,茂生他也是个好孩子啊,你这约他来这里,让我们帮你说分手,唉……我们都不好开口啊……”

“我难道就愿意吗!”江朝月突然提高了声调,随后重重叹了一声,“可我早就决定了,我要在国外混得好了,就把你们也接出去,不回来了。而他觉得国内才是根,他家人也没钱供他出去。我们不分还能怎么样呢?一直拖着,直到一方移情别恋吗?”

她话说得硬,眼中却不知不觉带上了泪光。知远还有点懵,但也总算看明白了,那个知道自己是鬼的江朝月现在不知去哪里了,现在主导的是还认为自己是人的那个江朝月。她们什么时候换的啊?鬼就这么任性吗?

“也没必要那么急……”那爸爸这样劝着,像一个普通的慈父,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已死的事情,“你出了国,距离远了,慢慢就淡了,不是更好吗?小月啊,爸爸知道异国恋本来就很难维持的,你何必这样逼自己,也逼他做决定呢?”

“我只是难受得睡不着……”江朝月的声音竟然带着几分赌气,“想到要分开,我难受得睡不着;想到他会不等我,我难受得睡不着;想到他会开始等我然后慢慢放弃,我难受得睡不着;想到他会一直等我,我也难受得睡不着……所以我决定要让他也难受得睡不着!要分就早点分开!难受劲过了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筷子狠狠地戳着鱼汤里的鱼头,那鱼头居然还转了转眼睛,一下子眼珠对着江朝月,一下子又对着知远。鱼汤里气泡咕噜噜地冒着,知远隐约感觉到它带着一种喜悦的心情,仿佛迫不及待地等人把它吃下去。一瞬间,知远竟冒出了要提醒江朝月的念头。毕竟,他其实不愿眼睁睁地看她再次受害,更不愿这古宅只剩下观念非人的古铮。他只是不敢而已。

这边他还在纠结,那边江朝月已经注意到他了。她收拾了表情,歉意地朝着他笑了笑,接着为他盛了一碗鱼汤。

“抱歉,聊着聊着就把你忘了,我还没帮你打家里的电话呢!先喝口鱼汤吧,这么久了,你也该饿了吧?” 第十章 心声 喝汤当然是不可能的,好在这个江朝月比女鬼状态好交流一些。知远找了个话题,试图岔开江朝月的注意:

“江姐姐,你们一直没动筷子,是要等你男朋友一起吗?”

“差不多,”江朝月叹了口气,把碗放在知远面前的茶几上,“你吃吧,我们总不能让你在我们家挨饿。”

碗里的汤乍看上去是普通汤的样子,但知远能感受到汤的喜悦情绪,它似乎也很乐意被知远吃下去。知远感觉有点毛,转向江朝月,试图套点那道士的情报:

“朝月姐,你之前总说感觉宅子里有鬼,那你男朋友怎么说的?”

“他?”江朝月没好气地回答道,“他又不是道士,当然觉得我大惊小怪啦!他总说我们都是大学生了,别信这种神神鬼鬼的,凶宅要是能闹鬼,为啥都没听说过出事?”

江朝月活着的时候,黎茂生还不是道士?知远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看到江朝月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我总感觉很不安,像是忘了什么事……”

伴随着她的话语,那鱼汤的样子不稳定起来,一会变成人,一会又是鱼,最后定格成人。知远看着在他碗里与他对视的古铮的眼睛,本以为这又是只有他看得到的场景,没想到那父亲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那锅,手指有些发抖:

“那……那是什么?”

“是……是我们突然眼花了吧?”那母亲声音也在颤抖,“小月,你、你过来看,锅里的……那、那是什么!”

江朝月“噔噔噔”几步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随即发出一声足以划破夜空的凄厉惨叫——古铮的另一只眼睛正在锅里与她对视。饶是知远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见了足够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还是被他们这反应弄懵了:

不是吧?这是触发了啥啊?他不就随便问了一句,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快?这菜不是他们自己亲自弄的,突然玩失忆是要干嘛啊?都想起自己是鬼了,装人类装这么像有意义吗?

这边他还在懵逼,那边他这种懵逼显然给江朝月带来某种误解。她又“噔噔噔”地跑了过来,看向他碗里:

“小知远,我刚刚给你盛的那碗汤没问题吧……哇啊——这、这是什么啊!为什么我家里,会、会有这种东西!”

她一把抄起放在餐桌上的水果刀,又惊恐又怀疑地把整个屋子看了一圈,想要找出藏在某处的鬼怪。最后,她面色微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和屋内另外两个鬼一起,把目光转到知远身上:

“你一个小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会像个没事人一样……你不会是鬼吧……你就是这宅子里的鬼!”

哈?你们仨怎么齐刷刷地看我啊!你们是人还是我是人啊?

知远懵了。

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之前江朝月提着刀向他走来的情景,还有她要杀他的理由。想起她那时的话,知远急中生智,大声叫道:

“你不怕警察抓你吗!我是人啊!”

这句显然起了效果,江朝月愣了愣,满脸的狐疑中多了几分犹豫,手中的刀也垂了下来。知远生怕她又冒出杀人灭口的念头,慌忙强调道:

“你碗里那是鬼啦!吃鬼又不犯法!”

“啊?”

这强调对于江朝月来说显然太过荒谬了,她张口结舌了足足一秒,才反应过来并猛烈吐槽:

“这是犯法不犯法的问题吗!谁会吃鬼啦?不对你怎么那么肯定这是鬼啊?”

“那你们想想啊!”知远急忙道,“你们有杀人的记忆吗?你们有拿人做菜的记忆吗?你们根本没有这些记忆那不就是鬼干的吗!我从小就有阴阳眼,这种东西见得多了,碗里是人是鬼我一看就知道了!很明显的!”

他笃定的语气加强了这番说辞的说服力,那对夫妇渐渐从恐慌里冷静下来,反倒是江朝月站在原地,脸色骤然苍白。“真的……是鬼啊……”她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刀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直都有感觉……我只是不愿相信……”

“小月,没事的,没事的……”那母亲看起来也有些慌,却还是走过来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我们去请道士吧,有鬼就会有驱鬼的,不就是凶宅吗……我们再做点好吃的祭奠给那家人吧,给他们一家烧点纸钱让他们放过我们吧……鬼也不一定不能讲道理嘛……”

“他不讲道理我们也不怕他!”那父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即使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腿还有些微微发抖,话倒是十分硬气,“不就是鬼吗!我们又不是第一天在这里住,他要有什么厉害招数早对我们用了,还等到今天?鬼鬼祟祟躲躲藏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怕什么鬼怪!”

他说着,面色严肃地扫视着屋内,语调愈发铿锵有力: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要离开其他人的视线单独行动,随时注意身边可疑的,可能造成人身伤害的物品,能避开就避开!然后我们找找这宅子里有没有可以对鬼怪造成伤害或者能保护我们的物品,什么桃木,糯米,鸡血,平安符,玉器,先收集起来!”

不是吧,你们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啊……

知远几乎是努力绷着才没让自己露出奇怪表情,饶是如此,他光这么傻愣愣地杵在原地本身,就已经显得扎眼了。好在此时两鬼关切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苍白、神不守舍的江朝月身上,倒没人顾得上他。在父母的安慰下,江朝月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了一些,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就是一通按:

“对了,茂生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给茂生打个电话!如果他已经到了我们这里……等会,手机没信号?连110都打不出去?”

她腾腾腾跑到电话边,试了一下,脸色又差了几分:

“打不出去……根本拨不通!”

“这种时候联系不上也没有办法吧……”那母亲试图安慰她,“说不定他有什么别的事情,今晚根本没来呢?”

“别理他了!”那父亲不耐烦道,“打不通就是打不通,这种时候只能顾我们自己了!难不成你还能握着话筒,心灵感应给他?”

“是啊,我不能……再怎么担心也不能……”江朝月勉强地笑着,握着话筒的手却没有松开。

明明是很正常的场景,知远却感觉时间仿佛在一刹间就迟滞了下来。屋内人动作表情像是加了超慢放,所有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遥远,仿佛隔着一层膜般模糊不清。接着,那父母的面容开始变得混沌不清,周围景象也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江朝月还是清晰的。再接着,江朝月的声音从知远的心底响起,仿佛她在他心里说话:

【茂生,如果你能听到,如果你能感应到,如果你也被困在这座古宅,愿命运能指引你过来……再怎么说,大家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好……】

【如果你还没到,如果你还没被困,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逃脱,所以,拜托了,不要过来……】

这像是她的独白,最起码也是说给那道士听的,却在知远心底响起,知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在东张西望,模糊的世界里,电视机骤然清晰,滋啦一声,它竟然自动打开了。

知远诧异地看向它,发现上面上映的,正是屋里的原本场景。唯一不同的是,原本那装人肉汤的锅里,一双手攀上锅沿,接着,古铮湿漉漉的头从锅里缓缓地冒出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向江朝月,像是被吵到了。江朝月却浑然不觉,那声音也仍在继续:

【茂生,我感觉我忘记了很多的事情,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即使看到和往常一样的父母我也克制不住心里隐隐约约的恐惧,就连那小孩看我的表情也好奇怪……茂生,也许其实连我都是虚假的,但我能感觉得到,你是真的,所以你才永远缺席,永远不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

【离开吧,茂生,离开吧,你不该在这个世界……不要想我,不要在意我,不要回头,忘了我吧……】

【我本来就是准备和你分手的啊,茂……】

那声音到这忽然生生被掐断,接着世界开始逐渐清晰,声音也回到知远耳边,时间也恢复了流动,那对夫妇面容又像活人一样生动了。电视机里,古铮又沉到锅里,接着,画面一闪,电视机又自己关掉了。这看起来,似乎,掐江朝月的声音是她干的?知远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这段心声很难不让他想起那个正在找道士还死活找不到的女鬼江朝月。他突然冒出一个猜想:

他和古铮都听到了这段心声,该不会,那女鬼因为不知道道士在哪,所以这段心声是无差别播放的吧?突然玩失忆可能也是为了这段心声广播,因为这些话,一看就是只有失忆的江朝月才能真情实感地说出口的。女鬼江朝月是准备拿自己诱捕那道士?

这边他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江朝月放下电话,心事重重地走了回来:

“现在,恐怕只有奇迹才能让茂生出现了吧?呀!”

她突然呀了一声,知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到窗台上有道正在燃烧的符。大量青烟从符上冒了出来,结成一个人影的形状,接着,这人影又由虚转实,那个道士居然就这么出现在窗台上!他眼上仍蒙着白布,脸上是无奈的苦笑:

“还是拿你没办法啊,朝月。” 第十一章 纸人 再次看到那道士,知远还是不太能确定,他是人是鬼。

纵然有白布蒙眼,他下半张脸还是显得年轻。也许是二三十岁,但绝不可能是四十多岁——如果从二十年前的事件活下来,他应该是这样的年纪。

再仔细看,他的样貌是俊的,但又有点微妙,是一种妖异的俊美。知远也说不好这种妖异来自于道士的长相还是他自己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细看他的脸。初次见面的场景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道士手上缠着的咒文黄布吸引住了。而现在,道士的手干净、修长、苍白,看起来没啥毛病,他就更不明白道士初次出现的那打扮了。

知远不明白,其他人好像也看不明白。江朝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士,脸上是知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母亲倒是比较直接,问出了知远一直想问的问题:

“茂生,你……你的眼睛怎么了?你怎么这幅打扮?”

“伯母,没什么事的。”黎茂生带着温和的笑容摇摇头,接着跳下窗台,这才继续说道:

“我的眼睛没事,只是……伯母可以当成一种诅咒吧。”

“诅咒!”江妈妈惊呼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要紧吗?”

“不要紧,”黎茂生朝知远方向看了看,“只是,还有外人在呢,不方便细说。”

江爸爸一直审慎地打量着黎茂生,看来对他这样的出场并非没有疑虑。见他自然而然地走近江朝月,他终于开口了:

“小黎,你先别过来。刚刚我们发现我们煮的汤突然变成了人肉汤,这个小孩说那是鬼,现在你又这么突然地出现……小黎,你还好吗?”

“人当然是不可能这样随便出现的,所以,我是鬼啊。”黎茂生毫不在意地说着,不理会周围人目瞪口呆的神情,脚步不停,走到江朝月面前,轻轻地抱住了她。江朝月无声地回抱了他,她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黎茂生一边轻轻拍着她,一边继续耐心解释:

“伯父伯母,没事的,鬼也没什么可怕的。我之所以这幅打扮是被师傅收了,现在过来也只是想帮你们忙而已。”

他说着,掏出一张小纸人,凑到脸边,再丢在地上。那纸人竟变成了真人大小,径直朝知远走去。黎茂生接着说道:

“师傅说你们在这宅子里太久,受到这宅子的阴气侵蚀了,会看见本来不该看见的东西,需要花费时间去慢慢清除影响。但这小孩不一样,他是误入的,越早离开越好。我先让它带他去找我师傅,至于帮你们清除影响的事,我还需要仔细查探这座宅子,才能确定怎么破解。”

一番话下来,众人都有些半信半疑,只有江朝月哭的更凶了。知远看着面前的纸人,心里还有些打鼓,却听见耳边传来黎茂生近乎叹息的声音:

【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她不应该再伤害别人了。跟我走吧。你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知远睁大了眼睛。

道士知道江朝月死了二十年,还知道她正在伤害别人!他的时间跟他的时间是匹配的,不像那群鬼停留在二十年前,换句话说,道士应该是活人!他刚刚说的,只是在哄这群鬼!

抱着江朝月的黎茂生此刻背对着所有人,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知远也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赌一把,去相信他了!

知远咬了咬牙,还是跟着那纸人离开了。

没人阻拦,知远很顺利出了屋。可出门没几步,知远就站住了,纸人也站住了,两人一起抬起了头。

夜幕和血月之上,像是谁用橡皮擦擦了一下,白色的缺口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明显。不,那不是缺口,那更像一条在天空之上探头探脑的光蛇,只有头蹭进来的那种。那个蛇头在试探性地碰这里,碰碰那里,所碰之处,夜色都变成白光,但它一抬起来,夜色又填了上去。看上去,它就像在试探,这个场景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那、那玩意是什么?”知远惊讶地张大了嘴。

纸人的脸看不出表情,只能听出它语气里没有意外:

“应该是教会在驱魔,这代表你附近有教会的人,他们也在救你。倒是我多事了。”

“教会?”知远睁大了眼睛。他本以为这鬼宅动不动就玩封锁时停已经很强了,教会的力量直接从天上冒出来?这纸人语气还这么淡定,就像这是平常事情一样?

“道士能除魔,教会当然也可以驱魔,有什么可奇怪的。”纸人理所当然地答了一句,居然就这么盘腿坐下了。它没再理会知远,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头抬着,朝着天上光蛇的方向。

“你不走了?”知远不安起来。他在经过古宅时被困,而古宅正被教会封锁,教会人过来救他本来就是正常、甚至是他一直期盼的事。可现在,他却慌起来。他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纸人显然不会知道知远的心思,它的回答不以为意:

“有人正在救你,我何必做重复工作?比起我这种来路不明的道士,还是你们本镇的教会人员比较可靠吧?”

是啊,他说得确实有道理。知远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小心地问道:

“道士先生,教会会把所有的鬼都清除干净吗?让它们不会再困扰人类吗?”

“不然呢?”纸人奇怪道。

“那、那道士先生……”知远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后半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人是鬼?”

这个问题,知远其实在被古铮问起时就思考了,接着他就放弃思考了。

因为答案好像是,是鬼。

人的话,怎么会根本没有坐公交车之前的记忆?坐上公交之前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更别提知远已经发现,自己不饿,不渴,没有正常的知觉反馈了!

他能感觉到鬼,可他不把注意力集中,就会感觉不到自己。知远甚至还发现,当他没去注意自己的脚时,竟然是没有脚踏实地的记忆的!

所以,纸人的回答,丝毫没有打消知远的疑虑:

“你当然是人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道士刚刚对那三个鬼,也是这么糊弄的!

自己和江家一家,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他嘲笑他们把自己当人,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慌乱,可他自己,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和他们有区别呢?他们忘了自己是鬼,他认为自己是人,就真的是人吗?会不会其实他已经在这古宅里死掉了,没有人会来救他,只会把他们一起都消灭掉?

这样的内心纠结让知远沉默着没有回答纸人,纸人也不管。它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他不问,它就不会理。知远犹豫一会,终于还是轻轻扯了扯纸人的纸手,试探着问道:

“可是,她们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教会也不一定能消灭她们吧?”

别看这些鬼都没拿他怎么样,她们一言不合就封锁空间,停滞时间,还会分裂和瞬移,连改改环境呼风唤雨都显得是小意思了。怎么想都实在是太强了吧?

负责处理这事的教会又古里古怪的。就,明明没有记忆,为什么他就本能一样地怀疑他们呢?为什么他有种奇怪的印象,觉得他们开始做事之后,这些鬼才冒出来的呢?被他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厉害?”纸人被他这话搞得一愣,接着就恍然了,“对哦,我还没跟你这小鬼说,你在梦里呢。不管你看到什么可怕东西,都只是她们在控制你的梦境而已。这种程度的鬼,对教会来说根本不值一提,随随便便就能驱魔掉了。小鬼,你犯不着乱想的,等光蛇把这里的一切全融化掉,一切就结束了。”

“梦、梦里?”知远懵住了。是道士换了个说法糊弄他,还是真有这件事?他这一晚上感受到的那么多东西,还能是做梦吗?做梦不该是……做梦不该是……

知远想到这里,顿住了。

他怎么感觉,做梦确实也说得通?

梦中自然会对现实的事有些印象,也会把现实的一些东西作为梦境故事的前提,但肯定不会有完整记忆的。他纠结的感知问题,做梦不就是这样的吗?见到那么多奇怪的事情,他为什么就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做梦这个可能呢?对哦,谁做梦会一开始就怀疑自己在做梦?

可是,他真的是在做梦吗?鬼怪论也是说得通的啊?他和江朝月,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她不相信自己是鬼,哪怕心里早有感觉,哪怕知道自己没有记忆,哪怕感觉不对头,也一心一意地相信自己是人,以人自居,他不也是这样的吗?江家人不也是这样的吗?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呢?他在他们的处境下,就能分得清吗?

知远内心纠结万分,还好纸人沉默一阵后,回答了:

“你要是不在梦里,我这条追着她们踪迹入梦的神识,又算什么?”

“那你怎么等一会才回答我?”知远狐疑道。

“陪女朋友啊!”纸人理直气壮,“教会都来了,她的时间不多了,不陪她,还陪你?”

知远噎了一下。

“你不是说她是鬼……”

“那又怎样?”

“那你还说要带走我……”

“现在不是已经有人来救你了吗?”纸人奇怪道,“小鬼,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是人,还是鬼?你又站在哪边?你是来陪她,还是来消灭她?”

“你这小鬼怎么这么难搞……”纸人的声音似乎带着些头疼。它又沉默一阵,才有点不耐烦地开口了:

“不管你怎么想,他们都只会把你叫醒,让你知道你自己是人。她都要被消灭了,我可没时间搭理你,你自己研究去。”

这么丢下话后,纸人当真就不动也不吭声了。知远无法,只能自己琢磨。他还是很愿意相信自己是人的,这样,他就没有危险了。

再说了,梦境论也不是没有道理。用做梦来解释他所遇到的一切,是完全说得通的。

教会没来是因为这是他的梦,鬼这么强是因为是在梦里,他一直在意的自己的感觉,放在梦境里是正常的。还有一些旁的佐证,比如江朝月说自己杀过很多人,他当时还疑惑他怎么完全没有听说,总不能是梦中杀的吧。

再比如,连江朝月都说了,凶宅要是能闹鬼,怎么没人听说过,这也是和他的认知相符的。现实不正是这么太平的世界吗?现实那么多专业人士难道是吃干饭的吗?如果一个人被凶杀后就能有他看到的那么强,那么随心所欲,他还可能坚持相信科学的信念直到现在吗?

再仔细想,他还能找到其他证据。

在这梦境中,他经历了很多次场景转换,可每次场景转换,他都没有额外的感觉。就是说,能量波动啊,力量积蓄之类的东西,他都没有感知到。鬼的位置他能感应,鬼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看到,环境的异样他能感知,鬼放大招的时候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好像她们不用攒蓝读条蓄力,想变就变一样。这放到梦境中正常,放现实里,就太bug了吧?

知远分析着分析着,也觉得自己快要被说服了,这不是挺有道理的嘛!再说了,道士摆明了不管,他又只是个没能力的小孩,不就只能依赖这条教会派来的光蛇吗?这鬼宅难道不危险吗?他不该心急火燎地等教会把他救出去吗?

可知远发现他还是骗不过自己。

他只是在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论证,他真的是在做梦而已。

鬼怪论,真的就被否决掉了吗?

知远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不敢细想。

他只能怀着微妙的心情,看向天空,等待这一切结束。接着,他愣住了。

天空中的光蛇已经小了一大圈,如果不是见过它原来的样子,知远不会叫它光蛇了——它已经变得坑坑洼洼了。它急躁地撞击着天空,却只是把自己撞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那天空似乎也在啃噬着光蛇,它的边缘已经不再是顺滑的曲线,倒像是被蚕小口小口咬过的桑叶。一小片光片从光蛇身上掉落,又一小片,每片光片都消失在夜色里。呃……这怎么看起来,不像太妙的样子啊?

知远忍不住扯了扯身边的纸人。

“道士先生,光蛇……好像要输了。”

“确实。”纸人居然回答了,看来它也在关注着这战场。它站起来,拍拍知远的肩,语气很严肃:

“小鬼,我想我们或许得重新聊聊了。” 第十二章 来意 “看起来,教会的人应该是暂时离开了。”

这是把知远拉到长椅上坐下之后,纸人的第一句话。

知远顺着纸人抬头的方向看去,确实,天空中的光蛇完全消失了,夜色又回归沉寂。一时间,知远的心情又有些复杂了。

知远还不能确认自己到底是人是鬼,他只是用逻辑证明了自己还有可能是人。他不知道自己和教会到底是敌是友,他到底是教会要清除的对象,还是要拯救的对象。他不敢面对教会,可他同样不信任这道士。毕竟,道士很明显和江朝月有私。不管知远是人是鬼,道士都既可能帮他,也可能为江朝月害他。

“不是说除魔很容易的吗?他们这就走了?”

“别慌,小鬼,”纸人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温柔,只是这温柔明显不是对他的,“她可没那么傻。她要是发现教会来清除她了,一定会有动作的。另外的那恶鬼也是个狠角色。所以,既然她们都没动静,答案就只剩一个了——出手的是你。”

好吧,他就知道这道士不靠谱。“我?出手?”知远有些怀疑地问,他完全没法把这两个字和自己联系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这么说着,知远微妙地有些心虚——说到底,他只是非常愿意相信自己是人而已。他要是不知不觉就出了手……那他是个啥啊?

“看起来那是条光蛇,从现实角度说,是有人在用力量探入你的脑部,净化你脑海里的东西。这种外部侵入的力量其实是会引起梦境主人的本能反击的,但能直接吞掉这种力量的人也是罕见的。小鬼,你资质不错。”

纸人语带赞许。

“梦境主人?你是说我吗?”知远迟疑地问。道士这解释倒是说得过去,他也确实记得自己资质不错。再说了,如果他是鬼,光蛇应该没那么容易离开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纸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努力平静的语气里似乎压抑着某种情感,“不过,一般来说,到了需要驱魔的程度时,她们已经纠缠不清,占领了宿主的梦境了,反击的应该是她们才对。这个时候驱魔者可以放开手脚破坏梦境。也只有破坏梦境,才能让宿主在被她们杀死前醒来。”

“那如果没赶上呢?”知远不免有些紧张了,毕竟道士说的是真的话,那宿主可就是他自己了,“会被鬼杀掉吗?”

“那宿主就醒了。”纸人两手一摊,干脆地回答。

这么简单?知远不禁追问了: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也可以驱魔。不过,宿主神智清醒时,她们会停止活动,收敛自己,在精神世界深处休眠。这个时候要侵入宿主的精神世界,寻找并消灭隐藏在其中的她们,难度就相当于动手术了。一般的驱魔者是没法很好地处理的。”

纸人说着,话锋一转:

“我想,这也是他们稍加试探就直接放弃的原因。如果梦境的主人还是你,他们要侵入你的梦境,就相当于和你的精神对抗。用更强的力量击穿梦境也不是不可以,可他们是来救人的,这样搞搞不好伤害更大。离开得这么干脆,说明你的问题不大,他们不着急,现在只是去找更专业的人士罢了。”

简单易懂的解释,总算让知远松了口气。是的,这样教会的行动就解释得通了,这些介绍本身也没有不自洽的地方。他是人,这是梦,证据确凿,逻辑清晰。相反,他要是鬼的话,那轻易离开的光蛇,就没那么好解释了。

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明确先前不过是场误会,知远说话也轻松了不少。

“那梦中的鬼走了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那取决于她们侵入的程度了。不过,古镇教会那么多,又有我这个义工,大部分人被她们杀掉几次就会去找人除魔了,想出事都有点困难——除非他们真倔到被她们反复杀死都不去找人求助。只要他们去除魔,后续基本就是多睡几觉的事情罢了。”

纸人语气云淡风轻,知远却被这信息量干懵了:

“等等等会,什么叫大部分人?什么叫被杀掉几次?什么叫想出事都有点困难?什么叫多睡几觉?这鬼到底强还是不强啊?范围那么广,伤害那么轻?”

不怪知远不相信,古宅鬼怪给他的精神压力还是很大的。就算知道是梦中所以他们无所不能,就算已经听到道士说驱魔很容易,可现实鬼居然是这样的,知远一时间竟有些接受不来——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你不知道吗?”纸人疑惑道,随即又恍然了,“也对,你现在身在梦中,本来就会记不清现实的事。她们是处在一种很特殊的状态——理论上限很高,只要没人阻止。但不可能没人阻止。所以是又影响广泛,又影响轻微。再继续下去会变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好,但这又关我什么事?”

它这样说着,语气里竟然带了些冷意:

“或许我还应该感谢教会,不是吗?感谢他们创造了机会让我和她相会。不然,死掉二十年的鬼,又怎么会在最近才出现呢?”

就是说这道士知道教会做了某些事,但因为能见到他女友,所以不干涉吗?这道士和这鬼有私,也太不遮掩了吧?知远起了几分疑心,他决定多问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该怎么说呢……”纸人托起脸,一副思考的模样,大概是在考虑可以告诉知远多少。好一会儿,它才继续道:

“简单说,她们现在已经成型了。只要你听到她们的故事,她们就会在你梦中出现。如果一直不采取任何行动,梦里的她们甚至能成长到控制宿主,在宿主身上复生的程度。所以,不会有人放任她们的。不管她成长到什么程度,不管她在别人的梦境里被那恶鬼杀害全家多少次,她的下场都只会是被清除,区别不过是谁动手罢了。”

就是说,他遇到这些鬼,只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故事吗?那道士呢?他到底来干嘛的?知远想不明白,干脆挑明了:

“你说区别不过是谁动手,你会对她动手吗?”

“不然呢?”纸人的声音压不住地激动起来,“让她在别人的梦里永无止境地徘徊,永远重复那悲惨的一天,被那恶鬼控制着一次又一次杀害自己的全家,也不愿面对真相吗?我不出手,教会也会出手把她清除。我过来,至少还能再见她一面!”

它说着,压抑的语气里,竟有几分愤怒,几分决然:

“我怎么会让她这样留在别人的梦里?教会清理得还没我干净呢!我不会再让你梦到她了。”

知远沉默了。确实,如果一直要这么重复……那真不如清掉算了。

他想起江朝月的迷茫不安,想起她得知真相的疯狂,想起她拒绝承认现实、反复切回人形、却又心知肚明自己的异常,一遇到什么异常就脸色苍白的情景。他现在甚至能理解她。他刚才误以为自己是鬼的时候,不也是证据再多,也拼命把自己当人对待,一抓到点证据,就把自己往人这边靠吗?

不敢相信自己是人,却又不愿相信自己是鬼。他是梦境主人,他会醒来,她却不会。她只能一次次被清理掉,被教会也好,被自己爱的人也好,这是她唯一的结局。他现在终于明白先前女鬼江朝月说的那句话了——

“他会来的,每次都会来……杀了我,融化我,或者给我解脱……其实都一样。”

道士确实是来清理她的,女鬼能够证明。只是她既然还有先前的记忆,知远又有点不明白了:

“他们听着那么强,清起来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容易吗?”

江朝月这,好像是没清干净啊?

“因为要长成完整的她们,需要的能量不是凭空产生的。她从听到故事的人身上偷取力量,她也会因为疯狂而在梦中反复杀害宿主,所以,她一定会被清除的。另外那恶鬼就更不用提了。区别不过是谁动手罢了。”纸人的声音似乎又换了个模式,不像人在直接说话,倒是有点语音自动朗读的感觉。也许道士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太多自己的感情吧。毕竟,这也是他的伤疤。

“偷?”

“我刚说过,主人对外来侵入是会反击的。一开始的她和那恶鬼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力量,只有一个能积聚能量的‘概念’。所以最开始,她们只会藏身在梦境中,让主人把她们视为自己梦境的一部分,悄悄地获取力量。具体的表现,就是老在梦境中梦到一座古宅。”

“这情形怎么听着有点耳熟……”知远随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惊,“姐姐好像也是这样!等会,我姐姐不会有事吧?”

“哦,这个阶段不会有事,甚至去教会呆久点就能清除了。毕竟她们连能量都还没累积起来呢。”

纸人还是那副自动朗读的语气。

“可我的姐姐从来不信教,也不信佛,也不信道,她啥也不信……”知远忧心忡忡地说着,又想起开始时她的叮嘱,有些犹豫地补了一句,“如果被困扰多了,她大概也会找点神神鬼鬼的权当安慰自己吧?”

“一般人都是这样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纸人宽慰知远一句,又切回自动朗读态,“在下一个阶段,在她们逐渐强大后,就会把宿主拉进古宅,反复在宿主面前重演她被杀害全家的场景。你也见过她们了,你知道,和她们在一起,是很容易死掉的。一般人只梦到一个场景,又在梦里被杀个几次,肯定会去找人除魔吧?一般普通人的资质又不强,能偷的力量不多,诞生的她们也很弱,基本上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可姐姐的体质和我差不多!”知远顿时担心起来,“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那只会招来更强的人吧?就像你的问题需要找更专业的人士解决一样。”

纸人说着,拍了拍知远的肩膀。说了这么多,他大概是终于平静下来了,又切回了人的语气:

“小鬼,不用担心太多,现实世界的人类组织足够强大,才能让现实世界在普通人眼里是一个无鬼神的世界。你仔细想想,现实世界是不是很太平?这就足够说明到底哪边更强了。如果你姐姐已经成年,又有你这样的资质,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只要她愿意,会有人教她的。搞不好下次见面,她都能除灵了。”

“嗯,姐姐她确实成年了,而且她行动力很强,很厉害的……”知远说着,自己也愣了愣。总感觉,姐姐是做了什么事,才给了他这种又担心又崇拜的印象,只是身在梦境的他,一时想不起来而已。

“是吧,小鬼,还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比较好,”纸人说着,语气又严肃起来,“现在的情况,是你比较不对劲。”

“我?”知远又紧张起来了。

“我刚刚说了,鬼是需要能量的。更准确地说,有了概念,鬼才能积聚能量;能量足够,才能形成受记忆驱动的形体;形体完善到一定阶段,才有足够清晰的意志和思维。换句话说,从你梦里她们理智的程度、梦里场景的清晰程度看,她们已经在你身体里长了太久了。不客气地说,再继续往下发展,就是能在你身上复生的阶段了。小鬼,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你能记起来第一次听到她们的故事是什么时候吗?”

“寒假的时候吧……”知远有些慌了,“这很危险吗?”

“梦里长出的鬼而已,你也没有开发能力,比你强的人一大把,她们又是从你身上偷的力量,能有多危险?”纸人摇摇头,语气听着有些费解,“我只是想不通而已。从梦境里出现的东西来看,这是她们的梦,而且她们还在你身上长了足够久,为什么你还是梦境的主人?刚刚那光蛇,甚至没有惊动她们,说明它连外层都没突破就被你吞了。你对梦境的掌控那么强,为什么这里看起来完全是她们的地盘?”

“我不知道啊……”知远茫然道。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纸人想了想说道,“你是那种在梦里反复被鬼杀死,也不会求助别人的性格吗?古宅要长到现在的程度,你恐怕得在梦里死很多次。你是这样的人吗?”

“肯定不是!”知远立刻回答,“我朋友就是学道的,我如果做了奇怪的梦,肯定会问他怎么办的!而且他画过你用的那种符,还解决了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他很厉害的!”

“就是说,你有一个真道士朋友,而且你有问题一定会向他求助?”纸人听起来更费解了,“那按理来说你梦里的她们很快就会被解决啊……除非……”

它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沉默半晌后,它一拍纸腿,语气急促:

“小兄弟,你先在这里暂时等一下,我去验证一下!” 第十三章 井下 老实说,纸人一口一个小鬼的时候,知远是有点不爽的。

可它突然换称呼之后,知远更觉得不妙了。

不是,怎么突然间,它称呼都改了啊?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偏偏纸人说完话就一动也不动了,知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啥,只能老实坐在那里干等。可是,知远等了没一会,院子的灯突然全熄了!

