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1978》 第1章 腊月 1978年的冬天,农历腊月二十三,太阳很高,云很淡,天空很空。

天气冷得增怂。

陈力躺在一蓬枯草中,脑壳嗡嗡的,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盛满了苍白而冷冽的阳光,反而让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重生、还是穿越?’

‘或者说,我已经死了,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只可惜,走得太过仓促,没有立下遗嘱,名下的几间铺面房、一套75平米的房子、一万多本书,没来得及全部捐出……’

强忍着头疼欲裂,他尽量保持着心底间的那一丝清明,试图让自己从半昏迷状态清醒过来。

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经历过铁血与炮火,见惯了生与死……对陈力来说,生命的意义,其实无关轻重。

只不过,就像所有上过前线的老兵,他早已学会了坦然赴死,同时,更是习惯了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即便这几十年里,拖着一副半残之躯,中年丧妻,膝下无子女,以书为伴二十几年,他的生活并不如意……

“陈力、陈力你醒醒!”

“陈力你没事吧?求求你别吓我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书兰,常书兰……”

“陈力……对不起啊……是我害了你,呜呜呜……”

耳边厢,一个少女泪如雨下,低声哭诉,柔弱而无助,带着一抹难以遮掩的惊惧和不安。

这少女一边哭着,一边絮叨着,两只冰凉小手,还忙不迭的帮他揉胸口顺气,掐他的人中进行‘急救’。

手法生涩,但还不算太笨,应该学过一些基本的急救手法。

这是谁啊?

陈力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遥远、陌生而熟悉的身影,以及那张灵秀、文静的脸庞。

常书兰?

对了,她不是当年老家小山村里,常大夫家的那个……大姑娘吗?

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父母曾经是省城人,下乡改造时,父亲常大夫半夜出诊给村民看病,遭遇暴雨,被洪水冲走;母亲文老师成了寡妇,拉扯着七个女儿,好像没等到回城,她就去世了。

这个比陈力小一岁的常书兰,在1978年的冬天,遭到苦水镇供销社营业员张朝阳的纠缠,差点就失了身。

那一次,他正好去给父母上坟,半路上撞见这桩烂事,仗义出手,算是暂时为她解了围。

后来,后来听说,常书兰终究还是难逃厄运,忍气吞声,嫁给了张朝阳。

再后来,供销社转型,张朝阳摇身一变,调回县城的商业系统当了个小头头,作风方面不太好,名声很差;

1985年春天,常书兰跳河自尽了。

很多年以后,听同村的一个人说,常书兰的命很苦,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的挨打,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张朝阳是个畜生,每次喝醉了酒,都会用绳子将她吊起来,往死打;

她的尸身打捞上来后,有人私底下传说,她的脚腕上,还戴着一根栓狗的铁链子,一条胳膊和几根肋骨,似乎也被人给打折了……

对了,正是在这一次!

陈力的意识开始恢复,一些尘封多年的零碎小事,在他的脑海里,一点一滴的开始浮现。

正是在这一次,1978年的寒冬,农历腊月二十三。

在给父母上坟的途中,他刚好撞上这桩烂事,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打了张朝阳几棍子。

结果可想而知。

当年他刚满十八岁,虽说个子很高,可他毕竟是第一次打人,根本没什么经验,被张朝阳夺走木棍后,照着他的脑门,狠狠的就是十几下……

头很疼,身上很冷。

头脸、脖颈和衣领里全是血,湿漉漉的,将他的破棉袄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很难受。

陈力默默调整着呼吸,挣扎着睁开眼。

骤然间,阳光入目,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呻吟出声:“呃……”

常书兰吃了一惊,旋即大喜:“陈力你醒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少女呜呜呜的哭出了声。

陈力挣扎了一下,想翻身坐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差点再一次眩晕过去。

张朝阳那个畜生,下手真黑。

“陈力你别动。”

常书兰跪坐在地上,吃力而笨拙的抱着陈力,让他斜躺在自己温软的怀中:“先别急着起来,你失血太多,得休息一会儿了才能动。”

陈力强打着精神,气若游丝的说道:“好吧,那就歇一口气……对了,张朝阳走了?”

常书兰呜呜呜的哭着:“嗯。”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就像一只无助的鸽子,显然,尚未摆脱之前的那一场噩梦。

她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轻轻贴在陈力的脸上,哽咽着说道:“陈力你真傻,你就不怕被人给打死啊?”

“张朝阳是个畜生。”

“他是供销社营业员,他爸爸是公社的头头,你这一次惹了他,以后怎么办啊……”

常书兰的模样随她父亲常大夫,高挑,灵秀,文静;性格随她母亲,柔弱温婉,属于那种小鸟依人的女儿家。

可是,这样的好姑娘,生在某些年代,落在一些个畜生手里,可不就成了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羔羊……

陈力暗叹一口气:“放心吧,我不怕他。”

这还真不是他吹牛。

别人怕张朝阳,怕他供销社营业员的‘公家人’身份,怕他那个在公社当头头的老子……陈力还真不怕。

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力父母双亡,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眼看着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可是,他毕竟是陈家沟的‘老户’,亲房户里,还有一个伯伯和五个叔叔,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狠。

尤其是他大伯陈耀祖,早年参加过抗美援朝,打过仗,杀过西洋鬼子,即便少了一条胳膊,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那个畜生再敢来欺负你,我就弄死他。”陈力低声说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常书兰‘嗯’一声,哭得却更厉害了:“可是我怕啊陈力,他是供销社营业员,他坏得很,他说以后每天都要来陈家沟。”

“他还说,你家欠他钱,过年前如果还不上,就带人拆了你家的房……”

陈力微微摇头,说道:“不是欠他的钱,而是欠人家供销社大商店的钱。

你放心吧,就算他是营业员来催账,我也不怕,反正我很快就能还清。”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是,跟张朝阳那个畜生没多大关系。

上一辈子,陈力参军后攒了一年多的津贴,委托大伯陈耀祖专门跑了一趟苦水镇,才还清那一笔103块钱的欠款。

他记得很清楚,入伍第一年,每个月的津贴是6块2毛钱……

说了一阵话,常书兰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她的身子,也终于不再瑟瑟发抖,却还是一脸的愁云,低声说道:“陈力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陈力笑了笑,想要开口说话。

结果,他略微一动,嘴角上便渗出几丝血,常书兰再一次被吓哭了:“陈力你没事吧?”

‘这么软弱的性格,怪不得下场不好。’

陈力忍不住再一次暗叹:‘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张朝阳,真是一头畜生。’

当年,常书兰其实私底下找过几次陈力,她告诉他,她想要嫁给他。

结果,阴差阳错的,为了不受她父亲常大夫‘特殊身份’的拖累,为了顺利穿上军装,从此彻底离开小山沟……

陈力听从了大伯陈耀祖的话,拒绝了。

如果说当初,他答应下来,她应该就不会落入张朝阳的手里,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一场悲剧吧?

躺在常书兰温软的怀里,望着高而冷的天,听着她的柔声细语,看一眼山坡下,那一片破败的小山村,没来由的,陈力的鼻子就很酸。

这便是故乡啊。

当年,因为父母早早亡故,陈力只能掙一半工分,挨了太多的饿,受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

所以,对这个贫穷而闭塞的小山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十八岁那年,他报名参军,义无反顾的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

如今看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看着那两个光秃秃的小土包,眼底泛出一抹泪光,心中默默喊一声:‘爸。’

然后,在心中,他轻轻喊了一声:‘妈。’

荒山寂静,白草轻颤。

自然没有人笑眯了眼,答应一声‘哎’,也没有人伸出温暖的手掌,再揉一次少年人的脑袋。

人世间,最亲的两个人,此刻就在那片坡地长眠……陈力突然很愧疚。

当年,自从他参军入伍后,几十年间,竟然只回过一次陈家沟,匆匆上了一次坟,烧了一些纸钱,就再没来过。

“书兰,你先回家去吧。”

陈力挣扎着起身,胡乱抹几下脸上的血污,摇摇晃晃的走向父母的坟堆:“我要去给我父母上坟。” 第2章 书兰 陈力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常书兰怯生生的声音:“陈力,等一下……我也去。”

她拍打几下身上的尘土,整理一下凌乱的发辫,快步追上来:“我陪你,一起去上坟。”

来到陈力身边,她突然拘谨起来。

她的两只小手,捏着破棉袄的衣襟,使劲往下拉着,似乎想要抚平那些可怜的补丁和褶皱,整个人就十分的慌乱。

陈力低头,发现她的头发丝儿柔顺,略带一点自然卷,脖子很细,很长,也很白净,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上一辈子,清贫、内向而自卑的陈力,凶巴巴的瞪了常书兰一眼,一声不吭的拒绝了她的请求。

如今想来,依稀间,那个默默转身,慢慢走下山坡的少女,脚步有些踉跄,好像哭了……

“书兰,你来这边山上干什么?”陈力突然问道。

“我来拾柴火,”常书兰很紧张,小心翼翼的说道,“另外,另外……我看见你来这边了。”

陈力停下脚步,再看一眼她:“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常书兰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白皙而灵秀的脸蛋,刷的一下就红了。

甚至,就连她的两只耳朵,也瞬间变成了粉红。

陈力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当初,被自己凶巴巴瞪了一眼后,她默默转身,独自下山时,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如今想来,他何尝不是一个小魂淡。

陈力沉默着,继续向山坡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一回头,发现常书兰还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

她轻轻咬着嘴唇,眼角亮晶晶的,流泪了。

“跟上啊,发什么呆,”陈力大声说道,“我是伤病员,难不成要背着你上山?”

话一出口,陈力觉得有点轻佻,可能不太妥当。

可是,正在伤心的常书兰,听了他的话,却一下子就高兴了。

她‘哎’了一声,低着头,迈着细碎的脚步,快步跟了上来,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果然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傻丫头。

红头绳,羊角辫。

打了补丁的碎花红棉袄、蓝布裤子,破旧而干净的棉鞋,灵秀的脸上,犹带一抹婴儿肥,看得人有些心疼……

陈力侧头,突然问一句:“常书兰,你是不是喜欢我?”

常书兰的身子,猛的绷直了。

她飞快看一眼陈力,睫毛轻垂,两只手捏住棉袄的下摆,使劲拧着,拉着,沉默了两三个呼吸后,这才抬起了头。

“嗯。”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很坚决:“陈力,我喜欢你。”

陈力笑了。

他指着常书兰的脸蛋,温和笑道:“既然喜欢我,那就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掉啊。”

“我可不喜欢一个爱哭鼻子的姑娘。”

“你看你,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都糊成什么样子了,花脸猫啊?”

常书兰破涕为笑,赶紧转身,勾着头,用手背使劲擦了几下脸,看样子羞得不行了。

陈力伸手,帮她摘掉发辫上的草叶,拍去她棉袄棉裤上的尘土:“走吧,先去上坟。”

常书兰使劲点头:“嗯!”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陈力父母的坟前。

因为家里太穷,没有纸钱,也没有什么祭品,所谓的上坟,无非就是跪下磕几个头,默默发一会儿呆。

陈力在附近抓了两把土,添在父母坟堆上,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

常书兰学着陈力的样子,既磕了头,也抓了两把土,小心翼翼的添在了坟堆上。

她默默坐在陈力的身侧,生怕打扰他。

上一辈子……算了,人都重生回来了,老想那些过往之事,其实没什么意思。

“我爸去世早,他的模样,我都有些不记得了。”

陈力一屁股坐下来,低声说道:“不过,我妈的样子,我记得很死,她很贤惠,说话很轻,就是命不好,病了好几年,临走前,人都瘦成了一把柴火。”

“我妈去世时,我十五岁,我抱着她,给她换衣服,好轻啊,应该还不到三四十斤。”

他仰着脸,看着空落落的天,眼底有泪光在闪烁,却终究没有哭出来。

“书兰,你还记得你爸爸的样子吗?”

“嗯,记得。”

“你爸爸是个好人。”

“嗯。”

“你爸爸的医术好,心地善良,村里人得了病,就算大半夜找上门,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大家都穷,好多药,都是你爸爸上山自己采的,免费送。”

“是啊,我爸爸说过,医者仁心,才是人世间最好的医术。”

“我妈生病几年,白吃了你家好多草药……”

“……”

一个草鞋少年,一个红棉袄少女,坐在向阳山坡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琐碎而平淡。

阳光依旧冷冽,却不再苍白。

不远处的田埂下,堆积着一楞一楞的雪,估计等到春暖花开时,才能完全消融。

一群鸽子飞过头顶,落在对面山坳间的雪地上,‘咕咕咕’的鸣叫着,应该在吃草籽。

常书兰的心绪渐安,不再惊惧,就是还很害羞,每次与陈力的目光对视,她都会慌乱避开。

陈力的心境,宁静而通透。

怪不得人都说,就算一个人活到很老很老,他的心底间,终究藏着一颗少年郎的心。

摸爬滚打几十年,陈力认为,自己的心境,早已古井无波,就算遇到所谓的生死大事,应该都能坦然面对。

可是,身边的少女。

一下子就闯进了他的心间,宛如那平静的湖面上,落入一瓣花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书兰,你喜欢我什么?”

陈力转头看着少女,坦然而认真的说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穷得叮当响,翻过年,我每天才能挣8厘工分,养活不了老婆孩子。”

常书兰勾着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是喜欢你……”

陈力再问:“有多喜欢?”

常书兰低声说道:“很。”

陈力微微点头,心下做了一个决断。

他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深吸一口气,憋了好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吐出:“书兰,其实,我也喜欢你。”

少女没敢抬头,她的身子,却明显的颤动了一下。

陈力继续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会娶你;不过,眼下还不行,我太穷了,养活不了你。”

翻过年,就到1979年了。

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凭着他多出来的几十年经历,改变世界有难度,可是,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舒心一些,应该没问题吧?

这种烂包日子,总该有个头吧?

当然,他也没有把话说满,拍胸脯,打包票,给人一大堆不切合实际的许诺,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常书兰抬头,羞涩而坚决的说道:“愿意。”

“陈力,我愿意嫁给你,”她补充一句,“就算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陈力点头,很认真的说道:“既然你愿意,为什么还不抓几把雪,帮我把脸上的血污擦洗干净?”

常书兰一愣,羞得不行,一声不吭的起身,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一道田埂。

山坡上,少女的红棉袄,真好看。

她身材高挑,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宛如一只啃食野苹的麋鹿,善良、健康而喜悦……

……

陈力仰头,半眯着眼,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嘀咕一句:“再过一两天,应该又要下雪了。” 第3章 大伯 傍晚时分,陈力、常书兰二人回到村子里,走在崎岖而逼仄的黄泥巷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很快的,二人走到常书兰家门口。

“进去喝口水吧,”常书兰低声说道,“我烧一锅热水,帮你洗一下头。”

陈力笑了笑:“不了,我回家自己洗。”

常书兰咬着下嘴唇,迟疑一下:“你等一下,我给你找一件干净棉袄,你这件沾了血,今晚我就给你浆洗干净……”

话还没说完,似乎害怕陈力不答应,她一溜烟跑进家门去了。

站在常书兰家门口,陈力的眼睛,却看着斜对门的一个破败小院,心情复杂。

那里,便是他的家。

低矮的土墙,破败的木门,烟熏火燎的一间土窑,加上门前院后不足三分地的自留地园子,便是他如今所有的家当。

他清楚记得,缸里没米了。

也没面了。

能够充饥的,应该只有挂着屋檐下的一些风干野菜,半缸腌萝卜了。

陈力低头,看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一双烂草鞋,露出好几根冻伤的脚趾……他不禁摇头苦笑。

还别说,人的一条贱命,有时候还真耐操。

当年的少年,究竟是如何熬过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又是如何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没有冻饿而死?

小巷弯曲,逼仄,又细又长。

这一条黄泥巷子里,有十五户人家,东头第一家,是大伯陈耀祖,依次是三叔、四叔、五叔、六叔和七叔家。

还有张大元家,李建国家,陈援朝家,陈抗美家,常书兰家……

曾经,有多少个中午、黄昏和晚上,陈力一声不响的走在巷子里,闻着别人家的饭香味儿,饥肠辘辘。

曾经有多少次,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有人出门看见他,并会热情让他进门,喝一碗稀粥。

可是,每次看见有人出门。

陈力都会不经意的掉头,不着痕迹的,迅速回到自己家,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犯愁。

唯一的例外,便是在母亲去世那一年,某个冬天的夜晚,他像一条受伤的野狗,在黄泥巷里独自游荡。

那一晚,他碰见了常书兰的母亲,文老师。

文老师在下乡改造前,曾是省城的中学老师,很美,很温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喊住掉头便走的陈力,硬塞给他半袋红薯干,揉一揉他乱蓬蓬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给你,这是我爸爸的棉衣,你先凑合着穿吧。”

就在陈力陷入回忆时,常书兰快步出门,将一个蓝布小包袱塞过来:“你先回家换衣服,我等着。”

陈力没有矫情,接过小包袱后,便向家里走去。

走出去七八步,他突然回头,笑问一句:“常书兰,你喜欢吃兔子肉,还是喜欢吃山鸡肉?”

常书兰张口结舌好几下,呆萌呆萌的说道:“我都没吃过。”

陈力摆摆手:“书兰你先回家,别等了,衣服明天再洗,回头我请你们吃肉……”

……

回家后,陈力在破败不堪的家里,转了几圈,也没换上干净棉衣。

他提了一桶清水,将头脸和脖颈上的血污清洗干净,便直接出门了。

常书兰果然还站在她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向这边不停张望着,一脸的娇憨与期待。

陈力的心头,莫名一阵热乎。

被人关心、惦记的感觉,真的很好……他走到常书兰面前,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赶紧回家去,外面冷。”

常书兰瞅着陈力沾了血的破棉衣,一脸的疑惑:“陈力,衣服呢?怎么没换上?”

陈力搓了几下脸颊:“我晚上还要跟着大伯巡逻,挣工分,黑灯瞎火的,把新衣服弄脏了咋办?”

常书兰生气了,咬着嘴唇,柔声说道:“弄脏了怕啥,我给你洗啊!”

陈力笑了笑,叮嘱一句‘听话、赶紧回家’,便大踏步向东头大伯家走去。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他回头,看见常书兰还站在那里。

小丫头挺倔,好像还跺了几下脚。

“不听话,再不理你了!”陈力撂下一句狠话,快步进了大伯陈耀祖家的门。

同样是矮墙小院,唯一的差别,就是多了两间烟熏火燎的土窑,挂着脏兮兮的草帘子。

大伯是伤残老兵,每个月能领到一点补助,可是他家的日子,却比陈力过得还要紧巴。

没办法,孩子太多,四个姑娘,三个儿子,一大家子人,能挣工分的,只有大伯、大伯母和大姐翠兰。

现在是1978年的冬天。

翻过年,1979年,西部地区的‘联产承包’就会松动,大约年底前后,才能正式开始。

熬过这大半年,应该就好过了……陈力进门,刚好碰上大伯家吃晚饭:“大伯,怎么才吃饭?”

大伯放下饭碗,笑眯了眼:“小力啊,怎么,又要吹嘘自己吃的太饱,出门溜达着消食来了?”

大伯母、大姐翠兰和一帮弟弟妹妹们都笑了起来,能听得出来,其中并无恶意。

大姐翠兰,还快步跑了一趟厨窑,端来一大碗热乎乎的杂面稀粥:“小力,别顾着吹牛,来喝粥。”

陈力咧嘴笑着,鼻子却很酸,默默道了一声‘谢谢’。

上一辈子,他在陈家沟的最后一个冬天和大半个春天,基本上每天都在大伯家蹭饭,直到参军入伍。

当然,他也不是白吃,而是将自己挣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工分,全部算到了大伯家。

也幸好1979年有两次征兵,一次在春季,一次是常规的秋季,要不然,他真的快要熬不下去了。

“你头上、衣领上的血,怎么回事?”大伯突然问道。

大伯母、大姐翠兰和弟弟妹妹们,这才发现陈力的棉袄领子上,浸染了一大片血污,都变黑了。

“张朝阳打的。”

陈力慢慢喝着稀粥,神情淡然的说道:“那畜生欺负书兰,我上去打了他几棍,他夺去棍子,在我头上打了十七下。”

嘭的一声。

大伯陈耀祖放下手中大黑碗,慢慢直起腰:“真打了十七棍子?”

陈力无所谓的笑了笑,道:“他不会打人,看着流了很多血,没伤着脑子。”

大伯的脸色阴沉下来,端起大黑碗,一声不吭的喝着稀粥,再没过问一句。

陈力知道,老爷子这是动了杀机,已然在盘算着如何整治张朝阳那个畜生了。

老陈家的种,好像都不怎么出声,人狠话不多。

事实上,上一辈子,就因为此事,大伯怀揣一根56型三棱军刺,次日一大早,便去了一趟苦水镇公社。

听说,张朝阳的老子,当场就吓尿了。

还听说,当天晚上,张朝阳的老子,便将张朝阳吊在房梁上,用蘸了冷水的棕绳,抽打了半夜,鬼哭狼嚎的,就像是在杀猪……

“大伯,张朝阳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陈力喝完稀粥,放下大黑碗,用手背抹一下嘴:“我在野驴滩发现了一群黄羊,今晚去一趟?”

大伯陈耀祖几大口喝完稀粥,放下大黑碗,顺手拿了旱烟锅子和烟袋,一声不响的出门了。

“你们爷俩小心些,”大伯母撵出来,小声叮嘱一句,“陈新田说,野驴滩那边有狼,还有一大群野狗。”

陈力点头:“大妈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

大伯母不放心,又叮嘱一句:“小心巡逻的民兵队……”

大伯转头,没好气的骂道:“还不滚去洗锅!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个屁!”

“我就是咱陈家沟的民兵连长,你让我小心谁?”

大伯母登时便蔫了,嘀嘀咕咕的骂了好几句‘糟老头子’,去厨房忙乎了。

陈力默默给大伯陈耀祖点了一个赞,跟着老爷子转到后院,轻车熟路的进了牲口圈。

大伯掀开食槽,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地道入口:“走吧,进去先挑一把趁手的家伙。” 第4章 猎物 名为‘地道’,其实,不过就是大伯自己挖的一个‘地窨子’,蜿蜒曲折,足足三米深、三十几米长。

用大伯陈耀祖的话说,备战备荒,永不过时。

在地窨子尽头,有一个七八平米大的空间,在大伯的‘精心装修’下,有点类似野战部队的‘藏兵洞’,不仅用木桩围了墙壁,还铺了一层‘木地板’。

木头墙壁上,挂着十几支好东西。

老套筒,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大盖,两把56式半自动,还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轻机枪的子弹打光了,”大伯指着一把三八大盖,“你背那把,子弹多,容易上手。”

陈力却选了一把56式半自动。

这枪他熟,当年打靶训练时,三个月时间,他消耗了差不多三千发子弹,硬生生堆出一个特级神枪手。

看见侄儿挑了56式半自动,大伯陈耀祖眼前一亮,笑眯了眼:“这枪好……会使不?”

上一辈子,为了在冬闲时间多挣一点工分,陈力跟着大队部巡逻队,进了好多次山,却连一枪都没放过……

他捏着半自动,细细感受一番。

然后,便开始熟练的拆卸、擦拭、上油,最后,还手动给自己和大伯,每人压了两个弹夹。

自始至终,大伯陈耀祖都没有说话,而是仔细看着陈力的每一个步骤,眼底蕴着一抹淡淡笑意。

不愧是老陈家的种,就适合当兵吃粮……

“要不要喊上巡逻队其他人?”陈力抬头问道。

“不用了,没必要,”大伯淡淡说道,“巡逻队的猎物,全部归大队部,就算吃一些肠肚下水,都是违法行为。”

陈力点头,心中说了一句不太幽默的玩笑话:‘私猎就不违法了……’

……

黎明时分,鸡叫二遍。

天还很黑。

寒风刺骨,村庄静谧,陈力和大伯陈耀祖,一前一后的,悄然回到陈家沟。

那个年代,只要靠近山区、林地和沼泽地,猎物其实很多,但他们一点都不贪心,只扛回来了两只黄羊、三只兔子、五只野鸡。

“这只黄羊,两只兔子,四只野鸡,你先拿到咱们家,我去一趟常书兰家。”

黄泥巷东头,大伯家门口,陈力挑了较小的一只黄羊,提在手里掂了一下,低声笑道:“差不多有五十斤。”

此外,他又提走一只肥大的野鸡,一只兔子。

大伯陈耀祖欲言又止。

最终,老爷子只是叹一口气,用独臂提了一大堆猎物,一瘸一拐的回家了。

陈力看在眼里,心中挺不是滋味。

在进山打猎时,他大致说了一下自己与常书兰的情况,明确告诉大伯,他想娶常书兰当媳妇。

大伯当时就生气了。

老爷子的理由很简单,就三句话:常书兰是个好姑娘;老常家的人,都是好人,但成分不好;陈力想当兵,就不能娶常书兰。

陈力告诉大伯,他不想当兵了。

他想换一种活法。

当然,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77年,高考恢复了;78年、79年,高考题比后世的中考题还简单;再过三两年,万元户不仅不怕被‘割尾巴’,还成了企业家,还会带着大红花去县城、省城参加‘夸富大会’。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吧。

说不定,换一种活法,才是一个好男人,唯一正确的打开方式……

背着几十斤重的黄羊,他警惕观察着四周情况,快步来到常书兰家,轻轻叩响了门板。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一轻三重,重复两遍,这是他跟常书兰提前约好的‘暗号’。

没办法,打着大队部巡逻队的旗号,为自己家打猎,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弄不好会出事……

院子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一听就是常书兰。

“陈力……啊,你又受伤了?”

破旧的木门打开一条缝,常书兰向外看一眼,就吓了一大跳:“你干啥去了?脸上哪来的血?伤得重不重?”

她手忙脚乱的打开木门,却发现满脸灰尘和血污的陈力,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干净整洁的牙齿。

“没受伤,是猎物的血,”陈力提着一只黄羊进门,“门口还有一只兔子,一只野鸡。”

常书兰睁大了眼:“陈力,你去打猎了啊?”

她突然就生气了。

同时,看着脸色苍白、浑身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陈力,她心疼不已,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抱住陈力的胳膊,低声说道:“陈力,我不想吃肉,我不要你黑灯瞎火的进山去打猎……”

陈力腾出一只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水:“你不吃我吃啊。”

白天农田基建,背一天土方,晚上要巡逻……就算是铁打的筋骨,也扛不住饿着肚子挣工分。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抱些柴火,先烧一大锅开水,黄羊兔子要剥皮,野鸡除毛得用滚水烫。”

他提着黄羊,大踏步走到厨窑门口,一屁股坐在台子上,整个人都要累垮了。

常书兰蹑手蹑脚的出门,抱进来一大捆柴火,开始生火烧水。

陈力歇了一口气,从绑腿里摸出一把剔骨刀,趁着天光未亮,开始处理黄羊、野兔,手法熟练老道。

“陈力,谢谢你救了书兰。”

就在陈力埋头忙碌时,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道谢,不用回头,他便知道是常书兰的母亲,文老师。

陈力赶紧起身,下意识的伸手挠一挠后脑勺,有些拘谨的问候:“文老师您好。”

文老师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很严肃的看着陈力:“听书兰说,你的头部受伤严重,流了很多血,为什么晚上还要进山去打猎?”

陈力咧嘴一笑,没吭声。

没办法,少年时代的陈力,天不怕地不怕,整个陈家沟,他就怕这位温和、善良而端正的文老师。

给他当过几年老师,应该只是其中一个缘故。

更深一层,在陈力的内心深处,在这位文老师身上,依稀能见到他母亲的模样,才是真实原因……

“剩下的活儿,让书兰干,”文老师转身进屋,“你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敷点消炎药。”

陈力‘嗯’了一声,三下五除二的,便将一只黄羊、一只野兔处理完毕。

他走进厨窑,让常书兰舀了一盆热水,认真洗了一把脸,这才去见文老师。

文老师家有三间箍窑,两间住人,一间当药房兼书房。

此刻,文老师就坐在药房里。

她戴着黑框眼镜,凑在一盏煤油灯下,翻看着几本破旧泛黄的课本,似乎有什么心事。

“文老师您好。”陈力进门,老老实实问了一声好。

文老师抬头,指着一个长条凳,温言说道:“陈力,你先坐。”

言毕,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瓶瓶罐罐,神情专注的开始给陈力配药。

陈力坐下,打量着这间简陋而神圣的‘药房兼书房’。

一个药柜,一个小书架,一张老榆木桌子,一张椅子,三条陈旧而结实的长条凳,一只小火炉。

墙壁上,挂着一盏马灯。

还有一个破旧的药箱,上面的红漆剥落严重,却被擦拭得干净明亮,一看就知道,这药箱,应该是常大夫的遗物。

闻着浓郁的中草药清香,听着小火炉里,柴火燃烧时的‘哔哔’之声,陈力的心神,一下子就松弛了。

他在心里想着,这里是别人家。

可是,大量失血后,又熬了一个通宵去打猎,他的身子骨和精气神,早已到了临界点。

不知不觉间,他进入了梦乡……

……

在梦里,陈力见到了父亲,挺年轻,挺精神,跟他自己一样,又瘦又高。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始终没看清父亲的容颜。

后来,他又梦见了母亲。

她的气色很好,脸色红润,就像她生病前那般健康、美丽而温柔,笑眯眯瞅着儿子,好像说了很多话。

再到后来,梦境开始变得凌乱起来。

他报名参军,离开了陈家沟,进入一片丛林打仗,一枪一个敌人,每一枪,都是750米外狙击爆头;

一转眼,梦境风格突变。

他娶了常书兰。

他搞养殖,搞种植,包工程,成了万元户、陈百万、陈万万;捎带着,他们两个人都考上了大学,努力生活,生了一炕娃…… 第5章 承诺 一个多小时后,天麻麻亮,生产队的高音喇叭,‘刺拉拉’响了几声。

陈家沟的一天,开始了。

老队长陈耀荣使劲咳嗽着,吐了一大口隔夜痰,砸吧几下嘴,这才开始‘布置任务’。

修梯田,挖土方,修河堤,翻粪,除圈,打铁,修理农具……年年如此,天天如此,好像没有个尽头。

这种日子,一直要持续到大年三十晚上,才能消停三天,让人吃几口好的,歇一口气。

常书兰快步进门,却看见陈力躺在长条凳上,靠着墙,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睡得正沉。

她轻手轻脚的走到陈力身边,蹲下来,帮他掖了一下棉袄:“妈妈,他的伤、不要紧吧?”

她悄声问道。

“头上的伤不要紧,我已经帮我敷了消炎药,应该没事了。”

文老师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欲言又止。

对于母亲的异常,常书兰根本就没有察觉。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陈力。

打她记事起,这个比她大一岁的大男孩,好像就很沉默,跟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不一样,从不欺负人,但也绝对不让人欺负。

记得有一次,学校里,几个邻村的坏小子,将一条蛇塞进她的书包,差点把她吓死。

就是这个陈力,一声不吭的走过去,一砖下去,就拍倒了一个坏小子。

然后,他就被人揍成了猪头。

她清楚记得,那一次,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不停的被人打倒,不停的爬起来撕打,直到那几个坏小子自己都害怕了,率先撤退。

所以,在陈家沟,他好像没有什么朋友。

尤其是这两年,他母亲去世后,为了挣工分养活自己,他辍学当了社员,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在常书兰的印象中,陈力其实很厉害。

他心灵手巧,不仅识字快,还会制作各种狩猎工具,会耍水,会抓鱼,认得几十种中药材……

“书兰,叫书月、书婷、书萍她们几个起床,你带妹妹们先去拾粪,回来了再吃肉。”

文老师看一眼窗外,突然说道:“记得别让人知道陈力打猎的事情。”

常书兰‘嗯’了一声,有些不舍的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出门了。

看着女儿的样子,文老师叹了一口气,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陈力这一觉,并没有睡多久,约莫三个小时左右,他就醒来了。

没办法,实在太饿了。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盖在身上的两件棉袄,以及被挪到身边不远处的小火炉,心里暖暖的。

一件棉袄,是文老师的,另一件,则是常书兰的。

两件棉袄都很旧,肩头、领口和袖口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丝淡淡的馨香,好闻极了。

屋子里再没有别人。

阳光透过窗格玻璃,干净而明亮,均匀洒在书桌、药斗和地上,暖暖的,柔柔的,安静而祥和。

‘这就是家的感觉。’

陈力搓了几下脸颊,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将两件棉袄叠放整齐,简单收拾一下,将长条凳、小火炉等全部搬回原位。

“陈力你醒啦!”