什么情况?知远惊惶地四处张望,却发现古宅的灯也熄了。风呼啸起来了,呼啸的风里夹杂着什么声音,知远仔细一听,竟像是女人的哭声!乌云涌了上来,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把血月完全遮蔽,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知远心里发毛,轻轻扯了扯那纸人的手,刚想问话,霹雳一声,一道炸雷猛然炸响!知远吓得手一松,那纸人被风一吹,竟然就这么顺着长椅滑到地上,整张纸都扣在地面上了!

这啥情况?知远很慌。大哥你咋验证的,不会打起来了吧?仔细想这三个人里随便哪两个都像是能打起来的样子!

可古宅那里完全没有打斗的声音。天空只有轰隆隆的雷声,接着,哗啦啦,大雨下了起来。淡淡的光在知远身边亮起,照亮了知远眼前瀑布一样落下的大雨,可知远身上却没有淋到一点,似乎有什么帮他挡住了。知远转头一看,一道白影正坐在他身边!

说是白影并不确切,它没有面目,也没有形体,倒像是谁用画笔在长椅上抹了一道坐着的白。这是……古铮?她怎么成这样了?她要做什么?知远心下惊慌,面上还要保持礼貌:

“那个……谢谢……你还好吗?”

白色沉默着,似乎发不出声音。在那白色中间,出现了字迹模样的透明区域,一笔一划,写成了“帮我”两个字。“帮你调查你忘记的事吗?”知远问。那字迹抖了抖,变成了一个“对”字。

只是这样?知远松了口气,拍拍胸脯,真心实意地回答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调查清楚的!”

害死古铮全家的凶手,开启了这个故事,让这两个鬼在梦境中无止境地纠缠。古铮应该被除掉,却又不能这样不顾幕后内情、简单粗暴地直接除掉。那岂不是还留下幕后黑手,在人间逍遥吗?这事牵连了那么多人,还扯上姐姐了,他听了那么多,难道还能觉得,把古铮除掉就行了吗?这不明显还有内情嘛!

雨还在下。雨中的纸人被大雨无情地打湿,越变越小,最后只有巴掌那么大。接着,它爬了起来,一蹦一跳地溜到知远腿边,抓着知远的裤腿就往上爬。

“呃……道士先生,你还好吗?”知远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兄弟,你尽管可以放心!”纸人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道神识而已,就算完全损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现实找我不就行了……哎哟!”

说话间湿淋淋的纸人已经爬到了知远的肩膀上,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了,掉到了地上。知远蹲下身,把它捡起来,刚想问些什么,一道风刮过,把那纸人又吹走了。知远意识到什么,对那道白解释道:

“那个,道士先生知道怎么让我出去,我出不去的话,没法调查你的事啊!”

这回他顺利地把它捡起来了,只是他把纸人放肩膀上时,又一阵风把它刮了下来,落在长椅旁边被雨淋着的位置上。行吧,这个位置好歹是能说话了。知远等着纸人开口,纸人却扑倒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知远惶惑地看着它,发现雨明显地小了下来。这……应该算是个好兆头吧?

雨渐渐停了,风慢慢息了,风中的声音没了,云也散了,知远第一次感觉血月的光如此可爱。庭院和古宅的灯光又亮了起来,知远心有所感,扭头一看,发现身边的那道白已经消失了。“呼,”纸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总算把她们都拖住了。”

“道士先生!”知远又惊喜又愧疚地看过去,竟看到长椅上那湿淋淋的纸人身上,渗出血来!他震惊地看着它,纸人却没事人一样摆摆手:

“好了,结论出来了。”

“在你梦里的,不是我之前说的那种,由故事长出来的女鬼。她们是本体。”

本体?所以纸人才变成这样吗?

“道士先生,你还好吗……”

知远有些内疚。

他先前还一直在怀疑和防备道士先生!可道士先生为了帮他验证情况,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单单是大纸人变成小纸人,也不光是渗血,它身上正在出现一道又一道撕裂的痕迹,看着就很不妙。唯一让知远有点安慰的是,这撕裂的痕迹只是痕迹而已,小纸人并没有被撕开。它行动自如,脸上还多了线条一样的表情,看着甚至比大纸人还灵动。它声音也丝毫没有虚弱的样子:

“一道神识而已,我又不是损失不起。就是现在用不了法术罢了。小兄弟,现在只能靠你了。”

“我?”知远惊讶地张大嘴,“我能行吗?”

“别忘了,你可是梦境的主人。我们可以先在梦里做一部分工作,你醒过来之后,联系我,做后续的事情。”

纸人一边说,一边麻溜地爬上知远肩头。

“不过,我也不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醒,姑且一试罢了。先去古井那边吧,那是我的基地。”

来到井边,知远依然能感觉到古井给他的阴冷感觉。他不由犹豫了。

“井下面,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进来了啊?我怎么感觉好阴冷的样子?道士先生你现在又用不了法术……”

不是他怀疑这道士,只是这道士看起来也就讲东西的时候专业。论实操,他才见了两面就“一道神识而已我又不是损失不起”,这业务能力到底行不行啊?

“你之前没见过井吧?”纸人问。

“没,我只在书本上见过。”

“那你在床下见过鬼吗?”纸人问。

“见过!还见过很多次!”知远忙不迭地回答。这玩意可是他的童年阴影!展言总用科学和集体心理现象来解释,这下他可算逮到一个专业人士来解惑了:

“可为什么我会见到这种东西啊?这跟井下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啊?”

“你能感觉到古井的不对,说明你感知力很强,一般人不会有这种感觉的。鬼源于人们的集体恐惧,人们总是恐惧着床下有东西,恐惧积累在此,被你感知到了,你才会看到。古井也是一样的,人们也会害怕古井里有东西。”

纸人趴在知远肩膀上,用双手双脚牢牢抱住他。

“你这是在现实里没见过井,才会奇怪。如果你在现实里进到一座荒废老宅,来到古井旁边,你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人们的恐惧沉积于此,你能感应到。这和床下鬼一样的道理。跳下去吧。”

这番解释听着还是挺专业的,况且此时此刻,除了听从这个纸人,知远也没有别的思路。他咬咬牙,还是照做了。

跳下去的感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好像他一直在纯粹的黑暗里失重坠落,忽然间脚就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知远看清周围的一瞬间,不由卧槽了一声。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清醒点,你就是在做梦。从梦里跳下去直接切到别的场景不是很正常的发展吗?”纸人理所当然地回答着,他似乎也松了口气,“看来你的状态确实挺好的,直接就带我们到目的地了。”

高大巍峨的建筑立在知远眼前,朱红的门墙、黛绿的屋顶与碧蓝的天空、灰色的地面相衬,给人庄严肃穆的感觉。正中高挂的牌匾写着城隍庙三个大字。至于建筑的装饰,原谅他这个初中生的匮乏词汇吧。他只能说,在见到它之前,他对雕栏画栋这个词毫无概念,见到之后,才发现那就是用来形容它这种建筑的。不然,他就只能说,柱子栏杆还有墙壁和门上都有好多看起来就很精细的雕刻和彩绘了。

在此时此刻,知远终于能够确凿无疑地判定,他确实是在梦里——而不是通过合情合理的逻辑推断或者别人的讲解,这不一样。他心里还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还多了些不能道出口的隐约兴奋:这种梦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这里……是城隍庙?”

纸人点点头,他的语气带着赞许。

“我买的纸扎,没想到你能复原成这样,更没想到你不需要我就进来了。小兄弟,你的天赋是真的不错。”

“等等等会,你这意思是,这城隍庙你带进来的?”知远惊讶道。

“道士就是要请神驭鬼,道士的很多口诀,不都是在说我借神仙的力量,我叫神仙来帮忙吗?而且,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向城隍求告的,这也是我带你来的目的。”

“我要在梦里求城隍?”

“对,你大可以放心,城隍肯定不会像鬼一样留在你的梦里的。城隍不会留在任何一个人的梦里。进去吧。”

这是留不留梦里的问题吗?知远感觉自己世界观在疯狂刷新,他承认先前是他低估了这道士。感情道士除鬼的方式,就是把城隍这种等级的鬼神请过来啊?这算降维打击吧?还有什么厉鬼能拦得住这招啊?

知远几乎是信心满满地进了门。可刚踏进门,阴寒的气息就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像一道浪把猝不及防的知远浇了个透心凉——但他身上没有任何水,只是被那翻滚着的压抑而不祥的气息过了一道。知远看着面前的河流——准确地说,是翻腾着、嚎叫着、浪中偶尔还冒出个转瞬就化成烟的扭曲的黑色人形的河流——咽了咽口水,回头一看:门已经没了,他现在在一片荒地上。

“道、道士先生,这、这个河是什么啊?从城、城隍庙进去,为、为什么会是、这、这么凶的河啊?”知远声音都颤抖了。这里给他的阴寒感——还不止是阴寒感,他形容不出来,就是很不祥很不祥——比在古宅时还凶!而且这种感觉还像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翻腾着,反复拍打着他,把他浸透,却又不留下任何痕迹!要是他不是纸人带进来的,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慌得一批,满地找路了!

纸人摊了摊手,语气颇有点无奈。

“看来你的梦有自己的想法。我本来的安排是先去正殿见过城隍,拿到空白诉状,再从侧殿进忘川取水研墨的。这一推门就进去……恐怕是你干的。或许是你感觉太灵敏了吧。”

“我干的啊……”知远下意识松了口气,突然间反应过来:

“等等等会,合着城隍庙有河是你安排的?它甚至还是忘川?我只是一不小心直接过来了?”

纸人倒是理直气壮:

“毕竟你又不是向城隍求考个好成绩,而是要告阴状,当然要去能通阴间的城隍庙啊。我只是舀了盆水,把城隍庙放水上而已。”

好吧,果然不能用他的见识揣摩专业人士的思路,这也太神奇了。知远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

“那我们、我们不会是到了真的忘川了吧?”

这里可不光只有感觉,风中浪中都夹杂着变调的、哭嚎的人声,远处近处的都有。细听之下,知远居然还能依稀分辨出古铮和江朝月的,至于其他声音……这里该不会还有其他的鬼吧?忘川肯定会有其他的鬼吧?

纸人倒是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还拍了拍知远的肩膀,见怪不怪的语气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人安心:

“小兄弟,你可以想想,既然城隍庙是纸扎的,那么在城隍庙里的我们,现在大概有多大?你现在的感觉,就大概是一只能感受灵异的蚂蚁掉进了古井水后的感受罢了。不是它太凶,是你太小了,所以感觉很强烈罢了。”

“古井水给人的感觉这么凶的吗?”知远咽了咽唾沫,“你这古井水不会真淹死过什么东西吧?”

纸人不客气地敲了他一记。

“醒醒,我是在你梦里舀的古井水,你觉得这井能淹死什么?它只是承载了你的恐惧和想象,在梦里被你感知,又被你放大了而已!”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知远求救般地看向纸人。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点唯它马首是瞻的意思了。

“你再仔细观察一下周围,毕竟这里是你的安排。”

纸人的沉稳总是那么让人安心,知远也终于定下心来,开始打量四周了。

虽然实际上只是一盆水,但现在在知远眼前的,是极其宽阔的大河。在河的对岸,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座庙宇。但天色太黑,对面又没亮灯,知远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他左右望了望,发现脚旁放着一个歪着的塑料袋,袋口打开,露出了里面成堆的纸铜钱。更远处,一条小船停在岸边,远远地能看到船上的人影。除此之外,他再看不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了。

“这纸钱……”知远询问着看向纸人,纸人也点了点头。

“我准备的,拿起来吧。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铜钱是驱使鬼用的。至于那边那条船……也不是我干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知远本来已经走向那船的脚步顿住了。他拎着那袋纸铜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那也是我吗?还是忘川本来就有啊?”

“又不可能是鬼,又不可能是教会,按排除法来看,只剩你了吧?”纸人思索着回答,“既然河是你安排的,再安排条船,也很正常。至于那个人到底是我安排的还是你设定的,恐怕得过去看看才行了。”

“嗯,我看看……哇啊!”

明明他们才刚说完话,脚都还没有抬,可知远一回神,就看到河岸和河岸旁的船在他身边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船夫完全没有面目的脸,听到他热情的声音:

“两位,坐船吗,一米二以下免票!” 第十四章 恢复 听到这句吆喝,知远下意识就朝纸人看去。它现在已经完全被渗出的血染成了红黑的颜色,暗红色的纸上撕裂的痕迹蛛网一样密布,看着就触目惊心。要不是纸人自己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知远都要问“道士先生你怎么了”了!

好在纸人的语气依旧轻松,它还托着脸,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这样的话,倒是让我有了猜想……你先随便跟他说两句吧,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知远又有些忐忑了。他可还记得,道士先生上一次说验证猜想的结果,可是“一道神识而已我又不是损失不起”!

“对,”纸人点点头,“你完全不说话都行。”

说话间,那无脸船夫已经不耐烦了。他看起来已经一把年纪了,又瘦又干,让人很怀疑他能不能摇得动这船。但梦境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他一摇船篙,河岸就又缩了几分,现在知远的脚已经站在水边了。老船夫撑了撑竿,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两位,你们买不买票啊?不买老夫可就划走了!”

“请问这船到哪里?票怎么卖?”知远赶紧问。

“这船是到对面正殿,送人去见城隍爷的,至于票价……”船夫回答到一半,突然就顿住了。接着,他恨恨地撑了撑那竿子,语气十分不满:

“你们两个都不满一米二,按规定老夫不能收你们票钱!要白干了!”

“啊?”知远懵了,“我一米七啊?”

“别说笑话了!”船夫轻蔑地回答,“这河宽都还没到一米二,你两有一米二的话,还用坐船吗?”

“那岂不是说你一定会白干?”知远忍不住问。这免票额居然是按实际长度算钱的?那这个船夫在这里是干嘛的?

“对!”船夫又撑了撑竿子,语气还是很恶劣,“你们上不上,不上老夫就划走了,不白干了!”

“上!”纸人果断地回答,接着才对知远解释,“对你来说,情况应该是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我现在还不方便解释。接下来你就顺着你的心意,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真的吗……那个“应该”听着就很可疑啊?

知远心里怀疑,但回头一看,光秃秃的河岸没有任何其他的退路。既然这船是他自己安排的,那应该……能上吧?

上船的过程倒是很正常,船夫一划就划到江心也很正常——知远早就习惯了梦里闹着玩的距离。可当船在江心慢了下来,船夫一竿又一竿,慢悠悠地划着船时,知远开始感觉不妙了。

“两位闻起来……是生人吧?”船夫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尤其在四周都是茫茫的水面的情况下。

知远求救似的看向纸人,纸人却老神在在地坐着,还优哉游哉地翘着纸腿,一点也没有要解围的意思。知远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请问老先生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倒说不上,只是老夫觉得,去见城隍爷的话,或许熟人会比较好吧?”

船夫一边说,一边居然还从船舱里拖出个贴着“汽油”标签的桶来。知远顿感不妙,他看看还抓在手上的纸钱袋,急忙赔笑道:

“老先生跑这一趟也辛苦了,我这里有点钱,算是慰劳老先生的辛苦费吧!”

“好!”船夫拍起了掌,“小家伙上道!那这一袋钱,小家伙准备给老夫多少呢?”

“老先生在这里划了这么久的船,一定很累吧?”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知远的嘴分外地甜,“如果我把这袋钱都给老先生,老先生就可以不用划船,从此退休了吧?老先生这么辛苦,也应该拿着钱去好好生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把钱袋塞了过去。“好好,好!小家伙太会说话了!”船夫大笑起来,接过纸钱袋,看也不看,直接丢在身后。接着,他随手一掏,掏出一个遥控器。他摁了一下,木船里居然响起了马达声!紧接着,船飞一样地朝上游驶去!

“老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马达声太过嘈杂,知远只能大声喊出自己的疑惑。

“两位是生人,老夫可不能让两位去死人待的地方!小家伙,既然你这么懂事,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你去活人待的地方!”

两岸的风景飞一样向后掠去,接着化作一道光。前方的河流也越驶越虚幻,最后化成一个光洞。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船夫也消失了,知远被光裹挟着,冲进那光洞里,接着掉了出来。周围的景色映入他的眼帘,知远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析,就听见纸人急促的声音:

“快跑!”

不用纸人提醒,知远也看到了迎面窜来的巨大光蛇。他想也没想,转身就跑。一路狂奔,也不知转了几个弯,上了几层楼,一直到了一栋废弃教学楼的楼顶,知远才松了口气:

“这栋楼没有楼梯,他们应该追不上来吧?”

现在他才有空回想起刚刚看到的东西,越想越是生草:

那个彩窗、那个浮雕、那个环境布置,好像是个教堂吧,还是很大很华丽的那种?光蛇旁那个穿着超级大的白色拖地婚纱大裙子的女人和旁边的西装男人该不会是一对新人吧?那个黑衣服好像是神父的打扮吧?人群里好像还混有些修女和牧师打扮的人吧?可他刚刚不是在忘川坐船准备去见城隍吗,突然到教会是什么鬼啦?

带着满心的问号,知远转头,看向肩上的纸人。可看清纸人的那一秒,知远的呼吸不由一滞:

“道士先生!你怎么了?!”

纸人软软地趴在他的肩上,没了那种活力的感觉,看起来就像被风吹到他身上的一张白纸人。在白纸人身上有着烧灼过的焦痕,原本的血和裂痕是一点都不剩。知远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肩上取了下来,纸人躺在手心,一动不动。它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遥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小兄弟,没事的,你现在的情况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就是我不太好,我没有预料到……如果你不回那古宅的话,我这道神识恐怕是真要损失掉了。”

“那你会怎么样?!”知远急了。

“不会怎么样,现实的我还活着,就是他根本不会有这次梦境的记忆罢了。他知道他进了谁的梦,你醒了之后,他会来找你,你告诉他就好。至于我……”

纸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杀了她那么多次,陪她死一次,又如何呢?”

“那我能帮上你吗?”知远不由急了。虽然相识不久,可纸人越这么说,他越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它消逝:

“你不是说我是我梦境的主人吗?你不是说我能安排梦里的东西吗?我不要你出事!”

“小兄……你……没必要……你……状态……很好……快醒了……”纸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一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知远努力去听,却听不清完整句,只勉强听得到一些关键词:

“如果……帮我……绳子……滑下去……”

绳子?知远看向四周,在天台,竖着一根杆,杆的一头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垂了下去,不知通往何方。反正这是个梦!知远心一横,把纸人揣进兜里,抓着绳子,直接滑了下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觉脚踏上了实地,古宅的大门,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与古宅同时出现的,还有纸人带着苦笑的声音:

“小兄弟,你稍微收敛一点吧,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不知道接下来都会出现什么玩意了……”

“我?收敛?”知远惊讶地指着自己,有些慌了。道士先生这么说,该不会是他不小心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对,你再靠这古宅近一点吧,她们的影响应该能让你不那么放飞自我……小兄弟,你还没发现吗,在那条光蛇被吞后,不管是直接跳入城隍庙、移来忘川还是设计船夫,都在说明,你已经在逐渐恢复正常了。从忘川出来直接到教会,只是你的一点小小的发挥罢了……”

“你管这叫恢复正常?”知远没忍住打断他。

“对啊,这不正是正常的做梦的逻辑吗?做梦不就应该有任意的人和任意切换的场景,还有从现实投射来的支离破碎的逻辑吗?你现在不是在正常地做梦吗?所以我才没办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啊?”

知远一时间无言以对。

“从船夫说一米二免票开始,我就发现这是很明显的梦境逻辑,因为这明显来自于现实,又丝毫不贴环境。尤其是在他说出河的实际长度不足一米二的时候——这是你刚得到的信息,你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而你从她们的梦境中出来时,你连思维逻辑都梦境化了——你就没发现你一口气跑上一栋没有楼梯的楼有什么不对吗?”

“所以你才会说,我快要醒了吗?因为我已经在正常地做梦了?”知远逐渐明白过来了。

“对。在出来之前,我还想不通这古宅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到外面的世界,我才明白过来——外面那层才是你的梦境,里面这层是你被鬼影响后产生的梦境。在那光蛇被吞后,鬼对你意志的污染其实已经被净化了一部分,所以你才取得了一部分梦境的掌控权。你在你梦境里的能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现在危险的已经不是她们,是你了。”

“我会尽量收敛的啦……”知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样的话,救你出来,就很容易了吧?”

“不,你不需要。”纸人出乎意料地拒绝了。知远惊讶地看去,发现它从他裤兜里爬了出来,直接跳了下去。纸片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它身上的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渗出来的血和裂痕,等落地时,它又是那个满是裂痕的血纸人了。

“我这个样子才是正常的。把我留在这里就好,你可以醒了。” 第十五章 再会 醒?

听到这个话题,知远下意识地看了那古宅一眼,他发现他居然不太想醒。实际上,从站在古宅门口开始,他就已经能直觉感觉不妙了。既然他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甘心轻易离开,放任不管?这件事还有那么多内情没搞清楚呢!

从门口看进去,古宅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一成不变的血月和阴暗场景。但古宅中心的那栋小楼,似乎有着漩涡一般的神秘引力,让人不自觉地就看了过去。在小楼之中,危险的感觉在酝酿,在发酵,像雷雨之前的天空,压抑而又沉闷。知远试图移开视线,居然感觉到自己像被黏住了一样,用力撕扯了一番才挣开——不,他只是挣开了视线,可他的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古宅里了!

知远下意识就去寻找纸人,一转头,却发现血纸人好端端地坐在他肩上,脸上的小表情看着居然还有点疑惑:

“小兄弟,你这是真的不想走?”

“我是被拖进来的……”知远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纸人脸上的线条表情看着就很像在鄙视他。它开口,声音听着倒是完全恢复了正常:

“你要是不想进来,下一秒上天入地都有可能。控制这梦境的可不是你怎么做怎么说,而是你的真心啊。”

“真心?”知远听着有些迷糊,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在哪。他先小心地看了一下周围。他能直觉感受到那小楼里有什么大的、危险的东西,但它好像还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自顾自地膨胀着。除此之外,院子内还是很平静的,连阴冷的气息都好像少了些。他稍稍放下心来,这才继续话题:

“那就当我想进来吧。现在你指挥,我出力,我们两个一起,肯定能把这问题解决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纸人摇摇头,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无奈和困惑,“从刚刚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想不明白一点。在光蛇出现,我告诉你那是有人在救你的时候,你居然不想走吗?如果你想离开,那光蛇就不会被你吞掉了。你都和她们待一起了,你不想马上逃走吗?后面你在河中一害怕,逃得可快了!”

“呃……”知远不好意思说当时的误会,只能搪塞道,“我那时在怀疑教会……”

“你就不怀疑我?”纸人看起来更奇怪了,“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没对你掩饰过我和她的关系吧?她对你来说,应该是很危险的厉鬼吧?”

“但朝月姐也是无辜的吧?我有这样的力量,也可以帮她的吧?”知远争辩道。他想起自己误以为自己死了却仍然强装自己是活人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他是如此真切地理解了江朝月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流泪,每一次脸色苍白,他知道她只会比他更害怕,更无助。他什么都没经历,光是误会,就已经在害怕自己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了,那江朝月呢?是的,她想过要害他,她是个自私的鬼,可没有经历这一切,她也是那个会送迷路小孩回家的温柔大姐姐,会因为害怕而向路人求助的慌张大姐姐啊!

纸人定定地看着知远,知远也真诚地看着它。纸人沉默半晌,才温柔地开了口:

“小孩子不要掺合进麻烦的事情里。这件事的真相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但不管是哪边都不会让你受伤的。一旦有人类出事,这次事件要糊弄过去的难度就会大大升级了,会有更高层级的人过来的。不要低估大人们为了维护这个和平的世界所做的努力,还有他们的能力。如果你真的很想帮忙,你可以先醒过来,然后联系我,现实的我在你身边,可以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嗯。”知远闷闷地应了一声。他还是很想知道古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知道纸人说得有理,这确实是更好的选择。“那我现在是要离开这古宅吗?”他一边问,一边回过头,想再看那小楼一眼,却被纸人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停!闭眼!回头!”

知远懵逼地照做,接着,他听到纸人无奈的声音:

“唉,小鬼,你看看,到古宅门口的路是不是变长了?”

“好像是哎……”知远睁开眼,确实看到那路好像翻了两三倍都不止。他不禁有些紧张。“是楼里的东……鬼发现我们了?”

“不,”纸人摇头,“这反而证明了她们太沉浸于——或者说,被囚禁于——内心的记忆,对外界环境不管不顾了。我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她们都还能让你控制环境,我刚刚不喊停,你恐怕就要进屋了。”

“不至于吧……”知远尴尬地笑笑,却在纸人鄙视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

纸人只是叹了口气。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梦境的走向只取决于你那一刹的真心,你用理智压制也没用。你所情愿的,才是你的真心。罢了,小兄弟,你还是顺着你的心意进去吧,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那现在是再召唤城隍吗?”知远发现他确实骗不过自己,被允许参与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情那叫一个积极。“对了,你的本体好像还在里面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已经没了,现在只剩我了。”纸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哈?”知远有些愣,想想纸人一直没事就渗血还裂痕,不由问道,“难道你的变化代表他的遭遇……”

“总之,我现在的性质,是寄寓着残魂的不祥咒物了,”纸人没有正面回答,“刚刚我那样是差点被净化了,毕竟圣光的力量和鬼相克。我现在确实是没有你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本来是准备和她们一起被圣光净化的。毕竟,教会的人只是暂时离开,更强的人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我那时也不知道你居然真的想要帮助鬼怪。我只是一道神识,损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现在呢?”知远问。

纸人指了指那栋小楼。

“我们直接过去吧。”

“哎?”知远有些意外,“不需要先请城隍吗?我们就这样过去?不需要再到庙里一趟吗?”

“小兄弟,梦境的走向取决于你那一瞬间的真心。如果我们直接去找城隍庙,结局反而很难预测的。”

纸人拍了拍知远的肩膀,语气严肃:

“所以,小兄弟,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够了——城隍降临时,所有的人都可以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在你真心期盼它降临的时候,城隍庙自然会出现。走吧,该给这一切画上句号了。”

要结束了吗?一瞬间,知远竟有那么一点舍不得。随即他赶紧收敛了心思,向小楼迈开脚步。再拖久点,这个梦说不定就要被教会直接清理掉了!

在纸人的指示下,知远是往窗这边走的——开门容易惊动鬼,而窗口的符可以遮蔽鬼的感知。从窗口看见屋内情景时,知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

屋内有一座“山”。纯粹由人体残肢碎块,随意而杂乱地堆在一起,堆成的小山。淌了一地,与其他人体组织纠缠不清的肠子和其他内脏;从血肉间戳出来的,胡乱堆架的,各种长短不一、形态各异、还黏附着血肉的骨头;从“山”中伸出,伸向四面八方的不知道多少双手和多少只腿。更让人心脏骤停的还是血肉山里密密麻麻冒出来的、朝向各异的人头。血污中知远只勉强辨认出正对着他的那些人脸都是古铮,而其他的……就算没对着他,可它们的头发,就算被碎肢碎骨血肉内脏牵扯勾连缠绕弄得乱七八糟,都还能勉强认出它们是扎成了麻花辫的形状——甚至还是双麻花辫!这座山该不会都是古铮吧?

“这就是我说它们是本体的原因,”纸人语气凝重,“那是无数个梦境的残余。圣光可以融化它们,但消灭不了它们在人们心里留下的影响……”

知远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对着他的那些人脸的眼睛,忽然齐刷刷地转向他,下一刻,整个人山直接消失了。在人山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正正地坐在桌边,定定地看着他的江朝月。她的眼睛是带着妖异和魅惑的血红,她的神色是机械而僵硬的苍白,两者就这么诡异地结合在一起,仿佛各长各的。“过来。”她说。

知远感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的神智也有些迷糊,好像那血红的眼睛就是他的渴望,他的归宿。等到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知远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现在坐在江朝月旁边了。

纸人现在已经不在他肩上了。它溜进他衣服里,贴在他的后背上,不发一言——这种状况恐怕它也不敢发言。知远得不到提示,只能硬着头皮看向江朝月:

“朝月姐,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知远,留下来吧,”江朝月轻轻地开口,“这个家就差你了。”

“差我?”知远小心地问,同时把看到的一切默默收进眼底。现在周围是比较正常的场景,换句话说,对面是力量比较强的状态。至于他的城隍庙……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降临!

“嗯。”江朝月点点头,手一招,桌边突然出现了她家人的虚影,他们面上都是和她同调的僵硬神色,再一挥,他们又消失了。江朝月出神地看着他们消失的位置,喃喃自语:

“留下来吧……就像他们一样……在我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出现在我身边……”

这不该是你男朋友的待遇吗!知远瞬间当机了。这家伙怎么不把纸人也抓起来,不对,黎茂生不是已经成鬼了吗,他怎么没出现?想到这里,知远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江朝月刚刚可是被古铮完全埋住的状态!面前这位现在到底是谁,可说不好!想到这里,知远试探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为你的家人吗?”

“嗯,”江朝月点点头,“朋友也可以的。”

知远瞬间确定了——有关心她、爱护她的家人的鬼可不会随便认家人!江朝月也没把他当成朋友过!他有些迟疑地问:

“……古铮?”

“我不是。”江朝月立刻回答。

“如果是朝月姐,她不会这么回答的。”她会非常生气,因为他居然在说,她现在是杀了她全家的厉鬼。知远心里补充一句,脑袋飞速运转,尽量把语调放得更柔和些:

“古铮,你就是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的。”

对面的女鬼显然愣住了。她托住脸,思考一阵,接着恍然大悟:

“对哦,江姐姐的话,应该问‘谁?’才对——她从来没问过我名字,没有人问过我名字。”

“古铮,变回来好吗?”知远趁热打铁,“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朝月姐是朝月姐,你是你,你变成她,古铮就不见了。我想要古铮回来。”

说实话,他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成功,只是此情此景,得先表个态才比较安全吧?