刚一出门,常书兰几乎同时从厨窑出来,端着半脸盆热水:“来,先洗把脸。”

她快步跑到另一间箍窑,抱来一个蓝布小包袱,娇嗔笑道:“你这人,出门的时候,大门都不锁啊?”

“就不怕被人偷?”

陈力洗了一把脸,笑道:“家里穷得叮当响,小偷进去,估计会愁哭,说不定她不仅会给我送来一件棉袄,还要给我当媳妇呢。”

听着他胡说八道,调侃她是‘小偷’,常书兰羞红了脸。

她轻轻咬着下嘴唇,笑眯了眼:“以前没发现,你这家伙,还挺会说话呢。”

陈力笑了笑,没有继续开玩笑。

上一辈子的陈力,在陈家沟,还真不会说话,也不会开玩笑,妥妥一截榆木疙瘩……

“赶紧去换衣服,换了衣服就吃肉!”

常书兰让陈力进屋换衣服,她自己则快步出门,四下张望几眼,折返进门,‘咣当’一下,还上了闩。

透过窗格玻璃,看着少女紧张兮兮的样子,陈力忍俊不禁,同时,更有点心酸。

这就是1978年的陈家沟啊。

为了吃一口肉,不仅要偷偷摸摸的炖,还要偷偷摸摸的吃,生怕被人发现,就像是在做贼。

“文老师呢?不在家?”换好棉袄,陈力出门问道。

“我妈去翻粪了,”常书兰有些无奈的说道,“本来,她在学校上课,能顶一个青壮年劳力的工分,上山采药,帮人看病抓药,也能顶一个青壮年劳力。

可是,你也知道,我家姊妹多……”

常书兰的神情,突然就黯淡下去,眉目低垂,突然问了一句:“陈力,我家姊妹多,你、你会嫌弃吗?”

她的姊妹,的确有点多。

常书兰是家里老大,是长姐,下面还有六个妹妹,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五岁……

这种家庭情况,搁在眼下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不能说麻烦、难心,而是妥妥的灾难。

有一句老话怎么说的?

男不娶大姐,女不嫁小郎……常书兰的情况更加特殊。

她是家里老大,长姐,母亲寡居,下面还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妹妹,谁娶了她,可不就等于是“入赘”了?

而且。

最为严重的问题,常书兰自己应该也清楚,那就是她的出身不太好,父亲曾经是省城中医学院的老师……

陈力看着常书兰,平静说道:“不就是姊妹多嘛,放心,我养活她们。”

常书兰抬头,似乎有些不相信:“真的?你真不嫌弃我?”

陈力伸手,揉一揉少女的脑袋,温言说道:“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不就添几张口嘛,吃不了多少粮食。”

“不仅如此。”

他补充一句:“我还要让她们都上学,以后考上大学,走出这个穷山沟。”

常书兰勾着头,一声不吭的贴过来,轻轻抱住陈力:“陈力哥哥,谢谢你……”

闻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受着她的温软可人,陈力笑着揽住她的肩头,向厨窑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开玩笑:“嘴上说是喜欢我,都不知道我快饿扁了?肉熟了没有?”

常书兰‘噗嗤’一笑,红着脸,掀开厨窑门口的草帘子:“赶紧进屋,肉早就熟了!”

使劲闻了几下炖肉的香气,陈力心情大好,使劲吞着口水:“好香啊,是不是三样肉搁一起炖的?”

常书兰点头:“嗯,照你说的,黄羊、野鸡和兔子肉,三合一,一锅炖。”

没有足够的配菜、调料和植物油,单独炖煮的黄羊和兔子的肉,往往有些偏柴;加上半只肥硕的野鸡,就会更加好吃。

陈力低头进门,一转眼,便呆住了:“她们这是、在干吗?”

厨窑的土炕上,摆着一个老榆木炕桌。

炕桌正中间,有一个黑色陶盆,里面装满了黄羊肉、兔子肉和几块野鸡肉,犹在冒着热气儿。

六个枯黄干瘦的丫头,像六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伸长了细细的脖子,睁大了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一盆肉,看啊看,怎么也看不够。

每一个丫头,都在默默吞咽着口水。

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蹲在炕上,眼巴巴盯着那一盆肉,口水涟涟,把小棉袄的前襟,都给打湿了一大片。

听见陈力进门说话,六个丫头赶紧收回目光,低眉垂眼,竟在再也不看那一盆肉了。

每一个孩子,在陈力的注视下,显得很是拘谨不安,只是使劲捏着自己的衣角或手指……

陈力暗叹一口气。

多好的孩子……就可怜的。

他瞬间便想起当年的自己,一年到头吃不到一顿肉,每次遇见别人家吃肉,他都会狠狠的‘剜’几眼肉,悄悄吸几下肉香味儿,就算是‘饱餐一顿’了。

记得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对对,秀色可餐。

每次在书本上,看到‘秀色可餐’这个词,他都要会心一笑,其中苦涩,唯有自知啊……

“书兰,你怎么回事?”

陈力走到土炕边,有些生气的说道:“肉炖熟了,为什么不让孩子们吃?还有,肉汤呢?肉汤也没让她们喝?”

常书兰的俏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

她讷讷说道:“你还没吃……” 第6章 姐夫 “书兰,家里有葱、胡麻油、花椒粉和生姜吗?”

“有。”

“去药斗子里抓几片党参、豆蔻和草果,我给你们露一手。”

“哎!”

这些‘调味品’,整个陈家沟,也就常书兰家才有。

毕竟,她父亲常大夫,曾经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赤脚医生’,钱、粮食和各种票证没有,中药材却还存了不少。

常书兰小跑步的去‘抓药’,六个‘小姨子’,则如六只忐忑不安的鹌鹑,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这个‘陈力哥哥’,大家都认识,毕竟,两家人就是斜对门,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可是,彼此之间,却并不熟悉。

陈力年龄大一些,性格孤僻,见了邻家小孩也不怎么亲近,往往只是看一眼,或者,最多点点头,便会擦肩而过。

在六个小丫头眼里,这个‘陈力哥哥’其实有点凶,而且,还是很凶很凶的那种。

她们可都见识过,就在两个月前,老村长的小儿子,二流子陈抗美,骂了陈力一句‘有人生没人养’,就被陈力提了一把宰羊刀,追着戳了两个多小时……

“来,每个人先吃一小口,等会儿我汆了肉汤,把肉再爆炒一遍,就可以正式开吃了。”

陈力抓起那半只野鸡,挑最肥的部位,撕了一小块,直接塞给年龄最小的那个‘小姨子’:“丹丹,来,吃肉肉。”

五岁的常书丹,一脸茫然。

她的小嘴里,小心翼翼的含着那一块鸡肉,不敢咀嚼,更不敢让肉掉出来,那个口水啊,很快就扯出了丝线,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根本就止不住。

“鸡肉香不香?”陈力伸手,帮她擦一把口水,笑眯了眼。

小丫头突然哭了:“哇~~~”

人小嘴大,哭的时候,估计能放进去两个鸡蛋……陈力没有照料小屁孩的经验,登时便有些慌乱:“哎哎哎,你吃肉肉,别哭啊。”

不料,他越是如此,小丫头就越发哭得厉害,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糊了她的大半个脸。

“丹丹怎么了?”

就在此时,常书兰双手捧着一包‘调料’回到厨窑,看着小妹嚎啕大哭,有些好奇的说道:“这丫头皮得很,每次被我妈提起来揍,鸡毛掸子打折了,她都还能笑出声。”

“今天这是咋了,她哭得这么伤心?”

陈力双手一摊,苦笑道:“不知道啊,估计是我太丑,把娃给吓着了。”

陈力如此一说,常书丹哭得更厉害了。

常书兰低头,仔细瞧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片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很伤心,她的几颗豁牙,却又小心翼翼的挡着一小块鸡肉,生怕从嘴里掉出来……

“她是被鸡肉香哭的,哈哈哈,果然是个小馋猫。”

常书兰将几样中药材递给陈力,抱着小妹,给她擦拭口水,絮叨说道:“上一次生产队分了一点猪肉,我妈炒了一碗回锅肉,丹丹就被馋哭了。”

一个人,真的会被肉馋哭。

别人不信,陈力信。

一个人,没有了父母,家里没有一粒米,没有一把面,走在巷子里,不要说肉的味道,就算是闻着别人家炕洞里飘散出来的、烧秸秆的味道,都会馋得默默吞咽口水。

陈力走到灶台边,系上围裙,一声不响的开始忙碌起来。

一个真正体味过饥饿的人,对于打猎、种田、捉鱼、做饭等琐碎小事,往往都比较喜欢。

陈力也不例外。

从小到老,几十年的岁月里,他十分固执的认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最好能做两三道‘拿手小菜’,这是对食物的尊敬。

这是一种感恩,是一种态度,与一个人懒惰、勤劳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所以,在上一辈子,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亲自动手,尽量让每一顿饭食香甜可口,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习惯……

热锅,烧油,呛葱花。

不等葱花香气完全弥漫开来,一片生姜丢入锅中,再撒十几粒花椒进去,便需要小火慢炸。

‘刺啦啦’响了几下。

一大团一大团的浓郁香气,升腾而上,在灶台上翻滚几下,迅速弥漫开来,转眼间,便装满了整整一厨窑。

“哇,好香!”

正在照料小妹丹丹的常书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股子奇异香气惊呆了:“陈力,你还会做饭啊?”

陈力笑了笑,手底下忙碌着:“略知一二。”

常书兰笑眯了眼。

看着灶台前忙碌的陈力,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有些肥大的旧棉袄,她的眼眶,却有些湿润。

那是她爸爸的棉衣。

常书月、常书婷、常书萍等六个‘小姨子’,自然也是一脸的震惊和服气,齐齐看向‘陈力哥哥’。

尤其是三姑娘常书婷,终于不再拘谨,竟然使劲闻着胡麻油的爆香味儿,略显生疏的喊了一声:“姐夫!”

陈力转头,对着丫头眨巴一下眼睛,坦荡荡的答应一声:“哎!”

常书兰又羞又恼,凶巴巴瞪一眼三妹,骂了一句‘羞不羞啊’,她自己的嘴角,却微微上翘。

两只弯月般的眼睛,蕴着笑。

很快的,一大锅肉汤,便呛好了。

黄羊肉、兔子肉切成薄片,野鸡肉手撕成丝儿,分别装在八个大黑碗里,上面撒一点葱花、香菜末,热滚滚的肉汤往上面一浇……

啧,这个鲜,这个香!

不要说常书兰、常书月、常书婷‘七姐妹’,便是大厨陈力,都忍不住狂吞几大口口水:“开饭咯!”

不等陈力动手,常书兰姊妹几个抢上前,端饭的,拿筷子的,三两下便端饭上桌。

“姐夫,坐。”

“请坐。”

“请上坐!”

果然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一盆肉、一锅汤,还没开吃呢,六个‘小姨子’便成了‘自己人’,看向‘陈力哥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三妹常书婷,性格开朗,一旦认定了陈力这个‘姐夫’,都敢开玩笑了。

陈力笑着点点头,温言说道:“好了,都上炕,准备干饭。”

小姨子们转头,齐齐看向大姐常书兰,竟是没有一个人先上炕。

甚至,就连常书丹也不例外,才五岁的人,能被肉馋哭,却也没有抢着上炕吃饭。

陈力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点头:‘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家,这家教,可不是陈家沟的风格……’

常书兰瞪一眼妹妹们,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陈力笑着打断了。

“来来来,都上来,一起开吃。”

陈力抱起五岁大的常书丹,先将她搁炕上,他自己则随便坐在炕沿边上,端起一碗肉,直接开吃。

吃几口肉,喝一口汤,舒坦的他想哼哼。

“来来来,一起吃,”他一边吃肉喝汤,一边含含混混的招呼着,“书兰,赶紧让孩子们都上来吃肉。”

常书兰无奈,只好点头:“好吧。”

六个丫头欢呼一声,按照年龄大小,逐次拿起筷子,各自端了一碗肉,开始埋头狂吃。

常书兰看一眼狼吞虎咽的陈力,再看一眼狼吞虎咽的妹妹们,跺一下脚,笑骂一句:“瞧你们这吃相……”

……

1978年,腊月二十四。

陈家沟。

阳光温煦、干净而明亮,透过巴掌大的窗格子玻璃,照进了常书兰家的厨房。

这个因为父亲离世,母亲寡居,姊妹众多的家庭,因为陈力的出现,再一次焕发了生机与活力。

在这个艰难的、漫长的岁月,吃肉喝汤。

或者,看着亲人们吃肉喝汤,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看着陈力和妹妹们埋头狂吃、狼吞虎咽的‘吃相’,常书兰笑了。

一转身,她又哭了。

她在针线箩里找出一根软尺,蹲下身子,不由分说的脱掉陈力的破草鞋,开始给他的大脚丫子量尺寸。

陈力低头,看着她白生生的脖颈,咧嘴傻笑:“干嘛?”

常书婷抬头,轻声说道:“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我量一下尺寸,给你做一双新鞋。” 第7章 计划 一句‘快过年了’,便让陈力有点破防了。

过年啊。

蓦然回首,他怎么就觉得,上一辈子,活了六十几年,竟然好像没过上几次年?

在他的印象中,自从父母亡故后,过年,这个温暖而幸福的日子,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

吃过肉,喝过汤,离开常书兰家,回到自己的这个家……陈力直接动手,开始打扫卫生做家务。

过年,是一种味道。

生活,才是真相。

无论如何,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总不是什么坏事。

他先将所有的水缸、坛子、锅碗瓢盆等,一样一样搬到院子里,拆掉案板、灶台。

然后,对厨窑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扫。

不扫不知道,一扫吓一跳……各种犄角旮旯里,光是老鼠窝就有十几个。

还有墙角、土炕、灶台等处的破洞,估计全是老鼠洞,必须一样一样彻底解决。

陈力寻来一把铁锹、一把洋镐,甩开了膀子,开始‘挖土’,差不多就是掘地三尺。

寒冬腊月里,厨窑的地面,宛如一块冻硬的铁板,一洋镐抡下去,只能啃一个淡青色的小坑。

不过,在他的持续挖掘下,地面上一层硬壳,终于被掀开了。

接下来,就比较轻松了。

唯一的麻烦,便是他一边挖土,还要一边打老鼠,一窝一窝的,斩草除根,绝对不留任何活口。

那一日,被他打死的老鼠,大约有一百三十多只,老的小的,公的母的,一律用铁锹铲出去,就在大门口的园子里,点了一堆火,给它们来了一个挫骨扬灰。

他讨厌老鼠,也讨厌跳蚤、臭虫、虱子、虮子……说到底,他讨厌的,其实是贫穷和落后……

“陈力你在干什么?”

就在陈力挥汗如雨的干活时,常书兰来了:“你这是在搞卫生,还是在拆家啊?”

看着一地狼藉的院子和厨窑地面,常书兰哭笑不得,卷起袖子,提了洋镐便要过来帮忙。

陈力用手背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笑道:“就你那点力气,还是省省吧。”

常书兰不服气,撅着小嘴:“哼,你敢小看我啊?”

陈力哈哈大笑:“好好好,不小看不小看,常书兰同志,你能不能给我端一碗水?”

回家后,二话不说,先把自家的厨房给拆了……常书兰忍俊不禁,丢下洋镐,小跑步回家了。

不一会儿,她便提来一只暖水瓶,还十分贴心的拿来两个搪瓷缸子。

“来,先喝口水了再干。”

她倒了两缸子热水,端起其中一个缸子,轻轻吹着,进行‘风力降温’,一脸的幸福。

陈力丢下铁锹,大踏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有媳妇的日子好啊。”

常书兰羞红了脸,睫毛轻颤。

这个陈力,口无遮拦,就讨厌的……她将一杠子热水递过来:“给你,这一缸子我吹过了。”

陈力接过搪瓷缸子,稀溜溜喝了一小口,赞叹说道:“好甜。”

常书兰‘噗嗤’一笑:“我还以为你是牛娃子,尝不来甜不甜呢。”

这一缸子开水里,她可放一小块冰糖,不甜才怪……

看着少女的得意样儿,陈力嘿嘿笑着,一本正经的说道:“书兰,我得告诉你一个事情。”

常书兰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事情?”

陈力认真说道:“有一个科学家,经过几十年的深入研究后发现,人,其实不能喝开水。”

常书兰瞪大了眼,很不服气的说道:“哪个科学家的研究啊?没道理啊,人为什么不能喝开水?”

“陈力,这种假科学,你也信?”

“难道说,那个科学家是小鬼子,害怕我们中国人喝开水不生病,才这样胡编乱造的?”

陈力点头:“我肯定信啊,为什么不信?”

常书兰歪着脑袋,一手托腮,很认真的又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道:“就是个假科学!”

陈力笑了笑,继续逗她:“真的,我试过,那个科学家说的很对,很有科学依据啊。”

常书兰自然不信,只是摇头。

陈力指着那只暖水瓶,一脸严肃的问道:“常书兰同志,暖瓶里的水,是不是开水?”

常书兰一愣,讷讷道:“对啊,就是开水,我灌上还不到半个钟头。”

陈力:“请问,你的嘴能对着暖瓶口,直接喝吗?”

常书兰白了他一眼:“那还不把人的嘴给烫伤!”

陈力点点头,继续严肃说道:“那就对了,人家科学家都说了,人不能喝开水,因为……烫嘴啊。”

常书兰一脸呆萌,忍不住笑骂:“好你个陈力,你这是想要笑死我啊……哈哈哈。”

少女抱着肚子咯咯乱笑,一个不小心,直接跌倒在地上,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力则一脸的懵逼:‘这丫头,笑点这么低?’

其实,他说的这个‘笑话’,讽刺的意味更浓,并不能当成一个笑话来听。

怎料到,就是这样一个‘不太可笑的笑话’,差点就让常书兰笑傻了……

……

用杵子将厨窑的地面,重新夯筑一遍,再将整个屋子洒扫一遍,就到了黄昏时。

在常书兰姊妹七人的帮助下,陈力将所有的坛坛罐罐,彻底清洗干净,这才搬回去,摆放整齐。

常书兰带着妹妹们回家了。

本来,她执意要让陈力去她家里吃晚饭,晚上就在药房睡,有火炉,不冷,但陈力没答应。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重生回来,他早已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必须要把日子过好,过红火,过成他希望的那样。

暂时借住在常书兰家,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迟早都要娶她为妻的……可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常书兰只好带着妹妹们回家,她说,她先回去做饭,等会儿给陈力提过来,他们一起吃……

送走常书兰,和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姨子’,陈力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日的成果,心里很踏实。

看着干净、整齐而空旷的屋子,他心里默默盘算,在过年前,他还需要添置哪几样家当。

桌子,凳子,床头柜,炕桌……这些物件,肯定都得有,壁炉也得整一个。

苦水镇供销社大商店里,有卖的铸铁炉子,太贵,一个要三块五,根本买不起,还要烧炭。

对了,还有小书架。

既然选择了另外一种活法,就得做好吃苦的准备,一边想办法养家糊口,解决温饱,一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1979年的高考,他不想错过。

在他的印象中,79年高考,文科六门,分别为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和英语。

其中,‘大五门’满分100,英语成绩,则按照10%计入高考总分。

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门,只要他认真复习一遍,考个90分以上没问题。

剩下的,就是数学、英语。

尤其是数学。

早年间,他上学时,不是唱歌跳舞,就是扛着铁锹挖土方搞基建;或者,满地找粪便,为生产队积肥挣工分,本来就没学到多少知识,再加上几十年的荒废,估计连小学题都不会算了。

‘英语倒还有一点点底子,也不知道高中课程,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陈力使劲搓几下脸颊,从炕沿上下来,开始继续干活儿。

没有火炉,屋子里实在太冷。

他想先整一个壁炉,反正,陈家沟周围全是荒山,有不少毛林子,只要人勤快,烧柴不是问题……

“陈力,快,快跑!”

就在此时,常书兰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神色慌张:“张朝阳,是张朝阳,他带着好几个人来陈家沟了!” 第8章 清账 张朝阳?狗东西,胆儿还真肥啊。

听了常书兰的话,陈力的表情,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你这会儿就去我大伯家。”

“对了,还有我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家,你都跑一趟,就说张朝阳带人来打我了。”

常书兰答应一声,撒丫子就跑。

她知道,陈力是陈家沟的‘老户’,几乎所有姓陈的,都能算是他的本家;不过,最亲近的,终究还是他大伯和五个叔叔……

“这来都来了,总得让那畜生留下一点什么吧。”

陈力走出屋子,在靠墙的草棚下,找到一截羊毛绳子,使劲拉扯几下,发现挺结实。

绳子不长,也就五米左右,合了三遍,就是一米出头的样子。

他熟练的将羊毛绳子搓成一条鞭子,顺带着,还找了一截木棍,给鞭子绑了一个‘把儿’。

他试着甩了几下,叭叭作响,能凑合着用。

此外,他还将一根铁锹把找出来,顺手藏在后墙上,一旦对方不讲武德下黑手,那就怨不得自己下手更黑了。

就在陈力刚刚准备妥当时,大伯率先来了。

老爷子披着一件破棉袄,腰间鼓鼓的,一看就藏了家伙;另外,他还明晃晃提着两杆56式半自动。

“给你,打狼时用得着。”他将其中一杆,递给了陈力。

陈力接过半自动,随手摆弄一下,却关上了保险,并将其藏在后墙上。

大伯陈耀祖微微点头,露出欣慰的笑:“你这小子,就一块当兵的料,可惜了。”

陈力嘿嘿笑着,提着鞭子,在地上甩了两下:“大伯,等会儿你们壮个声就行,我收拾张朝阳。”

大伯点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怀里抱着枪,开始吧嗒吧嗒的抽旱烟袋。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烟草味道,还别说,陈力觉得还挺好闻,很容易让人安心。

紧接着,他的五个叔叔都来了。

老陈家的这几个老弟兄,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就像几个哑巴,只是跟大哥陈耀祖打了一声招呼,便随便蹲下来,开始卷着抽旱烟。

能看得出来,五个叔叔的破棉袄里,应该都藏了家伙什儿,不是菜刀就是宰羊刀……

陈力很感动,鼻子酸酸的。

同时,也有些无奈……他走到大门口,向外面巷子看一眼,回头笑道:“他们应该先去陈耀荣家了。”

陈耀荣是生产队长,是本家,不过,因为种种原由,两家人之间并不亲近。

“大伯,等会儿他们人来了,你们先别急着动手。”

陈力不放心几个长辈,很认真的叮嘱说道:“我想办法激怒张朝阳,跟他单挑,看我不治死他。”

搁在上一辈子,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一声不吭,一拥而上,先把张朝阳他们一伙人打个半死不活再说。

陈家沟的民风,向来如此,就十分的淳朴。

能动手,就绝对不说脏话。

可是,如今可不行。

他接受了常书兰的那一份爱情,他要养家,要赚钱,要高考上大学,一个不小心,闹出个人命官司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常书兰满头大汗的来了。

在她身后,文老师也跟了过来,身穿一件旧棉袄,带着黑框眼睛,看上去很严肃,眼角的那一抹担忧,就很是明显。

“陈力,等会儿别动手,我跟他们讲道理。”文老师柔弱而坚决的说道。

跟畜生讲什么道理,真是个书呆子……陈力摇头,直接拒绝了:“文老师,您和书兰先回家去。”

“这件事情,我来处理好了。”

“放心,有我大伯和几个叔叔在,我不会出事的。”

文老师看了一眼陈力的大伯和五个叔叔,点点头,算是跟大家见了面,打过了招呼。

她的性情柔弱,但是作为母亲,事到临头,她倒也不怕事:“事情因书兰而起,我是她妈妈,怎么能逃避?”

陈力一看劝不了,便干脆不劝了。

他让文老师、常书兰站到大伯身后,便提着鞭子出门,并随手将两扇破门关上。

张朝阳,还真带着一伙儿人来了。

给他们带路的,是老村长陈耀荣,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半大小子,应该都是来看热闹的。

陈家沟的老陈家,名义上都是‘本家’。

而实际上,终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大致分成了三派,其中,村长陈耀荣那一支人数最多,占了全村半数以上;

还有一支‘老地主家’,人数挺多多。

剩下的,便是陈力家这一支,人数最少。

不过,在整个陈家沟,陈力家这一支向来以‘人穷话少下手狠’著称,就算陈耀荣是村长,平日间,也不敢轻易招惹……

“狗日的,你就是陈力啊?”

一见面,张朝阳就开始破口大骂,大踏步上前,顺手一个大耳刮子便甩了过来。

陈力一个侧步,避开那一巴掌:“等等。”

“等等个屁啊等,狗日的,”张朝阳仗着人多势众,不依不饶的又是一个大耳刮子。

陈力再一个侧步,避开了。

他面无表情的说道:“张朝阳,你调戏妇女还有理了?信不信我把你告到县上,把你个流氓给法办了?”

张朝阳‘呸’的吐一口唾沫,二话不说,直接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本:“你叫陈力是吧?”

“是这样的,我是苦水镇供销社大商店营业员,是来清账的,希望你积极配合。”

这货穿着浅灰色毛呢风衣,黑蓝色羊毛衫,笔挺的中山装裤子,黑色三接头皮鞋,大背头,翻毛手套……

光是这一副行头,恐怕就不下300块钱。

让陈力尤其生气的,是这货的风衣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纯黑色的笔帽,应该是‘英雄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力见对方开始‘讲道理’,便也开始讲道理,“欠了供销社大商店的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张朝阳冷笑一声:“会尽快还上?”

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友军’,张狂的指点着陈力家的破败小院:“你们瞧瞧,都瞧瞧,穷得跟个鬼一样,还尽快还上?

103块,把你狗日的卖掉,也不值那么多钱吧?

来来来,咱们今天就把账清了。

如果你狗日的清不了账,晚上就跟我们走一趟,还到县上告状?老子先把你送进去吃枪子!”

说话间,张朝阳冷不丁就是一脚,直接踹向陈力的裤裆处,一看就想下黑手。

陈力依旧没有还手,而是一个侧身避开:“张朝阳,我家是欠了供销社的钱,可是……”

不等他的话说完。

几次三番没有打到人的张朝阳,终于忍无可忍,回头吼了一嗓子:“大家一起上,弄死他!”

七八个小伙子,纷纷掏出自己的家伙什,鼓噪着,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不忍心,出言劝慰了几句。

更多的,则是老村长陈耀荣家那一支的人,大声咧咧着,嘻嘻哈哈,就怕事情闹不大,陈力挨揍太轻……

陈力向后退出几步,冷眼旁观,将众人的嘴脸看得清楚,记在心头,这才开始还击。

相比张朝阳等人的棍子、双节棍、匕首和菜刀,陈力的揍人手段,就显得很单一。

鞭子。

就一根羊毛绳子临时搓的鞭子,猛的一甩。

‘叭’的一声脆响,抢在最前方的一个小伙子,嘴上就挨了一记暴击伤害。

那人一声惨嚎,丢下手中棍棒,直接蹲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嘶嘶嘶的抽着冷气,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

一旦开战,那就好办了。

逼仄而崎岖的黄泥巷子里,对方七八个壮实小伙子,根本就施展不开,互相挤着,碰着,反而不占优势。

陈力则如鱼得水。

他一边向后慢慢撤退,一边甩动鞭子,目光幽幽,面无表情,犹如一只困兽犹斗的豹子。

对方人多势众,且都带了家伙,所以,陈力下手时,自然也就绝不容情,每一鞭子抽出去,便要见血。

“一起上,大家一起上!”

张朝阳的腮帮子上挨了一鞭子,满脸满嘴都是血,气急败坏的怒吼一声:“陈耀荣,你个老东西,还不动手?” 第9章 民风 听了张朝阳的‘一声令下’,老村长陈耀荣终于动手了。

不过,出于某种隐秘的习惯,他在动手前,不经意的扫视一圈,在人群中没有发现陈耀祖,这才放心。

那个残废,下手才叫狠……

“陈力这娃太不像话了,欠人家供销社的钱,咋就拖着不还呢,哎,这也太不像话了啊。”

陈耀荣使劲咳嗽几下,往地上吐一口浓痰,很讲究的用鞋底子使劲搓了几下,先摆明自己的‘立场’。

然后,这位德高权重的老村长,猛的一挥手:“陈抗美,陈援朝,陈爱华,陈国宝……上!”

他点了一串名字,命令他们上前,给供销社的同志帮忙,先把人抓了再说。

不料。

所有被他点名的小伙子,才发了一声喊,就蔫吧了,不吭声了,一个个的往人群里缩了缩。

陈耀荣大怒,刚要开口呵斥。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陈力家的矮墙上,孤零零站着一个独臂人,单手提着一杆56式半自动。

陈耀祖,这老东西什么时候来的……陈耀荣讪笑着,大声咳嗽几下:“耀祖大哥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耀祖懒得理睬这个窝囊废‘堂弟’,只是目光幽幽的扫视一圈。

他独臂下垂,猛的一提。

枪杆磕在他腿上,‘咔哒’一声脆响,保险打开,子弹已上膛,黑黝黝的枪管子,分毫不差的对准了村长陈耀荣的脑门。

老村长陈耀荣脸上的讪笑,瞬间凝固。

“耀祖大哥,陈力这娃不像话啊,”陈耀荣默默吞一口唾沫,“抬埋他妈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就跟狗舔过一样,啥都没有。

耀祖大哥,买棺材办丧事的东西,可都是赊欠人供销社大商店的,我身为生产队长,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还是咱哥俩一起去做的担保……”

陈耀荣爱面子,明明是一个不入流的生产队长,可是,他就喜欢别人喊他‘老村长’。

久而久之,大家都喊习惯了。

陈耀祖面无表情,一根手指,扣到了扳机上:“所以,你就带人来了?”

陈耀荣口干舌燥的,说话都不利落了。

他知道,陈耀祖这老东西,可是真敢对着人的脑门开枪。

“都站着别动。”

好在陈耀祖挺讲道理,一看村里的‘自己人’不动手,他也不动手:“钱,我们家会还。”

“人,不能让他们带走。”

老爷子想了想,冷冷说道:“明天,我便去一趟县上,听说新来的头头叫郑卫华,他给我当过连长……”

听了陈耀祖的话,老村长陈耀荣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没来由的就有些窝火。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几次偷偷给上面打报告,说陈耀祖仗着自己是大队部民兵连长,借口巡山,偷偷打猎……

“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陈耀祖难得一见的多说了几句话,“陈抗美,陈援朝,陈爱华你们几个小伙子,若是不服气,也可以上去帮忙揍我家陈力。”

“但是,不准玩阴的。”

“否则,大伯会出手,爆出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的脑浆子!”