古铮依然顶着江朝月的外形,只是神色柔软了一些,看来知远的话起了效果: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得到她全部记忆了,包括被她夺走的,我的记忆。我忘了那是什么,但我记得,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真相……”

“知远,你再等等吧。” 第十六章 共感 江朝月居然还夺走过古铮的记忆?还是很重要的真相?她要那个有什么用?时间上说,江朝月和古铮不是没有关系,纯属被残害的倒霉蛋吗?道士先生刚刚好像也说了,这件事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要说知远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更重要的还是召唤城隍庙。他乖乖地“嗯”了一声,端端正正地坐着,在心里疯狂念着城隍庙,可周遭没有任何反应。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古铮在变来变去——一忽儿她存在感极速弱化,只能通过眼睛确认她还在原位;一忽儿她给人感觉狂躁又危险,几乎像发狂的江朝月;一忽儿害怕和抗拒的情绪从她身上传来,像那个失忆江朝月。不管她怎么变,不管他怎么念,周边环境都没有一点要变的意思。 知远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为什么——他骗不了自己的心。当他的疑惑被勾起,他就不想这么简单结束这一切。尤其他很清楚,不管是道士也好,两个女鬼也好,都没有理由告诉他真相,他不自己探索,就不会知道更多。这种好奇当然是不合时宜的、不应该的,他也会压制的,可这不是理性能改变的东西。就像理性让他选择写作业,能改变想玩才是他本心吗?就像上学要迟到了,能改变赖床才是他的真心吗?这种真心要是能压制,他现在也不应该在这里啊! 恐怕还需要点别的刺激,才能改变这种真心了吧……知远刚想到这,强烈的不妙感突然袭上心头。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在他身旁,压抑的恐惧猛然爆炸开来,炸散了他所有的念头。不,那不是单纯的恐惧,爆炸之后冲击他的,是一种比恐惧还要强烈的、不可置疑的抗拒感。知远忽然间忘了自己该想什么,要干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抗拒——即使他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要他抗拒什么! 这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等知远回过神来,刚刚的感受就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甚至都记忆不清了,只能茫然地看着。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反应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恐惧和抗拒都只是他所感知到的,从一旁的古铮(?)那里所传来的感觉,他只是被这种情绪波及感染而已。他看向古铮(?),对面此刻也是一脸茫然,红色的眼睛像兔子眼睛一样普通: “知远,我们,又见面了?” 知远小心地看着她。他还记得古铮刚刚说的,就差最后一点,就能得到江朝月的全部记忆了。可刚刚那突然爆炸的情绪,还有古铮(?)这像是忘了什么的表现……他可不能确定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到底是谁啊?是江朝月翻盘了?还是古铮得手了?刚刚那爆发的情绪,是江朝月的吗? “你现在……还好吗?”他只能选一个最保险的提问。 女鬼按住额头,脸上浮现思索的神情,似乎是在理解现在的状况。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她殷红的眼睛凝视着他,竟然还带着些期盼: “你回来了。” “我说过,她把我吃完,我们就又能见面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呃……”知远试图说点什么安全的,此情此景可不是探究的时候,尤其对面还是那么诡异的古铮,“我只想知道你现在还好不好,情况怎么……” 古铮的手指点在他唇上,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她了然地看着他,轻轻地开口: “这么近的距离,我们已经可以互相感觉了。你的心一直在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想知道。我告诉你吧……然后,帮我。” 知远没有回答。他也没法回答。在那殷红眼睛的注视下,他意识开始恍惚。他看到周围的世界迅速褪色消散,很快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一片空白,他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等知远回过神来,他已经置身于一个空白的世界里。没有知觉,没有感想,没有方位,没有时间。他茫茫然地站在这空白之中,手中只抓着一张报纸。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也不想看清。那是别人告诉他的东西,写的事他都一点感觉都没有——或许曾经也有,但现在已经消磨得只剩陌生。他就这么茫茫然地站着,直到一抹色彩突然闯入这个世界。 像湖面被风吹起了涟漪,他泛起了一点情绪。他看着那色彩向他靠近,然后远远地停留在边界。是的,边界。他一直知道边界的存在,只是漠不关心。他看着那色彩探进边界,但只探进一点点,它的视线一直看着他,他也顺着它的视线,来到这色彩旁边,轻轻地碰了它探进来的地方。 世界开始清晰,但只清晰了一点。他看清了那边界,那是一道门,一道锁着的铁门。他一直知道,只是毫不在意。那色彩也细致起来,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感觉。知远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只是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时间在飞速流逝。面前的色彩也随着流逝的时间一点点清晰,最后变成一个小孩。知远越看这小孩越感觉他熟悉,他努力回忆着,忽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不是他自己吗!小时候的他! 他的感觉从此刻起开始分裂成两半,一半还是那样的情感淡漠,只是在和那小孩轻轻碰着,看着,听着;一半开始迅速回复记忆。他想起了他是谁,也想起了当初和后来发生的事—— 那是他还能看见各种奇怪而吓人的东西的时候,古宅里的那道白是他看见过的感觉最没危险的奇怪东西,也是他第一次去尝试接触的鬼怪。但那时他还太小,翻不进那铁门,只能一有空就跑到古宅门前,隔着铁门和那个白影絮絮叨叨地说话。他还记得,当初他被周围人当成爱吹牛皮的小孩,天天被笑话,心里憋闷,才没就事跑来跟这白影一顿输出——即使它做的回应只有见到他来,就靠近到铁门这边而已。 那是连他自己都淡忘,觉得不重要的记忆。而此刻,看见面前的小孩撕下一张作业纸,向他展示,他才终于回想起来: “我觉得你应该长这样!”过去的知远举着自己画的简笔画,大声嚷嚷。 他变化成画上的线条和文字的模样,面前的小孩赶紧摇头,圈出了简笔画旁的古铮两个字: “这个是我打听出来的你的名字啦!古铮!旁边才是你的样子!” 他去掉了那两个文字,小孩还是猛地摇头: “不对不对,你应该是个人,只是我画得丑!等我学了画画,我会画个更好看的!” 小孩一边说,一边指着画,认真地解释: “这两条是辫子!是麻花辫!然后你穿的应该是裙子!他们都说你是冤枉的,你没有杀害全家,所以我觉得白裙子适合你!哦不对不对,你好像是死了,所以裙子上应该还是有血的!染血的白裙子!这把胸口上的刀应该是你的死因!以上这些只是示意,示意!你应该是个人样!就是我画不出来!” 两段记忆重合时,惊讶的喜悦感染了知远。心底另一半的感觉,就像突然挖到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纯粹的惊喜竟让知远不自觉地心虚起来——他知道自己最后也没去学画画。他很快就要上学了,同学、老师、家人、朋友、作业、考试、玩闹……太多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渐渐地看不到鬼怪了。 当他开始看不见鬼怪时,他第一个看不见的就是它。那时他还伤心了一阵,以为它消失了,但发现其他吓人的东西他也渐渐看不见之后,他又开心起来。他最后只把那道白当成自己压力之下的幻想。他需要找个什么倾诉,它就出现了;他长大了,成熟了,就看不到了。他以为它是不存在的。知远回忆着这些,心底另一半倒轻轻地安慰起他来:没关系,我也忘了,我忘得比你还要多。简直就像有另外一个人在和他对话一样——不对,这就是另外一个人吧! 知远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古铮告诉他的方式。她本来就是他脑里的鬼,这样近的距离下,他连感受和思想都成她的了。但他的自我只是被她分享的记忆压制了,他还能思考,还能反应,甚至还会被场景刺激想起过去。而古铮也并不是单纯给他放第一人称回忆,她同样也能感受到他的反应,他的记忆。他想起那段过去的时候,古铮也同样知道了,甚至还惊喜了。意识到这点,知远顿时冒出很多杂念——他还没忘记,他是来消灭她的,而这点几乎是瞬间就被对面知道了。知远感觉自己又开始恍神。他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却又开始什么都不在乎了。 时间还在流逝。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小孩是唯一的例外。可他来的频率越来越低,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小孩路过那边界,却是和其他色彩一起,高高兴兴,却不看他一眼。直到有一天,小孩过来了。他在叫他的名字,他在等待,他在疑惑,即使他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在吗?”小孩这样疑惑着,他等了半天,最后失望离开。 后来,小孩又来了几次,每次都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再后来,小孩再也不来了。小孩的形象开始慢慢模糊,渐渐变成色彩,渐渐褪去颜色,渐渐连路过都不路过了。他的感情也渐渐消散,渐渐回归到原来那样茫茫然,除了手里的报纸,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了。 只是,他总会有种感觉,明明心就是空的,怎么好像还空了一块呢? 直到世界恢复色彩,知远都还沉浸在这情绪之中。这就是失去的感觉吗……他喃喃自语,另一个声音也在他的心底,几乎同时说了这句话。不同的是,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陌生和茫然,还有些不确定。我没失去过,因为我没有。 这是谁……哦对,好像是古铮? 那也不能抢别人的吧? 知远刚刚回神,下意识就这么吐槽了。念头刚出来他就后悔了,对面倒是不以为意: 我认真地和你做朋友的时候,你也没答应我啊?我不抢,又怎么会有呢? 一瞬间,知远无言以对了。这回答和她做的事还真是完全一致,真没法想象她过去是那么无害。不对,等会,这记忆的感情和古铮差别那么大,那真的是古铮吗?还是她又抢了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想到儿时好友变成古铮的一部分,知远顿时不爽起来。 你确定那真是你的记忆?还是你觉得不是你的记忆也无所谓?反正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直接,可这种状态他真的没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念头一动直接传达给对方了。对面也是。她直接生气了。 这肯定是我的!不会是江姐姐的!我有证据!还是你给的! 几乎在瞬间,知远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时间流逝了。世界变成纯粹的黑暗,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什么感情,唯一拥有的,就是手中的报纸,正在嗡嗡作响的报纸。他努力想要听清,报纸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无数人的议论、怀疑灌入他的脑海,把他搅得晕乎乎的。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他是古铮,死去却还要被冤屈杀了全家的少女,无辜被冤,会化成厉鬼,报复所有人的少女。她逐渐有了人形,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死,被谁所杀,不知道自己该恨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亡的模样。忽然间,她的意识彻底沉寂,无知、无识、无觉、无想。知远清醒过来,忍不住疑惑了。他感觉最后那个突兀的结束,好像不是因为放完了记忆,而是那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这就是你的记忆吗?他问。 是的。 对面肯定地回答着。 这就是我唯一拥有的,醒来前的记忆。 第十七章 降临 回到局外视角,回顾古铮给他的记忆,知远不得不承认,古铮确实证据充分。 报纸给他的声音,和他之前看那白纸时感受到的议论,是一模一样的。代入古铮视角时,她被这些声音轰炸时的茫然无措也是真真切切的。报纸是她仅剩的对自我的认知,可这个自我,却因为记忆的空缺,活像是别人给的、不属于她的东西。这样的感情,和开场她抓着报纸却不愿去看时的心情是一致的——她一直对这些没有感觉,仿佛那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更明显的证据是她化的人形:双麻花辫,染血白裙,胸口插刀。她化形时,下意识地就形成了这副打扮,可她那时明明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不是她的死状,而是他在六岁时对她死状的想象。而他对她死状的想象,又来自于听到的传闻。他的记忆,终于把一切串联起来,确凿无疑地证实了她过去的存在,她寻找到的记忆的真实性。 这样想来,也难怪她刚刚会那么高兴。不是因为故友相认,而是在这一切不确定的记忆里,她终于有了个锚,能确定自己的过去。知远想到这里,终于开始理解古铮的执念了——做人的记忆忘了,做鬼的记忆也没了,偏生还记得一点点,知道自己忘了,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也找不到,甚至都确定不了……也难怪她执念于此,一直要他帮忙寻找真相呢。 而且,作为局外者,知远还有更多的信息可以猜测和推断。 比如,那报纸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他认识白影的时候,白影从来都是一抹普通的白,只有浓淡之分,没有拿过什么报纸。可在古铮的记忆里,从开始到最后,从感情清晰到消散,她手上的报纸一直都在。不光在,后面它甚至清晰到能复原当年的议论,即使那并不是古铮所在乎的东西。那报纸,或者说,那报纸所代表的,由他人议论奠定的,古铮的自我认知,只存在于古铮的概念里。或许,这就是它能保留下来的原因——它并非记忆,更像是古铮自我的象征物,或者说,古铮的本体? 再比如,仔细想想,这个故事里,肯定有其他人参与。 古铮为什么会失去所有意识,又为什么会醒来,这点没有信息,不好推断。可从知远目前了解的情报和他个人的感知来看,毫无疑问,鬼怪是要讲强度的。而且,这强度是要有能量来源的,强度间差异也是会被他感知的。 知远记得很清楚,当初他主动接近白影,就是因为它感觉不强,不危险,没有其他鬼怪的那种阴寒感和发毛感——那些鬼怪他打心底就不想让它们接近。现在想来,他从小到大没被鬼怪挨过身,恐怕也是因为这种发自内心的本能抗拒吧? 而白影不一样。它很淡,一开始总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当时他还很担心它,总害怕它消散了,天天没事就跑去看它,直到看到它一天天浓了起来,才算放下心来。再结合古铮这边的感觉,他那时,其实相当于用自己的能量养鬼了吧?而后来他以为古铮是幻觉、不去看她的时候,古铮其实在慢慢消散了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来了。后来古铮化为人形,又是从哪里来的能量?要养鬼,又为什么要挑她?又不强,又不够凶——即使是现在的她,诡异归诡异,看起来也是完全不适合作战的,打着架都还要抽空去荡一下秋千。若只是想培养恶鬼,知远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就他从小到大见过的、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鬼影们,哪一个看起来都比她适合。她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古宅、和当年的凶案有关系吗?后来封锁古宅的教会,又到底在鼓捣什么? 知远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地,被勾起了好奇心了。不仅仅是因为目前的一切看起来藏着个大秘密,更在于他太过清楚,他这个完全的局外人兼鬼怪受害者,很快就会被大人们以保护的名义赶出去。他不做些什么,就会什么都不知道的。 鬼怪本就是对普通人隐瞒的事情,他又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学生,这事看起来又牵扯到教会,而古镇教会很多,多到可以宣称古镇在教会的势力范围内。这每一点,都足以成为对他隐瞒真相的理由。别说那道士原本就想让他离开,就算是姐姐,也只会说,让我来吧,等我查完再告诉你,你在后方等着就好。 知远当然知道,这是对的,他其实应该离开。这毕竟是个连鬼都觉得,出现鬼不科学的世界。他离开了,世界不会有事的,有事的只会是这些鬼而已。谁会在乎他们的想法呢?谁不想解决他们带来的困扰呢?他若不是因为误会体会到了他们的心情,恐怕也只想让他们赶紧消失吧?谁会想要脑袋里住鬼呢?谁又在乎困扰自己的鬼的故事呢?他如果只从自己的利害角度考虑和选择,此刻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知远在心里说着,他知道现在的状态下,古铮能感觉到他的坚定,也能体会他的决心。他感觉到迟疑的情绪传了过来。虽然一直叫他帮忙,可他真答应时,古铮反而犹豫了: 你告诉了我很多东西,可是,我是你不会喜欢的恶鬼。 我知道。所以,作为交换,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事情,这样我才有头绪去查你想知道的那些东西。你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但或许也只有我这样冲动的小孩,才会愿意帮你查探这些事吧?即使是敌人也没关系,我会帮你查的,这不冲突。 知远知道,古铮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就像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犹豫,甚至能感觉出她犹豫的来源。她一直知道,她一直看得到他的害怕,抗拒,敷衍,她只是一直无视掉这些,就像他之前无视掉自己的异常一样。而当他真真正正答应她时,她再也不能假装他们之间没有分歧了。 犹豫一阵,古铮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她容貌一阵变幻,竟变回古铮的模样。她的眼睛依旧殷红,被她注视着的知远逐渐恍惚。在这恍惚之中,却有一道叹息般的话语,清晰地刻在知远心上: 反正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什么都不会失去。我告诉你吧,然后,你就可以放弃了。 这是在说什么呢?知远有些迷糊。他好像做起梦来,而且一直在做梦,无数个梦。混沌的、错乱的、流光一样转瞬即逝的梦。那些梦叠得太多太乱,太过模糊,又消逝得太快,他竟然都想不起自己都梦见了什么,只残留一点点的印象。 最开始,好像是他被害死了全家。场景叠得太多,感情变化太细,他最后记住的,只有自己怀着咬牙切齿的仇恨,要杀掉遇见的所有人。好像他也杀了不少人,好像他被融化了,好像他又被害死全家了,好像他又仇恨了,好像他又杀人了,好像他又被融化了。在这无限的循环中,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她住进了我家,所以我杀了她全家。 一个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他出现了,和那个满怀仇恨的他,叠在同一份感觉上,连场景都好像是同一个。他们无止境地在相似的场景里纠缠着,他记不住梦境,只记得自己又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两边的感情都叠加在他身上,但这两边的感情,区别又太过明显,以至于他能轻易分出: 当他是加害方时,他是新生的、感情还不太完整的那个。他好像都没有什么激烈的感情,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要动手,就是要杀害另一个人全家。当他是受害方时,他是感情复杂,会害怕,会彷徨,会逃避,会愤怒的那方。但这一切的感情,都会在全家受害之后,定格成炽烈的憎恨。在这样的区别之下,他甚至会觉得,这两个他,会有着不同的名字,只是他一时间叫不出来而已。 在这无止境的纠缠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到了自己的爱人,准确地说,是受害方视角的爱人。梦境消逝太快,他记不住爱人都做了什么,只记住了自己怀着的爱意,以及爱人出现后,自己不一样的结局——他消失了。不是怀着愤恨被融化,而是安宁地消失了。 而加害方的视角也在变化。他的感情逐渐完整,他仿佛在羡慕,在疑惑,在思考,在决定,在执行,在失落,在伪装,最后,变成一种明白这些与己无关、彻头彻尾的冷漠。怀着这样的冷漠,他突然开口了: 都是些重复场景,可是,总要给你看一个的吧? 回过神来时,知远发现自己又站在古宅中间了。他提着刀,身上还在滴血,身旁是倒地的父母——不,那是江朝月的父母!他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眼前畏惧而惊恐的年轻男人,流下泪来,声音嘶哑: “茂生,你看到了吧,我杀了他们……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忽然间又开了一个视角,看到提着刀,滴着血,呆呆地站在父母的尸体间的江朝月。在原本的视角里,对面那慌张的年轻男人忽然脸色平静下来,对她伸出手,声音也带着一种奇怪感觉: “把刀给我。我帮你处理。” 明明场面很诡异,他却像被蛊惑一般,把刀递了过去,又被另一个视角的自己接住。接着,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砍向江朝月,在江朝月的视角里,他居然感觉到一阵释然: 原来,你也一样……原来,不是我的错…… 但江朝月的视角里不止有释然。她心里还掺着一种微妙的恐慌,好像她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绝对不应该想起来的东西,好像此情此景还有着什么问题,但她抗拒着想起。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够了……她心底的声音这样说着。 在男人的视角,则是极度淡漠的思考——即使他正在拿着刀,把江朝月砍得乱七八糟,他的心却完全不在刀上。我杀她全家,是因为我要想起我当初是怎么杀我全家的,我不知道这个真相,我要试一下,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来自男人心底的声音这样说着。但是我是冤枉的,所以应该还要有一个凶手,一个逃走的凶手才行,他很合适。好,就这样,这应该是当年发生的事……嗯? 两个视角齐齐转向门口。看清门口出现的人的那一刹,知远心脏几乎停跳了。是姐姐!她面色苍白地看着屋内的一切,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继续,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几乎是拔腿就想逃,知远却感觉自己脑里浮现了浅浅的疑惑,还有一个极度淡漠的想法。拉进来。脑里的声音这样平静地说着。知远感觉自己身体动了起来,无数双手都碰到了姐姐,无数双凭空浮现的手臂将她拽倒在地。“知临!”知远大叫一声,周围场景连同知临一起轰然破碎。他一下就从那多重感觉中摆脱出来,也看到了场景破碎后露出的另一个场景—— 城隍庙,他现在就在城隍庙里! 第十八章 疑团 城隍爷的无脸塑像立在知远面前,古铮有些疑惑地看着它。场景切得实在太多,知远还没从自己所沉浸的感情里反应过来,纸人急促的声音就从他身后响起:

“快!召唤城隍!趁她还没阻止你!”

“啊?要干嘛?”知远还有些迷糊,他甚至一时间还没分清自己是谁,“怎么做?”

“把你身体借我!只要你不抗拒,我就能成功!”

啊,是纸人。知远总算唤起一些记忆,但还没有特别清醒。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他念着不知意义的法诀,飞快地结着手印,一串串流动的符文自地面飞起,像绳索一样将古铮捆缚。正面的城隍塑像开始变形,出现了脸的形状,四周的塑像也提着武器,站了起来。

古铮一下倒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肚子,似乎还有些疑惑——它正在迅速地鼓起来,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在它隆起到人类不应有的高度时,她的肚子被破开了,道士抱着江朝月,跳了出来!

知远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好一会,才组织起语言。

“道士先生,你……恢复了?”

他已经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干嘛了。道士去验证他梦中的鬼是什么情况,结果只剩纸人跟他一起了。他跟着纸人去解决自己梦中的鬼,纸人说他只要把城隍庙召唤来就能得到圆满结局。但他好奇这背后隐情,迟迟没有召唤成功,直到他看到被卷入其中的姐姐。现在,城隍庙召唤成功了,道士也出来了,知远才猛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在默认,等城隍庙召唤出来后,接下来全按道士的指示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就像现在,他其实第一反应就是想问道士,姐姐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就像他说的那样,所有的受害者都只是在梦里出事,受害轻微。毕竟他看到的,是古铮不知道何时的记忆,而不是现场!现在事情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可知远问不下去。

没了白布遮挡,知远看到了道士的全脸。血红色的、带着妖异感觉的眼睛,配上同样带着妖异感的、过分苍白的脸,和人类差别不大,可给知远的非人感觉十分明显。从外貌看,他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和江朝月倒是很般配,可他们的时间明明差了二十年!而且,怎么道士出来后,古铮的眼睛就变回黑色了?他先前就奇怪了,明明江朝月也是黑眼睛啊。她的红眼睛难道来自于他?那道士到底是什么?

不光是眼睛,道士的衣着也变了。他穿着和城隍塑像一样的服饰,而城隍塑像长出和他一样的脸。不是,道士刚刚不是说要召唤城隍吗?这城隍呢?该不会……就是道士自己吧?

满腹的疑问,硬生生把知远求助的话语压回肚里。道士却没有在意,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珍重地看着怀里的江朝月。在他怀里,江朝月闭着眼,神色平静,就像只是睡着了。道士小心地把她在椅子上放好,这才回过身,看向知远。知远下意识避开他殷红的眼睛,道士了然地看着他,语气坦然:

“不用奇怪,我确实不是人类了。我知道你感觉得到。”

“那你之前那些打扮……”知远迟疑地问,“是为了掩饰?为了遮蔽我的感知?”

道士摆摆手。

“不,我那时对你并无索求,也没抱过你能帮助我的指望,所以,也不过是想省点口舌罢了。我那些咒文,更多是压制我自己的冲动用的。”

“冲动?”知远奇怪道。

道士点点头。

“虽然只是梦境里的场景,可不管怎么说……对一个吸血鬼来说,那还是太刺激了。”

他说得坦诚,可这言外之意直接把知远干懵了——不是,这鬼片现场还能混吸血鬼的吗?这吸血鬼还能当道士的吗?呃,仔细想想,教会和尚道士都混搭除灵了,再冒出个吸血鬼也不是说不通。他之前还吐槽过这挂大蒜不像驱鬼倒像要赶吸血鬼呢!之前他就听展言说,不同的专业人士除魔是有些微妙差别的,看来这种差别,也包括对象的差别……

刷新完世界观,知远下意识就问出一个不算礼貌的问题:

“那你也会像传说里的吸血鬼那样,受到种种限制吗?比如说,大蒜?”

知远这么问,倒也不是对道士有什么意见。主要身边突然冒出一个意图不明自称吸血鬼的,自然就会想他到底会怕什么。大蒜是他目前唯一见识过的手段了。

“严格地说,是不喜欢吧。它的威慑力更多在于,表明教会对这家人有关注,而教会正是处理吸血鬼的专业人士。”

道士倒不讳言,只是他这么随意地说出处理吸血鬼,看着就不像怕和教会打交道的样子。知远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他记得门外就挂着一串蒜。道士也顺着知远视线看了过去,不过他似乎误解了知远的意思:

“你想问这屋子为什么挂那个?答案很简单。变成吸血鬼后,再回头看这屋子的一切,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在朝月住进来之前,这宅子遭过吸血鬼。”

“哈?遭过?吸血鬼?”知远又懵了。他本来还没想到这层的,可道士一提,他就想起报纸告诉他的那些猜测了:

“所以这宅子挂大蒜真的是为了赶吸血鬼?官方出动神父处理这起凶案也是因为吸血鬼?说她杀害全家是因为不能暴露吸血鬼的存在吗?”

道士点点头。

“你猜得没错。不过,那案子已经结了,我查过。就是说,凶手已经被处理了,只是不能告诉普通人罢了。会引起那么多猜疑,不是官方做了什么,只能说,当年结案做得实在太糙了。”

“那你和那吸血鬼……”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是后面才住进那宅子的。江家的凶案发生后,我隐姓埋名,去了别的地方,又因为一些意外,变成了吸血鬼,后来又学了道。直到变成了吸血鬼,接触了那些非凡世界的事情,我才知道了当年这凶宅是怎么成凶宅的。一个刚刚转变的吸血鬼失控杀了一家人的故事。因为刚刚转变,所以才会搞得那么大。不过,也是因为刚刚转变,凶手不强,所以官方解决起来比较轻松,就是掩盖的时候手法太糙,引起怀疑罢了。”

确实,面对那样血淋淋的凶案现场,道士只是露出忍耐的表情,说明成熟的吸血鬼确实有办法控制自己。两件事隔得不远,古家的凶宅又有教会回访,那时的黎茂生,应该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不然早被抓起来了。

“那这个刚刚转变的吸血鬼……是古铮?”

所以,她一个高中生,才能杀了全家?

道士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吸血鬼变恶鬼,这也太怪了。吸血鬼死了就是变成灰了,还能变恶鬼杀人啊?是试图转变她的人干的,他失控了,她没成功,最后都死了。所以说早恋就是麻烦,都已经是这样的种族了……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疑惑已久的事情,答案居然这样简单。可这对得上他看到的这屋子的细节,对得上人类江朝月不经意的讲述,也对得上报纸说的官方的奇怪行为。一切都说得通了。

知远不由看向地上的古铮。她从被打倒起就干脆地躺下了,连挣扎也不挣扎,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这让知远多少有些发虚。即使是现在,她也只是这样躺着,一点也没有听到找寻已久的答案的样子。

“她没听到我们的说话吗?”

“她听不到。我们还有别的事要聊呢。”

“这件事可以让她知道的吧?她找了这个答案那么久,伤害了那么多人。如果告诉她,就可以化解她的怨念,让她不再为此伤人了吧?”

道士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十分微妙。他停顿一会,才压不住怒气地开了口:

“我为什么要超度她?她控制着我杀了朝月,然后又故意把我放走,就为了让我当那个凶手!因为当年没找到凶手,她不知道谁是凶手,她需要一个凶手!她就只能审判!其实审判也没有用,她就是会一直伤害朝月!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你同情她干什么!她不会改的!”

知远一时间有点讷讷。

“抱歉……”

难怪道士一开口就说是他杀了江朝月,难怪江朝月知道了道士是杀她的凶手也没有恨意,原来她也知道是古铮在操纵!甚至古铮的记忆里,她也是这么做的!

若不是和古铮共享了记忆,这件事乍看起来,是差不多理清了。

二十年前,古铮的恋人试图把古铮也变成吸血鬼,却因为自己也是刚转变的,失控杀害了古铮全家。官方掩盖了这件事,说是古铮杀害全家,草草地把案结了,这才引起了大家的猜疑和议论。古铮变成鬼魂,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只知道自己被冤屈,一心想找到真相。

不知情的江朝月住进了这座凶宅,却被想要寻找真相的古铮操纵着杀害全家。当时身为江朝月男友的黎茂生见到了江朝月的杀人场景,却被古铮以这件事总得有个凶手的理由,控制着杀了江朝月,然后又被她放走。二十年后,他成为吸血鬼,也学成了道士,回来解决这一切恩怨。

表面上看,事情是这样的。

可教会的疑点呢?不,严格来说,知远怀疑教会,甚至比道士开口前还要早。他为什么毫无根源地,总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怀疑教会呢?难道清醒的他还知道什么,只是梦里的他忘了?他刚刚在古铮给的梦里,所感受到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他已经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江朝月和古铮两个人的记忆。可这记忆,也太奇怪了,时间线对不上啊?

道士、江朝月和古铮,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古铮给他的记忆,也旁证了二十年前,确实发生过凶案。他当初也听到了议论,觉得古铮冤屈,这才有了古铮如今的形象。

可这么一来,时间线不就变成了,先发生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过了五六年,古铮变成了一抹很淡的白影,遇到了幼时的他,有了自己的形象吗?再往后,他看不到古铮了,他离开了,他上学去了。再之后,现实风平浪静。否则,知远又怎么能长到这么大,还能认为鬼只是幻觉呢?

就算古铮曾经犯下大罪,她本应该就这样逐渐消失才对。她又怎么会在最近又复苏过来,变成随着故事成长传播,引来教会和道士反复清除的梦中恶鬼呢?有谁对她做了什么吗?是教会吗?教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知远仔细回想着刚刚的梦。

道士说他超度江朝月,正好能对上江朝月安宁消失的记忆,也能对上江朝月自述的道士给她解脱。可道士看似怨言的“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她就是一直会伤害朝月”,也正好对上了梦里古怪的地方:先出现的意识是江朝月,后出现的意识是古铮,而且古铮的意识从出现开始,就决定要杀江朝月全家。

她这个念头哪来的?她复苏之前不是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能确定的白影吗?她为什么要说江朝月偷了她的记忆呢?

顺着这个思路想,后面她给出控制黎茂生杀害江朝月一家的理由,也不像是因为恨,或者是真想要答案,倒像是“当年的事得有个理由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她倒是说服了自己,也对上了道士的讲述,可看到这一切的知远只有一个感想——鬼才信这种想法是天生的呢!

已经忘记一切、一心只想找回真相的古铮,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却和道士所说的当年的事情重合,这真是巧合吗?还是,这背后,另藏着一只黑手?

简单的凶案和鬼怪,谜团却越拆越大。知远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简单结束。他还在冥思苦想,肩膀却被黎茂生拍了拍。

“小兄弟,别发呆了。再磨蹭下去,教会就要来了。”

知远猛然一惊。确实,不管现在有多少疑团,他都得赶紧打探清楚。不然,等大人来了,他这样的小孩,肯定要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他终于想起他现在该问的事情了。

“黎大哥,你之前说,城隍降临时,所有人都会得到圆满结局。那你现在,到底准备干什么?”

黎茂生脸色郑重起来。他朝着知远,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倒把知远吓了一跳。

“黎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小兄弟,我只请求你一件事。”

知远愣住了。黎茂生的表情,看着是很认真的。可他能帮黎茂生什么呢?

“我?我能做什么?”

“请你允许我,把江朝月,封为鬼差!” 第十九章 鬼差 鬼差?

黎茂生的这句话,把知远完全弄懵了。他看看地上的古铮,她依旧很安静;再看看座位上的江朝月,她也很安静。不对劲吧,仇人就这么躺在地上,以江朝月的性子,当场在这里开古铮火锅店都可能,怎么能在这里听他们聊这半天没点反应?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要我让江朝月当鬼差,可座位上这个,真的是江朝月吗?”

他可还没忘记古铮和江朝月之间那诡异的纠缠。这古铮,最擅长躺平等片啊!先不管这鬼差到底有啥作用,黎茂生的目的是什么,要封古铮当鬼差,他可不敢啊!

“朝月当然还没醒。”

黎茂生笃定地回答,看向江朝月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担忧:

“她为了保护自己不被消化,已经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现在活动着的,只是沾染了这恶鬼的、她的血肉罢了。”

“恶鬼?血肉?”知远听迷糊了,“那坐在这里的,到底算谁?”

“我虽然把她的部分都带出来了,但这仓促之间带出来的她,要不沾染这恶鬼的血肉,要不受这血肉的残余影响,又怎么可能呢?”黎茂生摇摇头,脸色凝重,语气听着像早有所料,“所以我才要用符文锁链,隔绝这恶鬼本体的控制。等她醒来,需要消化的就只有一点力量残余了。”

“那就算这鬼差是江朝月吧,你封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只有封鬼差才能把她带出梦外。我就是为了这个当城隍的。”黎茂生答得干脆。

“啊?”知远迷惑了。他看着这描金绘彩的宏伟大殿,看看大殿两侧手持长戟怒目而立的青面鬼卒塑像,看看正殿帘子后手执书卷,肃颜端坐,旁边还有副官陪侍的城隍塑像,再看看黎茂生身上城隍的服饰,不由发出了灵魂提问:

“按你说的,你都当上城隍了,那你想封就封啊,问我干什么呢?”

把江朝月带出梦外,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不管怎么说,这大姐姐也太可怜了。如果能终结这个噩梦循环,也能算件好事。可封这个鬼差,和把江朝月带出梦外,究竟有什么关系?黎茂生都说自己是城隍了,又为什么要请求他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大概解释一下吧。”

黎茂生一边说,一边转身向城隍塑像走去。

“鬼由概念、能量和记忆组成。能量组成鬼的实体,记忆指挥鬼的行动,而概念会让鬼复生。所以,除一个鬼,需要让它死两次。首先,毁灭它的实体,然后,让它在所有人、包括它自己的概念里,是‘已被除去’、‘不应存在’。”

说话间,他已走到那城隍塑像旁,融了进去。那塑像一阵变化,居然又变成他。黎茂生坐在城隍的位置上,继续讲解:

“一般来说,当鬼的实体毁灭,所有的人、包括鬼自己,也会从概念上否认它的存在。所以,通常情况下,消灭鬼,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能不能说点人话?”知远忍不住抗议了,“我还只是个初中学生!”

“好吧,这点算我没注意。”

黎茂生歉意地笑笑。

“简单说,大家都觉得鬼死了,包括鬼自己,那鬼才是真死掉了。不然,它迟早复活。”

黎茂生说着,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炯炯地看向知远。

“小兄弟,如果你被鬼困扰,找专业人士除完鬼、摆脱困扰之后,你又听说别人又梦见鬼,被鬼困扰了……你会觉得,这鬼除了,还是没除?”

“会感觉这鬼很厉害吧?”知远想了想,回答道,“而且,都找人除鬼了,它还在的话……会担心它回来报复的。”

“如果你是鬼,你死了一次,你又死了一次,你又死了一次……你觉得你死了吗?”

“没死吧?”知远回答着,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她们在很多很多人梦里都出现了,所以,就算梦里的她们被专业人士消灭了,但在大家、甚至她们自己的认识里,她们从未被消灭,一直都存在吗?”

“是的,”黎茂生面色严肃,“她们这样的鬼,按照一般的观念来说,应该是地缚的。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认为,她们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她们死掉的地方,并且是可以被镇压、封印的。而现在,她们的本体既然能跑到你的梦里,说明她们的性质,已经因为现实发生的事而改变了——如果她们老出现在别人的梦里,那一般人就会觉得,她们可以进别人的梦里。她们已经不是地缚鬼了。”

“就是说,她们还可以跑到别人的梦里?那被她们跑进梦里的人……”

“就是现在的你。所以,你才会被这两个女鬼上身,而不是自己梦中长鬼。这中间或许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因素,但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我现在请求你同意我封江朝月为鬼差,正是为了再度改变她的性质。”

“性质?”

“你想想,一个鬼差,被束缚在某个人的梦里,或者消灭了又长出来,或者被束缚在某个古宅里,是不是都听起来怪怪的?所以,我把她封成鬼差,她就不再是地缚灵、梦中鬼、精神污染了。她就能自由了。”

“还能这样操作?”知远刷新了三观,“不是,这合规吗?这鬼差你说封就封的吗?”

“城隍需要一方土地的许可,我是你梦中的城隍,所以,我才需要你的许可。只要你许可,我就能封。”

“这也行?这梦中的鬼差能干啥啊?”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些性质改变。不然,我还真能派她执行任务吗?”

见知远还在迟疑,黎茂生又耐心地解释道:

“对你来说,把她封为鬼差也是件好事。当她成为鬼差,离开了你的梦,就是真的离开了。你不会再因为听到她的传说而在梦中生鬼,我也不会再让她留在任何人的梦里。若是让教会来,鬼只会除了又除,除不干净罢了。”

确实。知远想起了古铮给他的那些重重叠叠的梦。在梦的最开始,那道士可是没出现的,这两女鬼也没少被除,可结果还是困扰了不少人,最后连姐姐都牵连进去了。道士靠不靠得住他不知道,教会是真靠不住。这样想着,他便指了指地上的古铮。

“那她呢?”

“锁你梦里,等教会处理。教会迟早要过来的,他们已经发现你梦里有鬼了。教会的手法很糙的,他们一般都是直接消灭,不会探究鬼怪内心。她性质又特殊,只要小兄弟不说出来,教会就会把这恶鬼当成两个鬼消灭。那样,对教会来说,这个事情就算了结了。那之后,我再来找你,把她复生的根基彻底清除。”

难怪道士把古铮锁地上后就不管了,原来还抱着这样的意图。知远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封吧。只要你带她出去不是为祸人间,我就没理由拦你。”

不管怎么说,在那些重重叠叠的梦里,道士确实一直在消灭这两个女鬼的。他没有说谎。

“那就多谢小兄弟成全了!”黎茂生感激地朝知远一抱拳,“有你这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开庭了!”

“开庭?”知远诧异道,“不是要封鬼差吗?”

“正是因为要封鬼差!”大概是目的快要达成,黎茂生的声音掩不住的激动,“城隍越秉公断案,最后效果越好。在城隍传说里,对受了大冤屈的受害鬼进行补偿本就是正当的,补偿成鬼差也合情合理。朝月的冤屈,还不够大吗?所以,我要先断了她这案,再封她为鬼差!”

他一拍惊堂木,左右两个塑像先化成面色冷峻的判官立在两旁,接着整个大殿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塑像都开始变化成横眉怒目的真人形象,还有不知哪来的两队青面獠牙的鬼卒,提着长长的棒子,杀气腾腾地列在大殿左右。他再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如钟:

“堂下恶鬼,本官已初步了解案由及受害鬼冤情,人证物证俱在,犯罪证据确凿。你可知罪?你可认罪?”

古铮仍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不过,她现在似乎是能听到这喝问了。她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里竟带着些抱怨:

“在无数个梦里,你已经把这一套演过太多遍了,甚至结局我都能背出来了。我们就不用再走流程了吧?”

“你知道这是梦?”黎茂生愣住了。

“知远告诉我了。”古铮说。

“她刚刚得到了我的记忆。”知远弱弱地解释。他真没有故意告诉古铮她的现状!

“如果你得到了他的记忆,你该知道你现在是本体,会被我们彻底消灭。”黎茂生语带冷意。

“嗯,”古铮居然还点了点头,“梦境里我不会知道其他梦境发生的事,本体的我可以。所以,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她的语气听着,竟然是纯粹的好奇。

“现在的江姐姐明明知道她所有的梦,为什么还会把你当成她的爱人呢?你都杀了她那么多次了。明明最开始,并没有你这么个人啊?” 第二十章 记忆 她不愿想起来,她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总是把我忘得彻底。直到后来,她发现我当初是被操纵着杀了她之后,她的记忆里,才有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知道,我面前的她,到底还愿意记得什么呢?” 知远想起江朝月那频繁的状态切换,想起她动不动就失忆回人类状态,不由在心里道了句确实。黎茂生这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 “你一直以为她不记得你杀了她很多次?” “她是鬼,我是除鬼的道士。我超度了她很多次,可那跟清除她有什么区别?只在这最后一次,我发现她是本体,才临时冒出要把她带走的念头。我那时还想着怎么说服她,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答应了。我那时当然会以为她是不愿想起来,就像她不愿想起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一样。不然,她要记得这一切还那么痛快答应我,她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看她像是想死的人吗?” “……不像。” 江朝月发现自己杀全家时,第一反应可是不要让警察发现,要灭他口呢! “这么说,江姐姐就是怪怪的,”古铮得出结论,“这肯定和她抢走的我的记忆有关系,那段记忆影响了她的行动。你要判我就判,反正不是第一次。但那段记忆还给我!” “你的意思是要我从这个状态的朝月身上找你要的记忆?不是你,她会成这样?”黎茂生冷冷地回答,“不可能,想都别想。你犯的事够你判的了。” “她抢了我的记忆,然后还忘了!”古铮不满道,“她记得她忘了,而且还不愿想起来!她不愿想起来,凭什么不还我?” 这形容十分古怪,知远懵了一下才想起来,在他看到的江朝月记忆的最后,她确实觉得那场景有问题,觉得她忘记了什么,却又抗拒着想起来。他看向黎茂生,发现他也有些吃惊。接着,黎茂生毫不犹豫地下了判决: “那就不还。” “哈?”古铮瞪大眼睛看他。 “她不愿意想起的,都是她非常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她要是想起来,场面恐怕不好收拾。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再说了,你对她做下那么多事,偏怪她抢你记忆吗?” “可你不也是骗子吗?”古铮很有些不服气,“你欺骗她、杀害她那么多次,她明明知道,为什么她那时候还会按你说的做?我想不明白!” “等等等会,骗子?”知远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干懵了。他狐疑地看向黎茂生,看到黎茂生也愣了愣,随即,朝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想这大概是在说我过去清鬼的事吧。既然她说分享了记忆给你,你应该也知道吧?” “那些记忆都叠一起了,我没看到细节。”知远老实地回答。 “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更何况,梦境主人面前,我可不敢隐瞒。我这鬼差,还没封成呢。” 黎茂生说着,叹了口气。 “我过去清除她们的模式是,召唤城隍,向城隍写阴状,审判她们,又让城隍封我做鬼差。这恶鬼自然是判斩杀,而朝月自然是被判受了大冤屈,需要补偿,这补偿自然就是来生投个好人家。我对她说我会在人世等她,让她安心转世。我说我已经是鬼差了,无论她到哪都能找到她。我让她喝下忘川水,走过奈何桥,目送她彻底消失,每次都是这样。可是,梦中的鬼差,梦中的城隍,又哪来的转世投胎呢?这恶鬼说得没错,我确实一直在对她说谎啊。” 知远愣住了。 难怪在江朝月的记忆里,她每次都是抱着爱意,安宁地消失!也难怪得到她记忆的古铮,会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江朝月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记得这一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那你这一大串操作的目的……” “就是为了从概念上消除她们,不让她在别人梦里复生。我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是跟宿主说清楚了,我只能消灭在他们梦中的那部分鬼,只能保证他们梦中的这部分鬼不会再打扰他们。这样,他们再听说相关的事件时,就不会再在梦中生鬼了。如果她注定要被清除,至少,不要再长出来让人再清除一次了。” 从黎茂生的角度看,他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可知道这一切的江朝月,她的选择就让人费解了。而且,说了这半天,还有一个最基础的疑问没有解释—— “你们一直说的那时那时,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我想,就是我对你说,要验证一下的那时候。” 黎茂生答得爽快。 “那时我在厨房里看到了那恶鬼。那个肉量过于恐怖,我判断,这不是一个梦境的事,恐怕是很多个梦境的叠加。换句话说,她们是本体。那恶鬼是本体,朝月也是本体。因为那些肉,显然都是朝月砍出来的。就在那个时候,我冒出了要把朝月带走的念头。” 黎茂生轻描淡写的描述,却让知远一下子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人山。他不由咽了口唾沫。 “你就靠这个判断她们是本体吗?我还以为,人山就是她的特性……” 之前拉住姐姐的,也是无数双手。他还以为古铮就是手多呢! “普通的梦境里,这恶鬼就一个人的量,只有本体才会有那么多份。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能带走她的机会出现了。仓促之间,我制定了一个计划……” “于是你就拿起刀,把江姐姐捅了?”古铮问。 “都见过她那么多次了,我怎么会害怕变成厉鬼的她?相反,让她变成厉鬼,她才有可能执行我计划。但那时候,我还是很忐忑的。我不知道她会记得多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服朝月,因为当着这恶鬼的面,有些理由不能直说。我把朝月变成厉鬼,对她说,我喜欢她的全部,不单是她作为人类的样子,我想把她带出去。” 难怪那时候天色一下子变了!合着是黎茂生手动给江朝月切状态啊! “后来呢?” “我对她说其实我也是鬼怪了,我能和她在一起。我希望她先吃掉我,再把这恶鬼吃掉,后面的事,我来安排。她那时候呆呆地看着我,没问为什么,哭着答应了。我那时还想着怎么和她解释一番,她却堵住我的嘴,说不用了,她相信我,她要和我在一起。再之后,她就真的一边哭,一边按我说的做了。那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黎茂生说着,叹息一声。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那时候什么都知道。” “那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她吃掉我,主要是为了必要时候我能出来控场。你知道的,我那时候和你在一起,而你是这梦境的主人。我被吃掉,也还能保留控制权。除了你对梦境的掌控比我预料的强,那个教堂的小岔子让我以为我失败了之外,一切都出奇地顺利。我没想到你那么愿意帮我。” “那让朝月姐吃掉她呢?” “那是最快拖住这恶鬼的方法,毕竟教会随时会来。她不会放朝月独自离开的,朝月也不会放弃憎恨这恶鬼。若是两人拉扯的时候教会来了,朝月真能干出死死拖住这恶鬼,让自己和这恶鬼一起被教会消灭的事来。” 黎茂生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你应该可以让我封这个鬼差了吧?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只是这城隍庙,毕竟是你召唤的啊。” 难怪黎茂生这么有问必答呢!知远点了点头。 “嗯,你继续吧。” 他心里当然还有一些疑惑,只是此刻没有必要阻拦。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先让黎茂生把这鬼差封了,他才能问更多的问题。 比如,姐姐在梦境里,也遇到了无数只手。按黎茂生这判断方式,难道说,她遇到的,也是本体? 第二十一章 审判 知远本以为,封鬼差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先审完古铮,再封江朝月为鬼差,接着道士带江朝月跑路。他等教会清理掉古铮,再和黎茂生联系,顺便想办法套点真相。

古铮的质疑,似乎只是审查过程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黎茂生显然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甚至都不用写,手一挥,那墨水就飞舞着印在书卷上,变成洋洋洒洒的文字,再被他亮给知远。

“如今这恶鬼的罪行皆记录于此,小兄弟你看,可有误写?”

知远认真看了看,上面大意是说古铮为己私欲,控制江朝月,让江朝月亲手戕害她全家,又意图抢夺她的身体,夺取她的家人,还试图控制无辜路人,不知悔改,罪无可赦。那行文,那语言,一看就不是临时想的,倒像是把以前写的东西搬了过来。看来古铮之前也没少干同样的事,这文书甚至都不需要改一个字。他摇了摇头。

“没有,她都干过。”

“好,此方土地作证,罪鬼古铮,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理应伏法!”

地上的古铮不高兴地瞪了黎茂生一眼。

“本来要我伏法也不是不可以,你不还我记忆,我不乐意了!”

“你不乐意也没用。”黎茂生冷冷道。

古铮气鼓鼓地瞪着他,很是不服气的样子。随后,她似乎突然间想到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挑衅一样地看向黎茂生:

“都怪我被你审了太多次,都被审习惯了,所以一时间竟没反应到问题在哪——我什么时候杀她家人了?这里本来就没有江姐姐的家人。那只是她的一部分,她可以把他们收起来,也可以把他们放出来。没有的东西,我要怎么杀呢?”

不是,她还怪理直气壮的?

知远一愣,下意识看向黎茂生,发现他皱起眉,没有马上反驳,似乎在思索什么。那边古铮却没有罢休:

“再说了,就算他们是独立的鬼,我也没害过他们。他们本来就是鬼啊,我控制江姐姐砍他们,难道不是让他们恢复形态,让江姐姐恢复记忆吗?是他们忘了自己是鬼啊,又不是我的错。”

不是,这怎么……明明不对劲,但又有那么点道理的样子?

“你说你是让她恢复记忆?你是在抢夺她的记忆,抢夺她的身体,抢夺她的一切!”黎茂生怒道。

“她不吃掉我,我怎么抢夺呢?”古铮反问道,“她总是把我碎尸吃掉,不就是想让我完全成为她的一部分吗?那我也想让她成为我的一部分,有问题吗?”

“你不这样伤害她,她怎么会想着碎尸?”黎茂生脸色难看。

“我也没有不让她碎尸我啊?她碎尸我、吃掉我不算有罪,因为我是鬼。那我控制她砍家人、夺取她身体,夺取她记忆也不是罪啊?她也是鬼啊?”

“明明是你先把她家人变成鬼、把她变成鬼、嫁祸黎大哥,逼得黎大哥远走他乡,让朝月姐一想起你做的事就生气得要把你碎尸万段的吧?你还觉得你没问题?”知远终于反应过来了。

古铮恍然大悟。

“对哦!按理来说应该是有这一段记忆的!可我都抢了她的记忆,也没看到她记忆里有你说的这段,她一直是鬼!你说的这段记忆一定就藏在她故意忘掉的记忆里!”

她居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没有杀人的记忆,她也没有作为人被杀的记忆,我想这就是我失去的、她藏起来的记忆!只要你们把这段记忆找出来,还给我,我就认罪!现在你们没有理由不把它还我了吧!”

乍听起来,古铮实在是强词夺理。她要没干过坏事,江朝月那发疯算什么?黎茂生又是来做什么的?可当知远把目光移向黎茂生的时候,却发现他只是一手按住太阳穴,一脸头疼地朝他摆了摆手。

“得亏朝月没醒。光这家伙刚刚的话就够她俩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还找记忆?别把这庙拆了!且不说她都做下这等事,还硬要看朝月记忆,就说朝月哪次恢复记忆阵仗不大了?朝月这般死命藏着的记忆,恢复起来得打成什么样?更别说这阵仗本质上耗的可是小兄弟你!要朝月的记忆?呵,她可真敢想!”

“可你不就是当事人吗?你的记忆不就是证据吗?你来反驳她,不是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吗?”知远奇道。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黎茂生长叹一声。

“我变成吸血鬼本是另一个故事。若不是我身受重伤,小兄弟又因教会的出现恢复力量,在梦中我瞒不过小兄弟感知,我也不愿坦白,更不愿细说。不然,谁会一见面就坦白自己是吸血鬼呢?更何况,教会真的是我们吸血鬼的死敌啊!”

“这跟吸血鬼有什么关系?”知远诧异道。

黎茂生摇了摇头。

“别的与此事无关。小兄弟只需要知道,当我作为吸血鬼苏醒过来时,完全不记得生前的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我的过去,是我一点点慢慢拼凑出来的。甚至于,我第一次找到这座小城时,我真以为,她是全家出国去了。异国他乡,山高水长,我便熄了去寻找她的念头。”

知远愣住了。

“就是说,你也是见到她的鬼魂,才知道她死了吗?”

“小兄弟想想,若我变成吸血鬼后没有失忆,我为什么要硬生生等这二十年再出手?我一了解到这世间的非凡势力,了解世间还有妖魔鬼怪后,就可以去为她洗刷冤情,为她诛杀恶鬼,为她安葬尸骸了。我怎么会等二十年?”

也是,教会封锁古宅,也不过是近期的事,小时候他还能没事去找古铮聊天呢!若道士没有失忆,也不会现在才想着把女朋友捞出去了。

“那你既然失去记忆……难道说,你是梦中见到了朝月的记忆里有你,才把这当成你的过去的?”

所以,道士所说的江朝月的死因,才会和古铮记忆里最后演化出来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确实是没什么概念……可这若不是她刻骨铭心的过去,她又怎会反反复复,在无数个梦境中重演?纵然一开始只是旁观,可我又怎么能不为她心疼?我甚至想过去古宅看一看,挖一挖,可古宅被教会守着……”

“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知远试探着问。

“若不是情势如此,这般引人生疑的个人私事,我又怎么会说?可我这般出来,又遭净化,本就身受重伤,全仰赖你行动。而你吞了光蛇,对梦境的控制力大涨,现在是梦境的主人。我怎么敢对梦境主人说谎?”

仔细想想,这也难怪。谁看了她们在梦境里的重演,会不认为事实就是这样呢?他若不是被古铮分享了记忆,知道她根本不记得当年的事,甚至是先出现结果再出现过程,先出现江朝月再出现她……也断然不会怀疑!

可这样一来,古铮的质疑,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梦境中发生,更何况出来得还那么有疑点。她说自己没害过鬼,逻辑虽然怪,可只在梦境中,这确实是成立的。那这案,这罪……还断不断啊?

“如此说来,此案确实疑点重重。”

出乎知远意料,开口的竟是黎茂生身旁的判官。另一个判官也跟着问道:

“既然古铮小姐认为不是你的错,那先前又为何要认罪呢?”

“其他梦境的厨房里又没有那么多我,就算被江姐姐吃完,我也不知道那么多事情啊?也没人告诉我那是梦境啊?那些事我做了啊,为什么不认呢?”

“如此说来,这个梦,竟是与其他梦不同的?”那判官捻着胡须,似乎陷入沉思。

古铮点点头。

“这个梦的厨房有很多很多的我,原来大部分的我,都在厨房里!”

她说着,居然还冲黎茂生笑了笑。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厨房是江姐姐的禁地,她根本不想进去,我更是进不了!整座古宅,就那里我是绝对进不去的!大部分我都在那里,若不是你让江姐姐把我全部吃掉,我怎么能团聚,又从哪里知道其他梦境的情况?”

难怪一开始的古铮看着并不像知道这么多的样子,甚至连自己名字都要好好想想。感情还是因为黎茂生让江朝月吃了其他梦境的残余?这样推算起来,从一开始,大部分的古铮,其实都锁在厨房里。她一开始就被片好了,所以对碎尸也不在乎!也难怪那里会是禁地,若是去了那里,估计也会严重刺激江朝月,让她想起真相的吧?

知远捋着信息,突然间反应过来。

“不是,等会,你不能让你身体的其他部分过来跟你汇合的吗?可你之前不还抓了我姐姐,把她按倒了?那些肢体难道不是随你心意掌控的吗?”

古铮疑惑地看着知远。

“没有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你再仔细想想?”

知远仔细回想,猛然间,他瞪大了眼睛。

双重视角的记忆体验本来就很混乱,更何况他还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姐姐,心神震动之下,哪里还分得了那么多?相反,因为最后的场景比较清晰,他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分辨前面重重叠叠的梦境和情感上!

现在细细回想,努力分辨,知远才惊讶地发现,最后那浅浅的疑惑感情,似乎,好像,感觉上,像是产生于古铮的视角!那淡漠的“拉进来”,倒像产自江朝月的视角!还有那伸出来的无数双手,当时的感觉,当时的情景,怎么,大概,也许,好像是……

江朝月!她干的! 第二十二章 突变 意识到罪魁祸首后,知远心神震动,似乎连眼中的场景都恍惚扭曲起来。回过神来,看清周围的一切后,他竟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古宅中间!

房间的灯忽明忽暗,两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地上。黎茂生身上染血,手提着刀,被身上缠着的符文锁链锁在地上,站在他身前。在黎茂生身前,站着另一个空手的、被砍得不成人形的血人。血流了她满脸满身,但从她的身形和她身上被血浸透的服饰上,还能勉强认出她是江朝月。她缓缓抬起头,血色的灯光猛然亮起,照亮了她淌血的脸上的诡异微笑。

“城隍老爷,你准备怎么判我呢?”

城隍老爷?知远一愣,视线下移,发现自己竟穿着城隍的服饰。他心里有些发虚,身前的黎茂生却开口了。不对,那是古铮的声音!

“把锁链解开。我保护你。”

“为什么……”

明明他一直都只想消灭这个恶鬼而已,明明她也知道他对她没什么善意,明明他刚刚还和黎茂生站在一起……她是要试图蛊惑他吗?

“你答应过我要查出真相。我听得到你的迷茫,你想知道我是对是错。你化做城隍,想要为我裁断,你想给我答案。所以,我会保护你。”

“如果我有罪,那我就认罪。我认了那么多回,我不差这一回。如果我无罪……”

古铮回过头来。她还用着黎茂生的身形,脸却已经是古铮的脸。她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们再做回朋友吧,好吗?”

符文锁链微微地颤抖起来。知远还没想清楚,江朝月已经尖厉地笑了起来:

“好嘛,故友相见是吧!黎茂生!你还待在这小家伙身后干嘛!过来啊!”

知远惊讶地回头,正看到黎茂生一身判官服饰,神色严肃,大步走上前来。经过知远身边时,他停了下来,低声说道:

“小兄弟,先别多想,我去安抚她。不管你想问她什么,总得等她平静下来吧。”

黎茂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越过知远,朝江朝月走去。知远心绪混乱,看到古铮身上的锁链寸寸碎裂,身形变化,又变回那个古铮。她默不吭声地提刀站在知远身前,竟让知远有了一种微妙的安全感。他鼓起勇气,大声问道:

“黎大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你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黎茂生站在知远对面,江朝月身前。他无奈的神色里多少带着些责备。

“情况很明显,只有你能做到这些。你穿上城隍的服饰,是想亲自审清实情;你先前不想让朝月醒,所以她一直不醒;现在她会清醒过来,显然是你有话要问她。至于为什么是这个场景,我怎么知道?总之,现在大家都冷静些,能好好说话,就别打起来。”

血色忽然自他胸口洇开。黎茂生有些错愕地低下头,一只手自那血色中探了出来,接着又缩了回去。一个空洞出现在黎茂生的胸口,他身后的江朝月却抓出了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黎茂生皱起眉,显出忍耐的神情,语气却十分温柔:

“别闹了,朝月。对面还是个小孩子,别吓着他了,好吗?”

“黎大哥!”知远又是惊讶又是愧疚地叫了一声,却看到古铮默不作声地提起刀,往前走去。

“让她停下!别打起来!”黎茂生慌忙叫道。古铮停了下来,回头看看知远的神色,又默默退回原位了。

“知远,我想知道答案。”

她轻声说。

“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这几句话的时间,江朝月已经自顾自地把那颗抓出来的心脏给吃下去了。吃完,她居然还舔了舔嘴唇,点评道:

“完全没有味道,也没有口感呢。难道是因为鬼没有味蕾,也没有神经吗?”

不是,这鬼怎么还讲起科学来了?知远感觉自己很是崩溃,干脆大喊道:

“江朝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留下他比较有意义的一部分陪我一起消失啊。你们不是来杀我的嘛,来啊,我知道大家都怕我怕得不行,都想我彻底消失!”

江朝月又高声笑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却从她眼眶里流了下来,在满是血迹的脸上冲刷出两条白道来。黎茂生无言地抱住了她,古铮却提着刀,跃跃欲试。

“要把她砍了,再找她的记忆吗?”

“别!”知远急忙阻止道,“你等我理一下,想明白现在的情况再说!”

这过山车一样的事态变化,任谁都会措手不及。好在现在的知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无所知了。好生琢磨了一番黎茂生的回答,知远总算想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控制取决于他的真心。在一开始,他潜意识里其实就不想要江朝月发疯,不想江朝月恢复过来和古铮打得天昏地暗的,所以江朝月才一直不醒。她不光是被古铮血肉压制,还被他压制,也许黎茂生也有出手做了什么,三重压制下,她才这么安静。

知远不知道黎茂生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他这点。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知道这点后的情景,倒是有些明白了:不告诉他,他还可以一直维持着对江朝月隐约的害怕;觉得她随时可能醒过来,他才会下意识地希望她不醒。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亲眼看到江朝月发疯发狂的样子,也见证了这两鬼的恩怨,害怕是肯定会有的。

黎茂生要是直接告诉他江朝月不醒是因为他在控制,知远对她的害怕就会消失,反而更容易冒出各种奇怪的念头,觉得江朝月醒了也没啥了。要是知远早知道了他可以控制江朝月醒不醒,他恐怕在古铮反复强调江朝月抢她记忆时,就会下意识叫醒江朝月,问她这啥情况了!

就像刚刚,从意识到这两个人的记忆时间线不太对起,知远心里已经多了几分疑惑,只是不敢叫江朝月解答,也不好去问黎茂生。意识到古铮给他的记忆里,少了江朝月对现实的记忆后,他就对江朝月多了几分好奇。而后古铮讲述的江朝月明知道士是来杀她,却依旧照做,更加重了这种好奇。当黎茂生自述他其实没有现实记忆时,他的理智和真心终于分离——

理智告诉他道士并不是为了断案,此刻时间紧迫,应该先把江朝月变成鬼差,等她能从梦里跑路了再在现实里计较,真心却一点不依。正是明知时间紧迫,明知现在不应该去断案,不应该去把人叫醒来讨论这个事,真心才觉得真相就要被埋没,古铮怕是要被屈。理智越明确,真心越不甘。

当他发现是江朝月袭击姐姐,一心去回忆当时情景时,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非常正当、足以放下所有心防和计较的理由——他得找江朝月问个清楚,问个明白,她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

也就这么一晃神,他的真心就毫不客气地抢过了城隍的主位,把黎茂生置于辅助的判官位。他要自己来断这件事情,黎茂生是不会去管古铮的!仔细想来,刚刚的判官,说出口的就是他那不能直说的真心!

知远一回神时看到的那情景,看着吓人,其实正是他刚刚努力回忆的,出现姐姐的那段记忆的最后画面!地上的尸体是江朝月的父母,控制着黎茂生的古铮刚刚拿着江朝月递给她的刀,砍完了江朝月,而姐姐恰在此时推门进来……他取代的,其实是这段记忆里姐姐的位置!是他的真心在进行场景回溯!

回溯场景的是他,但两个鬼还是两个鬼,不是他控制的npc。他看到的缠着锁链的黎茂生,其实是因为他潜意识不敢放松对古铮的压制;而江朝月,她一清醒过来就看到了他的城隍服饰。在无数个梦境里,城隍的出现就意味着故事快要终结,两个鬼快要被消灭。所以,她第一句话,就是挑衅一般的,“城隍老爷,你准备怎么判我呢?”

至于那很吓人的穿心掏心,先前黎茂生就已经“不过是损失一道神识”“你走吧我陪她一起”,又把自己整个都喂过江朝月,被掏完心后又是安抚她又是抱抱她……很明显,当事人自己是没一点意见,他管这个干嘛?

知远其实只关心江朝月是不是在突然发疯,能不能理解。而江朝月的回答和眼泪,其实已经说明了理由——

在无数个梦境里,黎茂生许诺她来生相见,最后却消灭了她独自离开,她怎么会不把此事记在心上,怎么不会心有不甘?她一清醒过来,就看到城隍和判官,她知道故事已经进入了尾声,她知道黎茂生就要离开,像无数个梦境的结局那样。于是,她掏出黎茂生的心并吃掉,就像她自己说的,“留下他比较有纪念意义的一部分”。

这场景看着很凶残,不过考虑到先前她才被黎茂生要求着吃掉他一次,江朝月这么做,似乎也说不上过分。整个的都吃过了,她现在只是吃一颗心而已。知远甚至都不能指责她故意伤害黎茂生。当事人不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抱着她、安慰她,甚至胸口的洞还在自己愈合吗?也就是亲眼见到这场景,给他的冲击力比较大而已!

想清楚一切后,知远回过神来,发现灯光已经变得明亮温暖,照亮了屋内的一切。血迹和尸体都消失了,古铮的刀光亮如新,黎茂生身上也一点血都没沾。只有江朝月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一点改变。

“朝月姐,”知远试探着叫道,“黎大哥这次,是来带你离开的。你不应该被困在这永不完结的噩梦里,重复这无望的循环。你该走了。”

江朝月推开黎茂生,看向知远。她抬起脸来,血迹和伤痕都在消失,她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泪痕。她冲着知远勉强一笑,那还盈着泪光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无限的哀伤:

“小知远还在相信这个谎话连篇的骗子吗?”

“可我最开始的男朋友,并不是他哦?” 第二十三章 假冒 江朝月最开始的男朋友,并不是黎茂生?

知远的脑袋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报搅成一团浆糊。他惊疑地看向黎茂生,发现他倒是一副“也罢,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对上知远质询的眼神,黎茂生无奈地朝他笑了笑,嘴没有动,声音却传了过来。

“这件事,我会慢慢跟小兄弟解释的。现在要紧的是你先别胡思乱想。不然,那杀伤力太大了。”

想起方才的情景,知远只能干笑一下。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就说了,最开始,并没有他这个人啊。”古铮的语气十分无辜。

“那最开始……”知远混乱了。他还以为这只是说黎茂生是后来出现在梦境里,原来最开始还有一个?那这俩还表现得活像情侣一样?又是掏心又是吃来吃去的又是审鬼又是许来生又是封鬼差,说这两人没一腿,鬼都不信!

而且,在江朝月的记忆里,直到黎茂生出现,她才有爱意这样的情绪,那之前呢?她那么浓烈的感情变化,都不分给前面的男朋友一点的吗?

“最开始,我没法跟我男朋友见面,也想不起他的脸。我只知道我有这么个男朋友,我也不是很在乎。”江朝月轻声说。

“没法见面?想不起脸?不在乎?这又是什么情况?”知远听糊涂了。还能有这种操作的吗?难怪他感受完记忆都没发现里面藏了个前男友!

“谁知道呢?”

江朝月轻叹一声。

“也许他只存在我的想象里,也许他只是我编出来的一个,我不愿接受我杀害全家的借口呢?我对他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我虚构的,直到茂生把他从虚构变成真实。”

虚构变成真实?江朝月之前根本没在乎过她所谓的男友,因为她连脸都看不到?所以她记忆中的那份爱意,是因为黎茂生在梦里为她做的事,是因为黎茂生帮她判了仇人,又去超度她?所以他在那些情绪里没发现她男友的痕迹,因为她对男友根本就没有情绪?那前面这个男友是什么情况?

知远听得糊里糊涂的,还好黎茂生传音过来。

“小兄弟应该有过这种经历吧。在梦中点了道菜,点了,等了,但在菜上来前总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了别的场景,或者干脆把菜忘掉。在我来之前,她的男友,就是这道永远吃不到的菜。”

就是说,江朝月的男友,其实是梦境产物吗?所以黎茂生才能借机冒充?可他要是跟江朝月没关系,那做这些又是图什么呢?

知远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黎茂生,正看到江朝月垂下眼,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她摊开手,又虚握了一下,仿佛上面还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茂生,你真的不说点什么吗?”她问道。

“小兄弟,她在梦境之中生活,对她而言,梦境是承载着她的爱恨痴缠的全部世界。先不要告诉她这里是梦境,先不要让她知道她那么热烈地爱恨的世界是虚假的,她一下子接受不了的。”

这段话是传音过来的,黎茂生的嘴没有动,知远却看到古铮点了点头。也许他也给古铮传了类似的话?他终究还是有在乎江朝月的,只是这两人之间,实在是隔了太多的谎言。

这样传完音,黎茂生对着江朝月苦笑一下,终于开了口:

“也罢,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我只是担心你接受不了。我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也知道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在最开始,我选择假扮,只是因为既然要超度你,要让你释怀,陌生人的身份,总是不太方便的。”

他说完,又给知远传了音:

“小兄弟,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一个谎话,总要无数个谎话来圆罢了。可不这样,那时的我又怎么能彻底清除她们呢?”

就只是因为,这样除鬼比较彻底吗?因为道士要让鬼不能再在别人心中滋生?所以道士之前才会声称自己失忆。他跟这两女鬼根本没有关系。他在梦境里清除她们那么多次,是因为他就是来除鬼的!

这是两人的缘起,不过是鬼和除鬼者的关系。后来,这关系看起来是变质了,可是它始终建立在重重谎言和对立的立场之上。谁也说不准道士究竟有几分真心,或许连道士自己都不知道。

明白了道士的立场,知远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到江朝月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黎茂生,看到她哀伤地笑了。

“你就只是个除鬼的道士吗?你就一直在骗鬼吗?可是鬼她信了啊。在无数的虚假与混乱里,你是她能确定下来的、不随她意志改变的真实。你要告诉她,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欺骗她吗?”

黎茂生叹了口气。他朝江朝月抬起手,也许是想要触碰她,她却退了一步。黎茂生垂下手,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

“谎话说得太多,自己也会分不清真假。我难道没有感情的吗?连刚和你认识的这位小兄弟都觉得你不应该承受这些,决定要来帮你,我无数次看到你挣扎、痛苦、失落、彷徨、空虚、愤怒……我的心肠难道是铁石做的吗?我难道能一点都不动摇吗?”

他又朝江朝月伸出手来,江朝月却没有动,只是流下泪来。黎茂生又把手放下了。他的声音有些颓然。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不奢求你相信我,我自己都觉得你不会再相信我。你只要活下来就好。只有这次,我是真的想让你离开。”

江朝月深深地看着他,轻轻笑起来。

“你还要最后骗我一次吗?那只有这次,我拒绝你。只要我拒绝了,我就不需要分辨真假。它就是真的。”

“朝月!”黎茂生一下子急了起来。他盯着江朝月,却给知远传了音:

“小兄弟,想办法让她再昏过去吧,现在没有时间了!”