“……”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谁吃饱了撑的,凑上去挨揍啊?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那个沉默寡言,从小就像一条独狼的陈力,根本就不好惹,不是会打架,而是很会打架。

一条羊毛鞭子,随手挥舞,便打得张朝阳那一伙人鬼哭狼嚎,满地找牙……

陈力家门口,以老村长陈耀荣父子为首的‘亲房本家’,被大伯陈耀祖单手镇压,很快就消停了。

黄泥巷深处的战斗,却还在持续。

不过,如今的形势,反过来了。

张朝阳和他带来的七八个小伙子,抱头鼠窜,哭爹喊妈,被陈力提着鞭子,打得乱跑乱叫。

他们手里的棍棒,双节棍,菜刀,匕首什么的,早就丢了,几乎每一个的头上、脸上,都有好几道口子,鲜血淋漓,就很是狼狈。

再加上天色昏暗下来,陈力趁机下狠手,在这些家伙的肋下、心口窝子、腰眼等部位,伺机猛击,使之迅速丧失战斗力。

这个时候,越战老兵的素养,终于发挥了重要作用,揍几个小痞子,还真不怎么费劲。

其中,最为凄惨的,自然是张朝阳。

他货看着人高马大,其实就仗着一个‘公家人’的身份,装腔作势的吓唬人,几鞭子抽下去,眼泪鼻涕就糊住了大半个脸,‘哎哟哎哟’的惨号着,就像是在杀猪。

陈力劈手揪住张朝阳的头发,拖一条死狗似的,大踏步回到自己家门口。

一松手,将这货丢在地上。

就当着老村长陈耀荣等人的面,提起鞭子,劈头盖脸的又是一顿猛抽。

这一次,他控制好角度、力度,只挑大腿内侧、肋下、腰间软肉,二十几鞭子下去,张朝阳哭了。

“陈力陈力,哎哎哎,哥错了哥错了!”

“以后我再不来清账了。”

“陈力我错了,我再不纠缠常书兰了……”

不开口求饶还好,结果,张朝阳求生欲实在太强,口无遮拦,竟然说出了‘常书兰’的名字。

陈力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的眼睛,微不可查的眯了一下,突然就停手了。

他面无表情的抬头,直勾勾盯着老村长陈耀荣:“九爸,今天的事情,你是证人吧?”

让他直勾勾的盯着,老村长陈耀荣的眼皮,没来由的抽抽几下,开口说道:“陈力,既然如此,就算了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

“更何况,你家的确欠了人家供销社大商店的钱,回头,九爸给你想想办法,看啥地方能挣钱……”

陈力点头:“谢谢九爸。”

这个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看样子已然动了心思,想把他送到大队的小煤窑去了。

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大队,都有一点各自的‘副业’。

像什么养猪场,羊场,鱼塘,林场,果园,都算是比较常规的,大家都在搞,名为‘村集体产业’;而像什么小煤窑,运输队,就比较‘高大上’。

陈家沟是生产队,属于‘小社’。

小社上面,还有李家咀大队,下辖五个生产队小社,就办了一个小煤窑,据说每年能创收好几千块钱。

刚开始,各个生产队的人,削尖了脑袋的往小煤窑里头挤,为此,还曾闹出了不少乱子。

很多人家,为了把自家的男人、青壮年送进小煤窑当‘工人’,还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比如蜂蜜,猪腿,胡麻油,自家媳妇或闺女……

直到后来,小煤窑出了几次冒顶事故,死了好多人。

大家终于知道,原来,大队办的小煤窑,并不是什么‘国营单位’,进去挖煤的矿工,也不是什么‘公家人’身份,会死人的。

而且,还是白死的那种!

陈力直接无视了陈耀荣,目光在人群中瞥一眼,盯住一个人:“陈抗美,过来。”

一个瘦高个小伙子缩着脖子:“干嘛?”

陈力招招手,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信不过你爸,更信不过张朝阳,你是咱生产队的会计,识字,过来帮个忙。”

陈抗美不情不愿,自然不想上去帮忙。

不料,就在他想开口推脱时,陈力家的破木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五个壮汉,每一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什。

杀猪刀,军刺,打铁的锤子,火铳,铁锹把……陈抗美快步上前:“陈力你说吧,帮什么忙?”

陈力伸出鞭子,指一指趴在地上装死的张朝阳:“让他写一份认罪书,再写一份保证书。”

“写得不够详细,态度不端正,字数太少,言语闪烁,含混其词……的话,我弄死你。”

陈抗美的一张脸,登时拉胯了。

他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无非说干坏事的是张朝阳,关他陈抗美什么事……不过,他终究还是怂了。

“认罪书和保证书,都需要多少字?”他问道。

“最少三百字,越详细越好,”陈力走到自家大门口,回头冷笑,“你去搬一张桌子,就在这里写。”

“什么时候写完,摁了手印,我看过后接受道歉,他们就可以走人了。”

撂下狠话,他便进了门。

‘咣当’一声,他关上大门,并且,还顺手上了闩,顶了一根老榆木杠子。

在家门口的巷子里写认罪书、保证书,属于‘正当防卫’,就算对方是公社头头的儿子,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一旦让张朝阳等人进了他陈力家的大门,性质可就变了。

私设公堂,扣押‘公家人’,随便一顶帽子扣下来,那可是要坐牢的…… 第10章 宵夜 多活了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很快就派上了大用场。

让张朝阳等人在门口的巷子里写认罪书、保证书……不仅捏住了张朝阳的把柄,戳中对方的死穴,还不会给自己招惹来任何麻烦。

想想还挺解气的。

当然,这才哪到哪?动了他陈力的女人,还想仗着‘供销社营业员’的身份欺负人,岂是一顿鞭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个张朝阳,必须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必须让他……出事!

打蛇不要命,反过来让蛇咬一口,这种大亏,当年的那一场丛林战中,他就吃过一次,付出了一条腿的惨痛代价。

这一辈子,绝对不能再吃这种亏了。

至于说逼迫张朝阳等人写认罪书、保证书,都是让别人看的,当不得真,先把人稳住再说。

此外,这一次他露出‘獠牙’,当众收拾那些坏怂,更多的,还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从今往后,他陈力,不再沉默。

几十年的摸爬滚打,让他明白了一个很深刻的道理:一个人若想成就一番事业,干几件大事,就必须要有强硬的手腕和态度。

毕竟,如今是1978年,对他这样的穷小子来说,这个时代啊,还不是很温柔。

毕竟,这里是陈家沟,民风淳朴……

……

一个半小时后,八份认罪书,八份保证书,就落在了陈力手中。

张朝阳,以及他带来的那七个‘小弟’,谁都没有幸免,每一个人都写了认罪书和保证书。

摁了红手印,签名画押。

然后,让在场的老村长陈耀荣等几名‘村干部’,每个人都在上面签字,摁手印。

另外,在大伯陈耀祖和五个壮汉叔叔的‘劝解’下,陈耀荣还以陈家沟生产队的名义,写了一份‘见证书’,同样的,签字画押摁手印。

做完这一切,已然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

陈力饿了。

他让常书兰热了大半锅肉汤,半盆黄羊肉、兔子肉和野鸡肉,说是要请大伯他们吃个宵夜。

文老师本来有话要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有在出门回家时,才与大伯他们几个老弟兄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陈力,谢谢你。”

文老师走到自家门口,突然开口,对送她回家的陈力轻声说道:“今天累了一天,吃完宵夜,你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陈力‘嗯’了一声:“文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文老师有些诧异的转头,看了陈力一眼。

她怎么觉得,眼前这个大男孩,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健谈,大方,有手段,有城府,做事有底线、有章法……文老师想了想,道:“把书兰交给你,阿姨很放心。”

“不过陈力。”

文老师抬头,看着漫天繁星,厚厚的眼镜片后,两只弯月般的眼睛有些迷茫:“陈力,以后,我既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阿姨,岳母。

有一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不等文老师把话说完,陈力突然笑了:“文老师,您是不是想让我和书兰暂时不要结婚,先考虑一下,看能不能参加高考,上大学?”

文老师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陈力,你能猜到……呃,不对,你早就打算参加高考上大学了?”

陈力也不隐瞒,大大方方的说道:“文老师,本来呢,这两天收拾好家里一摊子烂事,我就想找您谈一次。

是的,我就是想要参加高考。

至于说能不能考上大学,再说吧,毕竟我的底子薄,还给荒废了这些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陈力仰面向天,也看了几眼满天繁星,轻声说道:“我希望,书兰也能考上大学……”

文老师点点头,说了一句‘嗯、老师知道了’,便转身进门了。

“我妈没说什么吧?”

陈力回到家里,忐忑不安的常书兰凑过来,悄声问道:“怎么样,她没训你吧?有没有说到咱们两个的事情?”

陈力一本正经的说道:“嗯,说了。”

常书兰有些紧张:“说什么了?”

陈力叹一口气,幽幽说道:“文老师说,她一把屎一把尿的,喂养了十七年的小白菜,就要被猪拱,她很伤心……”

“陈力你讨厌!”

常书兰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在逗自己,忍不住就掐了一下陈力的后腰:“让你胡说八道!”

陈力哈哈大笑。

他使劲搓几下脸颊,转头看向大伯和五个叔叔:“大伯,三爸,四爸,五爸,六爸,七爸,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们给我撑腰。”

大伯陈耀祖默默擦着枪。

五个叔叔,一如既往的,都是闷葫芦,自然也没吭声,凑在一起卷旱烟呢。

“这样,择日不如撞日,”陈力知道几个爷父老子的脾性,继续说道,“好不容易凑一起了,不如咱们老陈家就提前过年?”

腊月二十四,提前开始过年,没毛病……

“既然你们不吭声,那我就当是你们同意了。”

陈力瞅着大伯陈耀祖,咧嘴傻笑:“大伯,您觉得怎么样?您是咱家大掌柜的,不讲几句?”

陈耀祖‘吧嗒’着旱烟锅子,黑黝黝的老脸,被一团白烟弥漫,看不清表情:“小力,要我讲什么?”

陈力笑而不语。

大伯陈耀祖嘀咕了一句粗话,站起身来:“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都回去把孩子叫过来,咱们开个会。”

五个叔叔一声不吭就起身出门了。

大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肉还有,就是缺一点葱花,花椒,胡麻油,盐,三合面馍馍……对了,还缺筷子和碗。”

五个叔叔各回各家了。

陈力笑了。

他鼻子酸酸的,瞅着大伯陈耀祖道了一声谢:“大伯,我保证,不出半年,咱们家,就会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

大伯陈耀祖叹一口气,懒得理睬这个‘陈扒皮’侄儿,而是转头看向常书兰:“书兰,好好待我家小力。”

“他从小没爹,如今,还没了妈。”

“大伯没本事,家里儿女多,就算想照看小力,也是有心无力,书兰,你别在心里埋怨这个没出息的大伯……”

常书兰走过去,蹲在大伯身边,乖巧的像个小媳妇:“嗯!”

大伯还想说什么,结果,一看咧嘴傻笑的陈力,他就来气:“还不跟我去扛肉!”

老爷子起身,提着半自动就出门了。

陈力屁颠屁颠的跟上去,抢过半自动扛在自己身上,叽叽呱呱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就挺快乐。

常书兰倚着门框,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她轻轻咬着嘴唇,狠狠点头:“嗯,大伯,我一定好好待他!”

“一辈子对他好……”

……

1978年,寒冬,腊月二十四。

陈家沟。

陈力家的破败小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号人,老少爷们,妇人孩子,丫头片子,都是他们这一支的‘本家亲房户’。

在陈力的‘号召’下。

他们这一支老陈家人,十几年来,第一次齐聚一堂,开始提前过年。 第11章 家具 次日一大早,也就是腊月二十五,陈力先去了一趟常书兰家,很正式的跟文老师谈了一次话。

唯一的主题,便是高考复习。

文老师承诺,最近一段日子,她会尽快为陈力找齐一套小学、初中到高中的各科教材,让他不要紧张。

另外,陈力最关心,还是他的‘学籍’问题。

因为,他在三年前母亲去世后,便辍学回家当社员,挣工分养活自己了,所以,他其实连一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混到手。

“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吧。”

文老师详细问过陈力一些情况后,便直接出门了:“我这就去一趟苦水镇,给我那几个在教委工作的同学挂电话,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陈力说要陪她一起去,被文老师拒绝了。

“陈力,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得想办法解决一下口粮问题,放心,我和书兰、书婷几个一起去,没事的。”

陈力只好作罢,出门后,分别去了一趟大伯和五个叔叔家,带回来一大堆工具。

斧头,推刨,锯子,凿子,锤子……零零总总十几件,有木匠的,有铁匠的,凑了一整套。

他得打制几件家具,要不然,家里来个人都没地方坐,只能蹲在地上,不像话。

更何况,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可能要在白天干活挣钱,养家糊口,晚上复习功课,积极准备1979年7月7日的高考。

说起来还真巧。

在1979年以前,77、78两年的高考时间,都是在6月份。

从1979年开始,固定为7月7日,此后,延续了二十几年,等于是进入了正轨……

家里的各种树桩、木棒和烂木头挺多,能打家具的却很少,需要在一大堆柴火里挑拣。

这还要归功于陈力自己,在母亲亡故后,他就如一匹受伤的小狼崽子,不愿跟村里的其他人交往,一有时间,便在附近的山上、树林和小河边游荡。

一方面,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说是游荡,实际上,他是在觅食。

他的狩猎、捉鱼等‘生活技能’,便是这样硬生生练出来的。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取暖。

饿着肚子,若是有一面热烘烘的土炕,漫长的冬天和初春,会过得稍微快一些。

所以,每次出去,他都不空手回家。

一捆木柴,一根椽子,一个树桩,乃至别人丢掉的铁锨头、洋镐把、破篮子,只要他觉得可能会有用,或者,修补一下可能还能用,他都会默默捡回来。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那些同龄人,背后笑话他陈力是个‘破烂王’,一辈子不会有出息……

经过一番挑选,陈力家的院子里,就堆了不少木料。

大致做了一个规划,陈力便开始动手下料,因为工具齐全,再加上他想要打制什么家具,都是心中有数。

故而,整个下料的过程还是很快的,一个多小时,基本就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对那些木料进行分类加工,哪些木料,可以制作成桌面,哪些木棒,可以做成桌腿,不仅是个技术活儿,而且,还是一个体力活儿。

陈力埋头狂干,忙碌了整整三个小时,第一件家具,终于成型了。

这是一个长条凳。

木料很一般,就是最常见的柳木和榆木,笨笨的,拙拙的,一看就是二把刀木匠的‘作品’。

陈力却很满意。

毕竟,这是他亲手打制的第一件家具,就算粗陋笨拙一些,也不打紧,只要结实耐用就行。

接下来的几件家具,就熟练顺畅了很多,随着时间流逝,日头偏移,约莫下午四五点钟时,他已经打制出了一批‘工艺品’……

“陈力,你怎么不知道吃饭啊!”

常书兰一进门,就开始埋怨起来:“给你说好了,饭在锅里坐着,你怎么没去吃啊?”

说话间,她随手将一个军绿色饭盒搁在炕桌上,快手快脚的端来一盆清水,逼着让陈力洗把脸,先吃饭。

陈力洗脸的时候,常书兰环顾一圈,这才吃了一惊:“天哪,一天时间,你就做了这么多家具?”

陈力嘿嘿笑着,没说话。

这傻丫头,进门后,眼睛就始终放在自家男人身上,连院子里摆放的几样‘工艺品’都没看见啊……

一个炕桌,五个小凳子,一个长条凳,一个高凳,两个小书架,半个书桌……

常书兰一样一样的看着,赞叹着,弯月般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幸福:“陈力,你太厉害、太能干了。”

陈力嘿嘿笑着,没吭声。

自己打制的家具,属于什么水平,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笨拙,结实,耐用……这才是‘陈式家具’的精髓。

不过,听了少女的夸奖,他的心里头,终究还是感觉到甜丝丝的,就很是舒坦。

男人嘛,能让自己的女人赞美几句,往往都这个熊样儿,骨头酥酥的,忙碌一整日的疲惫,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咦,这个树根能干啥?”

常书兰蹲在一个硕大的老榆木树根旁边,扑棱着眼睛,看上去就很是困惑:“陈力,你该不会想用这个老树根、打制饭桌吧?”

陈力摇头,嘴里嚼着一块黄羊肉,含含混混笑道:“不是饭桌,是茶几。”

茶几?

用老榆树的一截树根,制作茶几?

常书兰一脸不信,笑眯眯说道:“茶几我见过,我姥爷家就有,人家那是用木头制作的,还上了一层漆。”

陈力笑问:“你姥爷家?”

常书兰的神情,突然就黯淡下来了。

她咬着下嘴唇,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低声说道:“我姥爷是我爸爸的老师,我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陈力再没有细问。

这个年月里,总能听到一些令人沮丧的消息,他得学会沉默,得学会记下一些东西,忘掉一些东西……

……

当晚,陈力和大伯陈耀祖,又进了一趟山。

而且,不止他二人。

他的五个叔叔,早早就在村外的一片荒地等候着,虽然他们都不会放枪,问题是,人家都会打猎啊。

挖陷阱,设套,埋签子,撒网,熬诱子,下夹子……轻车熟路,一看就是老手,陈力都看傻眼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生计所迫罢了。

听大伯他们老弟兄们说过,他们老弟兄几个,父母过世很早,基本上是大伯和陈力父亲,将五个弟弟拉扯大的,日子过得跟黄连一样苦。

因为人多势众,配合默契。

所以,当天晚上,他们这一支狩猎队伍收获颇丰,光是黄羊,就猎到了十五只。

此外,还有四十几只兔子,二十几只野山鸡,两只傻狍子,七个人,七根扁担,都快要挑不动了。

尤其让几个人大喜若狂的,是在回村的路上,经过一片毛林子,竟然意外发现了,野猪的粪便和踪迹…… 第12章 壁炉 曾经有一段岁月里,陈家沟一带的野猪泛滥,成群结队的走出深山密林,祸祸庄稼。

这家伙属于杂食动物,什么都吃,荤的素的,只要能吃就行,百无禁忌。

甚至,那些畜生饿极了,连人都吃,皮糙肉厚,力大无比,比一般的野狼还恐怖。

所以,那一两年里,陈家沟、李家河湾、李家咀、杜家台一带的人,深受其害,恨死那些猪嘴獠牙、贪得无厌的畜生了。

结果倒好,后来,一场持续三年的饥荒,曾经让人咬牙切齿的野猪,反而救了这一带的人。

大伯陈耀祖说过,当年,到处都在闹饥荒,陈家沟一带,却基本上没饿死一个人。

老爷子说,那时候他还年轻,枪法贼好,120米左右,基本能够做到一枪爆头。

为了解决口粮,同时,也为了‘为民除害’,李家咀大队成立了巡逻队,大伯担任大队部民兵营长,手底下有百十号人。

自然而然的,这一带的野猪遭了殃,人却活了下来……

“从粪便、踪迹和周边环境来看,这一群野猪,数量最少三十头左右。”

经过一番勘察,大伯陈耀祖很肯定的说道:“咱们只有两杆家伙什,弄不过,会出人命的。”

七个男人碰头,开了一个短会。

最后决定,暂时不动这群野猪,回家后,先准备一些必要的捕猎工具,明后天想办法搞一票。

“眼看着过年了,先解决口粮问题再说!”

大伯一锤定音,便领着陈力几人,刻意绕了一大圈,挑了一条十分隐蔽的小路,悄然回到陈家沟。

就连陈力都没有想到,正是因为大伯的经验和对危险的敏感,绕了一个大圈,让他们避开了一场天大的麻烦。

就在他们七个人绕道而行,从另一个方向回到陈家沟时,某一个路口的两侧,毛林子里,藏了足足二十七名巡逻队员。

他们全副武装,眼睛死死盯着进入陈家沟的‘必经之路’,就等着将陈耀祖、陈力二人,抓一个现行。

“狗日的陈耀祖,拿着大队部的装备,给自己家打猎,呸!”

“那个陈耀祖尽量别去招惹。”

“对对对,那老东西不好惹,年纪大,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咱能不惹就不惹。”

“主要是陈力那个小畜生,抓他一个现行,想办法给他留下案底,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对,就盯着陈力弄!”

“狗儿的,年纪不大,跟个小狼崽子似的,下手真狠,嘶嘶嘶,老子的嘴好疼……”

……

对危险一无所知的陈力,回到家之后,将猎物分成两份,自己只留下一小部分。

剩下的两只黄羊,几只野兔和山鸡,则用一根扁担挑着,全部送到常书兰家。

她们家里,有一个储藏中药材的‘地窖’,现如今,她爸爸常大夫没了,地窖空着,可以储存不少东西。

“先用盐涂抹一遍,给肉出个汗,风干后,用柴火烟熏火燎上几个小时,就能储存很长一段日子了。”

“肠肚下水,翻过来后,先用清水洗几遍,埋在黄土里除腥一天一夜,然后再清洗几遍,就彻底干净了。”

快速处理完猎物,又给常书兰讲了一些‘常识’,陈力便回家了。

他的家具还没‘置办’齐全呢。

书桌只打了一半,需要继续;土炕上,还缺少一个装衣服被褥的箱子,得想办法弄一个。

对了,当务之急,其实是先整一个壁炉……

在他的印象中,1978年的冬天和1979年的春天,十分漫长,能冻死个人。

说干就干,反正干活儿的工具基本齐全,啃了几口常书兰塞给他的包谷面窝窝头,喝一碗温开水,他就动手了。

趁着麻麻亮的天色,他抱了几十块残缺不齐的砖头,在土炕与灶台之间,大致筹划了一下,挖了两条烟道。

其中一条烟道,通向灶台的烟囱。

另一条,则通往土炕。

陈力的想法很简单,在严寒冬日,他可以让壁炉的烟火热气儿,进入土炕,这样一来,就不用烧炕了。

等翻过年,天气略微回暖,就可以让烟火进入灶台的烟道,避免土炕太热。

考虑到今后几个月里,他还要在这间寒窑里生活、复习功课,所以,壁炉不仅要好用,还要好看。

如此一来,自然要增加不少工序,几十块断砖,根本就不够用。

为此,只能将壁炉的内膛和底座,暂时用箍窑的土块和泥巴替代,基本能用……

随着时间流逝。

天亮时,陈力家的壁炉,基本成型了。

看着自己的又一件‘作品’,他的心情很好,嘴角微微上翘:“想不到,我还是个不错的手艺人呢。”

苦中作乐,也算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陈力抱来一堆柴火,下面垫了一点容易点燃的柴草,划了一根洋火。

火苗摇曳,烟雾弥漫。

刚砌好的壁炉,炉膛的泥巴里,含了太多的水分,所以,开始的时候并不好使。

他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撅着嘴,大声咳嗽着,小心翼翼的将炉火吹旺,同时,打开了厨窑的门,让烟雾散掉。

渐渐的,烟道的冷空气,被炉膛的烟火气儿排了出去,开始变得顺畅起来。

轰隆隆一阵响。

壁炉里的一堆柴火,终于开始猛烈燃烧,发出一阵阵令人心安的声响。

涂抹了泥巴的壁炉表面,开始冒出白汽,一团一团的,袅袅绕绕,缓缓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子十分明显的泥土气息。

看着猩红色的火苗,欢快的舔着壁炉内膛,听着火苗进入烟道后,发出的‘轰隆隆’的轻响……

陈力惬意极了。

尤其当他在壁炉上方,将一碗昨天吃剩的肉汤,用一个搪瓷缸子座热,那个感觉,简直无以言表。

‘得赶紧眯一会儿了。’

吃了一顿‘缸子肉’,当了一回XJ人,陈力快速打扫完卫生,给壁炉里填满了柴火。

然后,他麻利的洗了一把脸,爬到土炕上,用一床破棉被包了身子,眼睛一闭,几乎在瞬间就睡着了。

睡梦中,什么都有。

杂面馍馍,包谷面窝窝,野猪肉,羊肉泡馍,高考录取通知书,常书兰的小手,常书兰温软的嘴唇……

……

一个上午,常书兰就去了二三十趟陈力家,结果,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这个陈力,讨厌的,咋还把大门给顶上了啊?

人家这不是有急事嘛。

最后,临近中午时,忍无可忍的常书兰,终于做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翻墙!

这是陈力家的墙。

不过,也是常书兰家的墙。

自己家的墙,翻一回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要是被人看见,羞死个人嘞。

就在她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爬到陈力家低矮的院墙,刚打算跳下去时,几个半大小子,突然从不远处的一个草垛里冒出脑袋,齐声大喊:

“哎呦呦,嘿哟哟!”

“怀春的女子翻墙了!”

“哎呦呦,嘿哟哟,谁家的女子翻墙了?常家的女子翻墙了!”

“翻墙干啥哟?”

“翻墙墙,拉手手,亲口口,揣奶……”

常书兰羞得不行,同时,也气坏了,她忍不住便要回头骂回去。

结果,一个不小心,‘哎哟’一声,从墙上掉下去,落在陈力家的院子里。

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底碎白花面儿的棉裤,直接就给摔破了。

常书兰低头一看,羞红了脸。

呸,这个不正经的棉裤,咋就摔破了裤裆?而且,还这么白,这么秀气的……臭不要脸嘞! 第13章 讨厌 “陈力,还不起来!”

正在梦中的陈力,被常书兰一声就给喊醒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她撅着小嘴,似乎在生气。

“你怎么了?谁惹你了?”陈力一脸茫然。

连续两三日,为了解决温饱问题,白天晚上忙个不停歇,他是真累了,这会还有点困乏。

常书兰跺一跺脚丫子,‘哼’了一声:“你惹我的!”

陈力摇头,很认真的说道:“早上回来,我就砌了一个壁炉,然后,热了一缸子吃剩的肉汤,倒头就睡,没惹你啊……”

常书兰不依,反正就是在生气。

同时,她似乎还很羞,一张脸,红扑扑的,耳朵脖颈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陈力反应过来了:“呀,我记得大门上了闩,还顶了榆木杠子,你是怎么进来了?”

常书兰的脸蛋,腾的一下,就涨得通红。

她使劲跺几下脚,似乎还不解气,扑过来在陈力的腰上,狠狠的捏住一点软肉,却只是轻轻揉了几下……

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陈力更加迷瞪了,这丫头,咋回事嘛?我真的没惹你啊。

而且,他怎么就觉得,常书兰今天的情绪不对劲,走路姿势不太正常,两条腿绷得笔直,夹着走路……

难道是、大姨妈来了?

那可不是小事,必须要引起重视,否则,一个不小心,落下什么病根子,可就是一辈子的罪。

要知道,眼下是1978年,陈家沟人的思想还很封建,好多妇人的衣物和月经带,洗过之后,都不敢在外面晾晒,只能挂在茅厕、柴房等‘隐秘之地’。

其他隐患不说,光是卫生状况,就很令人担忧。

各种病菌,便让多少农村妇女痛苦了一辈子,甚至于,还有不少人,为此而丢了性命……

陈力想到此处,不由得一阵紧张,张口便说道:“那个啥,书兰啊,你爸爸是医生,你妈妈是老师,你其实应该知道,女孩子家的那个啥,每次洗干净后,最好能让太阳晒一晒。”

“阳光紫外线,可以杀死绝大多数病菌。”

“所以,以后啊,你可不能因为害羞,偷偷摸摸的,不在太阳下晾晒,那可是很容易得病……”

常书兰的棉裤,在翻墙时摔破了,裤裆裂了一道口子,本来就羞得不行。

结果,让陈力这么一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又是女孩子的那个,又是紫外线,又是洗过之后,必须要晒太阳?

好吧,你是陈力,我常书兰的陈力哥,所以,我就不生气了、不生气……好吧!

真的……不!生!气!了!

“陈力!”

“你个坏蛋,我不理你了!”

常书兰羞得不行,跌跌撞撞的冲出厨窑门,夹着腿,迈着细碎的脚步,一路小跑向自家跑去。

厨窑里,被人当成坏蛋的陈力,一脸懵逼:“我怎么就成坏蛋了嘛?”

我说的都是真的,贴身衣物洗过后,真不能挂在茅厕、柴房那种地方,真的不卫生,真会得病……

罢了,女儿家的心思,谁能猜得到。

对于常书兰的‘误解’,陈力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心里头甜丝丝的:‘这才是我陈力的媳妇啊。’

记得有个大文化人说过,一个妇人,无论年纪大小、境遇如何,如果她还会害羞,说明她还很纯洁……

……

大冬天的,有了壁炉,真好。

外面冷风嗖嗖,天空阴沉,眼看着一两天内,便可能要下一场大雪;

屋子里,火光摇曳,温暖如春。

这种久违了的感觉,让陈力很是陶醉,都想哼几句小曲儿,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只可惜,搜肠刮肚一番后,他有些沮丧的发现,在他的记忆深处,几乎没有一首完整的‘流行歌曲’!

唢呐,二胡,板胡等‘民乐’,倒有几首他很喜欢的曲子,可惜他手笨,不会捣鼓,只能欣赏。

再就是戏曲,京剧好听,他自己唱不来,河南河北的梆子戏,也挺好;

还有大西北的秦腔,倒还能吼几嗓子,就是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唱不出那种悲怆、激昂和荡气回肠的婉转。

剩下的,自然是满脑子的‘老歌’。

对了,还有军歌。

那才是真正的,男人的歌,不需要什么发声技巧,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一群男人,只要有人能起一个头,喊一嗓子‘预备、唱’……吼就完了。

还真的快要下雪了。

陈力在院子里溜达一圈,看了几眼天色,抱了一些柴火进屋。

在壁炉上,他炖了一小锅野山鸡肉,再往里面丢几个干蘑菇,听着‘咕嘟嘟’的炖肉声,他的心境宁静而平和。

同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

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可惜,如今的他,只有肉,没有粮食,也不是个事,总得想办法解决一点。

坐在壁炉前,他暗暗盘算着,琢磨着,想出了好几个赚钱搞粮食的门路。

‘陈家沟太小,太穷,没搞头。’

‘要不,趁着下雪前,跑一趟苦水镇?’

‘这倒也是个办法,要过年了,总得置办一点年货……’

就在陈力暗自盘算,哪几样东西能换来钱、布票和粮票时,常书兰又来了。

她蹑手蹑脚的进了厨窑门,眼睛盯着陈力的后脑勺,慢慢凑过来,猛的喊了一声:“陈力!”

其实,在她走进大门的那一瞬,陈力便已经知道了。

不过,为了配合她,消除之前的‘坏蛋’印象,陈力打算好好配合一次。

于是乎。

随着常书兰的一声‘陈力’,他就像真的受到了‘惊吓’,猛的一个激灵,两眼翻白,硬邦邦的向后倒去……

这一下,常书兰慌了。

她‘哎哟’叫唤一声,如一只温柔而灵活的小母猫,顺手抱住直挺挺‘昏迷过去’的陈力,手忙脚乱的开始‘抢救’起来。

揉胸顺气,掐人中,抱着脑袋使劲摇晃、呼唤……这女子真笨,连个人工呼吸都不会啊?

被少女抱在怀里抢救,陈力的心里,乐开了花。

尤其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再让她几绺柔顺的发丝儿,若有若无的撩拨着脸庞、耳朵和脖子……陈力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好吧,这一下,就装不下去了。

“陈力你个坏蛋!”

常书兰察觉自己上当,又羞又恼,偏生心里头又喜欢的不行,便干脆实打实的在陈力腰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让你胡说八道,让你骗人……”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破旧、干净而温暖的厨窑里,打闹了好一阵子。

壁炉里,红彤彤的火苗,似乎都看不下去了,摇曳着身子,舔几下炉膛,钻入烟道、不见了。

“好了好了,我笑得不行了。”

最终,还是陈力主动服软,举着双手表示投降:“你快尝尝,我炖的野鸡蘑菇汤好了没有?”

常书兰面热耳赤的站起身,使劲拉几下红棉袄的下摆,凶巴巴瞪一眼不太老实的陈力:“讨厌!”

陈力笑眯了眼,没敢吭声。

常书兰这才不生气了,她走到壁炉旁边,掀开小铁锅的锅盖,用筷子戳几下鸡肉:“嗯,鸡肉都炖烂了,能放盐了。”

陈力坐在一只小凳子上,笑眯眯的瞅着常书兰:“你看着办,只要你做的,我都爱吃。”

常书兰‘嗯’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感受着陈力的目光,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张俏生生的脸,不知不觉间,又红了。

“吃过饭,咱们去附近山上转一圈去,”陈力突然说道,“我想挖些药材,换一点布票和粮票。”

这年月,光有钱还不行,买什么都得有票。

常书兰转头,有些迷瞪:“挖药材?药材能卖几个钱?”

她爸爸曾经是中医学院的老师,小时候,她就认了很多中药材,还背了半肚子的药方。

据她所知,陈家沟一带的药材,品种和数量的确不少,可是,名贵中药材却几乎没有……

陈力却摆摆手,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卖不了钱?”

常书兰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说道:“好吧,一切都听你的……”

“对了陈力。”

她这才想起,自己找陈力,是真的有事,而且,还是了不得的大事,这打打闹闹的,咋就给忘了!

“我妈妈让我喊你过去,说有事商量……都怪你,讨厌,哼,不理你了!”

说话间,她干脆端了那一小锅野鸡炖蘑菇,迳直出门:“走啊,愣着干嘛?”

“去我家吃,今天有小米粥!” 第14章 大事 文老师找陈力,的确是了不得的大事。

“陈力,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刚进门,文老师开门见山说道,“像你这种初中辍学的情况,想要参加高考,可能会有点问题。”

“听我在教委工作的同学说,77、78年高考,为了照顾老三届和下乡知青,对于考生的年龄、婚姻、学历,基本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想考,报名就可以参加了。”

“可是。”

文老师有些为难的说道:“他们说,今年的政策可能有点变化,上面提出,79年的高考主体,以高中应届毕业生为主……”

意料之中的事情,跟自己记忆中的大差不差……不过,也不要紧,实在不行,只能等到80年再说了。

听着只差了一年,陈力的心里却很清楚,高考这种事情,自然是越早越容易啊。

想想看,79年参加高考,好多考生跟自己一样,差不多就是一群‘工农兵学员’,竞争会小很多。

越往后拖,学霸越多,留给自己的机会自然就越少……

陈力有些郁闷的问道:“文老师,有没有其他办法?”

文老师沉吟几声:“办法有一个,不过……这样,这几天你先忙家里的事情,解决自己的温饱再说;

你的初中毕业证和高中学历,我来想办法。

还有,这是我整理的一套教材,从小学开始,一直到高中,总共十个年级,文科理科都有,你先拿去用吧。”

文老师弯腰,吃力的从桌子下面拉出一纸箱子书,用一根羊毛绳子捆绑着,一看就十分用心。

“文老师,谢谢您!”

陈力接过那一纸箱子书,提在手里,心中充满了感激:“我一定好好复习!”

文老师点头,温言说道:“我学的专业是俄语,所以,英语还凑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是高中数理化,我基本抓瞎,还不如书兰学习好。”

陈力笑了。

好吧,文老师跟他一样,属于严重偏科……

……

吃过饭,扛着一纸箱子书回家,陈力却没有立刻开始复习功课。

毕竟,眼下的他,最大的问题,终究还是吃饭。

担心老鼠啃书,他找来一根绳子,将纸箱子吊起来,这才背了箩筐、提着铁锹出门。

听说陈力、常书兰要去附近山上挖药材,几个‘小姨子’不依不饶,非要跟上。

无奈之下,陈力只好答应下来。

最终的结果,便是带上了常书月、常书婷和常书萍,年龄大一点,能爬山,而且,这三个丫头都认得一些常见药材,也算是三个小帮手。

他们一行五个人,出了村东头,沿着一条蜿蜒小路,穿过一个毛林子,便来到了一片遍布白刺的荒滩。

地名也很准确,就叫‘白刺滩’。

这片荒滩的面积很大,足足有七八百亩的样子,黄沙土壤,远离河流水源,因为不适合耕作,所以才保持了其荒滩原貌。

“这地方有药材?”

看着眼前的荒滩,常书兰一脸的不解,忍不住说道:“再往东面走一走,靠近雁儿湾,那地方有不少鸡头黄精,阴干后卖到公社卫生院,一斤至少三毛钱。”

陈力却摇摇头:“鸡头黄精是好药,不过,供销社、卫生院和中医院收购的价格太低,不划算啊。”

常书兰不说话了。

反正你是俺男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依你便是了。

至于说三个没眼色的小姨子……略。

陈力将箩筐递给常书兰,提着铁锹,猫着腰,如同一只精明的野狗,在荒滩上慢慢走着、搜寻着。

他看得很仔细,经过每一株白刺时,都要用铁锹在地面上轻轻铲几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没办法,要不是咱们急着用钱,应该开春以后再来采挖,有花骨朵,好找。”

陈力一边寻找药材,一边还不忘给常书兰姊妹传授经验:“当年,我跟着你爸爸采药,就来过这地方。”

“那时候太小,不懂,挖了也就挖了。”

“现在想想,你爸爸常大夫真是一个好医生,多名贵的药材,只要病人需要,都能白送出去。”

听着陈力回忆自己的爸爸,常书兰姊妹四人,神情都变得落寞而伤感……

“嗨,就你!”

“哈哈哈,终于找到了一根,发财了发财了!”

突然之间,陈力一声欢呼,挥动铁锹就开始挖掘起来。

只见他一脸的‘小财迷’样儿,两眼放光,嘿嘿嘿的笑个不停,让常书兰几人忍俊不禁,也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药材?”

“春天发芽吗?”

“开花吗?花期多长?什么颜色?漂亮不……”

姊妹几人,围拢过来,一边帮忙,一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场面倒是十分的热闹。

陈力咧嘴笑着,只说了一句‘锁阳啊’,便开始埋头狂挖,不再继续说话。

常书兰听到‘锁阳’一词,俏脸一红,不吱声了。

什么都不懂的常书月、常书婷和常书萍,却还在那里大呼小叫,一个比一个激动,就好像发现了一座秘密宝藏,能换来一屋子的包谷面窝窝头……

冬天的地面,冻得很瓷实。

好不容易破开两三尺的冻土层,再往下面挖掘一会儿,便露出几根白刺的主根。

陈力将整个脑袋探下去,观察几眼:“书兰,箩筐里的短把洋镐给我。”

锁阳是一种寄生类药材,主要寄生在白刺属植物的根部。

寄生根系庞大,主侧根很发达,主根可深入2米以下,侧根一般趋于水平走向,四周延伸达10米以上,地上部枝很多,耐沙埋能力极强。

“锁阳的寄生深度,一般是半米到两米,每窝有五到十株不等,一株新鲜的,大约半斤到两斤。”

陈力挥舞着短把洋镐,继续掀掉冻土层,露出下面的一窝窝‘锁阳寄生根’,眉开眼笑。

“看见没,这玩意儿可值钱了。”

他卷起棉裤腿,露出里面的绑腿,抽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小心翼翼的将药材切割下来,尽量避免割伤寄生根,免得伤及芽体。

他的那一双手,灵活而轻柔,看得常书月、常书婷、常书萍三个小姨子,满眼都是崇拜。

“哇,姐夫,你好厉害啊!”常书婷人小心大,伸出一根大拇指,十分大气的给陈力点了一个赞。

陈力咧嘴笑着:“厉害吧?”

“厉害了,你们就学着点,争取在太阳落山前,咱们挖上七八窝,我想办法给咱们挣一百块钱!”

书月、书婷、书萍三个小丫头,激动得连连点头,大姐常书兰,则是一脸的不信:“你就吹吧。”

一百块钱……那该是多少钱啊?

陈家沟生产队,一个青壮年劳力,累死累活一整天,可挣满十个工分,一个工分,约莫一分二厘钱。

也就是说,在陈家沟,一个青壮年劳力,全勤一天能挣一毛二左右。

一百块钱,得埋头苦干833.33天!

陈力嘿嘿笑着,也不争辩,反正就算现在说出来他的‘挣钱计划’,别人也不信。

其实,只要出了陈家沟。

在苦水镇,在县城,赚钱的门路实在太多太多,其中,尤其以某些职业、某些身份地位的……中年男人的钱,最好挣……

……

日落西山前,陈力、常书兰几个人回到了陈家沟。

大冬天的,药材实在不好挖,几个人扑腾了一个下午,却只挖了三窝。

几个丫头很沮丧,陈力却很满意了。

锁阳这玩意儿,如果太多,反而不值钱,卖不了高价,最好能细水长流。

陈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发常书兰姊妹先回家,他自己,却进了大伯陈耀祖家。

“小力来了,快坐下,饭马上就好了。”

他进门时,大姐翠兰正在做饭,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十分明显的、胡麻油呛锅的香气,一闻就知道,应该在做黄羊肉汤泡馍。

“我就闻着味儿来的,”陈力使劲吸了几鼻子香气,“大姐,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

大姐翠兰笑眯了眼,调侃一句:“哟,你不是说过,你最喜欢吃人家常书兰做的饭吗?”

陈力哈哈笑着:“都喜欢都喜欢……对了大姐,大伯呢,还没散工啊?”

姐弟俩说话间,大门外,响起大伯陈耀祖的咳嗽声。

陈力赶紧出门:“大伯。”

大伯陈耀祖拍打头上、脸上、身上的尘土,随口问:“等不及了要去猎野猪?”

陈力却摇摇头,凑近大伯耳边,低声问道:“野猪跑不了,暂时留着吧,就当是先给咱们家长膘……大伯,能搞几坛白酒不?

我想挣点钱过年。” 第15章 药酒 没钱,没票证,上面没人……搞到几坛白酒,还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对于大伯陈耀祖来说,却又是小菜一碟。

当天晚上,约莫十一点左右时,大伯便送来了四坛白水杜康,十斤装的,市面上都见不到。

“比瓶装的好,你先拿去用吧。”

大伯放下酒坛,提着扁担转身要走,却被陈力留下了。

“大伯,您都不问一声,我想干什么用?”陈力有些好奇的问道。

陈耀祖瞥一眼侄儿:“下午你带着常家的几个丫头去白刺滩,可不就是去挖锁阳了?有什么好问的,当年,我和你爸也干过这事。”

陈力瞪大了眼,张口结舌好几下,讷讷问道:“您和我爸、也骗过人?”

大伯陈耀祖被成功惹笑,没好气的骂道:“什么骗人,说的多难听?是药酒好不?”

“懂行的,喜欢药酒的那一股子冲劲儿,所以,也就不在乎多几毛钱、几块钱差价了。”

“不懂行的,就更离谱,道听途说的东西最邪门,很多人啊,还真就吃这一套……”

大伯讲述了当年‘卖酒’的经历,听得陈力咋舌不已:‘原来,二三十年后风靡一时的东西,都是大伯、老爸他们这一代人玩剩下的……’

“这几坛白水杜康,我藏了七八年了,还是一个老战友托人送来的,他知道我喜欢喝酒。”

大伯陈耀祖被勾起了谈兴,索性蹲在陈力家的壁炉边,吧嗒着旱烟锅子,说了很多尘封往事。

比如,陈力的爸爸,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一只手能抡起两百三十斤的磨盘,都不带喘气。

比如,当年,陈家沟最大的土财主,其实是他们这一支,只不过,在陈力太爷的太爷手里,老东西好赌,偌大的一场家业,就成了陈耀功那一支人的了。

再比如,要不是家里还有五个弟弟没人拉扯,大伯可能就留在外国了。

大伯说,当年在战场上,有一个漂亮的棒槌姑娘看上了他,明着暗着的给他带话,说晚上睡觉时,她一般都不闩门……

大伯的故事很老,很耐听,九成八的真实中,加一点点吹牛,给人的感觉就是恰到好处。

不吹牛,还能叫男人?

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呜的开始吹了起来,应该很快就要下雪了。

光线昏暗的窑洞里,壁炉边,一老一少,一个讲说过去的故事,一个琢磨明天的生意,感觉真好。

直到午夜时分,大伯起身离去。

临出门,老爷子叮嘱说道:“明天早上过来,我给你弄一个大队部的介绍信,过年前,你去一趟县城。”

“苦水镇的土包子,不识货,赚不到几个钱……”

……

第二天一大早,纷纷扬扬的,果然开始下雪了。

陈力却顾不得这些,在大伯家拿到介绍信,便赶着一头生产队的老驴,驮了两坛‘白水杜康’,冒着风雪就出门了。

不过,他没有听从大伯的建议去县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苦水镇。

县城太远,一个来回两百多公里,冰天雪地的不安全,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要紧的,则是他认为搞一两百块钱的‘小生意’,根本用不着去县城,在苦水镇一带,差不多就能解决。

再怎么说,苦水镇下辖七个大队,将近四十个生产队,几个公社头头都很牛逼,是大人物。

此外,镇子上还有很多单位,像什么供销社、手工业社、农机站、苦水中学、苦水小学、派出所、供电所……的头头,都是陈力的潜在客户。

至于说普通职工和农民,就算了。

苦水镇上,那些集体经济的普通职工,每个月收入不过十几块钱,农民收入不足三块钱,根本就喝不起他的‘药酒’……

出了陈家沟,走了七八里崎岖难行的乡村便道,进入铺了沙子的‘公路’后,再向东三十五里,就是苦水镇。

紧赶慢赶两个多小时后。

陈力牵着一头老驴,出现在苦水镇逼仄、破旧而拥挤的街道上。

腊月二十五,临近年关,十里八村的都来赶集办年货,不少人家,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大人孩子都很欢腾。

乡下人生活紧巴,思想朴素,就想着我买不起东西,趁着下雪天农闲,让家里的婆姨娃娃出一趟‘远门’,长长见识,看上几眼,那也很划算嘞。

更何况,穷归穷,年得过啊。

买几张红纸回去,请村里的识字人写几副对联,大人小孩一起动手贴到门楣上,花钱少,喜庆,这一年的累死累活,就好像值得了。

当然,有些家庭的青壮年劳力多,年底结算,或许还能拿到七八十块钱的‘工资’,那可了不得,家里每一个人,不得每人扯上几尺布,做一身过年的新衣服?

若是家里有一个半个的‘公家人’,那才叫日子。

过年时,新衣服,新鞋子,新帽子,新头巾,大人小孩一出门,在巷子里转悠着让全村人羡慕,看着就喜庆,能让村里人议论纷纷到正月出头。

至于说六毛钱一斤的大叶子茶,基本是殷实之家的标配,光景再好点,可能还会买两包烟,半斤水果糖。

苦水镇大商店里,烟只有两三种,两毛九分钱的星火,五分钱的双兔,一毛五的大公鸡。

至于说六毛钱的软华子,四毛钱的大前门……肯定没有。

这种奢侈品,就算是在县城,那也是紧俏货,就算你有钱有票也买不到,得有关系……

……

说实话,苦水镇的繁华,还真有点出乎陈力的想象。

他牵着老驴,在拥挤的人群中挪动脚步,始终保持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防备驴背上的两坛‘药酒’,别给挤破了。

至于说小偷,那倒不用担心。

1978年前后,人都很穷,但觉悟普遍偏高,只要有人敢公然行窃当小偷,人民群众分分钟教你做人,直接打出你的屎尿。

陈力就记得有一次,一个外地流窜过来的小偷,用刀片割了一个农妇的裤兜,偷了三张五寸的布票和一毛二分钱,结果,被旁边的人民群众当场拿下,打折了手脚。

至此,大家还不解恨。

于是乎,有个杀猪的人民群众,大踏步上前,欻欻歘几刀子下去,那小偷的手脚筋,便被挑断了三根。

民风太淳朴,没办法啊。

如此想着、挤着、走着,二十几分钟后,陈力终于穿过镇上的‘主街道’,进入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子。

公社,卫生院,派出所,苦水中学……陈力的目标,直接锁定到了公社。

他牵着老驴,大大方方走进公社大院,穿过一条‘林荫大道’,穿过一片三四亩的荒地,绕过两排平房,迳直来到苦水公社的‘核心区’。

这里,其实还是一排平房。

只不过,在平房的前面,用青砖围了一圈,中间隔了几道墙,开了几个门,便成了公社头头们的‘家属院’。

陈力一眼扫过去,大致有数了。

十五间平房,隔了七个独门小院,其他院子里都占了两间平房,唯有正中间的院子,则占了三间平房。

中间那户,应该便是张朝阳家吧?

如此思量着,陈力将老驴栓在一棵老柳树上,提了两坛‘锁阳泡酒’,迳直走到张朝阳家……隔壁。

杜立群,杜副主任家。

当当当。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放下手中的两坛子酒,好整以暇的整理一下头发、衣服,搓几下脸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谁啊?你找谁?”

“我啊?我是陈力啊,我是给您送酒的……” 第16章 年货 陈力花了半个小时,就将两坛泡了锁阳的‘白水杜康’,高价卖掉了。

买主自然不是公社的大头头,张朝阳他爸。

不过,陈力的整个‘经营’过程中,借的势,却还是那个名叫张富团的中年老男人。

“给我家送酒?送什么酒?”

“啊?不对,难道我找错门了?”

“你应该找错门了”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这就走,实在不好意思啊。”

“等等,你给谁家送酒?送什么酒?”

“给张主任家送酒啊,我大伯藏的这几坛药酒,也没什么,就是壮腰健肾、益气补血、重振男儿雄风……”

“……”

果然是兜里有点钱、手里有点权、年纪有点大、头有点秃的……男人的钱,最好赚。

稀里糊涂的,只‘走错了’三家,两坛‘秘方白水杜康酒’,就卖掉了,且还不存在投机倒把的问题。

一坛酒,四十块钱,不讲价。

贵吗?

说实话,还真不贵,一坛酒10斤,光白酒就值20块钱左右,加上里面的药材,价格翻倍不过分。

讲价我就走人,我都答应了人家‘张主任’,你们这些人也太不讲理了,怎么能强买强卖嘞?

如此这般,一转手,八十块钱到手了。

牵着老驴,唉声叹气的走出公社大院,在挨挨挤挤的烂泥街道上,七绕八绕,直到确定没有被人‘盯梢’……陈力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说是小本经营,虽说是一个不愿卖,一个非要买,他这个老实巴交、呆头呆脑的乡下穷小子,还是一个‘受害者’。

可是。

眼下毕竟是1978年的冬天,各项政策已然出现松动,但也仅仅是松动,螺帽还没有完全拧下来,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给拧紧了。

陈力牵着老驴,出了苦水镇,走出去三四里地后,穿过一片毛林子,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镇上。

过年了,不置办些年货,说不过去啊。

他将老驴栓在镇西头的一棵大树上,双手拢在棉袄袖子里,像所有的农民那样,东张西望,抠抠搜搜,不显山不露水的来到了供销社大商店。

离开陈家沟时,他去过常书兰家、大伯家和五个叔叔家,借了他们的不少票证。

反正他们都没钱,票证放着也白放,还不如想办法先用掉再说。

至于说倒卖票证,挣一点小钱……他想都没想。

那玩意儿,可是妥妥的违法行为,不出事的时候,好像大家都在悄咪咪的倒卖,可是,一旦被人盯上,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一辈子就完蛋了。

他可是一个立志干大事的男人,这种低级错误,能不犯,就绝对不会沾手。

“兄弟,有票吗?”

“布票粮票烟票酒票都行,高价收!”

“兄弟兄弟,哎哎哎,等一下……”

“……”

供销社门口,几个年轻人逢人就问有没有票证出手,陈力苦笑摇头,不得罪,也不吭声,顺利挤进了大商店。

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过年前的供销社大商店,货品很多,都是人民群众最需要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就是大多数商品的价格偏高,群众买不起。

一尺碎花布,四毛二;一斤红糖,八毛钱;一斤寸干糖七毛二,一斤煤油三毛二,一盒洋火二分钱。

让陈力有些意外的,是大商店里还卖鞭炮,浏阳河牌子的,一挂200响的,一毛六;

还有烟酒糖茶,品种少,但销量好,一些职工家庭来镇上置办年货,主要就盯着这几样好东西。

一包双兔烟四分钱,一包老工字卷烟一毛二,一瓶绿瓶西凤两块八,一瓶茅台……滚!

别挡着后面的顾客。

怀里揣着五张拾元‘大团结’,一厚沓伍元、贰元、壹元、伍角、贰角、壹角……面额不等的毛票,陈力的心情很好。

他在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大伯家五个孩子,常书兰家七个闺女,五个叔叔家十六个孩子,每个人都得扯一身新衣服。

红纸得买十几张,过年了,不贴对子不像话。

鞭炮多买几串,一家一串,听个响,炸一炸积攒多年的晦气,也算是给村里人某些人亮个耳朵,从今往后,别轻易动心思整人。

陈力在大商店里转一圈,发现张朝阳不在,心情就更好了。

不是怕,是嫌麻烦。

在一个“不得无故打骂顾客”的年代,招惹了一个供销社营业员,总归来说,还是有些不太好的后遗症。

所以,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情况下,陈力不会主动惹事。

在售货员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他很快就完成了‘采购任务’,扛着一个麻袋出门了。

“这是哪个村的?”

“狗日的,真有钱啊。”

“嘁,他有钱?瞧他身上穿的破衣烂衫,比我还穷,算什么有钱人?”

“估计是哪个生产队的出纳,统一采购年货的……”

在一些人的议论声中,陈力快步出门,就扛着一麻袋年货,又在街道上逛了一大圈。

约莫半个小时后,他出了镇子西头,在大柳树下,将一麻袋年货驮在老驴身上,便回了陈家沟……

……

“嘶!咋这么多东西?”

“锁阳真能卖钱?”

回到陈家沟时,天已经黑了,陈力喊来常书兰帮忙,说是先把年货分一下,回头让文老师帮忙,给几家人的孩子每人缝一身新衣服。

麻袋打开,一样一样东西拿出来,摆满了一炕。

常书兰看得眼皮狂跳,两条腿软软的,酥酥的,都快要站不住了。

“陈力哥,你不会、不会犯事了吧?”她使劲揉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有些口干舌燥。

这一大堆东西,随随便便的,可不就得三四十块钱?

几斤冬天采挖的锁阳,就算卖成天价,那也有个数啊……常书兰一脸的难以置信:“锁阳真这么值钱?”

陈力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壳:“不是锁阳值钱,是这个值钱。”

1978年年底,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正在酝酿。

今后的几十年,什么玩意儿最值钱?肯定是脑子啊,一斤最少能卖几百万、几千万……

常书兰不信。

陈力大致说了一下卖药酒的过程,一些细节,自然只字不提,只说现如今世道变了,很多人和事,都会随之而变。

“这一次,我主要是练了一下手,试了试自己的想法。”

陈力剥了一颗水果糖,不由分说塞进常书兰嘴里,笑眯眯说道:“翻过年,政策风向一变,咱先把白刺滩那几百亩荒滩承包下来吧。”

“咱们都要复习考大学,弟弟妹妹们也要上学,他们的生活费、学杂费,还有以后上大学的钱,都得提前开始挣。”

“这种烂包日子,该结束了。”

“从明天晚上开始,咱俩就一起复习功课,我底子薄,你得帮我补习数学、英语……”

陈力手底下忙着整理‘年货’,像个慈祥老父亲,絮絮叨叨的为几家人谋划着,盘算着。

常书兰终于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陈力,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声音抖抖的,小手摩挲:“陈力哥……哥……” 第17章 捡漏 少女、请自重!

心底间,他调侃一句,温言笑道:“走吧,咱先把年货给那几家送过去,顺便去大伯家蹭饭。”

常书兰不吭声,不松手,脸红红的,呼吸有点粗热。

陈力无奈,只好使出杀手锏:“书兰,猜一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常书兰鼻音很重的问一声:“什么?”

“嘿嘿,你猜嘛,”陈力腾出一只手,揉一揉少女的脑袋,“我一眼就看中了,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不。”

常书兰直接点头:“肯定喜欢。”

“只要你给我的,我就喜欢。”她补充一句,终于松开了手。

陈力伸手入怀,摸索几下,拿出来一个青布小包递给常书兰:“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先说好,如果太贵,我可不要,”常书兰嘴上说着不要,打开小包一看,眼睛猛的睁大了。

围巾。

一条中国红长围巾,柔软,鲜艳而垂感十足,也不知道什么材质编织而成,反正就十分的洋气。

说实话,在苦水镇供销社大商店里,陡然看到这条围巾时,就连陈力自己,都被晃了一下眼。

在普遍黑蓝白、红绿配的年代,在一个遍地蓝色军便帽、绿军帽、狗舌头棉帽和大红大绿包头巾的年代……

这样一条低调而奢华的围巾,应该只会出现在沪上、苏杭。

结果,在中国西部的偏远山区,在一个名叫苦水镇的供销社大商店里,它很不讲理的就出现了。

价格不贵,才一块二毛钱。

当时在大商店,陈力冷眼旁观了好一阵,发现包括售货员和那些办年货的人,几乎所有人,对这条围巾都不怎么在意。

估计还是因为价格太高,一个头巾三毛八,不仅能包头,还能将大半个脸包住,那才叫物廉价美。

他大致猜测,这条围巾,应该是供销社在进货时,发货方没注意,偶尔装错的一个‘意外’。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便是发货方是沪上、江浙、京城等‘大地方’的人,随手解下围巾,结果,阴差阳错的,混在一大堆洋火、煤油、烟酒糖茶中间,辗转千里,出现在了苦水镇。

无论如何,陈力都算占了一个大便宜。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样一条围巾,就算是在沪上,都应该算是‘高档货’,最少都在三十块钱以上……

“这条围巾真好看。”

常书兰不会系围巾,因为,这家伙比头巾窄,包不住头脸,还老长老长的,好像不太实用。

可是,即便如此,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审美:“这材质不是纯棉,比羊毛细腻柔顺,垂垂的,颜色很正,手感真好!”

陈力嘿嘿笑着:“来,我给你系上。”

他伸出手,将围巾搭在常书兰白生生的脖颈上,随手一绕,一顺,便捣鼓出一个沪上文艺范儿。

“啧,真好看!”

他向后退了两步,仔细打量着,啧啧称奇:“同志您好,请问您是燕京大学女生,还是复旦大学的女先生啊?”

还别说,这条围巾,与文静秀美的常书兰还真是绝配,好看极了。

常书兰羞得不行,一伸手,便要将围巾解下来,却被陈力的两只大手,抓住了她的两只小手。

“别动,让我再看一会儿,”陈力很认真的说道,“真美,不愧是我陈力的媳妇!”

“走,先去大伯家蹭饭!”

然后,他将一包给大伯家准备的年货,一股脑儿的塞在常书兰怀里,大踏步便出门了……

……

“小力,你哪来的钱啊?”

“这孩子,瘦狗肚子里存不下板油,才挣了几个钱,就这么大手大脚的,太不像话了!”

“来来来,小力,书兰,你们两个赶紧上炕吃饭!”

大伯母陈王氏,碎嘴豆腐心,嘴上絮絮叨叨的埋怨了一大堆,眼睛却被一堆花花绿绿的年货,勾得死死的。

她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两只手使劲在围裙上擦拭着,竟是一时间不知道先拿哪一件才好。

大姐翠兰,和几个弟弟妹妹,全都围拢过来,一个个的都看傻了眼。

实在是、实在是陈力置办的‘年货’,太丰富了!

一挂200响鞭炮,二斤水果糖,二斤红糖,二斤大叶子老茶,二两冰糖,一卷蓝底碎花布,一卷红底碎花布,几张红纸,两包老工字卷烟,两条双兔烟……

主打的就一个丰富。

“分成六份,给你三爸、四爸、五爸、六爸、七爸家都送去一点,让孩子开个荤腥,尝个鲜。”

看着铺了半炕的年货,大伯陈耀祖毫不犹豫的说道。

陈力笑道:“别,家家都有。”

他回头,让大姐翠兰将所有的年货都收起来,并对大姐眨巴了一下眼睛。

大姐翠兰会意,除了两卷布,其他东西,一包袱卷起来便提走了。

除了鞭炮和布,其他东西,给大伯陈耀祖家的都是双份,是就是情分……

“你比大伯厉害,也比你爸厉害。”

吃过晚饭,大伯吧嗒着旱烟锅,欣慰说道:“当年,我和你爸精心炮制了几坛药酒,跑了一趟县城,偷偷摸摸好几天,才卖了二十二块六毛钱。”

陈力笑了笑:“年代不同了,那个时候的人多穷啊。”

大伯嘿然一笑,再没说什么。

这一个晚上,陈力、常书兰在大伯陈耀祖家,说说笑笑的,一直呆到半夜十一点多,方才出门回家。

漫天的大雪,无声无息的飘落。

逼仄的黄泥巷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约莫有半尺厚,脚踩上去,软囔囔的,嘎吱作响。

一个少年人,一个少女,并肩而行,谁都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两个人抬头,发现雪夜的天幕,其实并非一团漆黑,而是散发着一抹浅浅的光亮,甚是好看。

“陈力哥,谢谢你。”常书兰突然说道。

“谢谢我,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陈力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都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常书兰‘噗嗤’一声,笑了。

这句十年前的‘名言警句’,曾经引起全国轰动,多少城里的知青大受震动,纷纷奔赴生产第一线,奔赴广大农村,成了一代人的热血壮举。

最近一两年,知青返城,又成了一股风潮,就连陈家沟这样一个偏僻小地方,也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变化。

陈力知道,就在这几年里,还会诞生一个所谓的‘文学流派’,叫什么伤痕文学。

陈力对此,基本没感觉。

城里的知识分子娇贵啊,在农村广阔天地才呆了几年,这就受伤了?还伤痕,伤个屁啊。

用陈力的话说,按照这个逻辑,他们这些从一开始就出生在农村的穷小子、傻丫头,还不得伤死?

常书兰虽说曾经是省城姑娘,比知青还要知青,却选择了无条件支持陈力的想法,坚决拥护她男人的立场……

“玩笑归玩笑,复习得抓紧。”

最后,两个人来到常书兰家门口,陈力郑重说道:“明天晚上吃过晚饭,你就过来,咱们一起补习功课。”

常书兰点头:“嗯。”

陈力:“赶紧回家,要不,文老师等急了。”

常书兰抬头,弯月般的眼里,有波光粼粼;她向前跨出小半步,微微仰着脸,嘴唇有点干,半眯着眼睛,似乎想说一句什么。

陈力其实有些心动。

不过,他严肃制止了她:“常书兰同志,在接下来的半年内,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要以学习为主,以高考为目标,好好学习,绝不分心!”

常书兰跺一下脚,奶凶奶凶的瞪着陈力,刚要说一个‘讨厌’。

结果,却发现这家伙对着自己,不着痕迹的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的正气凛然。

她一回头。

果然看见自家大门口,母亲文老师披着一件棉袄,神色平淡,静静的看着她们小两口…… 第18章 工资 腊月二十八,连绵三日的一场大雪,终于停歇。

红日冉冉,银装素裹。

雪后的陈家沟一带,真美,就像一幅名家笔下的山水画,高高低低,浓浓淡淡,静谧而安详。

村西头的歪脖子老柳树上,高音喇叭‘刺拉拉’响起来,老村长陈耀荣使劲咳嗽,吐痰,砸吧几下嘴。

“喂,喂,喂!”

“陈家沟的社员们注意了。”

“陈家沟的社员们注意了。”

“半个小时后,全体社员,在打麦场集合,咱们先开个会,然后,宣布今年的决算结果,分粮食,领钱!”