让江朝月昏过去?要怎么做?知远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古铮,开口的话却有些犹豫。他现在也不太能确定道士的真心。黎茂生是除鬼的道士,江朝月是鬼,他每一次都选择清除了她。现在看着,黎茂生是在乎她。可他带她出去,就只是因为想要她活着吗?还会有别的目的吗?

古铮却没有在乎眼前上演的一切。她毫不犹豫地破坏了气氛。

“那江姐姐,你既然不愿走,能先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吗?”

不是,以你俩的关系,这话不适合说得这么直白吧?这得开打吧?

知远紧张起来。江朝月却只是呆了呆,看向古铮的眼神十分复杂。

“你把我边边角角的记忆都翻出来了,让我不得不清晰地想起那些被我遗忘的事情,让我全部记起来了……我哪里还有什么藏起来的记忆呢?你全部都看到了啊。”

不是,这两人还能这么和平地说话的吗?知远惊住了。不说先前的恩怨了,古铮这么翻江朝月的记忆,按他的想法,江朝月不是十分的杀气,也得是十二分,还能这样?他看向黎茂生,发现他也是措手不及。

“你们两个还有别的故事?你们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死不休的吗?”

黎茂生皱起眉,不解地问道。

江朝月有些凄然地笑了笑。

“不是的,在最开始,我们没有纠缠。她是中间出现的。最开始,杀害我全家的,是我男朋友。”

“等等等会,这杀全家的人还能改的?”知远目瞪口呆,“不是古铮害你全家?”

话刚问出口,知远猛然间醒悟过来——古铮是中途出现的意识,那在古铮出现前,总得有个凶手害了江朝月全家、让江朝月恨得咬牙切齿吧?

江朝月在最开始的梦境里恨着所有人,她的情绪里根本没有对男友的感情,所以知远没有发现。可江朝月自己,却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确实有这么个男友,这么一个明显不对劲的男友!

知远看看黎茂生,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神色很难看。知远又看向江朝月,发现她只是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从前不记得。可我现在知道了。我已经全想起来了。”

“她是本体,有之前所有梦境的记忆,但每个梦境的鬼都不会有其他梦境的记忆。我知道这点!”黎茂生有些焦急地传音过来,“但我一直以为这两个鬼是同时出现的,我不知道她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细节!这下糟了,她情绪不对劲,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就是说,现在的江朝月等于知道所有梦中鬼的故事,能把所有梦中鬼的经历连在一起看,所以才能发现异常?而之前的每个梦中鬼都相当于是单独的,只能知道自己在宿主梦中的经历?古铮翻找江朝月的记忆,让江朝月把这一切串联起来。被迫想起最初的梦境,知道一开始的凶手,知道古铮是什么时候出现后,她就没法再用从前的态度对待古铮了。因为这事情摆明了不正常!

道士求助他,大概是因为他被分享了记忆,知道得比道士多,又是梦境主人,觉得他也许有点办法。可他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啊!

知远偷偷瞄了眼江朝月的脸色,她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只能试探性地问道:

“那朝月姐,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一个笑话啊。”

江朝月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我只有在这古宅之中的记忆,除那以外,我全不记得。最开始是我男友不愿接受我和他分手,杀害了我,又杀害了我全家。我知道,我重复,我却没有真实的感觉。我的记忆里没有他,也许是因为他在古宅之外,我记不起来。我没法爱,也没法恨。我重复着看到家人惨死,却永远看不到他的脸。我一心仇恨,却满腔空虚。我只能恨着我见到的每个人,我只能杀死我见到的每个人。我却没法恨他。我恨不了一个我记不起来的人。”

江朝月不记得古宅之外的事情,这话她一开始就和知远说过,知远没想到她现在还是这样。她不是选择性失忆,她是真的没有这些记忆。若是有,她总该记得一些不需要忘记的东西。她连门口挂大蒜这么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记得!

而且,这描述听着,怎么和古铮有点像?古铮知道自己被屈害死了全家,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也没有相关的记忆;江朝月知道前男友害死了她全家,她也一点感觉都没有,连记忆都没有。

知远忽然想起道士的说法了——鬼由记忆、概念和能量组成,概念积聚能量,能量形成形体,记忆指挥行动。古铮的记忆缺失摆在明面,十分显眼,可江朝月的记忆,其实也是缺失的!

“所以,朝月姐才会觉得,你的那个男朋友,可能只是你的想象吗?”

“这座宅子曾经是凶宅的记忆,倒比我对那个男朋友的记忆更清晰。在她出现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倒不如说是凶宅的鬼杀了我一家呢,我还能痛痛快快地去憎恨她。”

“然后,她出现了,冒充了杀害你家的凶手?”知远有点理解江朝月的感受了。男朋友是冒充的也就算了,这仇人也能冒充的吗?那江朝月恨了这么多梦境,到底是在恨什么?这也太惨了吧?

“我没有冒充,”古铮纠正道,“我从苏醒开始,就是要杀她全家的。我也真的杀了啊。”

若只是单个梦境,古铮说得没错。可现在的两人,都是记得所有梦境记忆的本体。知远看见江朝月惨然地笑了。

“听起来,你就像是为我的愿望而诞生的一样。”

“我需要一个真实的存在去憎恨,去填满我心底的空虚。然后,你出现了。”

“我才不是为你而生的呢!”古铮不满地朝知远一指,“我还认识他,在遇见你之前!”

确实,古铮苏醒时,就是知远给她编的形象。有这个锚点,她对自己的存在也算有个底气。可江朝月呢?她到底是什么情况?知远又看向江朝月,发现她脸色已是惨白。

“是啊,你是你,你也不会随我的意志而改变,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喃喃地说。

“我又怎么会不去相信真实存在的你们,反而去回忆我自己都觉得虚假的过去呢?我早已把它忘了,你却硬生生把它给翻了出来。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忆了,我还能偷你什么呢?”

“我觉得还有。”

古铮固执地说着,还朝知远指了指。

“你拖走他的姐姐后,后面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肯定是被你偷了!” 第二十四章 崩坏 古铮的话一出,知远先愣住了。

古铮一直坚持的,江朝月偷了她的记忆,居然还和姐姐有关?

知远环顾四周,把周围人反应收在眼里。

黎茂生看起来不太知情,对这个意外的信息,他眼神流露出茫然和思索,显然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江朝月脸色是惨白惨白的,甚至带着死人般的僵硬,知远很难看出她什么表情,只能看到她失神地摇着头,声音也是喃喃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还能忘记什么呢,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你就是忘了!自己忘,还要让别人忘!”

古铮有些生气地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到知远身旁。她抬手,冰凉的手就这样贴上了知远额头。知远感觉自己有些恍神,一个清晰的念头传了过来——知远,你来看看这个梦!

知远眼中的世界开始迷离恍惚,他的感情又开始分裂,但他的自主意识还算冷静,能清晰感受到两股不同的情绪。待一切清晰,知远又看到了那无数的手,又感觉到自己无数双手拽住了姐姐。他看到姐姐在猛烈挣扎,在叫喊:

“别逼我!不然我——”

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恐慌突然攥住了他。无数双手把姐姐的头生生按了下来,无数双手臂都在叫喊着“闭嘴”——那不是声音,是情绪!通过手臂的接触,直接传递给姐姐的强烈情绪!那情绪在害怕,害怕她说出什么事来!

那叫嚣几乎充满了知远的一半视角。另一半视角的情绪有轻微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侵袭,沿着那无数双手臂,专心地向控制者侵袭。这两种情绪差异得这样分明,知远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江朝月控制着古铮的手臂袭击姐姐,而古铮愿意让江朝月用自己的手,因为她想借机侵蚀她!

在两个女鬼的视角里,姐姐硬生生拨开那些手,抬起头来。那些手臂被她甩到一边,就好像只是甩掉了压在她身上的沙袋。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脸上燃烧着炽烈的愤怒。她轻蔑地看着两个女鬼,她张口,然后——

记忆结束,只有一道“哈?”的情绪残留。那似乎是正准备偷袭江朝月的古铮,江朝月的感情和记忆是彻底没有了。

知远清醒过来,周围似乎还是他接触这段记忆前的模样,姐姐的眼神却像火焰一样烙在他心底。他现在终于理解古铮的执着了。那个眼神,那个表情……姐姐一定要说出什么话,只有江朝月知道,古铮却完全不记得的话!

大地震动起来,整个古宅开始风化一般褪色。有什么东西簌簌地往下落,知远接住一片,发现那竟像是古宅的碎片。它并不是古宅的建筑材料什么的,而像是脱落的颜料一般,一面是古宅外表的一部分,另一面则什么结构都没有,完全就是平的。看上去,倒好像,古宅是一幅画,现在画开始掉颜料了,要崩坏了!

知远听见江朝月惊叫一声,可他已经听不清内容,古宅的震动好像自他心底开始,让他几乎感受不到其他。在这震动之中,千万个声音忽然自他心底响起来,让他几乎失神:

【拜托了,不要醒过来……不要……不要……睡下去吧……睡下去吧……忘了吧……】

【你又要抢走我们的记忆吗!】

有谁大喝一声,极度的阴寒让知远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现在,还是站在这古宅中间,只是这古宅满是血迹。这血迹张牙舞爪,涂抹在房顶,涂抹在地面,涂抹在这古宅所有失色的地方,让这古宅,活像魔王的巢穴一般!

黎茂生不见了,知远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古铮不见了,可知远知道她在哪——虽然这么说很奇怪,可她现在包着他,他的感知能感觉到。大概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抵抗住江朝月的失忆攻击,他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完全被古铮的力量包着,他甚至还能操控一些!

江朝月脸色阴沉地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像要杀人:

“你把他藏哪去了?”

知远感觉自己嘴动了起来,他听见古铮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传出来:

“不知道,也许他自己跑了呢?你那个男朋友不也不见了吗?”

江朝月脸色很黑,她的视线刀一样在他身上划来划去,似乎在研究从哪里割开比较好。她的声音带着冷意:

“他在破坏这里。他想摧毁这古宅的一切。我感觉得到,刚刚破坏这古宅的是他。你就这么放任他……你想把我们害死?”

他……破坏这里?知远有点懵。他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了——从看到古铮记忆中的姐姐后,他其实就一个念头:姐姐肯定知道什么,才能把江朝月刺激成这样,他要直接醒来找姐姐问个明白!还有谁比姐姐更可信的呢?醒来还能知道姐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所以,古宅才会这样一下子崩坏掉,因为他想要醒来。只是江朝月拒绝了这个想法。她毕竟是本体,她在他的梦里,他没法说醒就醒!

知远想着,感觉到赞同的情绪传了过来。是古铮。【你先不要说话,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帮我查清一切。】她这样把心声传来,接着,知远感觉自己开口了:

“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离开这古宅吧?你既然怕被害死,你忘了我们在这里被清除多少次了吗?”

知远终于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古铮把他藏在自己身体里,在和江朝月对话。他看着江朝月,他看到她冷哼一声:

“我不走,你也不能走。我要死,也要死在这所古宅!”

“那我能去院子里荡秋千吗?”

古铮的问题一下子把知远和江朝月都搞当机了。江朝月狐疑地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她,最后,还是甩甩手,像赶苍蝇一样,嫌弃地往门外一指:

“去!”

屋外的世界分外正常。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风是轻柔的,阳光照在地上。知远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满脑门都是问号。如果环境代表着鬼的心情,那江朝月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古铮又准备做什么?

【荡秋千啊。】

理所当然的回答,让知远整个都懵住了。不是,现在是荡秋千的时候吗?

【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啊,不然我倒想和你下下棋打发一下时间呢。】

【打发时间?】

【江姐姐不会让我们离开的。如果我不出去让她冷静一下,她迟早会想到把我切开来看看的。】

【她不会追出来吗?】知远有点紧张。

【嗯……按照我的经验,应该不会。她喜欢呆家里,如果我不杀她全家的话,她应该会慢慢冷静下来的。所以,我才要先出来,先不打扰江姐姐,等她自己冷静。】

【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知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忽然间,就有一些记忆传了过来。他好容易消化完那些记忆,终于明白了古铮说的,“让江朝月冷静”的意思。

在许多个梦里,一段时间不去干涉江朝月,她便又会变回那个人类态,失去记忆,和自己家人在一起,重复人类的日常。所以,古铮才会想也不想地,直接提出去院子里荡秋千。她想让江朝月重回那个状态,这样无论做什么,都会更方便!

知远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不过,他也确实觉得,需要让江朝月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刺激她,让她死死锁住这个梦的时候。他先前就能让江朝月长睡不醒,只要现在他一心想着让江朝月冷静下来,要做什么事,都会更方便吧?

知远这样心不在焉地想着,任由古铮操控身体,做她想做的事情。渐渐地,他就有些迷糊。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夜已经深了,江朝月正站在他旁边,含笑看着他!

“小知远,天那么黑,又那么冷,怎么还在外头啊?要不进屋坐坐?”

知远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却听到了自己用古铮的声音说话:

“江姐姐在说什么呢?我是古铮啊!”

【你不要乱动啦,我根本压不住你!你刚刚露馅了!你的表情!】

古铮一边说,一边在心底抱怨。

知远有点讪讪。

【我还以为是你让我掌管身体……】

【我倒是想让你只看不动的!你自己能控制身体我有什么办法!】

知远明白过来。

因为他是梦境主人,即使古铮把他藏在身体里,他还是能下意识地把她的身体当自己的用!

他抬起头,看到江朝月含笑的眼,听到她笑吟吟的声音:

“你们两个,不太一致哦?要不要进屋坐坐?” 第二十五章 被困 进屋?江朝月又准备做什么?

知远心中猜疑,古铮却一口应下来。

“好啊!”

【就这么进去?】

知远多少有些不安。

【可你也不想一直待在院子里啊。你刚刚一心想着“朝月姐快点冷静下来”,接着天一下子就黑了,然后江姐姐就出来找我了。现在她过来找你,你不正好和她聊聊吗?】

天一下子就黑了?知远意外了。【我还以为过了很久……】

【就是一下子的事情啊,我才刚坐上秋千呢,天直接就黑了。我倒挺乐意在院子里待着的,可既然你这么急,那就直接和江姐姐聊聊嘛!】

知远总算明白过来了。难怪江朝月直接就找上古铮了。他刚刚心急,想要时间快点过去,蓝天变深夜恐怕就是他干的。江朝月本来就在找他,他这一出手,她判断出他在这里,就找上来了。意识到这点,知远迟疑了。

【她来找我,应该是做了准备的吧?万一她在屋里埋伏了什么……】

【大不了就是又把我片了嘛!她要不片开我,也没法让你失忆。可要把我片了,你说不定就会死了哦?】

古铮不以为意地回答。

【不是,你不怕死我怕啊?】

知远感觉自己要冒冷汗了。他怎么能忘记,古铮和江朝月打交道从来都是等片,顺便抽个空去荡秋千型啊!

【你不是一直想醒嘛,那死了不是正好吗?每次梦里杀死你们,你们不就醒了嘛。如果你一直醒不来,我也可以帮忙下手啊。】

知远想起来了,道士确实说过,一般的宿主在梦中被杀就会醒。可那是对梦中鬼的情况。现在在他梦里的是两个本体的女鬼,在这个梦里被杀掉会是什么下场,知远可不敢贸然尝试。

【没关系,你看刚刚江姐姐没有把我切开看看,显然就是怕你在里面,切开你说不定就会死掉了,死掉你说不定就醒了嘛!不然按她的习惯,应该是直接开砍才对。这说明江姐姐也不敢赌嘛!】

古铮的判断不能说没有道理,可她这么诡异又直接的说法,理所当然得让知远只想吐槽。古铮再这么说话,他对她的印象就要变成“随便切,不客气”了!

【这也没错啊,我本来就是随便切,我都被切习惯了。再说了,变成这样的印象不好吗?总比理应被裁决、审判、清除,一心讨厌、想要避开、没人愿意搭理的恶鬼好吧?】

古铮这么一说,知远不禁尴尬起来了——这谁能想到,连杀全家的仇人都能冒充取代的啊?古铮也压根不辩解!再加上后面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想这记忆怎么回事!

【你认为我为了找自己的记忆就去杀人全家,你厌恶这样,也厌恶我。我也确实就是这样做的,我没觉得需要辩解啊。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我忘了什么,我要做什么,仅此而已。】

知远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古铮是什么,她实在不像鬼。可话说回来,江朝月就是鬼吗?她们跟他认知的鬼其实一点都不一样,只是乍一看很像而已。

知远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被谁握住了。江朝月的声音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发呆了这半天,还没有做好决定吗?”

“朝月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知远抬起脸,看向身旁的江朝月——他现在正坐在秋千座上,而她站在旁边。路灯下,她的身影竟有些透明,她的脸上,也只有黯然和忧郁。

“保护她啊。”

她?知远懵圈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她”?这个故事里还有其他人?

“她是谁?”

“她在屋里,我带你过去吧。”

知远还有些犹豫,古铮却已经动了起来。知远想想道士一直催促的教会要来了,终于还是跟着江朝月走了。反正,再待下去,是江朝月比较危险吧?她不想走,那不就只能等教会来了?

进门的瞬间,空间水波一样波动起来。等到场景清晰,看清屋内景象时,知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全部是血。没有人,没有尸体,只有血。江朝月已经不见了。放眼过去,屋内的一切,从地面到天花板到灯,全都蒙着一层血,竟没有一处还是原色。地面已经成了血池了,那血池直接没过了他的脚背。知远转回身,推开门,又惊住了:门那边,也是一模一样的房间。他试着迈过去,果然,他又回到了房间里。

“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

古铮一点也不着急。她甚至就这么走到沙发边,直接坐下了,也不管沙发上浸满的血。她就这么坐在那血染的沙发上,那血色沾上她的白裙,又消失不见。知远抬手一看,发现她的手心沾了一手的血。可他就这么一抬,那血就迅速消失不见,她的手又干干净净,洁白如昔。

【这血是什么?沾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知远有些担心。

【这里哪有血?】古铮奇怪地问。【这里只有江姐姐的力量,也全都是江姐姐的力量。沾上多少,我吸收多少,有问题吗?】

没有血?可这里明明……知远还想问,突然间反应过来:鬼眼里的世界本来就和他眼中的不同。鬼眼中的世界也许是常人会看到的样子,可他只会直接感应到鬼的实际模样,除非她们用更强的力量遮掩。

他想起刚才古宅崩坏之后,也是所有崩坏的地方都被涂抹上了血迹。如果把血迹理解成他对鬼的感应,这血迹的由来其实很简单,也说得通——江朝月匆忙之下,用她的力量稳住了古宅,没有加以掩饰,被他感应成满屋的血迹。除了她,其他人都没理由在乎这古宅!

而现在,这被血完全覆盖的屋子,如果按这个规则判断,其实就是江朝月用她的力量,完全包住了这个屋子。她说带他去见“她”根本就是说谎,她只想把他们困在这个小房间,不让他们出去!

【那就困呗,我们正好有时间整理一下思路,不是吗?】

古铮完全不以为然。

也是,古铮这特性,根本不怕江朝月的力量,她甚至是求着被吃呢!她在这里只是被困,并没有着急的理由。急的只有他。而且,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有理由特别着急。

最糟糕的情况其实就是教会的人过来,把这两个鬼给灭了。但按道士的说法,直接消灭是没法从概念上清除鬼的,他后面还得再清一次才行。也就是说,即使被消灭了,她们未必没有复生的机会。或者说,她们本来就是在梦境中不断复生的鬼。生与死,对她们来说已经没有明确的界限了。

至于姐姐,知远倒不是很担心。别的不说,那道士就差把怕女朋友被教会灭了写在脸上了,这不明摆是教会比女鬼强嘛!女鬼的记忆也能证明这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以向教会求助。姐姐要有事,他早就摇人了,还能等到睡着?就算教会靠不住,那不还有展言和他背后的什么修道世家嘛,那家伙不也明显知道一些事情?

只是,还有一点让知远很在意:姐姐碰到的是本体,他碰到的也是本体。两个女鬼从姐姐那里跑到他这里来,中间是发生了什么吗?

【那段记忆之后,我们就到你这里了。】

【哎?】知远愣住了。【你们没有被人消灭或者自己因为什么事情决定转移吗?中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我不知道。我之前的记忆,就只到刚刚给你的那些。再之后,我就在你梦中苏醒了。】

【这样说来……难道我姐姐说完话,你们就转移了?转移到我身上?】

知远一边问,一边努力回想着刚刚的感觉。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段记忆不光在姐姐张口之后就没有了,姐姐说“不然我——”之后,到那恐慌袭来,中间还有一小段模糊的空白!姐姐其实说完了那句话,江朝月才这个反应!姐姐一定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会让江朝月选择失忆的真相!

【我不记得后面的事情,我猜那段记忆被江姐姐夺走了。反正,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她和你。】

【可是,你们转移过来没点目的的嘛?】知远不禁奇怪了。【怎么你们转移完了,就只是在我面前重复这场杀和被杀的戏码?你们不是记得一切的本体吗?】

【我和她的大部分记忆被锁在她的厨房,我进不去。一开始我完全不记得别的梦境的事情,她记得多一些,但也很模糊。直到她把我完全吃下去,我才有了现在的记忆。】

知远想起道士说的,那些残肢是其他梦境的残余。所以,这两个女鬼,都要等到把那些残肢都吃掉,才能知道其他梦境的事情吗?

【是的,再之后的事,你都看到了。】

【这么说,你们是第一次到我梦里吗?姐姐的梦里你们又去了几次?】

古铮停了很久很久。她似乎在努力回忆和分辨,知远能感觉到。最后,她才认真地回答了。

【你是第一次。至于你姐姐……在你姐姐的梦里,我们应该是呆了很久。感觉上,很多梦应该是她的。不过她几乎从来不进古宅,古宅里就我们两个。在那次之前,她只进过一次古宅,把我们杀掉了……】

知远愣住了。

【等等等等,你说谁杀谁?】

【她呀,她杀我们。】古铮认真地回答。【她也挺强的,我感觉她可能比你强。】

想起他们的体质,知远总算反应过来。

确实,姐姐比他大五岁,按展言和道士的说法,都成年了,可以去学习战斗了。他这样懵懵懂懂的,都能凭本能压制住本体女鬼,感应到古宅的异常,姐姐肯定也能做到。姐姐反复梦到古宅却不进,显然是有所警惕。后面进入古宅,恐怕是有备而来。再加上姐姐面对的应该是梦中鬼,能杀掉她们,好像也不算奇怪。行吧,算他白担心了。

【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中间似乎是隔了很久,再见面,就是刚刚你看到那次了。】

这么说,姐姐消灭了侵入她梦中的鬼之后,现实时间又过了很久很久。在这段时间里,她可能去查了这些女鬼,知道了一些现实中女鬼的事,足以让江朝月拼命喊她闭嘴别说的事。接着,她又遇到了这两女鬼的本体……

知远梳理着,忽然间,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等等等会,女鬼本体是那么巧就撞上的吗?更别提姐姐又不是没法感应,也不是不知道哪里不能去,哪里可能撞鬼!他知道,姐姐肯定就知道,他不会瞒着姐姐的!

既然姐姐已经杀掉过梦中鬼一次,又查出了足以让女鬼本体破防的东西,该不会……根本就是她找上这两女鬼的本体吧? 第二十六章 回顾 不管怎么说,听完姐姐和女鬼们打过的交道之后,知远感觉自己很难不产生“你们是不是有点菜”的想法。

不是,姐姐和他都只是有点天赋而且还没去系统学习过的,能感应鬼怪的普通人啊?这个世界还有更多系统训练过,专职维护世界和平——似乎还分几方势力的专业人士啊?现在甚至都还没——按展言的说法,上道具和组队,火力充沛,正义群殴呢?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古铮不以为意,【我都被消灭习惯了。】

古铮这么说是没毛病,可知远听着只想吐槽。这两家伙,不光战斗能力不行,战斗意志更是可疑。一个惯于躺平,另一个……虽然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可她夺走古铮记忆,从姐姐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后,就失忆回人类样子,继续在他面前重演被杀全家的全流程?一时之间,知远竟不知道哪个更菜一点。

【怎么,这很丢脸吗?】古铮在他心里奇怪地问,【我只是想知道答案啊。我只想知道我为什么而生,为什么存在。从开头到现在,我都没有变过啊。】

【没有……只是我需要修正一下印象,回顾一下我知道的东西罢了。】

开场这两厉鬼给他的惊吓实在太多,回过头来,知远才发现其实很多东西,他很早就知道了,只是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罢了。这可真不能怪他。谁被困着死活出不去,只能被厉鬼牵着手走的时候,还能把“这是片无鬼神的土地”“古镇教会那么多你不会有事的”“现在普通人的版本答案就是讲科学不迷信”……诸如此类的东西当回事啊!

至于道士跟他说的没事,伤害不大,大家只是做梦……他那时候才刚从那恐怖的屋子里逃出来,突然这么告诉他,他怎么可能接受啊?他那时只会将信将疑地把这话搁在心里!

可经历了这么多,绕了这么一大圈,又亲身跟女鬼们打完交道,再回过头看,知远终于能够确定了,道士那时候还真没骗他。这两个鬼,与他从前遇见的那些鬼影相比,强得不多。她们依旧还在“找个庙拜拜就好了”的水平内。就算面前这两是本体,他这个根本不会术法的普通人,刚刚不也让江朝月沉睡不醒,又因为想知道真相把她叫醒了吗?

也难怪道士会说,一旦有人出事,就会引来更高层级的人了。这么明显的失职,能不查吗?

不管是展言、道士、江朝月的自述还是古铮给的报纸,都一早就告诉他了,教会是负责处理异常的、可以去求助的官方势力之一。维护无鬼神的世界就是他们的职责。如果女鬼只有这样的强度,如果连姐姐这样没有进入过任何组织的纯粹局外人都能查到真相,都能撞上这两个女鬼的本体……

那么,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消灭女鬼,有权限向众人调查情报,能够封锁古宅,成员遍布古镇的教会……说他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原因,找不到女鬼本体,这可能吗?他们肯定有鬼!最轻也是一个有意的失职和纵容!

【听起来似乎很复杂。】

两人既处在这样的状态下,知远的思考,古铮全部能听到。她对这些不甚关心,只在乎一件事情:

【这些和我要找的东西有关系吗?】

【要确认的话,与其在梦里猜测,不如现在就醒过来。那样可以知道现实情况,还可以去问姐姐。在梦里,我知道的一切,都要和你们对比印证,才能确定真实性。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身边都有谁。如果在现实的话……】

知远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我现在不能醒。醒来之后,我要面对的,就是刚刚在我身边,试图给我驱魔的教会人士了。我什么都不会,如果醒了,只能让别人把你们驱魔掉了。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教会人员到底是不知道彻底驱魔的方法,还是不愿意?我无法确定……但是我想,他们既然要掩盖事情的真相,应该不会把女鬼本体留在别人的梦里,给她们复生的机会。】

【你担心我们被彻底清理掉?】古铮问。

【转移也好,清除也好,如果我醒了,一切就结束了。知道异常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别人不会愿意这种事和我这样的路人扯上关系的。】

【所以?】

“我们应该把黎大哥找回来。至少他知道怎么让你们逃跑,或者留下一些。留下证据后,我才好醒过来,和姐姐商量,应对后面的事情。”

最后一段话,知远直接说出了口。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房间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变化。可江朝月既然把他们困在这里,就没法不去关注他们。他们是有能力破坏这里的。

“你觉得是江姐姐把黎大哥藏起来了?”

“刚刚那情况下,我不会想着把他变没的,你也不会。恐怕只有朝月姐知道他的去向。而且,她知道在现实中,她是怎么遇上我们姐弟的。她只是没想起来。”

“那我直接问她好了。江姐姐,你该出来了。”

古铮从胸口抽出一把刀。那刀有点像水果刀,可弧度未免圆了点,不像切东西的弧度。她把刀扎进沙发里,沙发的血色迅速褪去,地上的血也涌了上来,被这刀吸收进去。知远感觉得到,那血中的力量也被吸收进来了。

看起来,古铮是想把覆盖在这屋子里的、江朝月的力量都吸收掉,好逼她出来。知远不便干扰她,只能盯着刀发呆。他记得最开始见到古铮的时候,她胸口插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随处可见的水果刀,不是现在这个形状。

【我按照你给的记忆修正了一下。】

知远愣了一下。

【我当初不是随手画的吗?这算什么修正?你又不是我捏出来的人设,古宅是真死过一家人啊?】

【我的样子是按你画的变的,这刀自然也要按你画的变。除非说我是被水果刀捅死的,那我才改。】

【我记得你是——】

知远瞬间想起了她的死因。吸血鬼干的,怎么想都和水果刀扯不上关系。这故事还涉及到早恋和刚被转变的吸血鬼,恋人试图把她转变成吸血鬼,结果失败。刚转变的吸血鬼失控杀了她全家,接着被官方清除,声称是她杀了全家后自杀,故事完结。

奇怪,这么概括起来,怎么谁听着都会以为,古铮才是被转变的那一个啊?失控成那样的吸血鬼还能谈恋爱,知道怎么转变别人吗?倒不如说古铮刚被转变,失控杀全家比较合理!

可这样想也很奇怪啊,古铮身上不是没一点吸血鬼的特征或吸血鬼造成的伤痕吗?

古铮却只是传来疑惑。答案摆在面前,她却没有一丝激动。

【这个故事听起来……总感觉,和我没一点关系。】

【怎么会没有?你不是那家女儿死掉后变成的鬼吗?】知远下意识反驳一句,突然间僵住了。一个想法电一样击中了他,让他呼吸都滞了滞——她真的是吗?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像那家人的女儿应有的样子,我应该对他们多些感情,】古铮认真地回答,【可我不在乎他们。大家都觉得我应该在乎他们,鬼应该在乎他们,我做不到。所以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我好像一直,一直都缺了鬼应该有的东西。我可能不是鬼。如果我不是鬼,不是由那女儿变化而来的,你告诉我的那些故事,不就和我没有关系吗?】

【可如果你不是鬼,如果你跟那家人没有关系……】知远反驳不了,却又想不明白,【那你听到的那些议论又算什么?那些议论明明都围着你,告诉你这件事很可疑,你是冤枉的!】

【这么说来,那些困惑,是都解开了,】古铮认真地想了想,似乎才反应过来,淡淡的欣喜自她心底蔓延开来,【我终于能够确定,我只想给这些猜测一个回答,来抚平我心中永不停歇的疑惑。我想要的是真相。至于那个女孩,她和她的家人,还有她的恋人……那些我一点都不关心。】

她说到这里,似乎还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心中的空缺来自于这些疑惑,不是她。我只在乎大家的疑问,不在乎她。所以,我不是她的鬼,我是大家的鬼。】

【大家的鬼?这是什么怪东西?】

知远没法反驳古铮的逻辑,可她得出的结论真的很奇怪。

【你刚刚回忆你知道的那些东西时,不是已经想起有人跟你说,鬼诞生于人类的集体恐惧,是一种心理现象了吗?用那个的话,不就说得通了吗?】

【这——】

知远愣住了。古铮的话像划破雨夜的雷光,一霎间,将一切照亮。

他想起来了,不光展言跟他说过,道士其实也跟他说过。在下井那时,道士说鬼源于人的集体恐惧,古井水即使什么都没淹死过,也依旧因为沉积着恐惧而拥有力量。他看到床下鬼和各种鬼影也是这样的道理。如果古井不需要淹死过什么,如果床下鬼不需要有人死在那里,如果从小到大他看到的无数鬼影都只是源于人们的恐惧,而非真有人死在那里过……那他看到的这些场景重现,这些女鬼们的执念……真的需要有人死在那里吗?

从头到尾,他所获得的鬼怪知识里,就没有“鬼是死人变成的”这一条!鬼怪是由概念、记忆、能量构成,有概念就够了!他只是被鬼怪故事给框住了,理所当然地以为,有鬼,是因为有死人!

所以,展言才会告诉他,现在普通人的版本答案是讲科学,不迷信。所以,他会随着年岁长大而看不见鬼怪。所以,他被鬼怪困扰时,心理医生开出的药方是加作业。所以,从小到大,大家都在推崇讲科学,后来甚至演变到官方出版的鬼怪故事都不准有血,不准吓人的程度!大家都害怕一个东西,是真的会产生鬼的!

可是,那样的话……

知远思索着,不知不觉地,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朝月姐爱的人是编出来的,恨的人是编出来的,那个男朋友也像是编出来的,家人是她自己……那她自己呢?” 第二十七章 归还 知远话音落地时,世界似乎静止了一霎,接着,晃动起来。血落了下来,涌了上来,卷了过来,弥漫开来,血色遮蔽了他的视野——不,是整个房间的血都朝他漫了过来,要将他完全包裹!

古铮却完全不做躲避,就这样任自己被那血完全浸没,任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入目之处,只剩血色。她在吸收那血液的力量,知远能感觉到。但她好像吸收不了多快,他感知里的江朝月的力量就像没减少一样。按这个进程下去,要解决这个僵持局面,恐怕还要不少时间。

知远觉得自己必须开口了。

“朝月姐,你困住我是没用的。”

虽然看着是泡在血里,但那血似乎不愿被古铮吸收,他这么开口说话,竟然一滴血都没喝进去。不对,那也不是血,只是江朝月的力量而已。她没法让他不说话。

“你真正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每次都把你消灭的教会——就是那些无数次融化你的光。在黎大哥刚过来的那时,那白光已经出现过一次了,只是不够强,被我吞掉了。下一次来的人,只会更强,强到足以消灭你。”

“把黎大哥找回来吧。我们一起讨论该怎么办,一起想办法把你们送走。”

黯淡的情绪自那血液中传来。知远听见了江朝月的声音,那倒像是在他心里响起一样。

【我不想逃。】

“可你现在不是本体吗?”知远急了,“他们也许会有彻底消灭你的办法啊!”