“……”

随着陈耀荣的‘一声令下’,沉寂已久的陈家沟,终于有了一点生机。

鸡鸣狗叫娃娃闹。

几乎所有的院子里,响起了男人们重重的咳嗽声,以及隔着矮墙的调侃和问候声。

每家每户的大人们,无论男女,纷纷出门,三三两两的汇聚在几条巷子里,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

男人们聚在一起,不是砸吧烟锅子,就是卷旱烟,分享着炮制旱烟叶子的经验和心得,顺便的,肯定还要骂几声美帝国主义,显得自己有文化。

女人们,则更擅长传递小道消息,聚拢在一起后,很快就开始眉飞色舞、搬弄是非。

“听说了没,陈力跟常家大女子搞上了,啧啧啧,都钻了好几次毛林子了。”

“嘁,钻毛林子有什么啊?”

“对对对,钻毛林子算什么?人家都睡一起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们难道就没发现,常家大女子,走路的时候姿势都不对劲了吗?”

“怎么不对劲了?”

“你生过娃,还不知道怎么不对劲了?不就是腰松了,胯宽了,啧啧,走路的时候啊,那小蛮腰,都开始一扭一扭了……”

……

陈家沟的民风淳朴,男人的手狠,婆娘的嘴毒,有的没的,只要有个影儿,就能说出很多细节。

惟妙惟肖,纤毫毕现。

说的人眉飞色舞、神秘兮兮,听的人脸热心跳,眉眼含情,还不忘互相丢几个眼色过去,就好像在说:‘你懂的,你懂的……’

一般情况下,如此肆无忌惮说话的,都是老村长陈耀荣那一支的人。

他们这一支老陈家的人,人多势众,有靠山,大大咧咧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老地主家那一支的婆娘,一般都比较低调,可是,为了不显得她们太过‘脱离人民群众’,还得在一旁当听众,且在恰当时机,附和几句,帮个腔。

陈力家这一支,人少,话少,穷。

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他们这几家人,很少扎堆说闲话、倒是非。

在上一辈子,直到二三十年后,在陈力的示范带动和帮助下,他们家的娃娃大多离开了陈家沟……

“九妈,十一妈妈,六嫂子,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

就在十几名妇人,没高没低的议论‘常书兰走路姿势不对劲’时,陈力突然出门,笑眯眯的,一脸的人畜无害。

一众妇人,登时便闭嘴了。

这小子,是个狠人啊。

在陈家沟人的印象中,陈力打小就老实,跟一截榆木疙瘩似的,三棍子敲不出一个闷屁,没什么出息。

当然,这还是以前的看法。

自从前几日晚上,这小子一个人单打独斗,硬是将供销社营业员张朝阳给治了个半死,还逼着他们写下了认罪书和保证书……

说实话,陈家沟的男女老少,突然觉得,陈力比他大伯陈耀祖还狠,还黑,还可怕。

“说啊,怎么不说了?”

陈力笑眯眯的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洋镐把,有一下没一下的在雪地上捣着:“你们都是长辈,年纪也大,说吧,就算说错了话,也没关系。”

他的目光,在一帮本家婶子、嫂子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就像一把锋利的杀猪刀。

“从今往后。”

陈力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干净、整洁的牙齿:“只要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家的是非,败坏我、我们这一支陈家和常书兰一家的名声,我就弄死你们家的娃。”

“九妈,十一妈,三嫂子,六嫂子,你们这些人,都是我的长辈长嫂,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不过,你们家的满库,满仓,满堂,栓子,金锁儿他们,跟我年龄差不多,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力的声音很轻,很柔,脸上带着着一抹奇怪的微笑,感觉怪怪的,还挺瘆人。

一帮长舌妇,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打了个激灵,竟是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健步如飞的走了。

随口打发掉一群婶娘、嫂嫂,陈力没有一点成就感。

相反的,他觉得有点心累……

……

陈家沟生产队的打麦场,面积很大,占地二十亩左右,中间一大片的地面特殊处理过,很硬实,是用来碾场的。

打麦场周边,还夯筑了一大圈围墙。

围墙东头,一溜齐的修了八座硕大的粮仓,每一座粮仓上,刷了一个大字。

八个字连起来,便是‘备战备荒、自立自强’,还挺押韵。

打麦场门口,箍了五间平顶窑,上面还很讲究的盖了一排‘高房子’,有点像后世的二层小别墅,却是生产队的办公场所。

名为老村长、实则不过一个生产队长的陈耀荣,此刻就站在高房子门口,抽着一根卷旱烟,摆着一个‘教员眺望’的经典姿势,甚是威严。

“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那就先开会。”

眼看着绝大多数群众到齐,陈耀荣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骂人:“有些人,平日里偷奸耍滑,不出工,工分换的口粮不够吃,你亏你家先人!

还有一些人,给生产队干活,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混工分,在自家婆娘的肚皮上倒是欢腾,生了一个又一个;

你把你的那些大大和妈妈生下来,挣的工分不够吃,想把娃饿死呢嘛?

狗日的,亏先人!

还有个别人,我就不点名了,谁做下的事情,谁自己心里清楚,偷生产队的粮食,挖社会主义的墙角,你啊,你把你先人都亏死了……”

“……”

洋洋洒洒一两千字,满口脏话,夹枪带棒的把大半个陈家沟的人都骂一遍,还不带重复。

这口才,也是绝了。

陈力不得不承认,陈耀荣这老东西,人品一般,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可是,在对待陈家沟全体社员的事情上,一点都不含糊。

不是一个好人。

但绝对是一个很称职的‘生产队长’。

“下面,按照各自的工分,打口粮,领粮票、布票、烟票和酒票,对了,今年还有一点肉票。”

陈耀荣一挥手,副队长陈新田、会计陈抗美、出纳陈福祥亮相,摆了三张老榆木桌子,居高临下的开始办公。

喊到谁的名字,就上去签字画押。

至于说口粮、票证和工资结余,得等到所有人签字画押结束后,在陈耀荣的主持下,才能进行。

牵扯到口粮、票证和工资,人们的情绪和表情,自然就很是丰富。

有笑的,有骂人的,有垂头丧气的,甚至,还有悄咪咪哭天抹泪的……一年到头,家里的烂包日子,大致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基本都写在了社员们的脸上。

人生百态,无外乎一口饭,一身衣。

陈力家里只有一个人,工分又低,排名在最后,他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观,倒也想明白了好几件事情。

‘翻过年,1979年年底前,就要开始包产到户了。’

‘世道要变了。’

‘这算不算是陈家沟人、最后一次吃大锅饭?’

“陈力,上来签字!”

就在陈力放飞自我、胡思乱想时,副队长陈新田吼了一嗓子:“陈力,年底决算二百七十二个工,折算工资三十二块六毛四分钱。” 第19章 天书 年底一决算,累死累活一整年,到头来,挣了163斤口粮,4尺布票,其他票证若干,工资32.64元。

陈力心里头没什么波折。

意料之中的事情,本来就这么一点‘收入’,省着点吃,差不多能扛到夏秋之交。

陈力走上平顶窑,在一个大本子上签字、摁手印,刚要转身下去,却被陈耀荣喊住了。

“陈力,有一个事情,九爸得跟你商量一下。”

陈耀荣一边不经意的说着话,一边在人群里瞥一眼陈耀祖那老弟兄六个,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陈力点头:“九爸你说吧,什么事?”

陈耀荣使劲咳嗽几下,这才低声说道:“你家欠人供销社大商店的钱,九爸和你大伯是担保人,人家供销社催得紧,九爸就想着……就想着先给人家还一点?”

原来是这事啊。

陈力很和气的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九爸,您的意思是说,要在我的工资里扣?”

陈耀荣赶紧点头:“嗨,陈耀先养了个好儿子,这脑瓜子,就灵活的……”

陈力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三十二块六毛四,九爸看着扣掉就行了,不过,口粮给我,要不然,过年这几天我家里就断顿了。”

“对了九爸,我的口粮票证,都画到我大伯陈耀祖名下就行。”

陈耀荣嘿嘿笑着:“好好好,九爸知道哩。”

陈力下了平顶窑,走到大伯陈耀祖身边,低声交代几句,把三十二块六毛四分钱工资被扣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陈耀祖说了一声‘知道了’,便蹲在地上,继续吧嗒着他的旱烟锅子,胡子拉碴的老脸上,无悲无喜……

……

陈力迳直回家了。

外面冰天雪地,冷得增怂,他家的厨窑里却温暖如春,穿着棉袄看书,都显得有些热燥。

壁炉里,火苗摇曳。

壁炉上面的铸铁炉盘上,烧着一壶水,优雅的壶嘴里,冒出一丝一缕的白色水汽,‘滋滋滋’的声音,让人心境平和。

这种铝壶,在几年后会泛滥成灾,眼下的来说,却还是一个新事物,陈力图方便,花了一块六毛钱买了一个。

靠窗的地方,摆一张笨拙而结实的老榆木桌子,上面摆放两摞书,还有一个木头制作的笔筒,里面插了好几根铅笔和一支钢笔。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却是陈力买了两块香皂,一块给常书兰,他自己留了一块。

常书兰舍不得用她的那一块,藏在衣柜里,权当是用来驱虫、薰衣。

每次洗手洗脸,厚着脸皮,专门跑到陈力家来‘蹭香皂’,被文老师数落了好几次,根本没用。

所以,陈力家唯一的屋子里,不仅有人间烟火气,更有了一股子少女特有的馨香,好闻得很。

陈力回家时,常书兰正在做笔记。

“这么快就回来了?”

常书兰起身,给陈力倒了一缸子开水,给里面丢了一小撮大叶子茶,就像一个乖巧小媳妇:“来,喝口茶水,暖暖身子。”

陈力接过搪瓷缸子,随手放在桌子上,探头看一眼常书兰的笔记本:“怎么样,整理到几年级了?”

常书兰笑眯眯说道:“你猜!”

说话间,她还使劲垫一垫脚尖,挺了下胸……陈力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少女,请自重!”

这姑娘,真是的。

您是咱请来辅导功课、补习数学、英语的,动不动就扰乱人的注意力,这就、这就很影响学习进度嘛!

常书兰笑眯了眼。

她突然发现,一个男人,在他专注、认真的时候,比平时开玩笑的时候,其实更好看嘞。

她弯月般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小小的狡猾:“陈力同学,是不是小常老师太漂亮,你的思想有点抛锚啊?”

陈力点头称赞:“嗯,很漂亮……对了,你帮我整理的数学笔记,到几年级的内容了?”

常书兰得意的伸出两根手指:“初二了,我厉害吧?”

陈力赶紧奉承:“厉害的厉害的……”

常书兰将笔记本推过来,翻到第一页,温言软语的叮嘱好一阵子,无非是学习数学,要循序渐进,要记牢所有的运算口诀,背熟所有的公式、公理和定理……

反正陈力听了,就开始头疼不已。

他的数学底子薄,荒废几十年,想要参加高考,就需要从头开始,从小学一年级的内容开始学习。

这个过程,表面看起来,的确很煎熬,但实际上,不仅很煎熬,而且,还很酸爽,会让人欲仙欲死。

尤其是那些个公式、公理、定理,几何学里面涉及的体积、面积、容积,以及行程问题涉及到的追击……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都让陈力觉得很有压力啊。

“好了陈力哥,我得回家去了。”

给陈力布置了一大堆‘家庭作业’,看着他愁眉苦脸抓头发的模样,常书兰的心情很好,打一声招呼就回家了。

文老师找她谈话了。

母亲告诉女儿,他们两个人的年纪还小,够不够法定的结婚年龄倒在其次,关键是,两个人既然下定决心的要参加高考,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不能太过任性。

文老师明确警告了女儿常书兰,在考上大学前,绝对不能那个,要不然,挺着个大肚子上大学,还要不要脸了?

而且。

文老师告诉女儿,从79年开始,高考政策可能随时发生变化,已婚考生,说不定会被拒之门外。

这一下,常书兰终于害怕了。

她知道,以陈力的性格,说是要参加高考,就一定会拼了命的去学习,拼了命的去高考。

她可不想害陈力。

所以,常书兰这两日的表现很好,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撩拨陈力,免得她自己把持不住……

听着常书兰细碎的脚步出门,还贴心的、轻轻关上大门,陈力先洗了一把脸,喝了几口苦涩的大叶子茶,搓了几下脸颊,开始复习功课。

跟他之前预想的差不多,眼下的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门文科,对他来说,基本没什么难度。

相对来说,英语也比较简单。

而且,10%的占分比,就算考砸了也没事,总分100分,考个满分也才10分,问题不大。

数学!

人都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神学的尽头是数学。

以前,陈力对这些话,基本不怎么信。

现在信了。

迅速解决一到五年级的《算术》,跑步进入初一的《数学》,他就开始卡壳。

然后,他找出一本《几何》,复习了半个小时后,陷入了沉思:‘算术跟数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啊。’

在他的印象中,数学好像不是很难,无非就是脑瓜子灵活,口算能力好,各种综合运算熟练应用,会套用公式,会解方程式、应用题……就行了。

如今看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尤其当他翻看了一遍高中的数学课本,更是一脸的茫然和苦涩:‘看了,好像懂了,又没全懂。’

幂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三角函数,三角和与差的三角函数,反三角函数和简单的三角方程,空间图形,二次曲线,极坐标和参数方程,等等。

全四册,简单明了。

唯一能读懂的,便是每一个单元开篇的那些语录,朗朗上口,他能倒背如流。

唯一看不明白的,就是数学。

不会算,不会套,一团浆糊,看了一会儿脑壳就嗡嗡的,眼皮打架,就开始犯困。

就问一句:这四本书,真不是传说中的“天书”?

ε=(′ο`*)))唉……就愁的! 第20章 老杜 沉浸于学习的时光,总是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如果家里有个挂历或日历,陈力就会惊奇的发现,其实,他其实早已跨入了1979年。

公元1979年元月26日。

戊午马年,腊月二十八。

这一天,他正在复习初一阶段的数学,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当当当,当当当。

敲门声很清脆,节奏很稳,听着就挺讲究。

陈力答应一声,走出厨窑门,先问一句:“谁啊?请问您找谁?”

大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嗓音:“请问、这里是陈力家吗?”

陈力一听,乐了。

原来是公社的杜立群副主任,‘锁阳杜康酒’的第一位顾客,江湖人称‘杜光头’……

这也是无奈之举。

毕竟,想要在苦水镇一带赚钱,藏头缩尾,反而容易出事,于是乎,他索性告诉了自己的姓名、家庭所在地。

人家是公社的第一副头头,想瞒也瞒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给人留一个君子坦荡荡的好印象。

至于说担心出事……那倒不至于。

再怎么说,眼下已经到了1979年元月份,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胜利召开,此为其一。

其二,他对这位杜副主任,其实多少有所了解,断定他不会因为一坛‘药酒’而使坏。

在上一辈子,另外的那个时空,这位杜立群副主任,曾经做过一件很牛逼的大事——

这个相貌平平的‘杜光头’,竟然在79年春天,给上面写了一封三百多页的信,摆事实,讲道理,建议在偏远贫苦地区,有计划、分步骤的试行‘联产承包’试点。

结果可想而知。

那一封太过超前的信,让他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沉默寡言,仅剩的几绺秀发,掉了个一干二净,秃了。

后来,这家伙直接被调回了省城,成了省报记者,再后来成了编辑、副总编辑、总编,成了著作等身的大学者。

用陈力的话说,人家才是妥妥的‘主角模版’……

“原来是杜主任啊,”陈力快步上前,打开门,“这大雪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请进请进。”

陈力作势相邀,从容中,略带一丝少年人的拘谨与腼腆,却一点都不像乡下穷小子,倒让这位杜副主任愣了一两个呼吸。

“我刚从你们生产队陈队长家出来,顺便又去了一趟你大伯家,蹭了一锅旱烟。”

杜副主任个子不高,身体很壮实,也很秃……咳,发际线很高,额头高而饱满,声音很洪亮。

“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你这个小骗子!”杜副主任伸出一只大手,笑眯眯说道。

陈力有些腼腆伸手,一边跟这位公社二把手握手,一边小心翼翼问道:“您跟我大伯、认识?”

“不但认识,还是老朋友,”杜副主任笑道,“我调到你们苦水镇,下乡第一天,就被你大伯摁在地上,饱揍一顿,养了三四天才能下床。”

陈力:“……”

好吧,这就、这就有点尴尬了。

杜副主任却不甚在意,反而有些动情的说道:“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就想着干一番大事业,所以,在很多方面,难免就显得毛手毛脚,很急躁。

你大伯看不下去,骂我说不把农民当人,不把农民的命当命……”

杜副主任话说了一半,便不再继续了。

他回头看一眼陈力:“不请我进屋喝一口水?”

陈力只好掀开门帘:“请进。”

进门后,杜副主任的表情,发生了一丝明显变化:“你在复习功课,这是打算考大学了?”

陈力腼腆一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看呗,考不上大学,知识还在,又不吃亏。”

杜副主任哈哈大笑,使劲拍一下陈力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厨窑里走着,看着,翻看了一会儿桌上的书本。

一间破旧的箍窑,一个父母双亡的半大小子,却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可不多见。

尤其令他诧异的,则是这屋里的所有家具,应该都是眼前这个‘臭小子’自己打制的,笨拙,结实,与整间箍窑的氛围却又十分的融洽,给人一种莫名的艺术感。

在78年前后的农村,这样有感觉的屋子,实在不多见啊。

最后,他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壁炉边,从身上摸出一包四分钱的双兔烟,递给陈力一根:“会抽不?”

陈力摇头:“不会,谢谢。”

杜副主任笑了笑,划了一根洋火,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陈力,你的锁阳泡酒不错,不过,还有点小瑕疵。”

说起锁阳泡酒,陈力便有点小紧张,咧嘴笑着:“什么瑕疵?”

杜副主任笑骂一句‘小骗子’,道:“泡酒的中药材,需要在合适的季节采挖,阴干炮制后,效果才好;

你那三根锁阳,我捞出来看过,分明就是挖出来不久,你小子就给泡酒里去了,简直暴殄天物啊!”

陈力无奈的说道:“杜叔叔,我这不是被逼急了么。”

一句‘杜叔叔’,让杜副主任眉开眼笑,随手提过来一个小凳子:“来,坐下,咱俩好好唠唠。”

陈力却没有坐,而是快手快脚的泡了一缸子大叶茶,双手端过来:“杜叔叔,喝茶。”

杜副主任接过搪瓷缸子,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浓郁了。

这个粗壮男人的年龄,其实不是很大,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就是因为头大、头秃、胡须多,看上去有点早熟。

“原本呢,我这一次找你,的确是想骂你几句,谁让你用新挖的锁阳泡酒?”

杜副主任抽着烟,吸溜吸溜的喝着大叶子茶,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而且,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十一届三中全会虽然胜利召开了;

可是,很多具体的政策,尚未制定出来;

说这些,可能有点深……这么说吧,我这一次来你们陈家沟,一方面,是回老家过年,顺道来看望你大伯陈耀祖,同时也想见见你。

另一方面,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力问道:“杜叔叔,什么事?”

杜副主任沉吟几声,似乎有些顾虑重重:“我分管农业畜牧,我想在你们陈家沟搞一个试点,不过,具体嘛……算了,既然你要复习考大学,这事你就不能干了。”

陈力大致猜测到,这位杜副主任,应该是想在陈家沟进行‘联产承包’的试点,果然是个人物,很有水平的一个干部。

不过,他只是点点头,笑道:“是啊,我要复习参加高考,时间有点紧。”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杜副主任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陈力塞给他一个小纸包,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杜叔叔,给您道个歉,这两根锁阳您拿回去,阴干后切片,泡酒里就行了。”

杜副主任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这玩意儿,说金贵不金贵,可要说不金贵吧,市面上还真少见,尤其是省城那边,听人说,价格超过人参好几倍了。

“陈力同志,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杜副主任甚是豪迈的笑道,“投桃报李,我也送你一句话。”

陈力咧嘴笑道:“杜叔叔客气了……哪一句话?”

杜副主任突然压低声音,嘿嘿笑着:“你的锁阳泡酒,能不能便宜点,再卖我两坛?”

“这不过年了嘛,我送人用的……”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一句。

陈力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没问题!”

“咱一口价,三十九块五,再卖给您两坛!” 第21章 过年 最终,陈力以每坛25块钱的‘低价’,卖给杜副主任两坛‘药酒’,皆大欢喜。

又有50块钱进账。

加上上一次卖药酒后,置办年货剩下的29块6毛8分钱,陈力的总资产,再一次逼近80块钱大关!

尤其让他心动的,则是在事后,大伯陈耀祖告诉他的一番话。

大伯说,杜副主任告诉他,前几天县上开会,说想要在全县选一两个公社,或者三五个生产队,进行改革试点。

杜副主任说,他自告奋勇,当场就把李家咀大队报了上去。

结果,因为公社大头头张富团的激烈反对,上纲上线,当场就吵翻了天;所以,县里头有些犹豫,权衡利弊之下,干脆只批了一个生产队:

陈家沟。

也就是说,陈家沟,这个闭塞、落后而贫穷的小山村,将成为整个苦水镇公社、红宁县、乃至整个汉省……第一个进行改革试点的生产队?

大伯陈耀祖,对于试点不试点的,没什么兴趣。

老爷子唯一关心的,是试点后,能不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大伯还说,杜副主任找来,想让大伯亲自出马,代替原来的生产队长陈耀荣,帮他搞什么‘改革试点’,让他直接给骂回去了……

……

78、79之交,风起云涌,惊涛拍岸。

陈家沟又落了一场雪。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刮了一夜的西北风,呜呜呜的,听得人有些心慌。

天麻麻亮的时候,开始下雪了。

78年的腊月,只有29天,所以,这算是要过年了,大年三十了。

连续两场大雪,让村里的一些懒汉家庭苦不堪言,柴火潮湿,做饭、填炕都有些麻烦,好几个破旧小院里,传出婆娘骂男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有的男人开始揍婆娘。

在陈家沟,有这么一个说法,敢扯着嗓子骂男人的婆娘,一般都很菜,三拳两脚下去,她们就会变成软面条,白生生的,颤抖抖的,哀声喊一句‘哎哟我的先人’,便抱住了自家男人哼哼。

刚开始,陈力以为这是笑话。

后来,慢慢长大了,他才知道,这不但是一个笑话,更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冷笑话。

就比如陈抗美的老子,老村长陈耀荣,最喜欢动手动脚揍自家的婆娘。

此外,还喜欢揍别人家婆娘。

村南头的侯寡妇,陈援朝的老娘,张大元的老娘,陈抗美的三姨,邻村张木匠的两个闺女……都被老村长陈耀荣揍过,一个比一个服帖。

陈力记得,在他十二三岁时,有一个阶段,陈耀荣有事没事的都要来他家串门,一坐就是大半夜,东拉西扯的就是不肯离去。

后来,陈耀荣动手动脚,被母亲一剪刀戳在老东西的腰眼上,他惨嚎一声,连滚带爬的溜了。

再后来,母亲在生产队的‘工作单位’,就从食堂变成了农田基建队,时间不长,又换成了修筑河堤的采石场。

母亲的病,就是累的,一个妇道人家,每天挖土方背石头,还吃不饱饭,一干就是十个小时,老爷们儿都扛不住。

有时候,大半夜的,还会被高音喇叭通知,说是要抢修河堤,大干三十天,赶超英苏美。

五个月后,瘦骨嶙峋的母亲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工地上,被人用架子车送回来。

她躺在土炕上,苦苦煎熬了一年半,死了。

陈力记得清楚,母亲一咳嗽,嘴角就会往外溢血,还害怕儿子看见了伤心,总会用手捂着,强行咽下去。

常大夫、文老师来过很多次,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送来一包一包的草药,让陈力熬了给母亲喝……

陈力蹲在厨窑门口,看着漫天大雪纷纷下,想了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之事,脸色平淡,不见一丝哀伤。

有些人,有些事,他都记在心里。

好的,坏的,都有。

上一辈子,他只想着尽快离开陈家沟,再也不愿回头,如今看来,那不叫决绝,而是懦弱。

一个人,如果不能直面惨淡人生,不能直面自己的杀母之仇,还能算是一个男人吗……

“陈力哥,想啥呢?”

常书兰来了,带着她的六个妹妹,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帮陈力家扫雪。

“没想什么啊,”陈力笑了笑,从兜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来来来,先吃糖。”

常书月、常书婷、常书萍、常书青、常书鱼、常书丹,六个小姨子纷纷转头,看向大姐常书兰,一个比一个乖巧。

“你啊,就惯着她们吧。”常书兰嘴上埋怨着,却笑眯了眼。

陈力温和的笑着,给小姨子们分糖:“从大到小,老猫掏鸟,来,你们几个大的,每人两块,丹丹最小,给她三块。”

孩子们一阵欢呼。

这个年代的水果糖,实在太过金贵,也太甜了。

小姨子们接了水果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的塞进棉裤口袋里,还不忘用小手在外面按上好几下,试着捏一捏。

年纪最小的常书丹,也学着姐姐们的样子,在裤兜外面按着,捏着,时不时的掏出来一颗,凑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上几下,就会垂涎三尺。

“先吃一颗,没了我再给,咱家里还有。”陈力看得有些心疼,劝说着。

小姨子们纷纷摇头,不肯上当。

一颗两颗水果糖,吃了,就没了,想想就伤心啊。

“好了,院子里的积雪,不用扫,”陈力站起身,搓几下脸颊,“这么干净的雪,不堆几个雪人,简直不像话。”

小姨子们再次欢呼起来。

她们突然觉得,这个陈力哥哥,其实也不是太凶嘛……常书丹跑过来,歪着脑袋,一脸严肃的问道:“陈力哥哥,你是不想骗我大姐给你当媳妇?”

大家都笑了起来。

常书兰笑了一阵子,伸出手指,在小妹的额头戳了一下:“以后不准乱说话!”

常书丹不服,捏着两只小拳头,奶凶奶凶的‘哼’了一声:“好吧,那我就知道了。”

常书兰笑问,你知道啥了。

常书丹张口结舌好几下,突然冒出一句:“那就是你想骗陈力哥哥,想给他当媳妇!”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啊?”

“大姐,你这两天不对劲,一个人躲在厨窑里,偷偷把围巾贴在脸上,偷偷喊陈力哥陈力哥,以为我没听到?哼,大姐羞羞羞!”

小丫头刮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得意,跟在大姐后面喊‘羞羞羞’,惹得大家再一次哄笑起来。

陈力家的破败小院里,充满了欢乐。

堆雪人,打雪仗,写春联,贴对子。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开始冒烟。

有些人家的厨窑里,开始飘散肉香、饭香,再怎么说,过年了,总得吃一顿好的。

陈力家的厨窑里,灶台上炖着一锅肉,壁炉上,烧着一壶水,他和常书兰二人,帮着小姨子们洗头发。

一块‘光华牌’肥皂,三毛六分钱,妥妥的奢侈品。

陈力却一口气买了三块,自己留一块,常书兰一块,给大姐翠兰送一块。

肥皂洗过的头发丝儿,干净而柔顺,先用梳子梳顺,再用篦子篦一遍,便能彻底解决头上的虱子、虮子。

“回头我搞些666粉,把家里的被褥、衣物都泡一遍,灭一下跳蚤、臭虫和虱子。”

处理完小姨子们头上的虱子、虮子,陈力拿出一团红头绳递给常书兰:“有钱没钱,来,给你们扎个红头绳了,咱们就过年!” 第22章 守夜 陈家沟的风俗,大年三十晚上,通常都要守夜,阖家团圆,吃一顿好的,有说有笑的熬上一宿,才算是过年。

而在此之前,还要拜年。

打发常书兰姊妹们回家后,陈力想了想,用红纸叠了一个‘神牌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陈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

这是陈家沟的旧传统,这些年,上面不让搞封建迷信,渐渐的,家家户户在过年时,都不供先人牌位了。

有些人,甚至连坟都不上了。

所以,他将‘神牌子’立在灶台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心中默默想了一会儿已故的爸爸妈妈,便将其丢进壁炉,烧掉了。

人不能忘本,这是他的想法。

然后,他在屋子里呆了一会儿,便出门给长辈们拜年了。

今年的陈家沟,跟前几年一样,基本没人出门,死气沉沉的,只能偶尔听见几声鸡鸣狗吠。

鞭炮声也很少,稀稀拉拉,‘噗噗’的响着,一点都不清脆,不带劲,就像是谁家的小媳妇在放屁。

他先从大伯家开始,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跪下磕两个头,一个给大伯,另一个给大妈。

陈家沟偏僻落后,穷讲究更多。

就譬如磕头,通常情况下,给去世的先人磕三个头,给活人,只能磕一个头。

大伯笑眯了眼,一只粗糙大手,在棉袄兜兜里抠了好一阵子,终于摸出一枚伍分硬币,算是压岁钱。

大伯家的几个弟弟妹妹,扑棱着眼睛,不知道该咋办。

“都过来,跟着大哥,给长辈拜年。”

陈力是小辈中的大哥,一大包年货砸下去,在弟弟妹妹中间的威信很高:“学我的样子,跪下,给大伯拜年,磕一个头。”

“起身,作揖。”

“给大妈拜年,磕头,起身,作揖……”

有样学样,几个弟弟妹妹一下子就学会了,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眼睛瞄向老爹陈耀祖,意思就很明显:‘压岁钱嘞?’

大伯一脸尴尬,嘴角抽了好几下,就差没骂一声‘滚’。

陈力哈哈大笑,从兜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给弟弟妹妹们每人分了两块,这才算帮大伯解了围。

“走,给三爸三妈拜年去!”

陈力一声令下,便带着一帮半大小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出门了。

临出门,他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大伯,等会儿我家守夜,让翠兰姐、翠翠妹妹她们都来,人多了热闹!”

大伯没言语,只是咂了一大口旱烟,缓缓吐出,让一大团青烟,填平他满脸的褶皱……

三爸家,四爸家,五爸家,六爸家,七爸家。

一家都不能少。

搁在往年,陈力过来拜年,几位婶娘不会给脸色,但也不怎么热情,平平淡淡打一声招呼,便去厨房忙碌。

今年不一样了。

陈力给每一家的弟弟妹妹,每人扯了一身新衣服,男孩买帽子,女孩买头巾,还送来一挂鞭炮,一些烟酒糖茶……光这一件事,就足够了。

说明这孩子念旧,说明他长大了、出息了。

“小力,来,喝口水。”

“小力,回头婶给你纳一双鞋底,让书兰给你上个帮子就行了。”

“小力,这一捆骚葱拿去,做饭的时候,呛个油花。”

“……”

对于婶娘们表达的善意,陈力一一道谢,也不打推辞,一大圈下来,抱了一大堆东西。

“走吧,今晚去大哥家守夜。”

从七叔家出来时,陈力的身后,弟弟妹妹就跟了十七八个,他的心情很好,不免有点飘:“让所有的姐姐、弟弟、妹妹们都来,我给你们送一点好东西!”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弟弟妹妹,嗷嗷嗷的欢呼起来,前呼后拥的,来到了陈力大哥家。

小小的厨窑里,挤了二十几个孩子。

对了,还有一个‘大人’,大姐翠兰,她比陈力大一岁,算是老陈家这一辈的长姐,此刻,她就坐在壁炉边,借着昏黄的煤油灯盏做针线。

陈力数了一下,一个大姐,十三个弟弟,十二个妹妹,算是人都到齐了。

他拍一拍手,让大家安静一下。

“翠兰大姐,弟弟们,妹妹们,过年好。”他站在大姐翠兰身边,给弟弟妹妹们一抱拳,算是拜了一个年。

乡下孩子哪里见过这个,自然是扑棱着眼睛,咧嘴傻笑。

陈力哈哈笑了。

他一把夺走翠兰大姐手里的针线活儿,没好气的笑骂:“大年三十晚上,还在忙着纳鞋底,大姐,你也太过分了。”

翠兰大姐也不生气,慢悠悠说道:“谁让有些人寻的媳妇,笨手笨脚的,连个鞋底子都不会纳,偷偷摸摸找我来帮忙?

啧啧,那张小嘴儿,真是甜,抱着我的胳膊,一口一个大姐,叫得我心尖尖都有点疼……”

陈力老脸一烫,不再提这一茬。

他知道翠兰大姐说的是谁,常书兰念书背药方还行,让她纳鞋底……真是有些为难人。

他坐到书桌边,打开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下所有弟弟妹妹的名字,口中絮叨:“国家恢复高考两年了,咱们每一个人,都该好好学习了。”

“陈栋,陈梁,陈方,陈向,你们几个上初中了,每人每年的学费,应该是一块五毛钱。”

“陈红,陈卫,陈军,陈强,陈翠翠,陈招娣,陈转霞……你们都是小学,学费有五毛的,有八毛的。”

“这样,以后,你们的学费,大哥全包了。”

“但咱可提前说好,这钱,是借给你们的,如果你们能考上中专、师范、大专、本科,大哥不仅不要你们还钱,还会继续借给你们上学的费用。”

“如果不好好学习,考不上,那就不行了,大哥会把你扛到野驴滩,直接扔掉算了……”

弟弟妹妹们哄堂大笑,对大哥陈力的话,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反正也无所谓了。

尽人事,听天命。

人嘛,总有个七长八短,参差不齐,陈力眼下能做到的,就是尽量鼓励这些弟弟妹妹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至于说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这不是他所能左右……

……

临近午夜十二点,雪还在下,寂静的小山村里,唯有几声野狗吠叫,更增了一份静谧。

陈力走出厨窑门,仰头看着漫天大雪,听着屋子里,一大帮弟弟妹妹闹腾着玩耍,他笑眯了眼。

过年的感觉,真好。

就该这样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就算没什么钱,穷得叮当响,可是,人活着,可不就得有点烟火气儿么?

“大姐,弟弟们,妹妹们,都出来,放炮了!”

陈力回头,朝着屋子里吼一嗓子:“老陈家的十三个小伙子,一人一挂,过个瘾!”

十三挂鞭炮,他早早分给了十三个堂弟,为了让声音更加响亮、清脆,全部搁在热炕上暖着,应该干透了。

弟弟妹妹们一声喊,纷纷出门,就看见大哥陈力在院子里点起来一堆柴火,手里捏一根长长的竹竿。

火光映照中,他的眼睛贼亮。

“过年了。”

“熬过这几分钟,翻了年,就到新的一年了。”

“一个一个来,大哥给你们点火,咱们一起放鞭炮,迎新年!”

在一阵接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鞭炮声中,陈家沟,这个闭塞、落后而偏远的小山村,渐渐苏醒了。

不少人家,也开始放炮。

其中,最阔绰的,自然是老村长陈耀荣家,不但放鞭炮,还放二踢脚,嘭的一声,炮管子飞上天,还能听个响。

爆竹声中一岁除。

新年新气象。

陈家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有些买不起鞭炮的人家,也纷纷出门,看一眼漫天飞舞的大雪,听一听旁人家的红火。

自然没有老人捻须,摇头晃脑的说一句‘好一个、瑞雪兆丰年啊’。

那玩意儿,那种话,得有精气神、有心气儿的人,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陈家沟的人,很多都要穷得吃屎了,平白无故的,谁说那种话,就是羞先人……

陈力提了一挂鞭炮,快步跑到常书兰家门口。

还不等他敲门,‘吱扭扭’一声响,两扇破旧木门就被人打开了。

常书兰带着六个妹妹迎出来。

“姐夫!”

六个小姨子齐声喊了一声‘姐夫’,然后,脆生生的,齐声又喊了一嗓子:“姐夫,过年好!” 第23章 大会 过年三天,陈家沟一派祥和,无事发生。

正月初四,天麻麻亮。

村头歪脖子老柳树上,那个烂怂高音喇叭,骤然爆发出一连串‘刺拉拉刺拉拉’的电流声,老村长陈耀荣使劲咳嗽着,嘟嘟囔囔的,好像在骂人。

然后,老东西咳出一口隔夜老痰,砸吧着嚼了几下,咽了……

“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所有人,二十分钟后,打麦场集合!”

“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到麦场集合,有重要会议精神传达,有重要会议精神传达……”

安生了三天的陈家沟,迅速变得嘈杂、混乱而喧嚣起来。

有些人,披了一件破棉袄,站在自家的韭菜园子边,一边骂娘,一边嘘嘘。

完事后,哆嗦几下,回到屋子里继续骂娘。

更多的人,则一声不响的从炕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含一口水,胡乱洗几下脸,就急匆匆的往打麦场赶去。

陈耀荣脸厚心黑,仗着本家弟兄、子侄众多,行事风格颇为霸道,一般人根本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这个陈耀荣,每次咳嗽后,都要使劲嚼几口痰,还要咽下去,真恶心!”

正在解数学题的常书兰,突然被高音喇叭打扰,显得有些烦躁,她双手捂住耳朵,都开始骂人了。

陈力笑了笑,没吭声。

他放下手中的英语课本,给壁炉里添了几根柴火,喝了几口大叶子茶,便出门了。

从正月初一开始,每天早上五点钟,常书兰便会准时过来,两个人一起看书写作业,算是正式投入到了高考复习。

三天下来,收获满满啊。

英语单词,他背了三十个,简单的句子,背了十五条,听着不多,但扛不住他超强的记忆力和认真劲儿,愣是背得滚瓜烂熟,发音还贼准确。

这一点,就很让常书兰服气。

为此,她好几次贴过来,还想借着‘学口型’的名义占便宜……都被陈力制止了。

他很严肃的告诉常书兰,学外语,练口型,照着镜子效果最好……

心里头默默记诵着新学的单词和句子,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打麦场。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

平顶窑上,陈耀荣披一件棉袄,挥舞着拳头,已然开始传达重要精神:“……有些人,就是羞先人!”

“张富团同志说了,对待敌人,必须要像东风扫春叶一样,毫不留情,绝不手软,能动手,就绝不口软!”

“有些坏怂,想砸了我们铁饭碗,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啊,同志们……”

社员们听得津津有味,陈力听得,却是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很快的,他就回过味儿了。

感情是公社的张富团、杜立群二位,在上面斗得有些不可开交,下面的大队、生产队,开始站队了?

陈力一下便没了兴趣。

他不动声色的退至众人身后,用脚丫子清理一下积雪,一边跺着脚,搓着手,一边默默背诵英语单词,倒也落个清闲。

陈耀荣是张富团的铁杆,这一点,在整个李家咀大队、苦水镇公社,不是什么秘密。

“……有人想走资,想破坏我们的铁饭碗,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啊社员们,陈家沟全体社员,坚决反对杜立群的错误路线!”

“杜立群是畜生,他不是人啊……”

突然,老村长陈耀荣的几句话,飘进了陈力的耳朵,伴随而来的,则是社员们激动的嘶吼。

他愕然抬头。

这个陈耀荣,以及他的那些本家亲房,还真是有点上头,咋看咋膈应人。

履霜,坚冰至。

看来,那位杜副主任的日子,还真不好过……

喊了一会儿口号,骂了几十句脏话,陈家沟在79年的第一场社员大会,终于接近尾声。

然后,陈耀荣才说出此次社员大会的‘主题’:“公社的杜立群,要进村进户,在我们陈家沟蹲点,听说要搞什么试点;

身为咱陈家沟的生产队长,我坚决反对。

所以,我希望全体社员,也要坚决反对!

如果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跟那个姓杜的内外勾结,里通国外,卖主求荣,勾心斗角……我就,我就弄死谁!”

陈力好一阵无语。

听听,这老东西记下的戏词儿还挺多。

他腹诽一句,懒得掺和这种烂事,只想着赶紧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社员大会,他好回去复习功课。

“陈耀荣,你算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社员中间,有人站起身来,直接开骂:“你一个生产队长,能代表陈家沟?能代表全体社员?”

“还有,陈耀荣,你几十岁的人了,有儿有女有孙子,自己的生活作风有问题也就算了,反正你爷爷、你爸两代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门风不行,改不过来了。”

“陈耀荣,你看看你,张口闭口都是脏话,动不动就要弄死谁,亏你还是个老DY!”

敢在社员大会上站出来,痛斥陈耀荣的,自然只能是大伯陈耀祖。

这老爷子……好吧,真的很生猛。

他吧嗒一口旱烟锅子,喷吐着白茫茫的烟雾,继续输出:“进村进户,蹲点搞试点,是组织决定,是县上拍了板的事情,你一个生产队长,召开社员大会瞎起哄,怂恿、鼓动社员们对抗组织决定,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陈耀荣,你这是想要造反呢,还是想要否定D的领导呢?

或者说,换一句你能听懂的人话。

陈耀荣,别的不说,就今天你在社员大会上的发言,就等着上面追究责任吧!”

大伯陈耀祖的一番话,犹如几记重锤,有理有据,切中要害,直接就让陈耀荣懵逼了。

“陈耀祖!你!”

老村长陈耀荣气急败坏,指着陈耀祖,张口结舌好几下,却终究无话可说,只能一个劲儿的扣帽子。

无非是与姓杜的拉帮结派,搞走资,乱七八糟的,一个大老粗的嘴里,除了一大堆耳熟能详的‘时代术语’,基本没什么威力和营养。

于是乎,那些对陈耀荣不满的社员,嘴上不敢说什么,咧嘴傻笑几声,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陈家沟的打麦场上,笑声,骂声,咳嗽声,声声乱飘,就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尤其是一些婆娘,见陈耀荣吃瘪,更是嘴上不饶人,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陈力注意到,人群中,有那么几个婆娘,则默默低下了头,应该都是陈耀荣搞过的破鞋……

所谓的社员大会,自然是不欢而散。

一小半社员,嘻嘻哈哈的各回各家了。

留下来的一大半,自然都是陈耀荣这一支的亲房户,陈援朝,陈抗美,陈国宝,二十几个年轻人,摩拳擦掌的围拢在陈耀荣的身边。

“爸,要不要弄他们?”陈抗美咬牙切齿的说道。

“是啊九爸,再不弄,他们还反了天了,”陈援朝气势汹汹的卷着棉袄袖子,“陈耀祖那个老东西,该死啊!”

“九爸,你是生产队长,是咱们陈家沟的头儿。”

“你的话,就是组织的话,是公社的话,怕个球……”

听着一帮兄弟子侄不着调的狠话,陈耀荣也是恼羞成怒,大手一挥:“走,咱们去苦水镇,找公社张主任!”

“陈抗美,陈援朝,陈国宝……你们都是人证,这一次,不搞臭陈耀祖,我就、我就X你妈!” 第24章 善意 79年的春天,很多事情,尚未彻底明朗化……当然,严格来说,在今后的好几年,都不是太明朗。

暗流涌动,大浪拍岸。

大致就这意思。

陈家沟有一句老话,浪打死的,一般都是会耍水的鱼。

人太清醒了,思想太超前了,可能是个好事,也有可能是个坏事,这个尺度,就很难把握。

就譬如杜副主任,铁定要在陈家沟栽一个大跟头,然后,蛰伏一年多,才会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回到家里,陈力的心思很重,想了很多,不过,在表面上,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有说有笑。

他和常书兰一起,又学了一会儿外语,才要复习数学,大伯陈耀祖来了。

看见两个人在学习,老爷子很高兴。

他蹲在壁炉边,眼瞅着红彤彤的火苗在燃烧,破天荒的没有砸吧旱烟锅子,目光深幽。

“大伯,想啥呢?”

常书兰给老爷子泡了一缸子大叶茶,还贴心的给里面搁了两块冰糖:“来,喝口茶。”

陈耀祖接过茶缸子,笑眯了眼:“书兰,考上大学了,记得每年给大伯提二斤好茶。”

常书兰同样笑眯了眼,狠狠点头:“嗯!”

陈力搬一个小凳子,坐在大伯对面:“是不是担心杜副主任的事情?”

陈耀祖点头,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杜副主任估计会栽个跟头,但问题不大,”陈力小声分析,“上面的风向,大概在年底前就会明朗,试改的事情,势在必行。”

陈耀祖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力,他怎么觉得,自己的这个侄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准确来说,是自从脑门上被张朝阳打了十七棍子后,好像突然开窍了,变得灵光起来了……

察言观色,陈力知道大伯心中有所疑惑,便干脆大大方方的说道:“最近,为了复习高考,我读了不少书,很多道理,书本上其实都有;

对了,我还在苦水镇公社,读了几份报纸。

报纸上,说是京城开了一个会,字里行间的,我就觉得,上面的风向会变,比如,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就要单干……”

大伯陈耀祖倒吸一口凉气:“单干……臭小子,可不许瞎说!”

果然,还是把大伯给吓着了。

陈力嘿嘿笑着:“大伯,商量个事。”

陈耀祖眉头紧锁,从腰上解下旱烟袋,用一个黄铜烟锅子慢慢挖着,看上去很紧张:“可别再说单干的事了,真会出事的……”

陈力理解老爷子的担忧,不过,他继续说道:“大伯,过几天杜副主任来蹲点,就让他住我家吧,他是个好人,别让他太伤心了。”

在他的印象中,那位又壮又秃的杜副主任,在经历过一年的低谷期后,一飞冲天,直接调回了省城。

然后,整个人就像开了挂,从省报记者开始,历经编辑、编辑部主任、副总编、总编……著作等身,牛逼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一个人物,若在他人生的最低谷时结交,并表达出适当的尊敬与善意,只有好处。

“不行,你家里只有一间箍窑,他来了你住哪?”

大伯坚决反对:“而且,以陈耀荣的嚣张,有人应该对他不重用,也不喜欢,说不定就会被……”

陈力笑着摆摆手,很认真说道:“大伯,再过二十几天,县一中就开学了,文老师已经帮我联系好了,我得去上学,屋子可不就闲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杜副主任来蹲点,陈耀荣那边,肯定会使坏使绊子,别管那畜生,让他尽管跳腾好了,迟早没他的好果子吃。”

大伯陈耀祖叹一口气,不吭声了。

陈力这小子,比他爸爸还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一台28拖拉机都拉不住。

“对了大伯,还有一个事情,”陈力想起一事,“杜副主任来陈家沟蹲点试改,肯定会涉及到一些荒滩、林地的承包经营,那些肥的流油的鱼塘、林场和养猪场,咱们家估计抢不到,也别去跟人争;

大伯,上次我和书兰他们挖锁阳的白刺滩,如果可能的话,你一定争取给咱们家承包下来。”

对于大伯陈耀祖,陈力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和经营思路,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却无非是锁阳酒、枸杞酒、中药材酒、鹿血酒、参茸酒……感情这臭小子,跟药酒过不去了?

大伯陈耀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小力,你的思想有问题啊。”

陈力咧嘴笑着:“大伯,你先把白刺滩承包下来,价格压得越低越好,甚至,给李家咀大队的承包费,能拖欠上一年半载最好,问就是没钱,穷,过不下去;

另外,大伯您可得一口咬定,千万不要弄成村集体的……算了,到时候,我回来亲自跟他们谈吧。”

不是陈力小心谨慎。

实在是,一切尚未明朗的情况下,有些天大的好事,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据陈力所知,在这个历史抉择的十字路口,有些人走对了路,土包子成了爷;有些人,没搞清楚状况,一脚踩空了。

就比如80年代,改开初期,因为个人和集体之间的‘产权不明晰’,惹上了官司者不计其数……

……

大伯陈耀祖心事重重的回家了。

陈力开始复习初中数学,坐在他对面的常书兰,却眨巴着眼,瞅一眼陈力,看一眼书,实在进入不了学习状态。

“陈力哥,承包白刺滩,会不会出事?”

憋了好半天,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出身不好,就算勉强考上大学,估计还会有不少麻烦;

你这边问题不大,可是,如果承包荒滩地真的出了事,咱俩可就惨了……”

陈力抬头,笑问:“有多惨?”

常书兰咬着下嘴唇,脸色有点苍白,眼底闪过一抹难以遮掩的不安:“陈力哥,我害怕。”

陈力伸手。

常书兰赶紧将自己的脑袋伸过去,让自己的男人揉了几下,她柔声劝说:“陈力哥,咱不折腾了……好吗?”

陈力温言笑道:“不好。”

常书兰抬起头,仰着脸,抓着陈力的大手,在她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陈力哥……”

陈力笑了。

他正色说道:“书兰你记住,人活一辈子,最大的意义是折腾。”

“我们不折腾,别人就会折腾。”

陈力的态度很坚决,继续说道:“我不想当咸鱼,不想让别人踩着我的脸折腾!”

常书兰‘嗯’了一声,脸蛋紧贴陈力的手掌,鼻音很重的说道:“嗯,那我们就折腾!”

陈力:“……”

他怎么觉得,这少女的话、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25章 立春 1979年2月4日,农历己未,羊年。

正月初八,立春。

还有24天,县一中就开学了。

陈力自制了一个挂历,在2月28日(龙抬头)那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圈,做好了标注。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得解决很多棘手的问题,比如说上学期间的学杂费、口粮、书本资料费和各种票证。

而且,还是五个人的生活费……

他自己的,常书兰的,常书月的,陈翠兰的,陈刚的,一个都不能少。

在陈力的怂恿下,大伯家的两个孩子,大姐翠兰,堂弟陈刚,都要去县一中念书了。

大姐翠兰比陈力大一岁,虚岁20了,上过一年高一,后来就辍学回家当社员,给家里挣工分去了。

堂弟陈刚,本来就在县一中上学,高一,听说学习还不错,寒假回来,却说他想回家当社员,帮家里挣工分。

不要说陈力反对,就连大伯陈耀祖都不依,狠狠的揍了这小子一顿,让他滚去继续念书。

大伯的主意不错,就是要让儿子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

用大伯的话说,他这儿子,平日闷声不响,下手狠,胆子大,是老陈家的种,也是个当兵吃粮的料。

上一辈子的陈刚,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也上过战场,负了一点轻伤;

不过这小子厉害,一路高升干到了团级,转业地方后混到了正处,算是老陈家这一支,最有出息的小辈。

对于大姐陈翠兰的上学问题,出了一点状况。

大伯好说,脾气又臭又硬,但思想很开明,在几个子女上学问题上,一向都很公平,无论女儿还是儿子,只要谁能念进去,就让念,累死累活他都愿意供着。

大伯母就不行了。

死脑筋,老顽固,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对翠兰、翠翠她们几个女子的上学念书,一直耿耿于怀,总想着让她们回家挣工分,好养活三个儿子。

甚至,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老人家瞒着大伯,都给翠兰、翠翠问了好几个婆家……

陈力此举,多多少少的,有点自讨苦吃。

凭空多出两张口,还得想办法给大姐和堂弟交各种费用,一学期下来,最少得七八十块钱,可不是一个小缺口。

而最麻烦的,终究还是口粮和粮票,那玩意儿,不好搞啊。

陈力在一个小本本上写写画画,精打细算,发现自己手里的80块钱‘巨款’,根本就不够花。

“还得想些办法。”他长吐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一边喝大叶子茶,一边琢磨赚钱的门路。

常书兰看得心疼,忍不住开口:“陈力哥,我家里还有一些布票,有一张自行车票,要不,咱想办法倒换一些钱和粮票?”

陈力抬头,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们家还有自行车票?”

这年月,各种物资极度匮乏,只能实施统购统销,利用各种票证,限制消费。

其中,手表,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等‘工业几大件’,可都属于紧俏货,有钱都买不到。

必须得有票!

这种情况,在苦水镇、红宁县一带,一直持续到1985年前后,才有所改变。

此外,陈力还知道,取消票证制度最迟的,并非偏远落后地区,反而是京城……1993年5月前后,京城的粮票、布票才彻底退出市场。

“我打听过,一张自行车票,票贩子收购价30块,卖出去55块。”

常书兰得意的笑着,从一本数学书里,翻出一张自行车票:“给,拿去卖掉,可不就能解决一个人的口粮了!”

说实话,即便已然活过一辈子几十年,自行车票,陈力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他接过‘自行车票’,仔细看过后才知道,所谓的自行车票,应该叫‘自行车购买券’。

购买券的正面,印刷了一个青绿色自行车图案,‘购买券’三个大字;正下方,还印了‘一九七七年’字样;票面上,盖了一个‘凤城商业处’的印章。

对了,还有编号……

“这张自行车购买券,有没有期限?”陈力突然问道。

“没有期限,而且,没有牌子限制,”常书兰很仔细的解释说,“这是凤城商业处的购买券,包含所有自行车品牌,只要你有钱,供销社有货,随时都可以买。”

陈力收起那张‘自行车购买券’,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我还舍不得卖了。”

“不就两三百块钱嘛,我来想办法解决……”

……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公社的杜副主任来过一次,听说被陈耀荣等一众社员堵在村口,臭骂一顿,灰溜溜的回去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着几名年轻人,听说是县上派来的。

陈耀荣故伎重演,带着陈抗美、陈援朝、陈国宝等本家子侄,有人还带了家伙什儿,阵势搞挺大。

结果,他们二十几号人,全栽了。

再后来,陈家沟的一部分社员闹出幺蛾子,拉着架子车,把陈耀荣的瞎眼老娘送到苦水镇公社,闹了一场。

陈耀荣几人出来了。

杜副主任,却进去了。

陈力带着常书兰姊妹,还有大姐翠兰、堂弟陈刚,整天躲在屋子里复习功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思。

直到正月二十二,阳历2月19日,他才在傍晚时分,去了一趟大伯陈耀祖家。

“杜副主任什么情况了?”

一进门,屋子里只有大伯一个人,陈力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他人还没放出来?”

陈耀祖面无表情的说道:“出来了,听说一条腿给人打折了,估计得在炕上躺一个月。”

陈力苦笑一声,伸手拿了大伯的旱烟袋,撕了一条报纸,有些生疏的卷了一根旱烟棒子。

划了一根洋火点烟,只吸了一口。

他就被浓烈至极的一口旱烟,差点呛出老血,弯着腰,使劲咳嗽好一阵子,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抽不来。”陈力将旱烟棒子塞给了大伯。

大伯接过旱烟棒子,默默吸着,一大团一大团白茫茫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他的老脸,若隐若现。

“再有几天就开学了,”陈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明天下午,喊上我三爸、四爸、五爸、六爸、七爸他们,搞两头野猪吧。

趁着这几天空闲,熬一点猪油,炼一些猪肉臊子,既可以卖点钱,我们几个人隔上几天还能解个馋。”

大伯陈耀祖点头:“两头不够。”

陈力咧嘴笑道:“那就三头。”

大伯站起身来,下炕出门,随口说道:“不,这一次,咱们整五头野猪……等你到了县上,抽空给小杜送点肉臊子。”

“听说,他媳妇下夜班,回家路上,被人打了一闷棍,差点没抢救过来。”

“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小月了……” 第26章 雨水 雨水,是二十四节气之第二个节气。

斗指壬。

这一日,太阳到达黄经 330°,标示着降雨开始,雨量渐增,进入了雨水节气。

1979年,对北方、尤其西北一带而言,雨水节气的意义不大,除了冷,还是冷。

漫长的春天,冷得增怂。

春天过后,夏日短暂,也没见雨水有所增加,反而会吹上整整大半年的西北风。

陈力的印象中,这一年的陈家沟,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不少山地旱田,几乎颗粒无收。

‘地理书上说,雨水前后,阴寒未尽,气温变化大;南方大多数地方则是春意盎然,一幅早春的景象。’

‘眼下的江南,应该很美……’

背着一杆56式半自动,提着扁担,肩头扛着一盘羊毛绳子,一脚浅一脚深的走在荒山,陈力的脑子里,却还是没闲着。

大伯的心情不太好。

不过,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埋头赶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他们发现过野猪的那片毛林子。

五个叔叔,在早上就提前赶来了。

“大哥,野猪的老窝,在西秦岭的一条山沟里。”

“陷阱都挖好了,签子下了,老六老七在西面的树上,埋伏点在北面。”

三叔迎上来,三言两语的就说明了情况,基本没有什么废话:“前几天我和老四来了一次,观察过,的确是三十几头,每天下午,基本都会出来觅食。”

大伯微微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让三叔藏身。

野猪凶悍异常,极难猎杀,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白天行动。

用大伯陈耀祖的话说,晚上猎野猪,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还不如说是跑去给人家送点心。

毛林子的东面不远处,便是马莲河。

河湾里,曾经有几百亩的水浇地,是李家组大队最好的良田,平展展的,土地肥沃,旱涝保收,堪称‘陈家沟人的天心地胆’。

在几年前,公社头头张富团拍板,组织了一场大会战,在马莲河上游修筑拦河大坝,说是要修水库,搞水产养殖,打造一个“西部明珠赛江南”的好地方。

结果,水库刚修成,还没来得及往里面投放鱼苗呢,一场洪水,大坝决堤。

下游二十几个村落,遭了殃。

这片曾经的水浇地,变成了撂荒地,如今,长满了红柳和杂草,自然就成了野猪们觅食的好地方。

蹲在一个提前选好的‘狙击点’,大伯陈耀祖抽了两袋烟,大致说了一下周边环境,以及野猪的一些生活习性,这才开始行动。

他给陈力打了一个标准的、单兵行动指挥手势:“准备战斗!”

一老一少迅速分开,各就位。

这配合,就很舒坦。

从某种意义来说,等若是一名援朝老兵,与一名越战老兵的配合,能不默契?

陈力的藏身之处和狙击点,是一块巨大的山岩,风化严重,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积雪。

他身上不仅穿着棉袄、棉裤,外面还裹着一层破羊皮缝制的‘特殊装备’,所以,才能长时间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守上好几个小时。

正月二十三的下午,日影偏斜,寒风刺骨。

一股一股的西北风席卷而过,便会扬起一团团的雪雾,白茫茫的,吹得毛林子呜呜作响。

等待猎物出现的时间,一般都感觉过得很慢很慢,可是,对陈力来说,却又感觉时间的流逝飞快。

趴在风化石上,才默诵了七十几个英语单词,第一头野猪就出现了。

紧接着,便是第二头、第三头。

不到七八分钟,陆陆续续的,便来了十五头野猪,体型大小不同,最大的,估计在四百斤左右,最小的,也在两百斤以上。

陈力侧脸看向大伯的狙击点。

大伯陈耀祖伸出拳头,先指了一下自己,亮出三根手指,紧接着,指了一下陈力,亮出两根手指。

陈力会意。

大伯打最领头的、最肥大的那三头,陈力自己,则在为大伯打辅助的同时,伺机猎杀另外两头。

一声轻响过后。

子弹上膛,保险打开,他的右手食指,稳稳的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他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略一瞄准,直接叩了扳机……嘭的一声闷响。

七十几米外的一头野猪,应声而倒,发出一声不太尖锐的嚎叫,挣扎着,似乎还想要爬起来。

陈力看都不看一眼,瞄准了第二头野猪的脑门,放了第二枪。

一团粉红色血雾迸溅开来。

那一头野猪,猛的向后退出七八步,似乎有点蒙圈,跌跌撞撞的,愣了三秒钟左右,方才一头栽倒。

于此同时,大伯陈耀祖那边,也动手了。

与陈力的角度不同,大伯喜欢打猎物的侧面,耳朵后面的那个位置,一声枪响,再凶悍的猎物,都会瞬间丧失意识……

提前准备了大半天,加上三叔他们提前过来‘踩点’,最少也耗费了十七八个小时。

战斗却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野猪的智商很高,一旦发现致命的危险,且还看不见人类的踪迹,直接选择了掉头狂奔,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雪地上,留下了六头野猪。

没办法,野猪群受惊后,其中的一头,本来估计是想要掉头跑回小山沟,结果倒好,稀里糊涂的,直接冲向陈力的狙击点而来。

大伯毫不犹豫,一枪毙命。

大伯陈耀祖和陈力二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五个叔叔绕了一个大圈子,狂奔而来。

“野猪群回去了。”

“没有危险。”

“绳子扁担拿来……”

三下五除二,五个叔叔一起动手,迅速打扫战场,将六头野猪捆绑好四蹄,用三根扁担挑着,大踏步向陈家沟方向而去。

大伯、陈力二人,这才解除警戒,快步跟上。

六头野猪,最重的至少四百斤,轻的也有三百斤,五个叔叔换着挑,还能在崎岖山道上健步如飞……

陈力暗暗咋舌,低声轻笑:“大伯,七八百斤的野猪,我挑的话,估计会被压的连腰都直不起来。”

狩猎顺利,大伯陈耀祖的心情略好,终于开了一句玩笑:“不管是谁,饿上三四十年,都会成为一个好刁民。”

陈力咧嘴笑了。

陈家沟民风淳朴,不过就是山大了些,沟深了些,人穷了些,日子苦了些……咋就成刁民了嘛!

……

1979年2月28日,农历二月二。

龙抬头。

鸡叫头遍时,天色还是一片乌漆嘛黑,满天的星斗一闪一闪,眨巴着,好看极了。

陈家沟一带,寂静、贫穷而寒冷。

陈力、常书兰、常书月、陈翠兰、陈刚等五个孩子,拉着一个破旧架子车,在大伯、大伯母、文老师的目送下,出了村东头,踏上前往县城的路。

陈力掌辕,在前面拉车。

常书兰陪在他身边,肩头也扯着一根拉绳,帮着往前拉。

陈翠兰、陈刚和常书月,则在后面推。

高大的架子车上,用羊毛绳子捆绑结实的,是他们五个人的铺盖、干粮、书本、野猪油、肉臊子……满满当当,坛坛罐罐,看着就令人安心。

山路弯弯,逼仄而崎岖。

走出去四五里,他们终于走出那条穷山沟,进入一条铺了沙子的‘县道’上,一下子就平坦多了。

陈力拉着车,还不忘回头望一眼陈家沟,莫名的就想吼上几嗓子:“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呀。”

“往前走,莫回呀头。”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呀……” 第27章 报名 红宁县城不大,两山夹一河,却独具风味,兼有西秦岭的苍翠巍峨和黄土高原的苍茫贫瘠。

东山下、马莲河西岸的河滩上,只有一条半主街道,破破烂烂的,几乎清一色的青灰色平房,人口不过五万。

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学生。

这是典型的穷地方,没有石油、煤炭、矿山,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农副产品,能说道一二的,便只有教育。

没办法。

在一个一穷二白、山大沟深、靠天吃饭的地方,唯一能让人改变命运的,只有教育。

严格来说,只有高考。

陈力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间,红安县最少有12万个农家子弟,考上了大中专院校,成了著名的‘高考状元县’。

高考,改变了一代又一代红宁县人的命运,改变了一个又一个家庭……

五个人中间,常书兰、常书月姊妹,本来就在县一中念书,陈翠兰属于中途辍学,陈刚已经上了一年学……说到底,唯一对眼前这座县城,没什么印象的,反而是陈力。

“红宁县只有一条半主街道,东面的,叫东大街,西面的叫西大街。”

“县一中,县医院,粮食局,农业局,教委,都在东大街,算是红宁最繁华的地方。”

“中医院,地毯厂,县二中,红安初中,都在西大街……对了,还有供销社,鸽子市,屠宰场,都在那边,乱得很,轻易别去啊。”

拉着架子车进县城,陈力左顾右盼的观察着,显得很沉闷,常书兰、常书月、陈翠兰三个姑娘家,也很安静。

于是乎,一向被人当成闷葫芦的堂弟陈刚,竟然成了话最多的一个人,充当起了‘导游’的角色。

“大哥,一中的宿舍又脏又冷,家里带的馍馍,还经常被人偷吃,要不、要不……”

陈刚的目光有些闪烁,言辞有些迟疑不定,一看就有问题嘛。

陈力笑问:“要不什么?”

陈刚讷讷说道:“要不,咱们弟兄姊妹在外面租房子吧,县医院附近就有,一间宿舍,一学期8块钱……”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在外面租房,一学期8块钱的租金,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况且,就连他和大姐翠兰的学费、生活费,可都是大哥陈力出的……

不料,陈力听了很高兴:“可以在外面租房子住啊?”