维护这片无鬼神的土地,是官方的职责。教会既然属于官方势力,就算分工不同,基础知识恐怕是共通的!

【我不能被消灭吗?】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知远脑海里却出现了江朝月的形象,出现了她含泪微笑的脸,【我都被消灭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吧?】

“可是……”

知远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自那血海中弥漫开来的深沉绝望打断了。那样浓烈的情绪,让他一时之间不敢开口,只能安静听她传音:

【我爱了那么久,我恨了那么久,我逃了那么久,我骗了自己那么久。我还能爱什么?我还能恨什么?我累了。我不想继续了。我就非得活下去吗?】

知远不知道怎么劝解,这题太超纲了。家人是自己分身,前男友兼仇人是自己都觉得虚假的梦境产物,男朋友是说谎哄自己的捉鬼道士,仇人是另一个鬼顶替的。那江朝月自己呢?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不像古铮那样一直怀疑着自己。她一直坚信的一切,热烈地爱着恨着的一切,在某一天突然崩溃,她能不绝望吗?他只能讷讷地说:

“我还以为……你很想要活下去。”

【我怎么会想呢?】

江朝月的声音,像带着笑,又像含着泪。

“你说你想要保护她,你把我死死困住,你不让我醒来。你做那么多,却只是想死吗?”

知远迷惑道。

【我把你困住,这样,来消灭我的人,就不会找错路了。他们会把你救出来的,像过去那么多次那样。你会得救的,而我,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那她呢?你要保护的那个她呢?”知远搞不明白。

【她是我啊。】

知远愣住了。他几乎是立刻想起那个女鬼江朝月,望着门外打电话的人类江朝月的情景。他想起古铮说的,放着不管,江朝月就会自己退回失忆状态。原来,这就是江朝月要保护的她?

“她是……不记得那么多,只当自己是人类的你?”

【如果我回归,她迟早会知道一切。只有我被彻底消灭后,她才有理由活下来。】

江朝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眷恋。

【她想要活下去。我不想。】

“既然你不要这些记忆,就还给我吧?”

知远还想着怎么安慰她,古铮却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现在你没有理由再把它藏起来了吧?如果你还记不得,我来帮你翻!”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了,可古铮就是这样的,知远也没有理由阻止。那边,江朝月似乎也怔了怔。接着,她轻笑起来。

【那好吧……都给你,我的一切都给你……】

汹涌的力量和情感不受控制地涌了过来,知远被那情绪所冲击,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谁。等他清醒过来,他好像又站在那古宅之中,看那无数双手,按住了姐姐!他看到姐姐在那些手下挣扎,他听到姐姐愤怒的声音——

“别逼我!不然我就叫真正的江朝月过来!她还活着!”

无数双手把姐姐的头按下去,她却硬生生地拨开那些手,抬起头来。她脸色苍白,脸上却燃烧着炽烈的愤怒:

“困扰我那么久,困扰这座小镇的人们那么久……我还想着把你们偷偷带出来,可不是因为同情,是要固定证据!江朝月,你根本就是教会编造的产物,真正的江朝月和她家人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你,古铮!你的名字根本就是我编的!我查过了,古家那女孩,根本不叫这个名字!这不是巧合,是因为当初我是这么告诉我弟的!”

知远彻底呆住了。

古铮的名字,是姐姐编的?这就是古铮被夺走的、很重要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当初,他想知道古宅的鬼的名字,可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小鬼头,古宅的凶案又是他出生前六年前发生的事情,他上哪去找她名字?于是他就求助了他觉得无所不能的姐姐,姐姐很快就找出了她的名字,给了他。可姐姐那时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啊!她其实也找不到,所以编了一个给他!

古宅死一样地安静。身边的古铮只是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知远心底却一片冰凉,仿佛时间都被冻结。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古宅的门被吱悠悠地推开,一个中年妇人疑惑地走进了门。她手上还拿着一沓照片,小学毕业照,中学毕业照,高中毕业照、海外证件、婚纱照、家庭合照……

明明隔得很远,知远却好像一下子就看清了照片的内容。那看起来是名为江朝月的妇人的人生轨迹,却与古宅中的江朝月没一点关系。她没有一点印象,她的时间只有这古宅里的一段,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不可置信的情绪一下爆炸开来,炸晕了知远的大脑。又一段记忆复苏了,那是上次,她们和姐姐见面的上次!那时候姐姐也是对着江朝月,拆穿了古铮根本不是她的仇人,之后才杀死这两人的!所以这次,江朝月才是这个反应!她想先让姐姐失忆,却没想到姐姐还记着自己的目的!

知远还在梳理,灼热的光芒空降一样出现,照得窗外如同白昼。整个古宅在光芒之中融化,知远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满厨房的肉块把他连同古铮一起包裹起来,从这光下保护他。在这灼热如火海的光中,一道符文组建的路突然出现,知远还在寻思这光是不是代表教会,身体已经顺着那路逃跑了。路的尽头,竟然又是在这古宅之中!只是这次是在庭院中,古井旁!

夜很深,只有一盏光看一眼就灼热得让人难以忍受的提灯是光源。那光源照亮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姐姐,照亮了她头上贴着的符,也照亮了震惊得脸色苍白的提灯人——那赫然就是他自己!他看到对面的自己举着那盏伤人的提灯,努力向他伸去,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这段记忆里,居然有他自己?这难道是古铮缺失的,江朝月怎么从姐姐身上跑到他身上的记忆?

那提灯太过灼热,知远感觉江朝月收敛了力量,变化了模样。他看到记忆中的自己迟疑了一下,似乎鼓起了一点勇气。那个自己把那提灯放在姐姐的脑袋旁边,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起了道具,边翻还边在嘴里念叨:

“怎么就一个人?是用这个贴着引魂符的盒子装她们对吧……这符掉了?这道具真没问题吧?”

那个自己手忙脚乱地把符往自己荷包里一塞,翻来覆去地检查盒子。确认无误后,那个自己才把那符拿在手上,准备贴到那盒子上。只是,在江朝月眼中,那个自己比那盒子更有吸引力。她几乎是本能一样,顺着那符文,进入那个自己的身体里。接着,知远又是一阵恍神,清醒过来时,场景又变了。

雪。白茫茫的一片雪地,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温度,没有时间,天地之间,唯剩这白茫茫的雪。每一片雪花都带着茫然无措,像在问我是什么,自我怀疑的情绪充满了整个空间。知远呆呆地站在雪地之中,爱恨在他心中翻腾,却又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他呆了很久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还是把那古宅建起来吧。然后,再回到从前,永远,永远不要想起真相……

外来的记忆连带着情绪,到这里戛然而止,知远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最后的那段记忆,被浓烈的情感填满,几乎让知远分不清自己是谁了。还好,记忆到这里就完结了。大概后面的记忆,古铮都知道了吧。

回头神来,知远发现自己已经和古铮分开了。古宅的血色全部褪去,而古铮原本纯白的连衣裙已经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她这是把江朝月吸收了?

知远大概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江朝月终于归还了那段记忆,当时他还和古铮在合体状态,也顺带接收到了。知远还没来得及复盘刚刚看到的一切,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他顺着感觉,和古铮一起看向门外。

“门外,好像有很强的力量……”古铮轻声说。

不用她说,知远也感觉到了。他站起身,想看看哪里能把古铮藏起来,门却被疯狂地敲响了。江朝月惊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开门啊!”

“有人要杀我!” 第二十八章 误解 有人要杀江朝月?不对,江朝月不是刚刚才跟他们说想被消灭吗?门外这个求救的又是谁?这个梦还有其他人潜入?他要干什么?

知远满脑门问号,还没想明白,就看到门框边凭空浮现了一只断手,把门锁拉开了。江朝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啪地一下就把门甩上了,还没忘拧上几圈。做完这一切,她瘫软地靠在门上,胸口起伏着,看起来是跑得很急了。喘息了一会,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清房间里的一切后,她脸色骤然苍白。

“你们、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刚刚、刚刚、谁开的门……”

她的背抵着门,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门锁的旋钮,却又不敢扭动。她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扭一下——不然,她立刻就能看到,默默漂浮在半空中,离她指尖只有几公分距离的那只露骨的残手了。虽然,那也是她砍出来的。

不需要任何自我介绍,光凭这些就足以让人明白,她就是人类状态的江朝月。知远又看了眼古铮身上的血色连衣裙,想起了江朝月刚刚说的“保护她”。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状态,也难怪女鬼江朝月总用她来称呼另一个自己了。

按刚刚女鬼江朝月的意思,她宁可被消灭,也不愿意回归到人类江朝月身上,以免让她想起真相。那么,现在这个江朝月……算她分裂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分裂的?这人类江朝月怎么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纵然之前打过的交道不算愉快,看江朝月现在的样子,知远也觉得,再吓她就不太厚道了。尤其现在这场景确实有点惊悚。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古铮手上,心里想着念头,试图让古铮接收到:

【她现在的状态不算好,我们先别吓她了。那只手,藏起来吧。】

【我没想着吓她,江姐姐叫开门,我就开了啊。】

古铮怪无辜地传了一句,突然咦了一声,转头看去:

“窗户那边……”

不光是江朝月,连知远都转头过去了。但窗户那边什么都没有。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就飞过去了,知远转回头来,门旁的那只断手已经消失了。古铮一脸若无其事。

【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这样传音道。

知远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她居然还知道耍一下诈,还是吐槽她耍诈也耍得那么粗糙,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还在转着这个念头,却发现古铮有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很笨么?】

【没、没有……只是你比较喜欢直来直去的做法……】

知远下意识回了一句,仔细一想,古铮是自有她的一套逻辑,但不能说她没有道理。她毕竟是和江朝月一起汲取宿主力量长大的,江朝月的反应那么真人,古铮的心智也不会差到哪去。他还在回想,古铮又传音过来了。

【她已经偷偷拿了把水果刀,你小心些。】

知远一惊,转头一看,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江朝月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离门不远的电视柜旁边了。知远没注意过电视柜上都有什么,可他看到江朝月脸上多少恢复一些底气的神情和自然垂下、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立时感觉不妙了:该说不愧是她吗?人狠话不多啊!

就算江朝月是人类状态,知远还是不敢赌,被她捅上一刀,自己是不是就会醒。除此之外,还有种别扭藏在他心里头:眼看着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他也不是不能做点什么。这要是突然醒来,把剩下的事交给别人处理,这跟烂尾有什么区别?他都做梦了,不能做完吗?

话虽如此,要编点什么圆过去,这可有点太难了。

知远只一想,就意识到在江朝月眼里,自己和古铮纯属莫名其妙地摸进她家、见她这样仓皇回来,还超级淡定的陌生人。见到她这样求救和质问,他们就这么淡定地看着她,握着手答都不答。更别说古铮这完全被鲜血染成黑红颜色的连衣裙,怎么看都不对劲了。

也难怪她第一反应是摸刀,搁他也肯定提心吊胆的。知远思考着,干脆放弃了扮演,直接朝江朝月尽量友好地笑了笑:

“朝月姐,冷静一下吧,现在是门外的东西更要紧些。你刚刚说有人要杀你?什么情况?”

“你认识我?”江朝月越发狐疑地看着知远,她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你们从谁那里知道我的?是我男朋友给了你们我家的钥匙?”

知远愣住了。

江朝月这不友好的语气……这男友指谁?黎茂生还是她那个虚构男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古铮就直接开口了:

“黎茂生让我们帮助你。”

“你们和他一伙的?”

江朝月刷地一下把刀挡在身前,刀锋对着二人。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凶狠起来,连说话都一字一顿了:

“你们以为,我就是好惹的吗?”

“不是,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知远被这变化弄得头晕脑胀的,“朝月姐该不会说要杀你的是黎大哥吧?”

江朝月冷笑起来。

“你这话说得,像他没对我亮刀子一样!”

古铮却轻咦了一声,又转头朝窗外看去。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次不是耍诈,因为知远也感觉到了。他转头看去,看到窗外有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它没有皮肤、五官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通体青灰色,在知远感觉里,似乎就是一个很纯粹的、中性的能量体。它的头有窗口那么大,窗口的符似乎根本拦不住它,它毫无障碍地就探进窗口,蛇一样地慢慢、慢慢地爬了进来。江朝月退后一步,背都快要撞上电视机了:

“那是、那是他的蛇!他追过来了!”

江朝月脸上现出绝望的神色,一咬牙,竟掏出手机来,对准那蛇,还有古铮知远两人。“喀嚓”的声音响起,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姐姐,你要干嘛?”

江朝月脸色铁青,闭口不答,只是一手拿刀指着二人,一手在手机上飞速地按着。知远盘了盘她的行为逻辑,有些不确定道:

“呃,朝月姐应该是……想拍照留证据……报警?”

“我已经把彩信发给我朋友了!”江朝月恶狠狠道,“我要是出事,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你们好好想想对我动手的后果!”

古铮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身上被染成血红色的连衣裙。

“这就是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江姐姐吗?真好啊。知远,你也想让她活下去吗?”

“我没有理由不想吧?”知远奇怪道。

“我明白了。”

古铮点点头,她身上血红色的裙子居然就这样一点点地淡了下去,把知远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种变化他可不敢不注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呃,古铮,你这是要干什么?”

“吸收她啊。她不是觉得,她还存在,江姐姐就活不下去吗?”

“别吧……”知远下意识阻止道,“她只是一时想不开,可是、可是……她也应该活着啊……”

“我说她死了吗?”古铮不高兴道,“我只是把她吸收了而已。吸收了,她又不是活不了。你要真想让她回来,问你那个黎大哥,有什么办法呗?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把她弄回来的。到那时,我又不会不给。”

“等会,你们一口一个她,是怎么回事?茂生他还和别人有一腿?”江朝月听得半懂不懂的,只抓住了关键词。她脸色黑了下来,拿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不明白,茂生为什么要对我动手,原来、原来、还有一个她?他要捅我,是为了她?”

她显然完全误解了。可这无心的话,代入进去,好像也没错——黎茂生捅她,不就是为了让她变成那个女鬼江朝月吗?

古铮也恍然大悟。

“他要让你变鬼,你觉得他要杀你。”

她简短地总结道。

“所以,跟在后面的那个人,是黎茂生?”知远总算明白过来了。黎茂生想给江朝月切个状态,好应对现在的局面。但是江朝月已经分裂了,女鬼江朝月不愿回归,人类江朝月直接把这误解成他要杀她了,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还能是谁,警察吗?”江朝月嘲讽地笑起来,“不过,想杀我,我倒要看看,死的会是谁!”

古铮却已不准备跟她废话了。无数双手自虚空浮现,抓住江朝月,直接把江朝月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浮现在门边,三下两下,就打开了房门。房门外,依旧穿着判官服饰的黎茂生有点无奈地站在那里。

“小兄弟,梦境里的路,可真不好走。”

“现在,我们总算汇合了。” 第二十九章 蛇 再见黎茂生,知远有千万个问题要问,第一个就是:

“这蛇怎么回事?”

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那条能量蛇已经完全爬了进来。它似乎能体会到众人对它的忌惮,爬进来之后,就自己把自己盘了起来,没有再接近他们。可它光是蛇头就有窗口那么大了,单这么爬进来,就整整盘了半个房间,怎么看都挺吓人的。

还好,它没展现出什么攻击意图,就只是这么无声地盘在一边。它的蛇头上甚至冒出-▽-的线条表情,看着居然还有点温顺。这蛇是黎茂生的?他从哪弄来这么大一条蛇形的能量体?

黎茂生没急着回答,先观察了场内情况。知远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古铮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像在发呆,可她身上的连衣裙正在慢慢褪色。江朝月看起来已经吓晕过去了——呃,也许她是被那无数双抓住她的、只能称之为残肢的手给吓的,又或许是因为,知远下意识觉得,江朝月还是晕过去比较好。总之,她现在就只是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倒是省了许多解释。

看到晕过去的江朝月后,黎茂生似乎也松了口气。虽说有点不厚道,知远倒也能理解——刚刚她一醒,可是出了不少事情。观察完这一切,黎茂生才给出答案:

“你吞掉的那条光蛇。”

“我的光蛇?”

知远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条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的光蛇。一想起来,他立时惊了:

“不是,等会,你又是吸血鬼又是判官的,这里又是鬼怪又是凶宅的,你把圣光蛇带过来了?而且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还能把这玩意捞回来?”

难怪他没认出来,这光蛇的性质都给改了!他又小心地看了那光蛇一眼,那光蛇只是安静地盘着,似乎不接到命令就不会行动。就这一会功夫,道士把光蛇都拐到手了?

“被朝月赶到古宅之外,然后直接在你梦境里迷失方向了。还好,光蛇的能量很强,是个很好找的标志物。”

“你不会被它融化吗?”

知远可还记得,当初纸人一靠近光蛇,直接被净化成白纸了!他怎么接近它的?

“吞了光蛇的可是你,这么长时间,足够你把它消化掉,变成你自己的力量了。你的力量是中性的。当然,你要想用你的力量,扩充这光蛇的力量,来对抗鬼怪,也是可以的。不过看起来,你比较倾向于把它变成你的东西。”

也就是说,是因为他改了这光蛇的性质,道士才能接近?知远有点不明白了:

“不是,按你这么说,这难道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会被你驱使呢?”

“在外层梦境里,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被你的梦境控制,相当于你意志的化身,是可以聊天的。我忽悠它来找你,所以,它才能就这么进来。”

所以这其实是,道士说动了他的光蛇,让它来找他?知远大概明白了。他只剩一个问题:

“那朝月姐……”

女鬼江朝月不是想保护人类状态的江朝月吗?怎么她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你的天赋很高,对梦境中不属于你的东西都很敏感。我让蛇带我去古宅,结果它先带我去另一座古宅了——外表上和现在这座几乎一模一样,能量上非常隐蔽。在这里面,只有忘记一切的江朝月。她似乎想这样藏在你的梦里。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想让她恢复一些记忆,她就逃到这里了。也许这也有你的引导,你想让她过来。”

知远总算明白女鬼江朝月的打算了。她分裂出另一座古宅,藏进他的梦里,保护那个忘记一切的自己。而她自身,则把他牢牢困住。这样,消灭她的人把她们消灭,解救他出来后,就会以为事情都结束了。这个打算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低估了知远对这梦境的控制力和感知力。看样子,两个江朝月现在应该是不互通的,不然女鬼江朝月肯定要阻止人类江朝月这么上门的。

“这蛇有什么用?”

突然冒出来的古铮的提问吓了知远一跳,他转过头,发现古铮的连衣裙已经变成纯白的颜色。她消化完了?

“把你们带出去。”黎茂生说。

“们?”知远确认性地指了指古铮,“你会把她也带上的意思?”

他还准备劝说黎茂生呢,毕竟古铮和江朝月纠缠了这么久。倒没想到黎茂生这么干脆。

“我猜你想这么做,”黎茂生并不掩饰他只是顺带,“我可不敢让你误解,横生枝节。所以,还得说明一下。”

“你的梦境里需要留下她们的替身,替身需要能量。所以,我才先去找这条蛇。如你现在感觉到的,它的力量性质还是中性的。它需要把她们都吞进去,让她们同化掉它,变成跟阴魂接近的力量性质,才能捏出替代她们的能量形体。就是这过程看起来会有点吓人就是了。”

黎茂生说着,询问性地看向古铮。

“你能接受被吃掉吧?”

“无所谓。”古铮回答。

“那朝月就拜托你了。我会把你们都带出去的。”

黎茂生又看向知远,语气很温和:

“过程有点吓人,你别误会就行。”

那条能量体蛇无声地爬了过来,对着古铮张开了口。古铮没有一点反抗地被它吞了进去,还用那些手拖着江朝月也进了蛇口。有了黎茂生的解释,知远接受倒是能接受,只不敢移开盯着那蛇的视线,生怕一个眼错不见,又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吓人的变化出现。那蛇吞下两人,啊不,两鬼之后,就舒舒服服地盘在那里,表情也变成了—。—,倒像在打瞌睡一样。黎茂生的声音在知远身旁响起,听着也像是松了口气:

“还好她昏过去了……我怕她不愿走。”

知远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黎茂生已经坐到了他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蛇呢。他不由问道:

“黎大哥,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等。”

“等?”

“等她们把蛇转化完,我在你梦里留下替身,就可以带她们离开了。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了?”知远愣住了,“你之前不是说她们是地缚的,不能随便离开吗?现在不需要封鬼差了?”

“封鬼差的本质,是让你把她们当成你梦境的产物,许可她们在你梦境中通行。你对梦境中不属于你的力量很敏感,不拿到这个许可就离开,会发生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做梦的你是根本不会讲道理的,没人做梦会讲道理。”

或许是真没什么要做的了,又或许怕引起知远误会,节外生枝,黎茂生的解释格外耐心。

“同时,地缚意味着,她们只有在地缚场所才能获得最大化的能量支持。离开地缚区域,她们就难以聚集能量,力量也容易消散。所以,一旦被你攻击,她们就会本能地生成古宅,把自己缩在古宅之中,来保护和隐藏自己。这样的话,她们就会走不了了。”

“不是,合着你说的地缚的意思是,她们走到哪都会长一座古宅出来,跑不了?”

纵然在今天反复刷新的世界观里这不算很特别,知远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那时她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之中,生成鬼宅是她们的本能行为。可只有梦境能支持她们随时随地生出鬼宅。换句话说,她们生成鬼宅的另一面,就是她们会把自己困在你的梦里。”

“所以,因为她们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会再困住自己,所以不需要这些流程吗?”

知远有点明白了。

他想起之前江朝月给他们的记忆里,江朝月离开姐姐身体和上他身,都只是有路就跑而已,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操作。她们毕竟是本体女鬼,离开是能离开的,黎茂生只是不想告诉她们梦境的真相而已。

黎茂生愣了愣,脸色严肃起来。他紧紧盯住了知远的脸,语气带着凝重。

“小兄弟,在我们分开之前,她们对真相的了解就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你既然这么说,那她们对真相,了解到哪一步了?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让她醒来。”

不用说,知远也知道,黎茂生说的她,肯定是江朝月。真相这么残酷,她的精神状态也确实值得担心。他试图安慰黎茂生:

“朝月姐又让自己失忆了,应该暂时不会出事吧?古铮好像一直精神挺稳定的。就算已经知道自己完全是编出来的,现实中古宅的死者根本不叫古铮,真正的江朝月也还活着,她还是跟没啥事一样……”

“你们已经知道到这种程度了?”黎茂生惊讶道。

“黎大哥应该也知道吧?你之前就说鬼怪是由概念、能量、记忆组成,你知道人们沉积的恐惧会形成鬼,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是什么吧?”

知远说着,忽然间,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等会,你和她们又没有关系,你知道她们危害不大,你最开始也不认识江朝月,你一个吸血鬼,为什么要冒着被教会发现的风险,反复去别人梦里清除她们?你有什么目的?” 第三十章 协助者 被这样当面质疑,黎茂生怔了怔,表情却松了下来,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他早就料到会被这么质疑了。

“小兄弟,我的立场,你不必担心。”

“既然你叫知远,知临就是你一直念叨的姐姐吧?你刚说的真相,都是她查出来的,包括古铮的名字是她编的这点。她想方设法找到了江家的亲戚,和真正的江朝月通了电话,之后又去找到了道士协会的人,来处理这件事,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是她的协助者,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姐姐的协助者?知远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要相信了。不过,他多想了一下。

接连遇到的事情太多,几乎让他忽略了黎茂生的谎言。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知远发现,黎茂生从头到尾说的谎,那可真是不少。想想黎茂生一直以来的忽悠行为和战绩——他刚刚甚至还新忽悠了条蛇,知远觉得自己得多个心眼。

仔细想想,他确实当着道士的面叫过知临的名字,在召唤城隍的那时,不过确实没跟道士说过是姐姐发现的那些东西。还有这个道士协会……江朝月记忆里的那场景,倒确实有道士协会参与的影子,至少场景里的道具和符肯定是外人提供的。

他现在还搞不明白那场景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好像是江朝月被圣光赶出姐姐身体,然后看到他,被他手里拿的符给吸引了,又上了他的身……这么说的话,这两次上身之间的场景,不就是现实?

如果那个场景是现实的话……知远猛然间反应过来——姐姐的目的是带走女鬼本体,女鬼两次上身的时间间隔又这么短,能这么精准出现在女鬼本体所在梦境,没找错人的道士,怎么可能是偶遇?道士肯定知道什么!

“你早就猜到她是我的姐姐,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之前没见过你。你姐姐跟我商量的计划里,没包括过你这弟弟。我第一次拉你到井边时,你直接就跑了,我看得出你在害怕我,怀疑我。你对她们也很害怕,这说明你不知道实情。我本以为你很害怕这些鬼怪,恨不得逃离的,我怎么可能浪费时间说服你,告诉你真相?我一开始只是打着忽悠你的主意,没想到你对梦境的控制太强,我失算了,更没想到你居然还愿意帮助她们。再后面,我们就进宅子了。有她们在,更没有能说实情的场合了。”

确实,直到他进了宅子,道士才惊讶于他居然是真心想要帮助她们的。在那之前,道士估计一直在把他当路人敷衍吧?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可就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的。别说道士了,他自己都应接不暇呢!

“那现实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

黎茂生的回答出乎知远意料。

“你不是主动进我梦里的?你会不知道现实发生了什么?”知远狐疑地盯着他,决定先给他点压力,免得他又编什么瞎话,“我已经知道一些现实里发生的事了,你别再说谎!”

就算只是一个他自己也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场景片段,也不妨碍他用来盘问这个不知说了多少谎话的家伙!

黎茂生有些惊讶,看了知远一会,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你是怎么撕下我给你姐姐的盒子上贴的引魂符,把这两个女鬼和我,引到你身上的吗?我告诉过你姐,那是引鬼用的东西,别乱撕了吧?”

知远愣了一下。

引魂符?他好像有点印象,似乎不久前才听过这个东西……对了,是江朝月记忆里的他自己!那时候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道具,嘴里还叨着引魂符,说那引魂符怎么掉了!盒子也是他拿来装女鬼的东西!这盒子原来是黎茂生给姐姐的?难怪他自称姐姐的协助者!

可是,他那时候明明和姐姐在一块,黎茂生怎么就完全不认识他呢?那引魂符他也没撕啊,他拿出来的时候,不就是掉的吗?

“你觉得,是我撕了那引魂符,用引魂符把两个女鬼和你引上身……等会,你说的是,你也是引魂符引的?”知远说着说着,突然间反应过来。

“我的本体藏了一道神识,也就是我,封在那引魂符里。这点本体不会告诉别人。只要有鬼怪顺着引魂符过来,我就会被激活。我理应在那盒子里的。所以看到你,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被封之后发生的事情?”

黎茂生倒是答得坦白。

“就是说,你只是藏在引魂符上的一道神识,你知道你应该是贴在那个装女鬼的盒子上的?现在引魂符却贴在我身上了,所以,你不知道现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远恍然大悟。

难怪道士明明知道姐姐的来意,却完全不认识和姐姐一起行动,拿着盒子的他,也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因为道士的记忆就只到封印进符里为止!因为情况与预期有很大不同,道士根本不知道知远是来干什么的,自己为什么会在他的梦里!

黎茂生点点头。

“是的,我只知道这道引魂符,肯定贴到你身上了,我不知道她们的本体怎么就到了你梦里。她们不是该在古宅的那口井里的吗?”

这么说来,江朝月的记忆里,她出来后看到的场景,确实就是古宅的那井边诶……也就是,她先从原来待的地方出来,上了姐姐的身,被圣光赶出来,然后又因为被引魂符吸引,上了他的身?道士也因为被激活了,顺着引魂符就到了他梦里?

知远大概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只是还要盘问一下:

“你本来是打算进盒子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等她们进盒子了,我就可以藏在她们意识里面。我只是想,如果朝月得知真相,精神崩溃了,我可以把自己喂给她,让她知道我的想法,我的感情,知道还有人一直在乎她。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了,你也能理解,这种真相到底有多伤人吧?”

知远想想女鬼江朝月,不由暗道一句确实。还好古铮的情绪看着很稳定,不然这样的真相,他也担心她会破防的。

“所以,你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他试探道。

“是啊,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把符撕下来贴着玩呢。但是女鬼本体怎么会在你身上呢?总不能是你去了那古宅吧?”

黎茂生的语气听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他脸上也是一副想不太通的神情。看来,他确实不太知情。

“那后面的圣光呢?”知远问。

“我怎么知道?我只能猜。道士协会这边是没有这种道具的,我的本体更不可能有,你姐姐也不会向教会求助,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不是道具,那只能是人,是教会方过来掺合了。我只是一道被封印的神识,我能知道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抓住机会,带她跑路而已。”

“不是道具,就只能是人?那可不可能是道具呢?”知远心中一动。他记得姐姐梦里也降临圣光,把整个古宅都融了,可江朝月出来之后,现场就只有一盏提灯,还有他!

黎茂生摇摇头。

“道具也需要人来操控。除非使用者拥有高天赋,才能在不学习的情况下仅凭本能完成操作。否则,那圣光,基本可以等同于你身旁有个教会人士在操作。所以,我才那么着急带她们离开。”

“除非使用者有高天赋……就是说,如果我,拿着一盏圣光提灯照我姐姐的头,就能达成她梦中有圣光降临,融化她梦中的古宅的效果吗?”知远问。

“圣光降临是可以的,融化嘛……看古宅的强度了。弱的话是能直接融的。”

“那如果古宅的强度是女鬼本体级别呢?”

“那得是你姐被加持过什么术法,即使在梦里也记得现实是怎么回事才行。她得用自己的力量主动加强圣光,才能把那古宅融了,不然结局可能就像你这样了。”

黎茂生回答完,有点疑惑地反问一句:

“说起来,你为什么问得那么具体?”

“我看见了。”知远回答着,努力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姐姐确实知道她现实在干什么,这说明那降临的圣光,确实来源于那盏提灯!换句话说,那个提灯的场景,确实就是现实!

这下轮到黎茂生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看知远了。他皱着眉打量他一番,最后啧了一声。

“你知道现实里你在干什么?在哪里?那你还问我干嘛?我一道神识,我能懂什么?我还想问你呢!”

“我本来不知道的,我只是在她们的记忆看到了她上我身前的场景,但不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我才要问你……”

“你看到了什么?”黎茂生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和姐姐,都在那古宅里。天很黑,我们在院子里,古井旁,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哦对了,还有一盏圣光提灯。圣光把朝月姐从姐姐的梦里赶出来,我把灯放在姐姐脑袋旁,拿着盒子想把朝月姐引进去,盒子上的符却掉了。我把符拿在手上,朝月姐就上我身了……”

知远边努力描述,边紧紧盯住黎茂生。他看到黎茂生眼睛越睁越大,表情也变得难以言喻。最后,黎茂生狠狠一拍大腿,那语气又是懊丧,又是开心:

“我靠!这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原来就这,白操心了!”

“你完全知道发生什么了?”知远好奇了。

黎茂生看起来心情很好,回答也很直接。

“你们两个人去现实中的古宅,试图偷这两个女鬼的本体。我呢,应该是在你们看不到的外围放风,用手机联系你们,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毕竟这种封印地,肯定要放几个监测的仪器的,碰到我这种吸血鬼,那是要大声报警的。所以,负责偷女鬼的只能是你们了。”

“你就那么确定你也参与了?”知远奇怪道。

“不是我,你们能知道教会的防守其实很松懈,然后决定去古宅偷女鬼?既然都决定偷女鬼了,那我就算不能参与,也肯定要远程指挥。不然靠你那城里的道士同学指挥吗?他对教会可不熟,只是帮你姐联系了我而已。”

“城里的道士同学……”知远愣住了。他只认识一个学道的同学。这事还和他有关系?“那你能说出他的名字吗?”

“不就是那个叫展言的小孩吗?”黎茂生不以为意地解释道,“你有这条人脉,你姐用上了,然后跟我搭上线了,所以我才在这里。”

难怪!知远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姐姐被梦中古宅困扰,他这个做弟弟的,肯定会把展言推给她,让他们好好聊聊的。通过展言的关系,姐姐认识了黎茂生,黎茂生因为对女鬼江朝月有意思,非常热心地推动姐姐行动,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可是,既然只有黎茂生清楚教会是什么情况,他又出于私心怂恿姐姐偷走女鬼,那这场行动,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危险吗?

黎茂生自己都不敢上!姐姐还被女鬼上身,昏倒了!还有那个圣光,是提灯也可能,是教会人员也可能啊?黎茂生怎么确定的?他们既然是去偷鬼,难道就不可能被抓到吗?

知远还在怀疑,那边的黎茂生却是完全放松下来,甚至还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之,现在一句话,没事了!外面的人自会行动,轮不到我这条贴错位置、资讯落后的小神识!你呢,甚至现在直接醒过来都行,这不是其实没什么危险嘛!”