陈刚赶紧说道:“可以的可以的。”

一边点头哈腰的说着话,这家伙,还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十分狗腿子的接过架子车的车辕:“大哥,来,让我拉一会儿!”

大姐翠兰生气了,一脚就踹在陈刚的小腿上:“陈刚!”

陈力哈哈大笑,转头向常书兰、常书月求证:“陈刚说的是不是真的?咱们真可以在外面租房住?”

说实话,这个年代的高中宿舍什么样子,陈力差不多能想象得到,脏乱差冷,自不用说,光是晚上不能点灯看书,就很要命啊。

他的底子薄,必须要抓紧时间,一刻都不想耽误。

“租是能租,不过就是房租高,”常书兰有些担忧的说道,“还有,住在外面不安全,闲话也多……”

陈力点头,表示了解了。

毕竟是县城地方,人多,江湖也大,就算治安再好,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如一群老鼠、跳蚤或虱子……这一点,不得不防。

至于说闲话,还是算了吧。

只要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让他们几个人都能考上大学,别人说闲话,就让说去呗。

“咱们先去一中报名。”

陈力略一思量,一锤定音:“租房还是住宿舍,我打听一下了再说,只要能让我们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再多的钱,我也会想办法……”

……

常书兰、常书月、陈刚三人,都是县一中的学生,各自拿了三块五毛钱,分头去找班主任报到了。

陈力、陈翠兰两个人,情况特殊,一个是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的,一个是高一第二学期辍学的,所以,得到教务处去报名。

文老师的作用,终于发挥了。

姐弟二人来到教务处,对方一听名字,看了一下李家咀大队部的介绍信、苦水镇初中的‘肄业证明’,就很爽快的给他们办了入学手续。

教务处的老师姓郭,叫郭凤英,是一个疏朗、大方而慈祥的女教师,年龄偏大,至少50岁左右,戴着一副很精致的黑框眼镜,说话很好听。

“你叫陈翠兰?你爸爸是陈耀祖?”

给陈力、陈翠兰姐弟报了名,郭老师收下7块钱的学费,放下手中的钢笔,笑眯眯问陈翠兰:“你爸身子骨还硬朗吧?”

陈翠兰点头:“还行吧,就是吹风下雨天气,关节疼痛,老毛病了。”

郭老师点点头,转头看向陈力:“陈力,你初中没毕业,还当了两年多的社员,直接上高二,能跟上?”

陈力有些拘谨的说道:“试试看。”

郭老师点点头,指着窗外:“看见没,那一片就是学生宿舍,从南往北数,第四排是高二男生宿舍,第五排是女生宿舍,等会儿你们直接过去就行了。”

陈力姐弟赶紧道谢:“谢谢老师!”

郭老师笑了笑,补充一句:“你们安心学习就行了,学籍、毕业证什么的不用操心,学校会给你们办妥。”

姐弟俩一听,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自然又是一阵感激,说了好几声‘谢谢老师’,这才出门。

“姐,这位郭老师认识大伯?”两个人拉着架子车,走出去十几步,陈力忍不住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啊,”陈翠兰也是一脸的茫然,“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还认识人家一中的老师。”

陈力闷头拉车,心下大致有了一个猜测:‘这位郭老师,应该是大伯陈耀祖某个战友的爱人吧?’

一次进山打猎,听大伯隐约说过,当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战友中,只有大伯因为没文化,复员回家了……

“哟嚯,哪里冒出来的破烂王啊。”

“拉着架子车上学?”

“看这架势,是把你们家都搬来了?啧啧,这铺盖卷子,这坛坛罐罐的,啧啧,还有一口大缸啊?”

“哈哈哈,你们都来看,这是我们陈家沟的陈力,陈大公子……”

就在陈力、陈翠兰姐弟二人拉着架子车,经过一排平房拐角处时,几名一中学生突然起哄,好一阵阴阳怪气,嘻嘻哈哈。

却是同村的陈抗美、陈红卫、陈卫国几个。

带头挑事的,自然是陈抗美。

这货也来一中念书了啊?

想想也对,上一辈子,这货高中毕业后,在生产队当了三年会计,恢复高考后,补习五年,终于考上一个煤炭中专,毕业后分配工作,竟然一路干到了红宁县粮食局长的高位……

陈力眯了一下眼,面无表情的说道:“陈抗美,你敢惹我,我就把你调戏、奸污李家咀李红卫的事情捅出去。”

陈抗美一下子就闭嘴了。

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还略带一丢丢的青紫,后槽牙一咬一咬的,却终究再没敢吭声。

陈力则拉着架子车,埋头向前,扬长而去。

小样儿,跟我斗!

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他老爸一个德行,管不住下半身,坏了人家黄花大闺女的身子不说,还把肚子搞大,却死活不娶人家,最后,他爸陈耀荣花了300块钱,才把事情压下来。

在这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绝对是大事。

陈力心下思量:‘还别说,捏拿一个人的感觉,还挺爽。’

‘要不,最近抽个时间,先把这货给送进去,让他嗑几年瓜子?’ 第28章 拜访 听一个转业到司法系统的战友说过,80年代,班房其实还不流行踩缝纫机。

毕竟在那个年代,缝纫机可是奢侈品,挣工资的公家人想买,手里头没票,都买不到,哪里还轮得上让坏分子们使用。

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所有进去的人,大致有三五个工种,挖矿采石头,农田改造,糊洋火匣子,嗑瓜子。

前几种算是常规改造,大致都差不多,并无多少新意。

而嗑瓜子,一听就有意思。

听那位老战友说,坏人们在白天收工后,用过晚膳,某些‘罪大恶极’的人,便会分到3斤到5斤黑瓜子。

不是让他们吃,而是嗑。

口动粗加工,为供销社、国营饭店和一部分黑瓜子深加工企业,提供瓜子仁。

那是一个技术活儿,轻轻嗑开黑瓜子的尖尖,向牙齿后方挪动一点,再一嗑,‘叭’的一声轻响,就可以剥瓜子皮了。

刚开始,大家觉得很轻松,还有心思开玩笑,无非就是嘴皮、舌尖疼,好像不碍事。

可是,等嗑上十天半个月,乃至三五个月、一年半载,‘嗑瓜子’的治疗效果,将会十分显著。

牙齿松动,开豁,嘴皮疼,舌尖烂……这些都是轻的。

有些人,在外面犯的事太过龌龊,嗑的瓜子就多,半年下来,牙龈溃烂,一口牙,自然整个就坏了。

听那位老战友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那里面的人,最敬重的人是老师、医生,这两种人进去后通常都不怎么遭罪。

他们最憎恶的有两种,一种是贪,一种是色。

尤其是后者,一旦进去,想要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里面的大哥们,一个比一个会教育人……

……

陈力先把大姐翠兰送到女生宿舍,在几名学生的帮助下,暂时安顿下来。

然后,他拉着架子车,来到自己的宿舍。

一进门,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一定要在外面租房子,这宿舍,真不能住啊。’

县一中的学生宿舍,还是那种老式‘双泼水’平房,起架挺高,酷似苏式建筑风格,高大,结实。

两排高低床大通铺,上面已经铺满了被褥,挨挨挤挤的,一间宿舍里,差不多住了五十几个学生。

果然如陈刚所说,冷脏乱臭,这还是表象。

让陈力尤其扛不住的,是中间过道上,摆了一溜木头箱子,五十几个煤油炉子,锅碗瓢盆,加上一些破旧粗笨的木头箱子,就显得十分的壮观。

陈力进门时,学生们正在忙碌着做饭。

烟熏火燎,白汽蒸腾。

浓郁的煤油燃烧后的味道,混和汗腥、脚臭、胡麻油、煮红薯片……的复杂味道,熏得他眼睛疼。

在宿舍里走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学,陈力没吭声就出来了。

‘看来,不仅要想办法自己租房,还得想办法自己做饭。’

红宁一中有学生食堂,对陈力来说,饭菜的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小贵,一份略微有点油水的甲菜,一毛二;一份清汤寡水的乙菜,八分钱。

传说中的‘丙菜’,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毕竟,无论甲菜、乙菜,除了菜汤表面多了几滴胡麻油,馒头、窝窝头、咸菜疙瘩和稀粥,差不多已经触底了,不是三合面、包谷面,就是掺了红薯粉的三合面、包谷面……

陈力拉着架子车,喊上大姐陈翠兰,出了校门,直奔西大街的中医院家属院而去。

先探望一下杜副主任,将大伯捎来的一缸腌肉送过去,这是头等大事。

县城不大,路上基本没有汽车,各种型号的拖拉机倒有不少,突突突的冒着黑烟,愣是开出了吉普车、伏尔加的气势,扬起一阵阵烟尘土雾,嚣张得很。

骑自行车的,一般都是公家人。

男的,大差不差的,基本都是简化版的中山装、大背头,女的则以改良版的‘列宁装’为主,朴素、大方而不失洋气。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人,穷归穷,但普遍心态好,精神面貌相当不错。

当然,这只是冰山一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幸福和理想,一代人,自然便有一代人不可言说的、隐秘的哀伤和痛苦。

这些点点滴滴,既是营养,也是毒药。

艺术作品,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一丢丢……陈力一边拉着架子车赶路,一边发散思维,一时间,竟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突然有点冲动:‘要不,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试着写几篇小说投稿,挣点稿费?’

这主意不错啊。

当年负伤转业地方,他先后在凤城市工人文化宫、省戏曲学校等单位,当过很多年的‘图书管理员’,装了半肚子的文学作品,都能算半个文化人了。

咱不当文抄公,借鉴一二……应该没毛病吧?

更何况,窃书不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最多也就一个白嫖怪,为了吃饭,不寒碜。

‘写书’的想法一旦出现,便如一股洪水猛兽,登时便无法遏制,让陈力的心跳,都加快了不少。

1979年,翻年后,进入1980年,可不就是诗人作家们的的‘黄金十年’?真正的名利双收。

‘刘新武、卢新化、路摇、陈中石、贾平娃……对了,还有古华,应该还在入郴州歌舞团当创作员。’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朦胧诗,改革文学,乡土小说,市井小说,寻根文学,荒诞小说,新写实主义……’

‘77年,恢复稿酬制,千字2~7元;’

‘80年,新的稿酬标准出台,著作稿千字3~10元,翻译稿2~7元,同时恢复了印数稿酬;’

‘花城,当代,十月,莲池,人民文学,延河,飞天……’

“小力,到了。”

就在此时,大姐翠兰开口,指着马路对面的一片平房说道:“家属院就在医院后面,我来过一次。”

“杜主任的爱人,是中医院的大夫。”她补充一句。

陈力点头,拉着架子车,直接进了医院旁边的巷子。

农历二月二了,天气依旧很冷。

逼仄而细长的巷子,只有两米多宽,光线不太好,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一步一滑,就很是难受。

穿过巷子,进入家属院,情况有所好转,虽说都是平房,但整体收拾的很整齐,很干净,每一个独门小院里,还有一个一分地的园子。

陈力姐弟二人来到一个独门小院前,大姐翠兰上前,轻轻扣响门板。

“谁呀?”

当当当一阵响,杜副主任撑着拐杖开门,看见陈翠兰、陈力二人,明显一愣:“是你们啊……请进请进!”

家里连续出事,昔日的同事、亲朋好友,差不多都断了联系,纷纷跟他划清界限。

陈家沟这两个孩子的造访,显然有些出乎意料……杜副主任回头朝屋子里喊一声:“蕙兰,来客人了。” 第29章 人情 杜副主任家的情况挺好,两口子都是公家人,一个在公社当副主任,一个是中医院的大夫。

还有个女儿刚上小学。

在红宁县,这样的家庭,曾经让多少人羡慕、眼红……眼下来说,他们的处境,却有点不太好。

先是杜副主任因为‘改革试点’的事情,被张富团、陈耀荣那帮人阴了一手,进了一趟号子,断了一条腿。

紧接着,他爱人张蕙兰出事了。

值完夜班回家,在巷子口,她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棍子,她自己没事,昏迷了一个多小时就醒了,可是,肚子里5个月的孩子没了,流产了……

“这是我爱人张蕙兰,你们喊她嫂子就行了。”

杜副主任笑着介绍:“蕙兰,这就是陈家沟陈耀祖陈老哥家的孩子,这是他女儿陈翠兰,这是他侄儿陈力。”

张蕙兰医生看上去很憔悴,病恹恹的,脸色苍白的厉害,却还是微笑点头:“你们好。”

这辈分就乱的……陈力姐弟二人赶紧说道:“嫂子好!”

“都进屋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张蕙兰掀开门帘笑道,“家里两个病号,乱糟糟的,你们可别笑话。”

陈翠兰只是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力很稳健,大大方方的笑道:“嫂子,外面冷,风大,您赶紧进屋。”

说话间,他喊了一声‘大姐’,转身出门,解开架子车上的羊毛绳子,掏了几下,先拿出一个硝铵化肥袋。

“这是我专门给嫂子打的两只野鸡,炖汤喝,营养最好。”

“大姐,来,搭把手,帮我把绳子绕过来。”

“这是我大伯的一点心意,野猪肉,都炼干了水分,存着吃一年都不坏……”

陈力蹲下身子,将绳子套在自己的肩头和脖子上,‘嗨’的一声,猛的起身,便将一大缸野猪肉背了起来:“大姐扶着点!”

“杜主任,让开!”

杜副主任目瞪口呆,这一口大缸,装满了野猪肉,怕不是有三百多斤吧?

“小陈你小心些,”他赶紧侧身让开,口中关切说道,“背不动就放下来,咱慢慢挪进去啊。”

“哎呀,这孩子!”

陈力不敢开口说话,憋了一口气,‘腾腾腾’十一二步,便来到屋檐下,将一口大缸,轻轻搁在台阶上。

至此,他才长吐一口气,用手背抹一把额头的汗水,咧嘴笑道:“哪间屋是厨房?”

杜副主任见状,只能指着厨房:“这一间。”

他们两口子都是病号,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忙了好一阵子,陈力姐弟二人才消停下来。

“陈力,翠兰,来来来,先洗把脸,”杜副主任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端来半脸盆热水,“等会儿我给咱熬一锅小米粥。”

洗过脸,陈力却没有进屋,而是直接出门要走。

杜副主任两口子不依,脸红脖子粗的进行挽留,非要留他姐弟二人吃饭。

“真不吃饭了,我们还得赶紧回学校。”

陈力将架子车上的铺盖卷、干粮袋和几个坛坛罐罐,重新捆绑结实,扛了车辕便走。

初次登门,不可久留,更不可坐下来吃吃喝喝,自来熟……这便是人情世故,他懂。

杜立群、张蕙兰两口子无奈,只能跟着叮嘱好几句,说在学校遇到困难,一定要开口,千万别抹不开脸。

陈力、陈翠兰笑着答应了。

“陈力,翠兰,星期天学校没课,你们就过来吃饭!”张蕙兰叮嘱说道。

“嗯,有空我们就过来蹭饭,”陈力回头,笑眯眯的答应了一声。

旋即,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对了杜叔叔,蕙兰嫂子,我有个事情想打听一下。”

杜副主任黑着脸:“又是叔叔,又是嫂子,这辈分、咋听着有点乱?”

张蕙兰笑眯眯问道:“陈力什么事?”

陈力想了一下:“学校宿舍条件不太好,晚上没办法看书学习,所以,我们姊妹几个,想租两间房子,就是不知道这一片的房租什么情况?”

张蕙兰笑道:“你还真问对人了,中医院一带的房租不便宜,一间房,一个月得三块钱,一学期下来,就要十二块钱。

你们县一中附近的租的房子也贵,一个月最少两块钱。

而且,不管谁家给学生租房,晚上用电,都会被房东给卡死,晚上十一点一过,就给你停电了。”

陈力听着,心里默默盘算。

一个月两三块钱的房租,的确不便宜,可是,他一心想着高考,哪怕再高的房租,他都得咬着牙掏。

停电不要紧,陈家沟截至目前尚未通电,还不是照样生活……

“你们几个人?要租几间房?”张蕙兰问道。

“五个人,三个女生,两个男生,”陈力老实回答,“最少得两间,三间最好。”

张蕙兰点头,略一迟疑,笑问:“有一个独门小院,三间房,带厨房、柴房,还有一亩半园子,租不?”

陈力眼前一亮:“租,怎么不租!”

张蕙兰笑道:“就是离你们一中有点远。”

陈力:“多远?具体在什么地方?”

张蕙兰看一眼丈夫:“立群,要不、我带他们过去看看?我娘家的院子,空着也空着,不如收拾一下,让他们复习功课。”

杜副主任摇头:“你身子骨弱,不敢迎风,赶紧回家去暖着……翠兰,帮个忙,扶我上架子车。”

说话间,他不由分说的,拖着一条打了石膏绷带的断腿,直接爬上了架子车:“走吧陈力,我带你过去看看……”

……

当天晚上,陈力、常书兰等五人,就住进了一个独门小院。

正如张蕙兰所说,距离县一中,还真是有点远——

县一中在县城北头,张蕙兰娘家的老院子在城南,且还在城郊,距离学校足足八里路。

四公里,4000米。

每天早晚一个中距离负重越野……陈力对这个院子,很满意,因为,房租便宜,一个月只有一块钱!

杜立群、张蕙兰两口子,本来一分钱不要,可陈力却另有想法。

人情归人情,白占便宜却不行。

一个人,在穷困潦倒时,就应该更加讲究一些,这是一个人在世上的立身之本,也是他多活了几十年,方才琢磨出的一点道理。

“这院子真好。”

“安静,干净,每个屋子里,还有明晃晃的电灯泡,比煤油灯亮堂多了。”

吃过一顿简单的野鸡肉炖蘑菇,陈力满血复活:“就是家具有点少,只有上房有桌椅板凳……今晚先将就一下,趴床上看书学习。”

“明天,我去鸽子市,给咱们买几张桌子。” 第30章 同学 早上5点30,陈力、常书兰几人吃过简单早饭,背了书包就出门了。

四公里的‘负重越野’,正式开始。

五个人都吃惯了苦,这点距离,自然不在话下;甚至,就连年纪最小、看上去又瘦又小的常书月,也一点都不含糊,蹦蹦跳跳跑在前面,还有余力跟陈刚比赛脚力。

初春的红宁县城,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黑咕隆咚的街道上,已然有很多行人。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县一中的学生,背着帆布书包,裹着棉袄,像一群笨拙的企鹅闷头赶路。

还有一些骑了二八大杠的,一路狂奔,不管有人没人,都喜欢摁几下铃铛,嚣张的很。

没办法,这年头,能买得起自行车的,满县城不过二三十个家庭,嚣张一点没毛病。

自然也有一路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抢军帽,抢书包,抢早点,抢着抽同一根烟……这一个群体,差不多都是西大街一带的孩子,路子有点野。

陈力五人‘刷刷刷’的跑步声,自然也引起不少人注意。

不过,大家也就好奇的看一眼,便会埋头走自己的路,并不感觉到惊奇……

很快的,他们几人来到学校。

“中午放学,食堂门口集合。”

几个人在校门口分手,各奔各自的教室,陈力大声叮嘱一句:“有什么事情,来高二九班找我!”

这就是租房太远的弊端,中午来不及回去吃饭,只能在食堂吃,倒也可以节省不少时间,陈力觉得很划算。

“陈力哥……给你!”

常书兰背着书包,走出去十几步,突然折返回来,将一个笔记本塞在陈力手中,便羞红了脸,小跑步走了。

这丫头不像话,在学校传递情书,让老师同学发现,还不宣扬开来,让人给笑话死?

陈力咧嘴笑着,一边走向教室,一边随手翻开笔记本,发现扉页上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书山有路,兰心蕙质。’

还是藏头诗呢。

再翻开后面第一页,却是满满当当的一页‘英语作文’,陈力连猜带蒙读了一遍,心下了然。

常书兰很细心,为了尽快提高陈力哥的英语成绩,竟然想到了‘同写一本英语日记’的法子,不仅可以逼着他增加词汇量、阅读量,还能让他尽快适应高考作文。

真的是字如其人,她的字体很秀气,英语单词的书写规范而标准,还有点‘花体字’痕迹,就很是耐看。

收起笔记本,快步来到高二九班的教室,进门一看,陈力有些懵逼。

这教室,也太大了。

一眼望去,六行破旧的课桌,足足摆了十四五排……老式教室宽十二三米,长二十几米,差不多能装一百名学生。

时间还早,好多学生还没到校,所以,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二三十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胡子拉碴的,估计至少二十五六岁。

年龄小的,跟陈力差不多。

淳朴,腼腆,拘谨,朴素,穷……一眼扫过去,陈力对这些‘高中同学’的情况,大致有了一个了解。

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挑了一个落满灰尘的课桌,简单清理一下,便开始埋头看书。

渐渐的,同学们陆续到校,每一个人进门,都保持一种十分默契的安静,轻手轻脚,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这就是学生年龄偏老……咳,这就是学生年龄普遍偏大的好处,谁都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的目标。

看来,经过77、78两年的高考,很多人已然意识到,知识,或者说高考,真的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命运。

所以,几乎每一个学生,都很自觉,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学习。

这让陈力很紧张。

毕竟,他清楚的知道,1979年,全国参加高考的人数接近500万人,大中专院校(包含师范、中专)录取人数,却不足28万。

6%的录取率,想想就愁人啊……

……

早自习,早操,语文,政治,数学,历史。

早上四节课,每一节课45分钟;全班94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还能保持学习状态的人,寥寥无几。

没办法,饿的。

很多人早上啃一个包谷面窝窝头,喝一碗凉水,一个早自习,一个早操,那点可怜巴巴的能量,差不多就消耗殆尽,哪里还有精力上课听讲?

看到这一幕,早上咥了一大碗‘黄羊肉泡馍’的陈力,自然庆幸不已,为自己、常书兰几人,能够偷偷摸摸吃饱肚子而高兴。

心底间,自然少不了叹息一声:‘这种烂包日子,啥时候能熬到头啊?’

与此同时,他赚钱养家的心思,也就更加迫切了。

县城一带他不熟,进山打猎的觅食方式,自然靠不上;阴干的锁阳倒是带了十几斤,必要时,可以想办法鼓捣几坛‘药酒’换钱;写小说挣钱容易,安全,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四节课是历史,算是陈力的‘强项’之一,翻了一遍课本,差不多就能背下来了。

所以,约莫还剩下十五分钟时,老师宣布一句‘剩下的时间自己复习’,很多同学,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陈力却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赚钱。

‘先写一篇小说投稿,能不能发表挣钱,再说吧,反正暂时指靠不上。’

‘西大街那边的屠宰场、鸽子市、旧货市场,抽空得去转一转,看一看,说不定就有赚钱机会。’

‘扛大包卖体力,绝对不能干。’

‘不是看不起干体力活儿的,实在是,在这个年月,体力劳动者实在太多,是天底下最不赚钱的营生……’

中午12点,‘当当当’一阵乱响。

先是一阵铁棒敲击铁轨的、清脆而悠扬的‘铃声’,紧接着,高音喇叭响了起来。

陈力的耳朵,瞬间便支棱了起来:‘没错,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运粮忙》。’

这曲子,描写了广大农村地区,在喜获丰收后,农民们驾着满载粮食的马车,喜气洋洋的奔赴粮站、粮管所,欢天喜地交售公粮的情景。

热情,明快,节奏好,富有时代特色。

对了,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首二胡独奏曲,叫《喜送公粮》,大致能算是‘姊妹篇’。

不知道别人听了这两首曲子,会如何作想,应该会被里面明快、喜庆的旋律所感染,爱不释手吧?

陈力对此,却另有想法。

没办法啊,当大城市的人们享受生活时,谁能知道,几亿农民交完公粮、三提五统后,再让公社、大队、生产队‘重新分配’一番,当年的粮食,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很多人都快要饿得吃屎了……

七八分钟后,终于下课了。

喜欢拖堂的历史老师,在听到下课铃声后,突然来了精神,又补充了‘一个小问题’,这才恋恋不舍的收起教案、课本,端着粉笔盒,走了。

班上同学,一脸的生无可恋。

饥肠辘辘一早上的他们,在中午放学时,显得萎靡不振,反而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一个个的,懒洋洋的伸着老腰,活动着筋骨,有人还使劲打着哈欠……

陈力却一个健步冲出教室,犹如一条脱缰的野狗,撒丫子便向食堂跑去。

这一届同学,太没有青春活力了。

大好时光,在教室里磨蹭,浪费了多少时间?还不抓紧时间干饭!

他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学生食堂,大老远的,就看见常书兰、常书月、陈翠兰三个人伸长了脖子,向他这边张望着,看上去有些焦急。

堂弟陈刚却不见人影。

“走走走,赶紧进去打饭,”陈力大踏步走进食堂大门,“我的安排有点小问题,以后,每个人早上出门,身上都要带几毛钱、二三斤饭票。”

“都进来啊,一会儿没饭了!”

陈力走进去几大步,发现常书兰几个人没跟进来,转头一看,就觉得有问题。

他折返回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陈刚呢?” 第31章 死手 就在几分钟前,陈刚出事了。

中午放学后,他最先跑到食堂门口,探头探脑的向食堂里面张望着,使劲闻着饭菜的香气,等着大哥陈力、大嫂常书兰、大姐陈翠兰和常书月。

不料,有人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让他扑出去好几步,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一回头,才问了一句‘你干嘛啊’,脸上就被人踢了一脚,鼻血长流,脑壳嗡嗡。

“确定是高二的学生?”

听了陈翠兰、常书兰、常书月三人的讲说,陈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目光有点阴沉:“陈刚是不是招惹过什么人?昨天在路上,他极力劝说要在外面租房子,是不是与此有关?”

陈翠兰、常书月摇头,一脸的茫然。

常书兰歪着脑袋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是不是陈抗美?年前,放寒假的时候,他带着陈援朝几个人,在村口堵住陈刚,打了一顿……”

怎么又是他。

陈力摸出几张饭票,随手塞给常书兰,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吃饭’,便大踏步离开了。

常书兰三人跟了几步,被陈力回头瞪一眼,只好乖乖站住,小声商量着,哪里还有心思去吃饭……

陈力寻到高二七班宿舍,推门进去,发现陈刚果然在里面,满头满脸都是血,正在与人讲道理。

没出息的怂货,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人讲道理?

宿舍人很多,有些在忙着做饭,有些围拢过来在看热闹,有些在起哄……陈力进门,迳直走到堂弟身边,揽住他的肩头,温言说道:“走吧,先去吃饭。”

对于那几个闹事的,还有躲在一旁、悄咪咪看热闹的陈抗美,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有人堵在宿舍门口,看样子还想教训一下陈力。

陈力笑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青砖,一手刀剁下去,‘叭’的一声,青砖断了一截。

一群‘老学生’都看呆了:‘好吧,这茬有点硬,很扎手啊。’

“想跟我玩,可以,”陈力笑眯眯的拍一拍手,“不过,你们几个人,不配啊。”

说话间,他随便向前一步,对正面堵他的那个人,突然迎面一拳;那人下意识的向后一躲,抬手格挡,露出下半截的空门。

陈力一脚侧蹬,踹在那人的小腿上。

伴随着一声痛呼,那人不由自主的蹲下身,抱着自己的小腿,疼的龇牙咧嘴。

而与此同时,陈力的一只大脚丫子,骤然又一个侧蹬,险之又险的停在那人的鼻尖二三寸处。

几十年不练,这一招‘夺目侧蹬’,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啊……陈力笑了笑:“你们这样的废物,我一个能打一群。”

他收起了脚丫子,拨开面前那个被他一脚吓傻的二货,揽着陈刚的肩头,扬长而去。

高二七班宿舍里的几十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更别说上前阻拦、讲道理了。

直到陈力、陈刚弟兄二人离开几分钟后,他们这些人才反应过来,吵吵着,骂成了一片。

“陈抗美,这就是你说的废物?”

“你特么的脑子有病啊,没事招惹这种练家子,你狗日的怎么长大的?”

“这个叫陈力的家伙,练的是真功夫。”

“是啊,干净利落,不像是套路拳法……难道说,是军队上的功夫?”

“陈抗美,你不想活,别拉上我们这些人……”

陈抗美一脸的沮丧,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整条大前门,算是勉强将众人的怒火给平息了下来。

红宁一中的这些‘土包子’,还没有经历过港派武打片的洗礼,也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野战训练,自然不知道,陈力刚才展示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军体拳’,又称军中散打。

估计在十几年后,他们在观看功夫皇帝李连捷的一些武打片时,才会恍如大悟:‘卧槽!’

‘就这动作,卧槽!’

……

食堂里,陈力几人安静的啃着包谷面窝窝头,喝着稀粥,一小盆水煮莲花白,很快就见底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陈力吃饭很快,将搪瓷盆子往桌上一放,这才开口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

陈刚苦着脸说道:“大哥对不起,这事怪我……上学期,有一次周末回家取干粮,无意间撞见陈耀荣和邻村侯寡妇搞破鞋,回到学校后,我没忍住给我班上同学说了;

结果,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陈抗美的耳朵里,放寒假时,他们在半路打了我一顿……”

陈刚的声音越来越小,勾着脑袋,看上去很是愧疚。

陈力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在堂弟脑门上揉了几下:“没事的,有大哥在,你安心念书就行了。”

至于陈耀荣、陈抗美父子的事,他绝口不提,就好像从未听说过。

只不过,等到几人走出学生食堂,分别走向各自的教室时,陈力的脸色,这才开始变得阴沉起来。

陈耀荣,陈抗美……他想起了一些往事,眯了眯眼。

回到教室后,他快速预习了一下英语和地理,用棉袄包住头脸,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个小时。

下午上了两节课,两个自习。

小自习一个小时,大自习一个半小时,放学后,已然到了7点整;不住宿舍的,就可以回家吃饭、睡觉了。

住宿舍的,还要在晚饭后,再上一个半小时的自习,然后,才能回宿舍睡觉。

开学第一天,第一个自习课上,别的同学都在埋头刷题、写作业、背单词。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陈力,却伏案疾书,写了两封信;尔后,趁着中场休息,他跑到校办商店,买了几个信封、几张邮票。

既然陈耀荣、陈抗美跳腾的厉害,那就给那父子二人,下一剂猛药,送他们进去吃枪子吧。

还有公社主任张富团,他儿子张朝阳,都得出事……

……

陈力、常书兰几个人,在7点放学后,准时在校门口集合,来了一个4公里越野,跑步回到城南租住的院子。

“今晚吃什么?”

刚进门,大姐陈翠兰和常书兰两个人,放下书包,卷起袖子,就开始给大家做饭。

“开学第一天,吃点好的呗,”陈力找出一把斧头丢给陈刚,“再剁一只野鸡,跟兔子肉一起炖上。”

他双手拢在棉袄袖子里,松松垮垮的出门了。

“你们先做饭,我去看看有没有二手课桌买两个。”临出门,他转头打一声招呼。

出了院子,向北走几十步,再向西拐,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巷子,便是屠宰场。

晚上七点多,屠宰场下班了。

十几亩大的空地上,只有几条野狗在游荡,每当它们发现一根肉骨头,或者一块羊蹄下水,一场疯狂的战斗,瞬间便会打响。

这就是底层。

站在屠宰场门口,向里面张望一会儿,陈力便转身离开了。

又向西面走了几十步,便是西大街一带很有名的‘跳蚤市’,又叫二手家具市场,不少县城人,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一件两件的‘旧家具’,暗戳戳的来摆摊。

没办法,倒卖新家具,会被‘打投办’的同志盯上,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谁都扛不住啊。

市场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市场外的街道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电杆,挂着一个25瓦的路灯,光线有些黯淡。

陈力在二手家具市场溜达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市场行情,便又松松垮垮的出门了。

经过一个绿皮邮筒时。

他若无其事的四下张望一圈,随手将两个信封投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便迳直回去了。 第32章 春寒 红宁一中的生活丰富多彩,几乎每一个礼拜,都有各种各样的文艺活动和体育比赛。

朗诵比赛,歌咏比赛,书法比赛,乒乓球比赛,拔河比赛,全校运动会……等等,热闹得很。

只不过,这些活动,跟陈力没什么关系。

当然,严格来说,那些与高考无关的、花里胡哨的活动,与整个高二年级没有多大关系。

79年,红宁县采用的还是‘5+2+2’的九年学制,小学五年,初中二年,高中两年。

红宁一中的高二平行班有十个,八个理科,两个文科,将近一千学生,就像生产队的驴,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都处于一种‘亚学习’状态。

学习好的,学习差的,穷的,富的,都一样。

每一个人,都铆足了劲儿,不仅是在跟别人抢机会,更是在跟自己抢机会,很少有人松懈鬼混。

这一点,就很让陈力感慨。

在他读过看过的一些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中,那些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俊男靓女,不仅学习好,感情世界也很丰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装逼打脸,随随便便就能水文二三十万字。

可是,在眼下的红宁一中,在一群年龄普遍偏大的高二学生中,那些美好的事物,基本不存在。

‘能不能借我三毛钱?’