“我不觉得。”知远冷冷道。

“小兄弟,你这表情看着,有点危险啊……”黎茂生被他这态度弄得愣了一下。

“你说了太多谎,我担心你在骗我姐姐。这次行动,真的没危险吗?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有,你也没有回答,最开始,你还没认识江朝月的时候,你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你实在太可疑了。如果姐姐被你带入危险——”

知远死死盯住黎茂生,他看到黎茂生的表情无奈起来。最后,黎茂生叹了口气。

“好吧,骗子当得太多,总是要被反噬的。我也不奢求在梦里说服你,我接下来的解释,你都可以等到醒来后验证。那么,我先从这件事情里,最核心的东西开始解释吧——”

“这整件事的起因,是一篇职称论文。”

“哈?” 第三十一章 进度条 职称……论文?

饶是知远脑洞再大,脑补再多,也断然想不到这四个字和这整件事情有何关联。他只能迟疑地问:

“你说的这个职称论文,是那种,要升职加薪,就得发表一篇的,职称论文的意思吗?”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

黎茂生递给知远一个眼神,语气略显出讥诮来:

“但凡专家,总是需要论文晋升的。医生需要论文,教师需要论文,工程师需要论文,对抗鬼怪的专家,自然也需要论文。再说了,要没人研究,我,还有你那朋友告诉你的那些鬼怪知识,又是从何而来?”

“抓鬼不该是看谁打架厉害吗?还得整论文才能晋升?”知远满脑门问号,“再退一万步说吧,就算要搞论文吧,她们这么弱,能研究出啥啊?”

这俩女鬼的强度,连他这个门外汉都能压制,更别说她们约等于无的战斗意志了。对付这俩女鬼的经验,怎么想都应用不到其他敌人上吧?

黎茂生却只是摇摇头。

“要解释,那可太长了。我提职称论文,只是为了告诉你,你姐姐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危险,才会愿意掺合进来。她甚至愿意带上原先不知情的你,就是因为事情的起因,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而只是一项不太合规,被发现了也可以撇开干系的个人研究行为。只要不让普通人真的出事,事情就不会闹大,可以含糊过去。我说的普通人,当然包括你和你的姐姐。所以,你们不会有事的。”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知远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既然怀疑我,问你姐,不是更好吗?”黎茂生不以为意地回答,“等古铮出来,带着朝月离开你的梦境,你不就能醒了?你姐姐有没有事,你醒过来不就知道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可以问她。你不信我,你姐姐你总不能不信吧?”

他说完,往沙发上一靠,姿态十分放松。看起来,他确实得出了没事的结论,连一直挂念的女鬼都不担心了。知远反而有点没辙了。

知远知道,道士说得对。他不知道古铮消化蛇需要多久,但她们离开他的梦其实不需要什么花哨操作,就像江朝月直接就跑出去了一样。他和道士已经说了很多话,古铮应该也快了。他只是有种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微妙不爽。怀着这样微妙的心情,知远瞟了那蛇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蛇的表情……不对这似乎不是表情……怎么那么像进度条啊?”

那蛇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只剩一条又长又直的白色凹槽,短短的黑线条以凹槽的一端为起点,沿着凹槽缓慢地伸长,就像进度条。那进度条爬了一点点之后,居然就在两人的注视下,停了下来,半天不动弹。“它这是……卡了?”知远有点不确定。

“如果它是进度条的话……这似乎是你的逻辑。”黎茂生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我干的?”

知远愣了愣,居然有点心虚。确实,除了他,其他人似乎不会搞这一出。被道士这么一提醒,他甚至明白了这进度条为什么会出来。

黎茂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鉴于它似乎是卡住了,我觉得,你应该直接说出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把这件事解决掉。你一直不醒,你姐姐应该也挺担心的。”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进度条下方,居然还冒出了个5%的数字,跟那黑条占整个凹槽的比例大致相当。这下真的只能说它是进度条了。知远看了黎茂生一眼,有点尴尬地开口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解释而已。”

进度条窜了1%,不动了。

“不解释清楚,她们不会醒,对吗?”黎茂生问。

进度条又窜了1%。

“黎大哥随便解释一下就好,”得亏梦境里没有感觉,否则知远一定会感觉自己脸在烧,“我也不是非得在现在,在此处把问题弄清楚,这也太没分寸了。实在不行,我不是还可以问姐姐嘛。”

进度条毫不客气地回缩了1%。

“它还能倒退的?”知远更尴尬了。不是,这玩意还当场打脸啊?

黎茂生摊了摊手。

“如果古铮想醒的话,这进度条大概锁不住她。但你应该清楚她的性格。”

知远想想古铮那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平的作风,只能暗道确实。她可不像会着急的样子,她要发现被锁了,估计就直接不出去了。

“所以,就只能等你回答完,她们才会醒来,离开我的梦境吗?这实在不是好场合吧?”

“真心就是这种东西,疑云不消散,它就不会满足,嘴上怎么说都没用。也罢,是我一时忘形了。我勾起的疑惑,我负责解决。”黎茂生说。

进度条爬了一小段,底下的数字却消失了。

“这应该是,它不想让我们关注数值的意思?”

知远不确定地说着,那进度条也应声往前爬了爬。也是,他心头那么多疑惑,哪可能用数值量化?进度条只是用威胁的形式,最直观地表现了他没法说出口的念头。他会出于理智,选择让女鬼离开,好让自己醒来,他的真心可不管。

“那我们就别关注它,从头讲起吧,”黎茂生看起来已经一点也不着急了,语气耐心得很,“展言应该告诉过你,这里是片无鬼神的土地了吧?”

“是,然后?”知远不知道道士到底怎么得出的没事的结论。道士知道得太多,包括姐姐也是,他却完全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他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他的真心才会这样不顾场合地强留。

“在这片土地上,官方除魔势力占据着绝对优势,普通人见不到鬼怪,只会相信科学,认为鬼神只存在于小说之中。你想一下,这和你的认知,是相符的吧?”

“……确实。”

别说他了,连江朝月这样被编出来的鬼怪,都发自内心地相信科学呢!

“所以,我这样的吸血鬼,敢在一个鬼神只是传说,官方占据绝对武力优势的世界里,大摇大摆地在教会密布的小镇上乱晃荡——”

黎茂生说到这,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得意得甚至有点可恶: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在官方那里备过案了,是合法公民。官方这么强,当然是投降,你说对不对?”

“合法公民?”知远愣住了。

“是啊,比起彻底敌对和追剿,用合法的地位来招揽那些较为善意的异类,把大多数想好好生活的鬼怪争取到人类这边,不是更好的选择吗?因为鬼怪们也愿意在现代社会生活,愿意享受现代科技的一切便利,所以大家都选择了和平。不然,人类又怎么能在短短几十年内,让鬼怪们销声匿迹呢?光靠打架吗?”

知远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仔细想想,确实也是这个理。再说了,展言推荐黎茂生,是为了帮姐姐的忙。他肯定不能给姐姐介绍没正当身份的人。

“就是说,你有合法身份,才敢在这里乱晃?才不怕教会?”

“对。你问我为什么要冒风险在教会眼皮下行动,我的答案是,我没风险。不然我登记这个身份干嘛?一开始我也不可能知道内情,就单纯是帮人解决鬼怪困扰。作为备过案,要在城市中生活的异类,总得时不时做点什么刷刷人类的友好度,顺便赚点钱嘛。”

知远仔细想想,刨除吸血鬼身份,黎茂生确实是一直干着帮人除鬼的事情。女鬼们的记忆也说明了这点。

“所以,一开始,你就是发现古镇人们被女鬼困扰,就顺手去除个鬼?做做好事?”

黎茂生坦然地点点头。

“我这种身份,做好事就是图个留痕的。我是正儿八经跟协会报告过了,所以,才被你朋友找上,问我愿不愿意协助你姐姐。然后,就是我本体出于私心留下我了。”

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蛇。知远也看了过去。那进度条看起来已经过半了。黎茂生笑了起来。

“看起来,我没白讲。”

确实,知远总算搞明白他的动机了。作为一个吸血鬼,黎茂生纵然有着合法的身份,不表露善意,肯定会引起别人微妙忌惮和猜疑的。所以,他主动去除鬼,好刷人类阵营的声望,又在除鬼过程与女鬼萌生私情。因为是刷声望,黎茂生跟道士协会那边报告过,才会被展言找上,推荐给姐姐。他现在已经不是突然出现、意图不明的陌生人了。

“那职称论文呢?”

“肇事者为了得到研究成果,故意编造传说,诞生鬼怪,好去研究传说生成鬼怪的机理,这就是事情的起因。这事说起来其实不大,只要实际上没有普通人出事,就算被捅出来,也总能糊弄过去。毕竟,因人类幻想而自发诞生的鬼怪,从来就没少过,再造出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以你的体质,该见过不少了吧?不会有人在意两个造不成伤害的鬼的。”

黎茂生的语气轻描淡写,知远却难以接受。这一梦的种种浮现在他眼前。江朝月的爱憎,古铮的执念,她们苦苦追寻的真相,却是这样玩笑一般的东西。假的,纯粹是编出来的,那些都和她们无关。她们只为了研究而诞生,研究完之后呢?她们要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就没人在乎她们的感受吗?”他不禁问。

“不认识的人,当然不会在乎;不知道真相的人,只可能讨厌。若是知道了真相,自然会有人同情她们。可这真相,可不能广而告之啊。”

黎茂生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传说会产生鬼怪,这要让一般人知道了,这世界得乱成什么样?人类几十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让科学占了上风,把过去鬼神的痕迹,打成小说、幻想和迷信,让普通人坚信世界是科学的,鬼神只是幻想。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世界的一角,诞生了两个可悲的鬼怪?”

黎茂生淡淡地说着,脸色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所以,我才要先把她们偷出来,再接受处罚啊。”

“有人在乎的。” 第三十二章 消失 “等等等会,处罚?什么处罚?”

这突然的信息,又把知远搞愣住了。

“你不是说没危险的吗?”

“作为知情者,怂恿不知情者擅闯封印地,私拆封印物,带走被封印的鬼怪……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什么理由,不管后果如何,那肯定都是要被追查和处罚的。不然,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别人都不去做呢?因为一定会被罚啊。”

黎茂生抱着双手,不以为然地回答。

这原因是这样理所当然,知远一时间有些讷讷:

“那你……”

“自首不就行了?”

黎茂生回答得如此理直气壮,知远一时间竟无言以对。黎茂生看着知远表情,笑了笑,补充道:

“把她们安置好,我就让协会转告教会原因,后面的扯皮就是大人间的事了。反正一切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你姐姐作为局外人,连这规则都属于她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她可不在规则的处罚范围内。所有的处罚都只会落在我头上,这点你可以放心。”

“可你……”

黎茂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想什么呢,我可不会拿自己开玩笑。后果不严重,处罚不会严重的。我先跟你说起因,是因为这就是关键。正是因为起因是论文,是个人私欲,所以防备也好,遮掩也好,处罚也好,都是可以预测的,对面不会把事情弄得更大。现在可是法制社会,我可是守法公民,你担心什么?”

“你守法,他们呢?”知远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他们要在乎,就不会弄出这样的事情!你不担心吗?”

黎茂生拍了拍知远肩膀,语气温和:

“守法公民,说的是他们也得对我守法。违规对待异类公民,受的处罚可比常规更重,否则,会引起整个异类群体的不安和对抗的。人类花了几十年,才算是建立起这个诚信来。只要合法合规,吸血鬼控告教会都是可以的。这才是人类让异类们从公众面前消失,成为传说的真正武器。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包括异类。否则,单是普通人的恐惧,就足以让异类无止境地诞生。”

知远总算明白了道士的底气所在。他又看了眼那蛇,却发现它脸上居然又出现数字了。99%,简单明了的进度,反而让知远微妙地紧张了。他不知道她们出来,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既然这真相不能让普通人知道,等她们出来,应该也可以继续瞒着吧?应该也不会宣传这件事吧?”

黎茂生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下来。

“不,她们要被釜底抽薪了。即使没有实际伤害,她们也已经影响了很多人。为了消灭传说,官方会派记者过来,来这古宅里探访挖掘,再连线在海外的江朝月本人和她在国内的亲戚,做一期节目,最后公开播放,消除普通人的疑惑。到那时,这古宅肯定是没有鬼的。你姐姐和我,就是因为知道会这样,才会决定先偷走女鬼的。要是走正常流程,够她们被销毁八百回了。”

“那她们会怎么样?”知远一下担心起来。

黎茂生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进度条,思索一会,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他的身影开始慢慢虚化。

“我可以阻止别人伤害她们。她们已经有了足够清晰的神智,再加上我的担保和引荐,是可以成为公民的。可我不能阻止她们伤害自己。尤其以她们这样脆弱的形态,如果她们自己有意散掉所有能量和记忆,那就只剩概念能支撑她们再生了。可是,你看,这概念也要被铲除了。真正的江朝月,有家人,有朋友,都好端端地活着,跟她无关。如果她想不开,她就再也没有存在的可能了。”

丝丝缕缕的烟气开始从黎茂生身上飘出,把知远吓了一跳。

“黎大哥,你要干什么!”

“小兄弟,别担心,”黎茂生现在已经烟化到几乎是个青烟凝结的形象了,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过来,“既然话都说开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了。我想,这进度条会卡,是因为小兄弟你不想被排除在外,不想到了最后,只是一个所有事都不能参与、什么都干不了的,纯粹的旁观者吧?”

知远一阵心虚,那进度条却诚实地又跳了0.5%,显出个99.5%来。他看到那青烟结成的人形笑了一下,接着自发收缩,凝成一张符纸,自半空中飘了下来。知远伸手接住,耳边响起了道士最后的声音。

【只有一件事,很简单的。等朝月出来,你把我这道符贴她身上。既然她已经知道真相,我就要做我本来计划的事了。毕竟,我本来就是为她而分出来的一道神识。我的全部,都是要给她的。】

“等会,她现在又失忆了啊?”知远一下子急了。他这才想起来,道士还不知道江朝月分裂成两个,而且彼此的记忆不互通呢!那个女鬼江朝月还被古铮吸收了,不知道能不能再出现呢!现在的局面很复杂啊!

可是再没人回音了。空荡荡的古宅里,只剩他一个人,一张符,哦对,还有一条蛇,进度卡在99.5%的蛇。知远呆呆地看着那蛇,那蛇脸上的进度条纹丝不动。

“还差哪里呢,最后的这0.5%,现在根本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了啊……只能让她们醒过来了吗……”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知远自己也愣了一下。与此同时,进度条终于跳到100%,蛇脸上的文字,也变成了加载中。那蛇的身体慢慢缩小,知远也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只要道士还在,我就会下意识地想要从他这里知道更多的东西,就不会想要她们打断我。所以,道士才会选择化成符纸。这样,我再没人可问,只能让她们醒来。她们一醒,就可以离开我的梦境。到那时,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沉睡在这个梦里面了。也是啊,我确实,该醒了……”

几乎在他意识到这点的同时,那蛇飞速缩小,几乎一霎间就化出人形。知远揉揉眼睛,惊讶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江朝月呆呆地坐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一张报纸。只有她。

“古铮呢?”知远下意识问了一句。话问出口,知远才反应过来:人类态的江朝月,应该是不认识他们的。

他没想到她真会回答。江朝月本来还是一副愣愣怔怔的模样,被他问起后,她略抬了抬眼看他,接着干脆地答了。

“她死了。”

“啊?”知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怎么确定的?会不会是她又潜伏了……”

这两女鬼天天合体又分裂的,只有江朝月出现,也不代表古铮不在吧?江朝月这又是什么状态?

“她告诉我了。”

“告诉你?为什么?”知远想不明白。

“我和她是同类,都是虚构产物,我们都想去死。”江朝月说着,冷笑一声,挑衅地看着知远:

“不然呢,还要告诉你吗?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我答应帮她寻找真相……”

知远下意识答了一句,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了……”

荒诞的,可笑的,残酷的,伤人的,真相。她已经没有需要追寻的东西,也再没有前行的动力了。她本来就没在乎过生死啊。

江朝月站起身,看向窗外。她手里还抓着那报纸。

“她融合了我,把我的全部记忆融在一起,再在我的记忆里烙下留言:‘我替你去死,你替我去活。’然后,她把全部的力量都给了我,消失不见。我很确定她不在我身体里。”

“她把你……复活了?”知远愣住了。他想起古铮说江朝月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真好,想起她那变色的衣裙。想起他跟古铮说江朝月也该活下去,古铮说又不是不能把她还回来。古铮在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吗?她没对他透露一句话。也是,她和他算什么关系呢?连朋友都不是了啊。

江朝月摇摇头。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一部分永久删除而已,她硬把它塞回来,把我恢复了。我现在,是完完全全感觉不到她了。我和她打过很多交道,我知道她不在。”

知远愣愣地听着。他还是不死心。

“那她会不会是你手上的这张报纸……”

这报纸出现得就很奇怪!

江朝月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它扔给知远。

“你知道这和她的关系?也许吧,我不知道。反正她擅自把我还原回来,擅自烙下留言,擅自就消失了。我现在就是马上去死,她也管不着。我和她本来就没关系。”

落在知远手中的报纸,明明看着是报纸,知远却没法看清报纸上的一个字。可除了这点,知远感觉不到它有任何异常。它没有一点像鬼的气息。知远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抓紧了它。

“她为什么……她还说了什么……”

“就这一句。”

江朝月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消失的人不会管太多的。就像我把自己一切全给她的时候,我根本没考虑更多。我只是不想再出现了。我累了。我只是想把真相扔给别人承担,那太沉重了。我要是那时候还说更多话,那证明我还是想活下去的。”

“她其实……想消失吗?”知远喃喃道。

“不然呢?”江朝月反问道,“她在消失前,能找到一件能让她不愿消失的事情吗?”

知远被噎住了。

是啊,真相她已经知道了。其他的感情,古铮其实也是有的。她会羡慕江朝月,会想要朋友,会想要夺取江朝月的一切,即使这样会让她被视为凶残的恶鬼,被人退避三舍。她肯定不会有朋友。可是,她这样的诞生方式,难道还能指望她不凭着本能行动,还能凭空冒出什么亲朋故旧来教导她吗?

古铮在这世界上,确实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知远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江朝月。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江朝月神色黯然下来。她别开脸,语气平淡,就像说着平常的事情:

“我不想这样被擅自还原回来,擅自被她定下什么替我去死的决定。我想死,和她没有关系。可我拼不回她。她有我的记忆,我却没有一点她的记忆。再说了,我和她能力是不同的,我只能反复失忆。她就是这么自作主张,这么不管不顾。我现在也依然可以去死,可是……”

她沉默下来,片刻后,终于轻轻地开口。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去死的理由,就像我也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始终还是想要活下去的。现在再去死的话……我越不过去了。明明这和她没有关系……”

她转过身,就要离开。知远急忙追了上去。

“朝月姐!还有什么办法吗?”

江朝月头也没回。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呢?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是朋友!”知远终于大声回答出来了,“我答应了要和她做回朋友!”

江朝月终于回过头来。她眼里盈满泪光。

“可是我还能知道什么呢?我和她一样,都只是个,虚构的鬼魂啊!” 第三十三章 报纸 江朝月含泪的眼,把知远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江朝月说自己是虚构的鬼魂……这他可没法安慰啊!

他甚至没法猜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偏偏此时此刻,这里只剩他自己了。

知远偷偷瞄了眼符纸,它没有半点动静。当着清醒的江朝月,他可不太敢把这玩意贴她身上。他甚至不敢跟她提黎茂生。以黎茂生和江朝月的关系,知远真说不好这是会刺激她还是能安抚她。甚至,光是解释这是黎茂生,就很麻烦,后果难测了吧?

可现在的江朝月,感觉起来,比之前强了不少。知远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让她再昏过去。

一直跟江朝月对抗的古铮又消失了。直到她消失,知远才猛然间意识到,在面对江朝月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古铮视为队友,产生微妙的依赖心理了。

毕竟,古铮的目的和渴求简单易懂,一目了然。知远和她在一起时,只担心自己被江朝月给一块刀了。

她不像黎茂生立场暧昧不清,也不像江朝月随时可能受刺激翻脸。她情绪好像一直很稳定,稳定到知远都没怎么担心过她。

可现在,古铮消失了。

她不光消失,还硬生生补齐了江朝月全部记忆,把她唤醒。只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恢复全部记忆,情绪难以捉摸的江朝月。这样的大起大落,谁知道江朝月怎么打算?

细究起来,这甚至还有他的一点原因。在他阻止古铮吸收女鬼江朝月的时候,古铮就有点生气地表示,江朝月又不是回不来。而现在,她真把江朝月拼回来了。

又或许,拼回来的,不是江朝月?

融合了蛇之后,江朝月给知远的感觉已经微妙改变了。感觉上,更偏中性一些,没之前那样危险,但这也让知远不太能区分出她是谁。她站在知远面前,知远只能感觉到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以及这里只有一个鬼。

但她到底是古铮,还是江朝月?

知远其实觉得她更像江朝月,但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也许她是古铮。

毕竟古铮一向羡慕,并且积极地想要夺取江朝月的一切。她又吸收了江朝月的全部记忆,硬要扮成江朝月,硬要去模仿她,让“古铮”从这世界上消失,也不是不可能。比起人人担心,都期望她能好好活下去的江朝月,“古铮”有什么好当的?

知远甚至是被江朝月质问了,才哑口无言地发现,古铮还真没有不消失的理由。

古铮从来都不遮掩她想要的东西。除了真相,她还想要家人和朋友。那些都肉眼可见的,她得不到。她说过要再做朋友,他也应了,可那时的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应了而已。他连说她有不消失的理由,都没有底气。他在敷衍,她知道的。仔细想想,古铮还有什么呢?

在古铮的视角,她看到过的唯有戒备和敌意,她接受过的唯有审判和裁决。她一次次被消灭,她知道自己是别人眼中的恶鬼,她知道所有人都害怕她,巴不得她消失。她所追寻的真相和记忆既已找到,继续用古铮这个身份,也没有必要了。

对古铮来说,扮演江朝月,夺取她的一切,不是更好吗?

更微妙的是,如果面前的真是古铮……知远反而会松一口气。

毕竟剩下的就是黎茂生要头疼的事了。

知远也分不清,面前人可能是古铮,这到底是一种判断,还是一种盼望。他脑瓜转了又转,还是决定,先把她当江朝月对待。这样,无论对面是江朝月还是古铮,都不会出错。反过来的话,要是判断翻车,问题就很大了。

“那朝月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知远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朝月。她被这么一问,愣了愣,似乎是陷入思索之中,眼神逐渐茫然。她想了一会,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刚刚才说想活下去……”知远下意识问道。

“我又不是那种家伙,头脑简单,什么都没有也能无所谓,包括去死也无所谓。是因为那家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死了,我才不想那么轻易去死的。她把死当成什么啊!她对杀死别人和杀死自己都一样随便,我可不想像她一样。”

江朝月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还不太客气地横了知远一眼。

“我失去了曾经坚信不疑的一切,她失去过什么?她有把什么当真过吗?比如说你,你说她是朋友,她是你几分钟的朋友?三分钟有没有?你看起来还没我在乎她。”

知远有些下不来台了。江朝月几句话,让他的古铮扮演论彻底破产。他只能干笑一声:

“我只是在想,她说死,未必真死了,也许藏在某个地方……”

扮演论是破产了,可古铮要只是藏起来了,也不是不可能。古铮可没少在江朝月眼皮底下,和他偷偷摸摸地交流。以她的分裂和难缠,她藏起来,江朝月未必会发现。什么古铮片、古铮纸、古铮电视、古铮白,她真要从江朝月眼皮下溜走,有的是办法。知远想着,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的报纸——它出现得,就怎么看都很可疑!

“你想说它?”

江朝月抽走那张报纸,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我第一直觉就是非常讨厌它,非常排斥它。或者说,它就是被我排斥出去的东西。硬要解读的话,也不是不行……”

她把那报纸往自己身上按去,那报纸没有障碍地融进了她的身体。下一秒,江朝月黑着脸,毫不客气地把它抽出来扔掉了。

“就她这种家伙,也要说去死吗!我也就是刚刚一时软弱,才会把她当成同类!”

沾染过江朝月的力量后,那报纸的感觉变了。如果说先前它看起来像不能阅读、毫无感觉的场景物,现在,知远能微妙感觉到它了。

江朝月烦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知远瞄着那报纸,好奇心实在膨胀,忍不住开口了:

“朝月姐,那报纸……”

“你要能读出来,随你!”

江朝月撂下一句,继续在房间里踱步。她似乎很不爽,有种无名火在她心头的样子。知远甚至有点不敢跟她搭话了。就算已经得到许可,知远还是等到她背过身,才去偷偷摸摸捡那报纸。他的手指刚碰到那报纸,一个清晰的念头,印进了他心里:

她住进了我家,所以我杀了她全家。

呃,好吧,他知道江朝月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就算说江朝月现在想穿越回几分钟前杀掉刚醒来的自己,知远都是信的。

可这张报纸,为什么首先传递的,是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知远是不会忘记的。古铮传递给他的那个重重叠叠的梦境里,伴随着她最先清晰出现的,也是这个念头。他当时还奇怪呢,古铮怎么会先产生“杀江朝月全家”的念头,再萌生情感啊,顺序不对啊,谁灌输的?只是后来梦里事情太多,他把这个疑惑抛在脑后而已。

如今,被报纸这么一传,知远的疑惑又冒出来了。他展开报纸,试图去感知它。

除了那最清晰的念头外,报纸还传来了纷乱的窃窃私语。那私语太模糊又太嘈杂,知远几乎听不清楚。好在沾上江朝月的力量后,报纸的文字也显示出来一些了:

《恐怖!江家灭门案的真相!》

《男友灭门杀害一家?大错特错!》

《两度灭门,从冤魂到厉鬼!》

知远下意识瞄了江朝月一眼。

真正的江朝月活得好好的,江朝月一家也活得好好的,这灭的哪门子门啊?两度灭门,这厉鬼指的该不会是古铮吧?不是,这玩意到底谁编的啊?不像这两女鬼干的,总不能是他自己吧?因为他想看清这报纸,它自己填了文字上去?

不过,那个清晰的念头,那嘈杂的私语,还有这报纸出现的场合时机,几乎是明摆着说,这是古铮的东西。但是,它到底是古铮的什么东西,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再仔细一看,知远又愣住了:不是,这上面的有些句子,怎么那么熟悉啊?

“古家那闺女,平常看着好好的,怎么会是精神病呢?”

“她一个高中女生,真的能杀掉全家吗?”

“警方火化尸体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那么快就定性成杀全家然后自杀的案件,然后急急忙忙地把尸体火化……”

那些句子很模糊,若不是从古铮那里听到过,知远甚至不一定补得完全句。而另外的那些,比较显眼清晰,像是新印上去的文字,也是这样零零碎碎、不成篇章、议论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议论的是别的事情:

江家住进那刚发生灭门惨案的古宅之后不久,那古宅就彻底荒废了。再也没人去过那古宅,古宅就此被人遗忘。传说那是江家女儿的男朋友杀人埋尸,灭门了江家,才无人追问。可这前后脚发生的事情,又怎可能不和这厉鬼凶宅扯上关系?再说了,当年的惨案发生得那么可疑,又被掩盖得那么突兀,古宅厉鬼的怨恨,一定没有平息吧?

那些文字都只是只言片语,可全加起来看,还怪有逻辑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人们对那荒废古宅的猜测。事情发生在一座发生过怎么看都可疑的灭门案的凶宅里,后来者没隔了多久就入住,又把那古宅荒废了。会联想到厉鬼作祟,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吧?

更奇怪的是,这猜测还说,传说是那个男朋友杀人埋尸,但其实是古宅厉鬼作祟。不是,这怎么和江朝月的经历对上了?一开始江朝月以为她的仇人是男朋友,后来古铮冒出来,江朝月才把古铮当仇人,并觉得这样更真的。

而且,被这报纸一提醒,知远也想起来了。男朋友杀人埋尸这个版本的传说,不正是他在这个梦最开始就知道的东西吗?

那些因为梦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太乱七八糟,被知远遗忘掉的细节,被这报纸一提醒,浮上知远心头。就像散落的珍珠,只待有人串一串,就能串成名为真相的项链。

在梦境最初,知远就担心古宅有鬼怪作祟,原因是他曾在古宅见过反季打扮的江朝月。教会的人告诉他,那是古宅主人的女儿,在失踪前的打扮。他惊吓之余,满世界去打听,又打听来住古宅的那家,可能是被主人女儿的男友给灭门了,才这样荒废。

现在,知远已经知道了,传说是教会编出来的。他最开始打听到的这些,估计就是传说最开始的版本,也是江朝月最初的梦境。

但传说这种东西,流传起来是必然变形的。报纸上的议论,看起来是人们在否定最开始的传说,并把古铮编了进去。也是,谁让故事发生在这样一座凶宅里呢?这又和江朝月记忆里,中途才出现的古铮对得上。

知道了鬼怪源于传说,这诡异的换凶手事件,终于有了答案——传说变了,凶手自然也给换了。又由于这传说指向非常明确,就是古家那个冤死的女儿,所以,这换的凶手,只能是古铮。人们传说古铮是凶手,这个传说,就是古铮出现在江朝月梦境的缘由。

所以,古铮才会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要杀害江朝月全家,是因为她住进了自己家。

古铮甚至不曾怀疑过这个念头。为了把这个奇怪念头和她的自我认知圆起来,她还编出了“她要寻找真相才这样反复杀害江朝月全家”的动机,并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也只有旁观的知远才会本能地怀疑,这念头先于动机,不像自然产生的,到底谁塞给她的?

而现在,答案终于揭晓。鬼怪源于传说,鬼怪对自我的认知,也源自传说。这张报纸上写着的,就是那些让古铮出现的传说。或者,套用道士的说法,它就是那能让古铮诞生和再次复苏的,概念。

古铮的概念,现在在他手上。古铮的能量,给了江朝月。古铮的记忆不知所踪,但和她的概念肯定是分离了。

换句话说,古铮的构成,已经解体了。

她真死了。 第三十四章 离开 意识到这点,知远有些茫然。

她怎么就死了?还有救不?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倒是相当明确的。毕竟一直以来,道士说的都是“只要听到故事就会梦中生鬼”“鬼要是概念没了就真没了”“不彻底清掉概念鬼就会复生”“概念凝聚能量,能量形成实体,记忆指挥行动”。甚至于,这两个鬼在梦境的纠缠,就源于古铮的复生。

换句话说,只要他不去找人把古铮的概念给清掉,它就会自己凝聚能量,慢慢形成实体,再长出一个古铮来。

他肯定不会清的。

可古铮消失前,是完全不知道这些的。

她真的准备去死。

以那时的情势,除了她主动选择散去记忆和能量,没有第二种解释。

对古铮来说,这似乎不是一个很难做出来的选择。她有没有正常的生死观都是个问题。她的记忆就是无数次被清除,死亡对她来说,说不定只是重开一次轮回。哪怕告诉她这一次死亡就真没了,她也不见得会上心。她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契机,就可以去死了。

可是,因为“那是古铮,她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搁在一边吗?

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忽略她的想法了。

一直毫不在意地对他袒露一切,思维和情感都共享的人,突然间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

反正概念没消失鬼就有救,反正她都这么复生过一次了,反正她自己都不在乎。

就算他已经看到了她的眼泪,看到了她的喜怒哀乐,接受了她分享的一切,也可以安心地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吗?

知远心中五味杂陈,手上的动作却不慢,三下两下就把报纸折好收起来了。这可是关键物品。他刚把它塞进口袋里,一抬头,就看到江朝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幽灵一样地站到了他旁边。她脸看着别处,知远也不确定她看到报纸上的字没。

“呃,朝月姐……”知远干笑着打了个招呼。

“看完了?”江朝月依旧看着别处,“它讲的什么内容?我不想看它,一眼都不想。”

“她的想法吧……”

知远不敢说实话,只能含含糊糊地回道。

“她有说她为什么要冒充我的仇人吗?”江朝月转过脸来。她的表情有点奇怪,看着不像在生气,倒像是有点踌躇。

“呃,朝月姐,这个说起来会让你很恼火的……”

江朝月光看一个念头就火冒三丈了,知远可不敢告诉她古铮的理由。他更不能说,对,你感觉没错,古铮真的是为了让人感觉更真实而加入进这个故事里的。这故事里得有厉鬼作祟,大家都会这么想,所以她才出现。

江朝月摇摇头。

“该生的气我早生过了,我都拿她招待客人无数次了。反正现在她也死了,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她果然还是那个女鬼江朝月!可听着江朝月语气里的期盼,知远隐隐约约明白了她想要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古家那个女孩,却对那起灭门惨案没一点记忆,她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所以,她就……她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她想起来。”

“最后她发现她根本跟这家人没关系,她找了半天都是白忙活,就去死了?”江朝月讥诮地评论着,她的表情却微妙地安心下来,“还真是适合她的结局。那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被吸引过来的吧……她在现实的古宅找不到答案。”知远编了个理由。

“她是什么奇怪魔物吗,这么巴巴地凑上来?”江朝月毫不客气地评论着。她的语气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释然:

“她出现得也太凑巧了。害得我以为……她是因为我才出现的。”

其实,还真是……

知远没有开口。江朝月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这就是江朝月想要的答案——她和古铮,是真实存在的仇怨,而不是什么捏造的故事。在这无尽的梦境轮回里,她至少有一点东西,不是彻底虚假的。

即使这只是一个谎言,也足够江朝月打起信心了。

知远刚想到这里,就看到江朝月对他伸出了手。

“把报纸拿来吧。我把它撕掉,彻底结束这一切。”

知远睁大眼睛。

江朝月的要求非常正常。他见识过她发疯。他也知道,她生起气来是根本不管不顾的,何况那还是古铮的东西。以她和古铮的仇怨,只要他交报纸,那是相当客气了。

而现在,他身边,没有人能帮助他。

知远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敷衍过去。

可他不愿交。

交出去,那个女孩,那个说以后要和他做朋友的女孩,那个迷茫彷徨,用尽一切手段寻找过去的女孩,那个完全诞生在错误之中的女孩……也许就彻底没了。

知远一边把手伸向没装报纸的那个口袋,一边余光扫过四周,希望找到个像报纸的东西。他可是连城隍庙都能召唤过来的梦境主人啊,肯定能掏出份假报纸来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还真掏出个东西来。

外形像报纸,可感觉起来……它好像是黎茂生化成的符纸。

知远偷瞄一眼,落在沙发上的符纸,静悄悄地不见了。

要这么交出去吗?江朝月会不会感觉出来?

知远还在犹豫,江朝月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可是快碰到假报纸的那一刻,江朝月又硬生生地停下来了。她皱着眉,眼睛根本没往假报纸的方向看。

“我不想碰它。”

她手一抬,那报纸凭空飞起,悬在半空,被无形的力量揉成一团。似乎是感应到什么,那报纸亮起了符文,江朝月猛然看了过来。那符文一下子又消失了,可没逃过江朝月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是黎大哥的一道神识,”被逮个现行,知远只能搬出黎茂生救场,“他害怕你想不开,所以就想把这道神识全喂给你。他想让你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想让你知道他不是虚情假意,想让你……”

“够了!”江朝月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脸却别开了,“我以一个人的身份去爱另一个人,可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他爱的到底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想要他的记忆。我不能永远沉浸在他编织的幻梦里。我会把这东西还给他。”

那报纸在空中变形,现出符纸的原型。江朝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盒子,那符纸飘啊飘地,落入盒中,又被江朝月锁上,连盒子一起推进虚空里。做完这一切,江朝月又转向知远。

“你想留着这报纸?”

她的语气很平淡,她面色很平静,她个子还没他高。可此情此景下,她哪怕只是注视着他一言不发,都很有压迫感。知远硬着头皮,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朝月姐,我知道你不愿相信黎大哥。可他只是担心你,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所以刚刚我才……你说要还给他,是已经愿意去见他了吗?去见现实里的他。他其实正在为救你出来而努力,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话题转得很拙劣,可毕竟是江朝月会关心的事情。她哼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

“说得好听。梦外面的是什么?是馅饼,还是陷阱?我倒要看看。反正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能怕什么?”

“朝月姐,你这意思是,你要出去了?”知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努力绷住脸,尽量不把喜色流露得太明显。

“你一直在催我走,我能感觉不到吗?”江朝月斜了知远一眼。

“啊?”知远愣住了,“我没有啊……”

江朝月抬起手,却只是虚虚地跟他比了一下个头。毫无疑问,知远是比她高的。她看着知远,笑了起来。

“小知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个头,我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叫你小知远了?你这得有一米七了吧?那是你的愿望。你想让我把你当小孩,我就会不自觉地这么做。你不想让我伤害你,我就没有这个念头。以前我察觉不出来,现在的我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刚刚的我,不知不觉间,脑袋里转着的都是离开的念头了。我怎么会意识不到,这是你的愿望?”

“那朝月姐……”

知远小心地看着她,江朝月却只是笑笑。

“你怕我发疯,你害怕我,你一直在催我走。那就让我带走它们吧,把那些不该留在你梦里的东西都带走。我要报纸,也只是想结束这一切而已。符纸,报纸,还有这座古宅……我都准备带走。我本来就是不受欢迎的厉鬼,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虚空。像是触碰到放了很久很久,老化到一碰就碎的纸张,整间屋子的景象,连同窗外的蓝天白云,绿树草地,座椅花园,全都碎裂开来。这碎片纷扬着飘散,却又被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卷了过来,融进了江朝月的身体。待风散去,知远发现自己竟在学校运动场边上。在他旁边,只有一座很眼熟的,坏掉的秋千。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主人。

“这秋千……”他试探着问。

“我不愿吸收它,我排斥它。我想,这是她的东西。你要我彻底毁掉它吗?”江朝月问。

“别吧……”知远下意识道。他找不出能跟江朝月解释的理由,只是直觉地觉得,留着或许对古铮更好。

“那报纸呢,你也要留着吗?留在你梦里吗?”江朝月问。

知远沉默下来。他实在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直接说留着又怕惹江朝月生气。他看着江朝月,江朝月也看着他。片刻后,江朝月轻声问:

“她是无辜的,是吗?”

“也、也不算吧,”知远吞吞吐吐地说,“她只是还没有酿成大祸,还有改变的空间……”

江朝月轻轻笑了起来。

“小知远,你和我素不相识,你甚至很害怕我,可你同时也在关心我,这说明你是个善良的小孩。你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你顶着我的压力也不愿交出这报纸,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不会再问了。”

她摆了摆手。一阵狂风卷起,天地都好像昏暗起来。知远在这大风中几乎睁不开眼,只听得到风中散落的江朝月的声音:

“再见了,怕鬼的小知远。”

“谢谢你一直担心我。”

“我不会再困扰你了。” 第三十五章 醒来 睁开眼,知远还有点迷糊。他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昏迷前到底干了什么。

其实他只是把夜游的姐姐逮了个正着。

知远是这两天才从城里回镇上爷爷家的,姐姐则是从暑假开始就待这里。他半夜上厕所回来,听到楼道里有动静,开了灯,发现是姐姐挎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包,提着一盏煤油风灯,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这么撞上,姐姐也很有些尴尬,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关灯到楼外说,别惊动家里人。

“知远,姐姐今晚只是有点事要做,你不要告诉别人。”到了院门外,姐姐这么说。

知远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这个点外面根本没有店家开门,连夜市都收摊了。再说了,出门怎么拿煤油灯不拿手电筒?”

“手电筒我也拿了。”

“这听着不是更可疑了吗?”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知远,今晚的事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姐姐是有准备的。”姐姐说。

“可是姐姐,我好像感觉,好像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知远循着感觉望去,那暗中注视他们的家伙好像是转移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更不安了:

“暗处好像埋伏着什么,姐姐你确定真要出门吗?这要出了什么事……”

“那个……其实是约好的同伴,不用担心的。”姐姐更尴尬了。

“同伴会让人被看着就本能地心生警戒的吗?大半夜约你出去的会是什么正经同伴吗?”知远怀疑地问,“姐姐,今晚你到底要干什么?正经事为什么不报警?如果是那种跟奇怪东西有关的事情,也可以报告教会啊?”

“别!”姐姐赶紧阻止,“今晚我们就是要偷教会违规的证据的!”

“可如果你的同伴是这种感觉不对劲的东西……你确定是教会违规,还是它骗你?”

“那展言你总不能不信吧?”姐姐干脆掏出手机,发了条什么消息,再把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她和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备注是弟弟同学,头像确实是展言的微信头像。知远记得,展言的头像是他自己练过画过的符,不是什么网络图片。她没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知远只看到了那一页的聊天记录:

【弟弟同学:你确定你能引出那圣光提灯的力量了吧?解开封印只能用同类型力量,我们又不可能找教会的人,只能靠道具了

临危不乱:我练习了,我基本找到感觉了

弟弟同学:只有最低级的封印物不需要向其他势力通报登记备案,鬼本来也弱,教会的封印不会很强

弟弟同学:但每一次解封都会被记录,失败我们就很难有第二次了

临危不乱:[嗯]

凌晨02:57

临危不乱:三点了,可以行动了

临危不乱:[醒了吗]

弟弟同学:ok醒着呢有什么事联系我

凌晨03:07

临危不乱:刚刚我被知远抓住了!怎么跟他解释?他还问我怎么不报告教会!】

在知远注视下,展言打出回复:

【弟弟同学:[啊?]

弟弟同学:[让我想想]

弟弟同学:我跟他说过有事可以找教会的。撇开他,他要跟教会说就麻烦了

弟弟同学:要不,你让他跟你一起行动吧?他在院门外放风,有什么不对过来接应你】

知临看到这回复,自己也愣了愣。

【临危不乱:可以吗?

弟弟同学:封印会持续抽走被封印物的力量,所以她们的力量是有限度的,不会很危险

弟弟同学:但还是要小心翻车

弟弟同学:两个人互相照应会好点

弟弟同学:毕竟黎道长没法跟进去

弟弟同学:他一过去,系统就该报警和消息推送了

弟弟同学: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捞完你,就得开始准备跑路了】

之后,就是姐姐在路上教他一些道具的用法,告诉他他们这次是要去那古宅偷两个被封印的鬼了。他那时还想问前因后果,姐姐却说,如果告诉他,鬼又从他记忆里知道了实情,那就会很麻烦了。

“等回来再告诉你!你现在只要记住,遇事不决,圣光照头就好了!”

再之后,就是姐姐解开封印,却被女鬼附身,昏倒在井边。他过去帮忙,驱赶出姐姐梦中女鬼,自己却被女鬼上身的事情了。

“梦是现实的反映,难怪我梦里一直在怀疑教会那边,但又什么也不知道。原来现实的我,知道得也不比梦里多多少……”

知远环顾四周,发现他躺在自己卧室床上,一面贴符的全身镜正对着他,知临正对着镜子说着什么。他坐起身,还没怎么动作,就已经惊动了知临。她转过身,看见他,惊喜浮现在她脸上。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警惕起来,朝他一指:

“等会,先回答我一个问题!sin30°等于多少?”

“二、二分之一?”知远不确定地比划了下波形,“是二分之一吧?”

“sinx的平方加cosx的平方等于?”

“一!”

“好,是我弟,没被上身!状态良好,还能做题!”知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跑了过来。

不是,还能这么判定的吗?知远莫名生草,但想想女鬼们的经历,又感觉她们应该确实不会知道。那边知临已经拉过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了。在她身后镜子里,江朝月的身影映了出来。知远看着镜子上的符,明白了什么。

这么算起来,江朝月应该是刚出了他的梦,就被逮进镜子里了?刚刚姐姐是在盘问她?

江朝月看起来似乎挺迷惑的,知远便好心提醒一句:

“姐,你跟朝月姐说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你已经认识她了?她没把你怎么样?没受伤吧?”知临很意外,“还有一个鬼呢?那女鬼说她自杀了,然后就躲在镜子里不肯答话了。老弟,你说说啥情况?”

“我没事,不过你问的那个女鬼已经没了,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是虚构的了……”

“这也能知道的吗?”知临愣了愣,突然间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等会,那好像是我说的。当时那情景实在太吓人了,黎道长又说过不要随便报他名字,后果难料。我那时候又生气又害怕,所以……”

她看了眼镜子,凑到知远旁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没的是她的话,问题不大。她是可再生型,概念不灭,她就会复生。如果她是在你梦里没的,那记忆应该也落在你梦里。只要不特意去清,记忆就会一直存在!”

可再生型……姐姐的形容过于轻飘飘了,几乎让知远懵住了。可再想想姐姐和她的交集……差不多等于没有交集吧?没说交恶都算好的了。

她对古铮的善意,其实也只是因为,这是一个错误诞生的鬼,要被人毫不在意地消灭了,她想捞出来。对相当于是不认识的人,这样的态度,也没法说是过失吧?

“真能恢复吗?”他只能问。

梦醒之前,他把那张报纸,埋在那座坏掉的秋千下。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靠近古铮,才让她形态慢慢清晰的。只要一直把她留在梦里,她迟早有一天,还能再长出来吧?

可那只是他的猜想。他还需要姐姐的肯定,才能让心中石头落地。

姐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当然!不过还有另一个鬼呢,我不方便说太多,我先去哄她了。大晚上地跑这么一趟,她们要再出事,我们岂不是白跑了?我可是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呢!”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大晚上行动?”

“因为低级封印物不会安排看守啊!没这必要。全靠物理锁具和动了就会被罚来保护封印的。封印动了会有记录和消息推送,只是这样的话,值守人会等白天去询问一下。只有不明生物闯入才会引发报警。但这太平地块,值夜班的人是比较少的。大半夜行动,就是为了让追查的人降到最少。”

“黎道长呢?”

“你这个头,你觉得是谁把你背回来的?我可背不动。他呢,现在正在跑路呢。毕竟已经引发报警了,在这个地头被逮到不太方便,他要回协会那边再投案自首。之后的扯皮,就是他的事情了!”

知临说完,又跑回镜子旁,翻出平板,对着镜子,热情洋溢地开始她的演说:

“总之呢,我们把你们捞出来,就是要让你们感受世界的美好的!我们人类会对你们这样被制造出来的生命负责!你看,这列表是我为你们存的电视剧!这是歌!这是电影!这是我喜欢的游戏!这是我特意收藏的短视频,你看,这个猫块头好大,霸气又威风,这小孩看起来就像它的小弟!你看,这是洗狗,旧狗被这么一洗,就像新的一样!你看……”

她举着在播放短视频的平板,对着镜子。江朝月看起来还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脸色却在知临的吵吵嚷嚷里,慢慢柔和下来。

要是古铮也在就好了,知远不由想。她的世界只有她玩不到的秋千和想不起的记忆,只有虚假的流言和错误的执着。她被困在这梦境实在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个恶鬼,轮回的全部意义就是完成故事,久到她几乎毫不留恋地就选择了消失。她所渴望的一切,离她是那么近,可她又上哪去知道呢?

还好,这绝不会消失的,对古宅惨案的猜疑,既让她陷入这无尽的轮回,又赋予了她再生的特质。这一次,她不会再孤单了。在梦外面,有那么多的善意,还有那么精彩的世界。

那天晚上,知远做了一个梦。梦里,那秋千已经被修补好了,孤零零地立在操场边上,无风自动。在那秋千上看不到那白裙少女的身影,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在纷乱的梦境里,这座秋千,只是逛着逛着,就会突然看到。

再醒来时,知远已经充满信心。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吧。

总有一天。 后记一 江朝月的去向 “原来如此,真是一起哭笑不得的事件。”

“明明只是全家搬去海外,荒废了老家宅子,结果却被不知谁人造了谣言,硬生生编出个凶手来。也难怪江女士不得不出面了。”

“江女士也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要要向电视机前的观众证明我没死,我全家真的没死吧?就算这么说了,说不定还会有人怀疑我们随便拉出个人来,掩盖真凶呢。”

“真会有人相信这种闹鬼的无稽之谈吗?退一万步说,哪有时隔二十年才冒出来说闹鬼的啊?前面二十年这鬼怪都在干嘛,宅子里发呆吗?都不需要投胎的吗?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们这阴曹地府的效率啊?这鬼差真不需要绩效考核的吗?都二十一世纪了,我寻思地府也该用上电脑了吧?也该同步一下现代科技和现代管理技术吧?说不定还要每天上班打卡呢。”

“没人相信,我们这期节目,又怎么来的呢?好了,努力终有回报,真相已经查清,答案已经揭晓,也不枉我们一番辛苦。观众朋友们,这期节目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会!”

伴随着节目落幕的音乐,片尾字幕缓缓升起。知远关了页面,有些担心地戳了戳知临:

“姐,朝月姐真是被否定得彻彻底底……她没事吧?”

“这个,怎么说呢……”知临支着腮,似乎在思考怎么跟弟弟解释,“你听说过唯物主义有神论吧?”

“啊?”知远冒出一头冷汗,“没、没听说过……”

“在一般人学的教材里,世界是唯物的。在我们学的东西里,世界也是唯物的。只是,对物质的定义,有一点点不同。鬼神既然存在,既然对现实影响,他们就被视为‘物’的一种。我们所有的理论,都是把鬼神视为实体存在来研究的。”

“作为一种特殊的实体,鬼不会随概念改变而自动消散。就像一块石头,你可以说它是一块石头,也可以随着科技的进步把它鉴别成某种矿石,它是不会因为你对它的定义改变而自己散掉的。概念特殊性在于,它可以积聚能量形成实体,就像土壤中的小砂砾,最终在压力下结成大石头。它更像是某种利于沙积聚的地形和压力,散掉之后沙不会再积聚,但石头没受伤,就是石头。”

“就是说,朝月姐只要情绪稳定,就不会有事吧?”

“那是当然!”知临拍着胸脯,“我天天跟她聊天呢!”

“那……黎大哥呢?他们就这么分开了吗?”知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那天之后,江朝月很快被送到展言那边,不过还能经常和知临视频。据说道士协会那边其实也对江朝月这样纯粹编出来的鬼怪很有兴趣,正在培养她。据说黎茂生帮江朝月担保,让她取得了公民身份。据说江朝月拒绝了黎茂生提出的跟他离开的建议,接受了道士协会的邀请。据说江朝月正在拼命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

知远从知临这里听到了很多个据说,她们好像成了好闺蜜。至于他自己,知道了江朝月好端端的,好像也没有再特别关注她的必要了。她的选择,知远也没有理由置喙,毕竟当时她都在崩溃边缘了。只是看完节目的现在,知远又想起梦境里那次历险了。黎茂生做了那么多,最后结果却是分开吗?

“江朝月说,她要还清黎道长为她做的一切,所以,她得变强才行。她不会跟在他身边,那只会越欠越多。”

“道士协会看重她……真的不是为了论文吗?他们其实也需要搞研究吧?”知远有些怀疑。

知临给知远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她知道,她接受,她连死都不怕。更别说这些研究,对她来说就只是体检。她和协会是互惠互利,不会有谁亏欠谁。毕竟,这个世界的现象就是,这世界的一切超常力量、异常生物,神也好,鬼也好,人也好,他们的外形、力量形态、受的限制、畏惧的东西,总会和人们的传说、大众的概念特别接近。研究她,不单纯是有利于消灭鬼怪,也有利于我们改造自身力量。不然的话……”

知临说着,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知道学完玄学学科学的感觉吗!你知道道教的典籍到底有多厚吗!你知道我踏马到底要背多少东西吗!道教协会一直想简化施法动作,简化施法口诀,但还要继续保持威力……这需要塑造一些新的,对道教施法流程的集体概念。江朝月的诞生过程和相关数据,对道教法术的改进意义重大。所以,她接受了协会的交易。”

“如果道士协会也想要朝月姐,那为什么是黎大哥被罚?”知远不明白。

“你想想,准备改整个协会的法术的,得是什么层级的大佬?没人通报,他们能知道这个小小的鬼怪事件吗?这里可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黎道长想让江朝月跟他离开,也是知道朝月姐对他们的意义。她刚从一个研究出来,他不想让她陷入另一个研究之中。所以,他才选择偷走她们。”

“可朝月姐拒绝了……”

“这对他们来说,或许都是件好事。黎道长对朝月是单方面的付出,单方面的愧疚,单方面的怜惜,单方面的逞英雄。你想想,当你知道,一直被你欺骗,对你痴心一片的那个无辜的女鬼,现在在消散边缘。你不做点什么,没人会救她,没人会在乎她,甚至没人会知道这个事件发生过。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你能救她……你会怎么做?黎道长做的这些事,几分爱,几分愧,几分怜,几分冲动,几分逞能……他分得清吗?”

“可是黎大哥做这些,也是出于真心吧?”知远不明白,“他也没做错什么啊?”

知临笑了起来。

“老弟啊,你毕竟不知道女孩子的心,也没意识到他们原先是怎样扭曲的一种关系。对江朝月来说,她一直爱着的,是那个和她情投意合却不得不分开的虚构男友,是那个为她而来,站在不同立场,与她人鬼相隔,却仍有一丝余情,为她许下来生的道士。在她对世界的怀疑里,他是她确认故事真实的锚点。当锚点崩溃,一切成虚,她需要的不是‘即使你是虚构的我也是真的爱着你’,而是‘我总还能剩点真实的东西吧?我总还得有个活下去的理由吧?’”

“所以,朝月姐那时候,才要拒绝黎大哥的符吗?”知远似懂非懂。

“是啊,”知临喟叹一声,“他们两个人,其实根本就是在各爱各的。可黎道长做了那么多,朝月又怎么会是铁石心肠呢?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啊,她要成长到能还清黎道长为她做的一切,她不要欠他更多。这就是她对黎道长的回应。哪能只靠一方单方面付出呢?”

“我还以为……”知远有点讪讪,“朝月姐还记恨着黎大哥的欺骗,想和他划清关系呢。”

知临大笑起来。

“老弟啊,这就是恋爱的微妙了。”

“她只是不愿意自己靠他单方面的付出和怜悯生活,不是不接受他;她只是不愿以可怜虫的身份跟在他身边,所以才要拒绝。在江朝月眼里,她和他从来都是对等的恋情,她不愿靠他的单向怜惜来维持。”

“你看起来他们是分开了,我倒觉得,他们才刚刚开始呢。” 后记二 最后一层真相 送走江朝月后,知临并没准备对知远隐瞒什么。听完知远讲述的梦中的一切,她叹了口气。

“说起来,古铮其实挺可怜的。”

知远刚想附和,就听到了姐姐后面的话。

“她的记忆都被搜刮干净了,这才造出了江朝月。”

“她的记忆?”知远愣住了,“江朝月的记忆,是她的?”

他本以为谜团都被解开了,还能有这一出?

“对啊,不然你以为你梦里那二十年前的场景,是谁编出来的?除了她,还有谁见过二十年前的古宅的情形?真正的江朝月可在国外呢!”

“所以,她才一直找不到复苏前的记忆吗……”

知远顿时想起,梦中古铮占了江朝月的身体,翻找她记忆的情形了。从梦中出来后,知远本以为古铮找的只是被迫遗忘掉的,遇见姐姐的那段记忆,现在再回想,他才意识到不对——合着当初相遇的记忆,古铮是从江朝月这里翻出来的?

“传说会滋生鬼怪,可老弟你想想,从小到大我们见过的那么多鬼怪,不都是遵循本能,只会做一点简单行动,时隐时现的,哪会有她们那么像人?鬼怪若是像人了,那必然是和人类——不论活的还是死的——有了长时间的接触。”

“等等等会,什么叫死的人类?”知远愣住了。

“就是尸体啊!本来死者就会被寄寓关于亡魂的想象,在尸体旁本就很容易生鬼。如果一直不去处理尸体,又一直去想象鬼,这鬼由于离尸体很近,会从尸体那里获得死者的记忆。当然,这记忆不可能是全部,只会是活着的人们最怀念最想看到的那段记忆。所以古代盛行停灵,也是因为一直停灵,就有概率在梦中与死者相见。像我们这种体质特殊的,才能在现实见弱小亡魂,普通人看不到的。”

“那冤魂,是因为普通人都想看到他们死亡场景吗?”

“对!”知临满意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所以,凶宅除凶,就是要清除凶宅里人类遗留的记忆。不然,真会有冤魂厉鬼出现的。”

“而古铮,是在凶宅除凶之后,由于人们的议论猜疑而出现的……”

所以,古铮才会没有被凶杀的那家的任何记忆和感情。她一直疑惑的记忆缺失,答案原来在这里。

“是的,那场凶案发生不久后,江朝月就住进了古宅,那也是传说最盛的时候。大家都在想象冤魂厉鬼和江家的互动。江家人那么匆匆忙忙搬走,可能也有见到了什么东西,心神不宁的原因。她家搬走之后,大家渐渐地把古宅凶案抛在一边,各干各的事去了,古铮也没法从传说获取力量和记忆了。她最清晰的记忆,就只有那段时间。其他时间,对她来说纯粹是力量的消散和记忆的磨损。等后面你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梦里见到的,江朝月家的情形,其实来自于古铮的记忆吗?”知远想起梦中的一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呀!那时的古铮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像我们以前见到的那些鬼一样,凭着本能和传说,接近江家人。因为传说里,冤魂就是要找住凶宅的人的茬的。她只接触过江家人,所以,她记忆里也只有江家人,其他人她没啥印象。那么,谁看了这情景会不觉得,这是江朝月的记忆呢?传说和想象都把这记忆归给江朝月,最后连古铮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她为什么又记得我?还用了我给的形象和名字?”知远好奇道。

“因为凶宅除凶,古铮没有古宅惨死的那家人的记忆,也无法知道自己形象。你当初问我她名字的时候,我其实试图去找过,然后发现因为明面上的凶手是未成年人,关于那案子的一切是没有详细报道的。我查了半天,也就知道了那家人姓古。可以想象,当年的其他人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形的。当年的古铮,恐怕也没什么确定的形象的,她可能就只有个含含糊糊的影子,像我们小时候偶尔会看到的一般鬼怪那样。”

“直到我给了她名字,给她编了形象,她才算定型了吗?”知远恍然大悟。

“对。你接触了她,你给了她力量,你对她的想象,让她选择将此作为自己的记忆和形象。最重要的是,这段记忆不会被任何人归给江朝月。你和江朝月,应该就是她死亡前最重要的两段记忆。教会那边提取出那段任何人都会认为是属于江朝月的记忆后,应该是把古铮打散了,不然场景重演时不好解释。”

知远想起梦境里,古铮给他共享记忆时,有一段突兀的结束。原来,现实发生的,是这样的事吗?

“他们不凶宅除凶的吗?”

“他们又不是道士。要说清理,他们肯定是清过了,不然你怎么没在女鬼的记忆里看到过有什么人摆弄仪器?但是在概念上,整个古宅其实都被归到女鬼的领域里,凶宅除凶是得把古宅里会汇集想象的地方都清过一遍的。不然的话,之前就有的记忆还会遗留的。恰好,这古宅里有一口古井。教会清了古铮,把古井作为江朝月的封印地,古井成了这宅子里唯一能汇聚想象的地方。所以,她们才会出现在这古井里。”

“那岂不是说,其他人做梦的话,也会梦到我?也会在她的记忆里看到小时候的我?”知远顿时有些尴尬了。他不就是寒假回了趟老家,再回来就演变成这样了?

知临没好气地敲了敲他脑袋。

“老弟,你想多了,要留名可没那么容易。”

“记忆要成为鬼怪的记忆,得有个接触和归结的过程。就像亡魂只能记住生者最挂念的事情,有了生者的想象,这份记忆才能汇聚到它身上。古铮在梦境里属于重生状态,需要重新归结,才能拥有记忆。可其他人谁会想到你啊?只有本体的女鬼,附身到你身上时,这段沉积的记忆才会被唤醒。否则,它跟小楼房门口挂着的大蒜,也没有本质区别。古铮专门给你看这段记忆,主要是因为这段记忆无论如何也不会归给江朝月,她想知道这是什么。你在那个状态下想起了这段记忆,她才算是拥有了这段记忆。”

“那其他人做梦都会梦到什么?明明当年没有凶杀案,也不会有凶杀场景啊?”知远好奇道。

“你都说做梦了,剩下的当然是自己编啊!”

“啊?剩下全编?”知远愣住了。

“古铮的这段记忆,就是江朝月成型的关键。在每个人的梦里,这段真实的、二十年前的场景,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清晰完善,这是固定的底本。而鬼怪的行动,基本上都是听者根据传说和这个固定场景,给她们构想出来的。现在,我们可以推断出来了。实际上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有古宅住进了一家人,女儿有个男朋友,男朋友有事没有来,女儿准备和男朋友分手。并且,他们在这古宅里,隐约感觉到了鬼影,有些不安。在这段固定记忆的基础上,在现实的灭门凶案和古宅荒废的背景下,不同的做梦者,根据传说,编完了下半段的故事。”

“如果只有这么个开头,再传说一下,确实,很容易演变成凶杀案和鬼怪故事……”知远有些明白了。

“是啊,他们恐怕也是发现了这段记忆实在很适合编传说,才起了这个研究的念头。有了你提供的情报,我们终于能确定,他们最开始是不想把古铮编进来的,只是传说流传着流传着,她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并且,有了她的存在,这个故事还显得更真实了。否则的话,江家的死因会被人想象得千奇百怪,人们会对梦的真实性进行怀疑,削弱传说,这个事也不会闹到现在的程度。”

“现在都变成江家被古铮灭门了……”

“对,而且都是用刀,因为古铮胸口的刀实在很显眼。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默认什么鬼用什么凶器。比如溺死鬼会把人拖下水,吊死鬼会勒人,饿死鬼会吃人,井下鬼会把人拖进井里。古铮胸口插了把刀,谁都看得到,所以大家对江家被灭门的想象,就很一致地变成了他们被乱刀砍死了。集中的想象形成了一致的鬼怪,又反馈回本体了,这才形成了江朝月的记忆。”

“这故事还和我有关系?”知远惊讶地睁大了眼。

“对啊,不然的话,江朝月和她全家,其实可以有很多死法的。可能是下毒,可能是被勒死,也可能是被推到井里。这样的话,她又怎么能相信,自己是被男朋友杀害的呢?每个人在梦里给她编的死法,都不太可能一样的啊?甚至于因为那是做梦,做梦者会编一些稀奇古怪的死法,也说不定呢?”

“就是说,在古铮出现后,朝月姐的死法,她全家的死法,才一致起来……”知远喃喃地说。

“其实也不一定一致,也许用的刀也会有差别呢?但因为那是活生生的鬼干的,所以这不一致会被归成对面的问题,掩盖了很多事情。再后面,黎道长加入进来,这故事更难辨清了。”

“所以,朝月姐遗忘了古铮出现之前的记忆,因为那提醒着她的虚假,直到被古铮翻了出来。所以,在梦境的最后,她才又生古铮的气,又问我,她是无辜的,对吗?她希望古铮是不为她而出现的、真实存在的鬼,这样,她在梦境里做的那些事,好歹还能有个意义……”知远终于串起了之前的事情。

小时候作业本上随手画的一笔,形成了如今的局面,这谁能想得到呢?

“我想,教会最开始搞研究的时候,也没预料会变成这样。因为这故事本来就太过含糊,很难形成气候,他们估计也是觉得这不会搞大。而到了后面……我想他们是真的起了以人类的传说、流言、想象和梦境,完善出整只大鬼的心思了。毕竟,常规研究出来的鬼怪,也就和我们小时候见到的鬼影差不多。没有大量人类参与和丰富,可形成不了这么情感丰富、情志与人无异的鬼怪。就连你描述的古铮,其实也很人类化,不是吗?”

“这么说,你们其实已经知道了全部……”

真相完全揭晓,那个苦苦追寻真相的女孩却已不在。谁能想到这事件背后,能有如此复杂的真相呢?谁又不会觉得,那么抽丝剥茧出来的东西,就已经是全部了呢?可谁又会在梦境里,和她们这样详细解释呢?知远想着,不禁有些生气了:

“照你这么说,黎道长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知道江朝月是怎么来的,古铮不是什么恶鬼,明明知道失去一切、甚至死过一次的,其实是古铮……”

“你梦中的黎道长毕竟是他专门留给江朝月的神识,他的记忆,肯定是有挑选和保留的。有些事情,那道神识说不定也不知道。江朝月吃掉他,就会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全部,就不会去找更多的真相了。毕竟,这真相,每一层都伤人。”知临说。

“那现实的黎道长呢?”知远不服气。

“所以我们去救她们了啊?”

知临理直气壮。

“至于之前的事情,不这样做的话,古铮的善恶观念从哪里来呢?没有善恶观念,她又怎么在这世界生存呢?若梦中的一切发生在现实,她下手可不会有半分犹豫啊?她不意识到自己对江朝月做的事在世人眼里是恶,恶会被讨厌,又怎么可能对你那么无害呢?”

一连串的反问,让知远哑口无言。

“至于古铮……”

知临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怜悯。

“她连自己的诞生都控制不了,又怎么能想死就死呢?她已经在你梦里留下了那么多痕迹。她的概念留在你梦里,她的记忆散在你梦里,她的传说仍在流传,她早就被人们认为,会随梦境复生。老弟,你还不如想想,再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跟她说什么吧?”

是啊,该说什么呢?

再见古铮时,其实已经隔了好些时日。在那之前,知远梦里的秋千,先是长成古宅,再在古宅里结丝,丝缠成茧,茧越结越厚。按照黎茂生的分析,现在不是古铮窃取他的能量慢慢长大,而是知远作为梦境主人,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和记忆,把她重新构建出来。

茧只是他潜意识的具象,知远真正想要的,是把那个在梦中遇见的女孩,把那段共同的记忆,完完全全地复刻回来。就像亡魂总会承载着生者与死者间最怀念的记忆,知远复刻的古铮,也一定会记得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

即使明知这一点,真看到茧消失,看在那安静坐在秋千上的穿着白裙的身影时,知远突然就卡壳了。该怎么和她打招呼呢?她会不会觉得他这么态度变化很奇怪?她会不会还是觉得,其实一切都无所谓的,就算自己这么一厢情愿地把她复刻回来,她也不在乎?

他踌躇着,古铮却转过头来,对他轻轻一笑。她把食指竖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不用那么着急的,知远。你的心好急,一直在吵吵嚷嚷。你想说的话,我早就听到了呀。”

“世界很美好,你不想要我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