‘我用红薯片,换你的包谷面窝窝,行不?’

‘我们是中国人,凭什么要学英语!’

‘怕什么,我今年才十七岁,补习一年继续考,放心好了,大学就在那里,不会逃,不会跑,不信补个七年八年的还考不上。’

‘年轻真好,我二十六,儿子都快要上小学了,再考不上,真没脸回家了……’

这便是陈力这一届‘高中同学’的日常。

有什么办法呢?

6%的高考录取率,本身就让人很绝望,压力山大。

根据省上统一安排,红宁县的三所高中有了新政策,将近三千考生,还要组织一次‘预选考试’,刷掉三分之二以上。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的高中生,都能有幸参加高考,而是必须先抢到一个‘预选名额’。

陈力就知道,曾经有些学生,补习八年,愣是连一次都没有预选上,从未踏入进过高考考场。

这种情况下,谁敢不拼命?

而且,在陈力的印象中,这种专门给人添堵的‘高考预选制’,在全国大多数省份,从80年、81年才开始实行的,一直延续了九年时间。

又穷又偏的汉西省,反而成了领头雁……就闹心的。

如此一来,全班九十几个学生,在课余时间和周末,唯一敢在外面瞎晃悠的,估计只有陈力。

不是他愿意,而是迫不得已。

五个人的生活费,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而他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又比较高,一点不想亏待自己。

开学两个星期,趁着午休、晚上放学和两个周日,他逛遍了整个红宁县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供销社,鸽子市,二手家具市场,屠宰场,国营招待所,国营饭店,国营理发馆,国营照相馆……都是他的‘考察重点’。

还别说,在他细致入微的‘考察’下,还真的让他发现了好几条生财之道。

衣、食、住、行、用等几大领域,各有门道,随便折腾就能赚到一点钱;可是,想要规避来自‘打投办’的风险,都不容易。

不过,他最终放弃了。

因为,就在陈力有些蠢蠢欲动时,红宁县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暂时打消了他‘投机倒把’的念头。

1979年3月21日,农历二月二十三,春分。

这一日,红宁县新成立了一个单位,叫什么‘工X所’。

当天晚上,这个新单位几十名同志,与打投办、供销社等好几个部门联合执法,突击检查了鸽子市、二手家具市场、屠宰场等。

紧接着,各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紧急自查自检。

这一茬下来,那些贩卖老鼠药的、买卖鸡鸭禽蛋的、私自买卖粮食的、倒票证的倒霉蛋,好多出事了。

……

刚刚有点起色的红宁县,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场‘倒春寒’,把陈力吓了一大跳,赶紧收手。

他手里还有五十几块钱,省着点用,五个人至少还能坚持一个多月。

粮食、粮票,也可以让大伯陈耀祖、五个叔叔和文老师他们想想办法,暂时借上一些,差不多能撑到7月7日高考结束。

如此一来,陈力的心境,反而开始平和下来。

自然而然的,他的校园生活,也渐渐趋于平静,早出晚归,刻苦学习,就连让他头疼欲裂的高中数学,也摸到了一点门道。

用陈力自己的话说,目前他只需一个‘机缘’,‘咔’的一下,突破瓶颈,便能筑基……

“书兰,这道题咋弄?”

这一日晚上,临近十一点,被一道数学应用题、折磨得有点发狂的陈力,不得不求教自家媳妇:“你看这道题啊,说是米国物价,从1938年的100,增添到四十年后、1978年的500;

假如每年物价增率同样,问:每年增百分之几?”

桌对面的常书兰正在复习历史,一头秀发,都快被她薅秃了,看上去也很烦躁,随口回答:“约百分之四啊。”

陈力使劲搓着脸颊,苦着脸说道:“我知道约百分之四,我是问你解题思路。”

常书兰终于抬头,有些好奇的问道:“陈力哥,你这么快就复习到高一第二册了?”

陈力点头,甚是苦恼的说道:“是啊,高中数学好难。”

“那些公式、定理、公理什么的,我基本都背下来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往里面套啊……”

常书兰还没说什么,也在复习数学的电灯泡……呃,也在复习数学的大姐翠兰,没好气的笑骂:“小力,你不吹牛牙疼啊?”

陈力嘿嘿笑着,挺得意。

他和常书兰上的文科,各有所长,目前来看,两个人考一个大专没问题,就看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能不能解决偏科问题。

大姐翠兰就惨了。

本来高中两年学得一般,回到生产队,当了两年社员,下了两年苦,都快荒成废柴了。

“大姐,要不,你转到文科班,我给你补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让书兰给你补数学和英语?”陈力劝道。

常书兰也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大姐翠兰却摇头:“不行,我笨,硬啃数理化还行,文科的那些绕,我一看就头疼。”

陈翠兰的脾性,跟大伯一样,死倔死倔的,根本听不进去陈力、常书兰的话。

陈力只好作罢:“那也行,师大、农大、师专、林院都不错,上学时,每个月还有29块钱的生活补助。”

他想了想,补充说道:“当然,能考上小师范也行,早早挣钱,早早结婚生娃……大姐,您都20岁了,真考上大学,本科、硕士、博士七八年下来,都成老姑娘了,就没人要了!”

陈翠兰柳眉倒竖,大怒:“陈力,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闭嘴!”

大姐气哼哼收起书本作业,提着书包,先去另外的房间睡觉了。

房间里,就剩下陈力、常书兰二人。

陈力下巴支棱在书桌上,目不转睛的瞅着常书兰,咧嘴傻笑。

常书兰羞红了脸,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一道‘年均增长率’的解题思路和公式写下来,抱着书包,迅速逃离了现场。

陈力哈哈大笑。

旋即,他的脸色很快就拉垮了。

白天上课时,班主任老胡通知,学校想办法搞到了一批京城师大附中的‘模拟卷’,各科都有,希望每一位同学都能买一份。

不贵,学校老师自己刻版油印,一套才三毛九分钱。

二十套七块八。

陈力订了二十套文科的,二十套理科的……他的固定资产,一下子就缩水了五分之一! 第33章 风波 就在陈力为生活费犯愁,为提高数学成绩而‘头悬梁、锥刺股’时,红宁县,又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苦水公社的头头,张朝阳他爸,张富团同志,因为某些不为人所知的问题,出事了。

紧接着,他儿子,苦水镇公社供销社营业员张朝阳,也出事了。

同时出事的,还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陈耀荣。

陈耀荣的问题,是生活作风、私吞生产队财产。

在这个年代,这两条,都很要命。

一个星期后,他的小儿子陈抗美,曾经的陈家沟会计,在课堂上被带走问话,说是配合调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抗美是个软蛋,进去后,被拷在单杠上冻了几个小时,人家还没顾得上问话,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招认了。

据说,负责办案的同志都懵圈了。

让你进来一趟,配合调查你父亲陈耀荣的问题,结果倒好,你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在两年前看电影时,调戏邻村少女李红卫的事情,一股脑儿的就给招了。

而且,还不止这些。

陈抗美被吓破了胆,就连小时候偷看他老爸和六嫂子搞破鞋、八月十五偷瓜、九月十三往邻居家扔砖等烂事,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

陈力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跟以往一样,他每天早出晚归,刻苦学习,到了周末的时候,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溜达,乐此不疲。

对于他的这一‘恶习’,常书兰、陈翠兰几人都很是不解,不过也没说什么。

反正,在他们几人的印象中,陈力这家伙,从小就喜欢一个人瞎逛,如一条独狼。

用常书兰的话说,既然他愿意闲逛,那就让他逛去,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了。

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们租住的院子里,各种各样的零碎物件,肉眼可见的变多了。

小到钉子、铁锨头、洋镐把、水烟壶,大到一根树桩,几截松木椽,都是陈力在闲逛时,一样一样捡回来的‘破烂’。

其中有些小物件,经过陈力的两只手,略加修理,便能用上。

比如,炕桌,书架,笔筒,藤椅,以及他们几个人日常所用的茶壶、水瓢等,不仅好看,还很好用。

再比如,一些旧报纸,字画,线装书,香炉,装了几大箱子。

尤其过分的,是有一天陈力回来,竟拉了一架子车戏班子的老物件,六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陈力专注的整理这些‘破烂’的时候,常书兰、陈翠兰几个人就在旁边看着,都看傻眼了。

这都是些什么嘛?

唱戏用的衣服,生丑净旦末,行当齐全,花花绿绿的,看的几个人心惊肉跳。

这可是妥妥的‘糟粕’唉。

陈力却说,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戏班子的全套衣帽、服装和首饰,是1927年前后,苏沪一家很出名的戏曲服装厂生产的,纯丝绸,纯手工刺绣,应该快成绝版了。

有些话,他真没办法说。

总不能说在一年半载后,传统戏剧复兴,全国大大小小剧团如雨后春笋,国家级的,省级的,地级的,县级的,突然就冒出来了一千多个。

京剧团,秦剧团,豫剧团,越剧团,黄梅戏,陇剧……戏剧行当,一派繁荣。

甚至,就连陈家沟那样的穷山沟,竟然都勒紧了裤带,组建了一个‘村级秦剧团’,聘请原县剧团一个‘死龙套’当导演,教村民们唱大戏,简直就离谱。

这些剧团‘复活’后,服装、头饰、道具和乐器,一时间成为抢手货,据说,江浙、苏杭和沪上的戏曲服装厂,没日没夜的加班,都有些供不应求。

一套普通工艺制作的戏服、头饰,随随便便都要七八百块,更别说他手头这一套‘老古董’。

他隐约记得,上一辈子,他回家探亲时,听大伯陈耀祖说过一个古今,讲的便是他手上这一套‘老古董戏服’。

大伯说,1942年,长安城一个著名的戏班子里,师兄师弟俩闹别扭,当师兄的雷师傅,本来是老班主的儿子,天生一副好嗓子,就算在长安城都算一号人物,艺名‘叫天雷’;

结果,当师弟的不地道,为了戏班子里一个‘刀马旦’小师妹,给师兄的酒里下耳屎,坏了雷师傅的嗓子;

雷师傅大怒,将师弟打折了双腿,赶出了戏班子。

后来,戏班子日渐没落,雷师傅在长安城混不下去,便干脆解散戏班子,带着六口大箱子,黯然回到红宁老家。

再到后来,约莫1982年前后,汉西省秦剧团下乡演出,红宁县文化馆一个人,拿出‘祖传的一套戏箱’,转手卖了900块钱。

前尘往事如烟,已不可深究。

陈力只知道,这一次卖给他‘戏箱’的人,还真是县文化馆的人,好像姓侯,嗜酒如命。

为了这六口大箱子,陈力付出了满满一坛‘锁阳杜康’,价值40块钱。

按照斤数计算,其实有点小贵,差不多一斤八分钱,比普通破烂贵多了……

“你们几个人,安心念书就好了,”整理一遍六口大箱子,陈力很高兴,“我们几个人上大学的费用,很快就能攒够了。”

这让常书兰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生气的,是家里太穷姊妹多,自己又没啥本事,拖累了她的陈力哥;心疼的,自然是担心陈力过得太委屈、太苦,这是不公平的。

然而,当她柔声细语的说出这些话时,陈力却咧嘴笑了。

“你呀,好好念书就行了。”

陈力告诉她,千万别小瞧他捡回来的这些破烂,其中有些小玩意儿,再过三五年,估计就能在京城换一套独门小院。

常书兰肯定不信啊。

不要说京城的独门小院,据她所知,就是在凤城、长安城,一间不足八平米的筒子楼宿舍,就让多少人羡慕的想骂娘。

不过,让常书兰颇为欣慰的,是自从捡回来那几大箱子‘戏曲服装首饰’后,陈力收手了。

每天早晚两个4公里的越野;

每天死磕数学三小时,硬背英语一小时;

每天早自习时间,跑到县一中‘公告栏’那边,花二十几分钟时间读报纸新闻……积极适应当下的语境,算是对语文、政治、历史和地理几门功课的提高和升华。

至于剩下的时间,陈力打算全部用来写小说。

出名什么的,他暂时还没想过,关键是想挣一点稿费,补贴家用。

他要抄的……咳,他要改写的,是上一辈子他很喜欢的一部电视剧,很热血,很主流。 第34章 硕鼠 逢敌必亮剑!

没错,陈力要改写的,就是那部电视剧……他没有读过原著小说,但看过电视剧。

此外,他还有一个绝大多数作家没有的优势,那便是他曾经上过战场,熟悉战争本身。

当然,想要将一部影视作品,魔改、逆转为小说文本,其实……还挺有难度。

要知道,影视、戏曲剧本与小说文本之间,差别极大,甚至可以说,这两者,完全就是两种文化产品。

一般情况下,影视作品的剧本以对话为主,在注重剧情节奏和人物塑造的同时,还要兼顾画面感和可拍性,在必要的时候,必须加入一些声画效果的提示。

小说则不同,设定好剧情结构、人物形象和故事背景后,便可以比较自由的选择自己最擅长的叙事方式,可以细致入微,可以行云流水,可以大气磅礴,可以娓娓道来……

写废二三十个开头后,陈力终于找到了写小说的感觉。

【1978年1月24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平安县一带的天气冷得增怂。】

【杨家沟落了一夜雪,村庄温暖,大地一片白茫茫。】

【杨三娃牵着一头老驴,翻山越岭的去相亲,结果,在他路过七里坡时,却发现秀芹姑奶奶的坟堆旁,蹲着一个粗手大脚的老人。】

【老人身材魁梧,此刻,却佝偻着背,哭成了泪人儿。】

【……秀芹啊,我来陪你说说话。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你不用回答我,听我说就行了。】

【秀芹,我李云龙爹娘死的早,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人……秀芹,我老李对不住你,前些年,又娶了老婆……可是秀芹啊,我李云龙的半条命,早在四十年前,就跟你一起,被埋在这里了。】

【秀芹,咱们是办过婚礼的……独立团的战士们可以作证……我答应过你啊秀芹,今后不管走到哪,我李云龙都会回来,给你扫扫墓拔拔草。】

【秀芹,秀芹……】

……

1979年5月28日,陈力的‘大作’完美收官。

一天爆肝6000多字,鏖战40天,差不多就是25万字,捏笔的三根手指,都磨出了老茧。

本来,以《亮剑》电视剧的体量,写个10万字左右的中篇小说,差不多就可以了。

毕竟这是在1979年,有些内容,并不适合写出来,他得做出一定的取舍、删减和修改。

然而,写着写着,他竟然有点刹不住车了。

尤其当他突然找到那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觉,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变化。

每每当他提笔写作时,他不再是陈家沟的穷小子,也不是什么红宁一中的学生,而是化身为一个很会讲故事的糟老头子。

苍凉、深邃而睿智。

客观而节制。

同时,晋西北一带的民俗人情、风味小吃和家长里短,信手拈来,让他的小说既好看,又耐读。

也就是说,陈力一个不小心,愣是将一部结构紧凑、铁血硬朗、热血沸腾的电视剧,魔改成了一部颇有人间烟火味儿的“言情小说”。

亲情,友情,爱情,家国情怀……都有。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陈力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

魔改后的《亮剑》,与当下最流行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相去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发表出来?

管它呢,先邮寄出去再说。

有一句老话怎么说的?有枣没枣,先敲几杆子再说。

于是乎,经过一番仔细校对和局部微调修改后,他将书稿誊抄一份,跑了一趟县邮政局,花了一块九毛钱的邮资,将自己的书稿寄了出去。

肯定不能‘一稿多投’。

他给《亮剑》找的第一个‘婆家’,很是高大上:1976年才复刊的《人民文学》。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人民文学》杂志退稿,那就改投79年初复刊的《收获》、78年创刊的《十月》等杂志,听说这两家的稿费开得相当不错。

尤其是《收获》,不仅稿费开的好,而且,对小说流派的包容更是没的说,堪称‘先锋’。

当然。

如果那些大刊上实在发表不了,就学一下牙医于华,去新华书店抄一批各省的文学刊物的投稿地址,有事没事的,一家一家的换着投。

眼下的杂志社、出版社还挺讲究,对作者不错,中长篇小说投稿不过的,一律退稿,省却了一遍遍誊抄的麻烦……

……

红宁县的春天还没开始,就直接进入了盛夏,太阳白花花的挂在天上,能晒死个人。

果然是一个大旱之年,春节过后,三四个月,竟然连一场毛毛雨都没下过。

不用说,红宁县境内二十八个公社,一百五十八个大队,将近九百个生产队,一半以上的夏粮绝收了。

饥荒的阴影,开始弥漫开来。

最明显的,是县一中的两千二百多学生,今天溜几个,明天跑几个,稀里哗啦走掉了一半多。

陈力所在的文科高二九班,原本九十几个学生,更是剩下不足三十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跑回家的学生,并不单纯因为大旱,而是学校突然宣布,今年的预选名额,全县只有区区280人。

10%左右的‘预选率’,真狠。

不少自觉无望预选的人,自己找了个台阶,直接跑路了……

在此期间,陈力抽空,趁着周末回了一趟陈家沟。

学校通知,所有准备参加预选考试的学生,必须提前准备相关材料,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几样手续。

他第一时间去了常书兰家,见到了文老师,详细说明了他们几个人在县城上学的情况。

文老师听了很高兴。

尤其当她听说,女儿常书兰的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门功课,在最近的一次测试中,都达到了90分以上,这位当母亲的,自然是喜出望外,死活都要陈力留下来吃饭。

陈力拗不过,只好留下来吃饭。

文老师家的饭食很简单,包谷面糊糊,野菜团子,腌萝卜,外加几片野猪肉腌制的腊肉,真香。

常书婷、常书萍、常书青、常书鱼、常书丹等五个小姨子,见了陈力哥,已经不显生,叽叽喳喳的像几只小麻雀,打听县城的各种趣事,以及外面的各种零嘴儿。

到底还是几个馋丫头……陈力笑眯了眼,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点心,每人一块。

小丫头们吃了点心,欢天喜地的出去玩耍了。

文老师这才开始说正事,她说,眼下的陈家沟不容乐观,再不想办法,可能会饿死人。

她说,陈耀荣当了九年的生产队长,年年决算,都说小社的八个大粮仓里,还存了几万斤粮,就算颗粒无收两三年,陈家沟的人都不会挨饿。

结果倒好。

等到他出事后,大家这才愕然发现,打麦场上的那八个大粮仓,早就让人给搬空了。

直径六米、高九米多的粮仓,只有最上面铺了一层粮食,下面,全特娘是麦草。

这一下,不要说陈家沟的人慌了,就连红宁县、凤城、长安城的某些人,也是大惊失色。

硕鼠。

什么叫硕鼠?

想不到,连续九年时间,年年都能评上各种先进的生产队长陈耀荣,竟然是一只大老鼠!

整个汉西省,都被震动了。

上面一声令下,开始大面积的突击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粮仓! 第35章 代价 陈家沟一片惨淡,早就没了精气神。

原来的生产队长陈耀荣,在几天前,吃了一颗花生米。

他的小儿子陈抗美,进去嗑瓜子去了,好像是17年……但也不一定。

这年头,信息闭塞,乡下人的话传话,往往是传着传着就变了形,能把7年说成70年、700年。

副队长陈新田和出纳陈富祥,目前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祸福难料。

生产队的保管,七十三岁的张家老汉,吊死在了打麦场的高房上,舌头勒出来一尺半,就瘆人的……

文老师很忧虑,她说,多亏了陈力送来的黄羊肉、野猪肉,才让她和家里的五个闺女没挨饿。

“陈力,你们这些孩子,必须好好学习,必须考上大学!”

从来温婉柔弱的文老师,这一次却很坚决,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有些咬牙切齿了:“你们,必须要走出去!”

“永远永远!永远离开这个穷山沟!”

“哪怕出去以后,你们下井挖煤,火车站扛包,甚至于,就算你们在外面无家可归当盲流,也不能窝在这个陈家沟!”

文老师看上去很愤怒,也很悲伤。

她坐在临窗的桌子后,有些失神的望着窗外,白晃晃的烈阳炙烤大地,一声接一声的知了,似乎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陈力给她倒了一杯清水,温言说道:“文老师,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请您相信我,过不了多久,这种烂包日子就会结束。”

说着,他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叠报纸,轻轻放在桌上,开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您当年在课堂上不是说过,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嘛。”

文老师苦笑一声,激动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柔弱和儒雅,道:“回到学校,告诉书兰、书月两个丫头,不要操心生活费,安心学习就行了。”

陈力笑了笑,答应一声‘好’,便告辞了文老师,迳直去了大伯陈耀祖家。

大伯如今是生产队长,有些事情,得跟老爷子商量……

……

“陈耀荣的事情,是不是你给捅上去的?”一见面,大伯陈耀祖直截了当的问道。

陈力点头:“对。”

“张富团、张朝阳父子二人的事,也是我干的。”他补充一句,“他们自己做的孽,就得付出代价。”

大伯沉默良久,突然叹一口气:“这事,就烂在肚子里,给谁都不能说。”

“就算常书兰也不行!”大伯补充一句。

陈力咧嘴笑着,蹲在大伯身边,帮他装了一锅烟:“大伯,村里没有了存粮,得尽快想办法解决啊。”

大伯陈耀祖愁的不行,只是使劲吧嗒着旱烟锅子,嘀嘀咕咕的骂着脏话。

“大伯您也别太心焦,其实,让张富团、陈耀荣、陈抗美、陈新田那帮人这么一折腾,对我们陈家沟来说,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陈力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圈圈,很认真的分析说道:“大伯您看,搁在以前,就算让您当了生产队长,能干什么?

什么也干不成啊。

您想给社员多分自留地,不敢吧?想给社员分猪饲料地,不敢吧?想让社员多养一些猪、羊、鸡鸭鹅什么的,都不敢吧?”

陈力嘿嘿笑着,继续分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上面……有所松动,联产承包,包干到组、包产到户,最迟会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成为基本风向,全国都会这么搞。”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大伯您想啊,今年大旱,夏粮绝收,其他公社大队都好说,多多少少有点存粮,想想办法总不至于饿死人……可是大伯,咱们陈家沟不一样。”

“不想办法,真会闹饥荒。”

“这个责任,不要说你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就是公社……谁都承担不起。”

“1979年了,如果哪个地方还饿死人,绝对会出大事……”

陈力的一番话,让愁眉苦脸的陈耀祖心潮澎湃,早就停下了抽旱烟锅子,直勾勾瞅着自己的亲侄儿。

老爷子觉得,这臭小子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道理?

“小力,你就直接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耀祖盯着陈力的眼睛,很严肃的说道:“只要不饿死人,只要能让咱陈家沟渡过难关,我陈耀祖,就算将来吃枪子也不后悔!”

陈力笑着说了一句‘那倒不至于’,刚打算拉开架势,帮大伯这位新任生产队长‘出谋划策’时,门外传来几声爽朗笑声。

“哈哈哈,陈力回来了?”

“不错不错,念了一回高中,出息了,说的话就很有理论水平嘛!”

‘咣当’一声响,一个又矮又壮又秃的男人,大踏步进门,却是杜主任、杜立群。

“杜叔叔好。”陈力赶紧起身问候。

“卷着抽还是用我的烟锅子?”大伯陈耀祖却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兔皮烟袋递过去。

杜主任冲着陈力点头微笑,接过旱烟袋子,动手给自己卷烟:“还是用报纸卷着抽,你的烟锅子,劲儿太大,我扛不住。”

陈力起身要给杜主任倒水,却被拦住了。

“耀祖老哥,咱们还是去陈力家吧,”杜主任站起身,笑道,“人少,安静,好谈事。”

张富团出事,杜立群成了大头头,且在几天前,就来陈家沟蹲点了,就住在陈力家。

三个人来到陈力家。

杜立群和陈耀祖在抽旱烟,随便说几句闲话,陈力则快手快脚的泡了一壶大叶子茶,洗了三个搪瓷缸子。

“陈力,茶泡好了就过来坐,”杜立群笑着招招手,让陈力坐下。

“刚才听了半截话,我觉得你的分析很好,来,继续说,说不定还真能解决咱们陈家沟的困难。”

陈力也不客气,一边喝着大叶子茶,一边条理清晰的分析着陈家沟的现状、困境和出路。

凭着上一辈子几十年的经验和见识,他迅速给出几条建议。

“第一,以最快的速度,把陈家沟的情况据实汇总后,火速上报县上,争取主动权。”

“第二,召开一次紧急社员大会,先把人心安稳下来,这一点很重要,否则,几百口子人闹腾起来,炸了窝,纷纷往外面逃荒,那可就成大事了。”

“第三,立刻启动生产自救应急预案。”

“这一条,可以分两个步骤,但最好同时展开,第一个步骤,以生产自救为借口,把生产队最肥的地,给社员分下去当猪饲料地,让他们抢种短熟大豆等秋田作物,能挽回多少损失,就挽回多少。”

“同时,组建两个应急小组。”

“一个小组负责狩猎,先解决社员们的口粮问题,另一个小组,负责在马莲河一带挖鱼塘,搞水产养殖。”

“顺带着,还可以鼓励社员家家户户喂猪、养羊,饲养一些鸡鸭鹅。”

“大旱之年,停止一切没用的工程,别再折腾社员了。”

“来点实际的,比如,完全可以组织村里的老弱病残,采挖一些中药材,想办法换一些粮食,先把大家的肚子填饱再说……”

“……”

大伯陈耀祖,笑眯了眼:‘我家小力,终于长大了啊。’

杜立群却目瞪口呆,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贫寒少年,就像他第一次认识一般,咋就、咋就觉得如此陌生?

不得不说,陈力的这几条‘建议’,每一条,都与他这位公社主任‘不谋而合’。

“汇报材料,我来写,”杜立群是个人物,不喜欢拖泥带水,“耀祖大哥,召集社员大会,稳定人心的事情,我们两个人同时出面。”

“生产自救工作,让陈力先拿出一个详细方案,明天晚上我们就召开一个社员大会,通过后,立即执行!”

杜主任拿出一叠公社的红头稿纸,直接开始工作。

大伯陈耀祖二话不说,立刻出门。

几分钟后,陈家沟的高音喇叭,‘刺拉拉’响了几声,传出陈耀祖当上生产队长后的第一道命令:“全体社员请注意!”

“全体社员请注意!”

“五分钟之内,全体社员在打麦场集结,等待命令,接受生产自救的作战任务!” 第36章 自救 大伯陈耀祖,其实在年轻的时候,就当过一段时间的生产队长,甚至,还一度差点当上大队支书。

只不过,他的办事风格太过硬朗,公社的人不习惯,社员们不喜欢,干了不到一年,就卸任了。

此次陈家沟出事,公社越级任命,直接绕开了李家组大队和陈家沟社员大会,有点不合规矩,但谁都不敢吱声。

尤其是陈耀荣家那一支,生产队长、会计吃了枪子儿,出纳陈新田被抓,一下子损失了三员大将,等于是元气大伤,终于嚣张不起来了。

老地主家那一支,自然是偷着乐,两不相帮,管你谁来当队长,反正没他们的份儿。

所以,陈耀祖接手陈家沟生产队长后,召集的第一次全体社员大会,没有一个人敢缺席。

“第一件事,是先选出生产队的副社长、会计、出纳和保管。”

陈耀祖没有登上平顶窑,而是站在一个碾场的石滚子上,开门见山的说道:“陈耀荣、陈抗美、陈新田、张家老汉,都出事了。

上级任命我为生产队长,收拾这个烂摊子,谁有意见,请立刻提出,否则,就认为是默认了。”

他挖了一锅旱烟,划了一根洋火,点燃,慢悠悠吸了一大口:“大家都没意见?”

几百口子人,没有一个吱声的。

生产队的仓库里,没了存粮,接下来的这一年,日子咋过?要不要出门揽活,带着老婆孩子去逃荒?

这才是社员们最关心的问题,至于说谁当生产队长……谁爱当谁当,反正没一个好东西!

陈耀祖扫视一圈,直接宣布‘班子成员’:“陈援朝,你初中生,识字,暂代会计一职;陈金锁,你高小生,暂代出纳一职;张建设,你爸当过保管,他是被陈耀荣爷父子给坑死的,是冤枉的,你就暂时当保管吧。”

他的这几句话一出口,社员们愕然抬头,一个个的,似乎都有点难以置信。

陈援朝,是原生产队长陈耀荣的亲侄子,曾经很嚣张,不仅打过陈力,还跟陈抗美一起打过陈刚,这样的哈怂还能当会计?

陈金锁,则是老地主家那一支的人,也能进入班子?

还有张建设,他爸爸是原来的保管,因为粮仓被人掉包搬空,老汉吓坏了,干脆一根羊毛绳子,把自己给吊死在了生产队的‘办公室’门口……

“谁有异议,立刻提出来。”

大伯陈耀祖吧嗒着旱烟锅子,冷声说道:“如果没有,那就算通过!”

社员们再一次垂下了脑袋,不吱声。

陈耀祖的安排,确实没问题啊,老陈家的三支,一支当队长,一支当会计,一支当出纳。

外来户七八家,选了一个张建设当保管……这种安排,就算那些舌头上长了毒刺的婆娘们,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陈援朝,陈金锁,张建设,你们三个人上来,咱们正式开会,部署下一个阶段的作战任务。”

等那三个人缩手缩脚的走过来,陈耀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开始布置‘作战任务’:

“陈援朝,陈金锁,等到散会后,你带领全体社员,带上田亩册子,带上步弓,准绳等工具,重新丈量马莲河东岸的那片田。”

“陈家沟现有人口759人,就按照这个数字,每一个,先分三亩猪饲料地,然后,每家每户自主决定,抢种一些早熟的谷子、小麦、大豆,都行……”

嗡的一声,社员们炸锅了。

什么什么?我耳朵出问题了?

生产队要分猪饲料地了?而且,一次就分三亩?还是每家每户自主决定,种什么都行?

这不、这不分明就是土地私有,不仅是挖墙角,还要培育一大片尾巴吗?

不,不对,这分明就是毒草、毒苗啊。

这个陈耀祖,胆子太肥了……于是乎,不少陈家沟人,开始猛烈鼓掌,欢呼:“嗷嗷嗷,分田了!”

一部分社员,则垂下了脑袋,继续保持沉默。

这种事情,闹不好要掉脑袋、吃枪子儿的,陈耀祖是个好人,可是,胆子太大,可惜就要遭殃了。

陈耀祖伸出他的独臂,制止了社员们的欢呼,皱眉说道:“都叫唤个甚?谁说要分田了?”

那些刚才大声欢呼的社员们,目瞪口呆,一个个的蔫吧了下去,再一次变成了哑巴。

原来,不是分田啊……那还说个屁啊。

不过紧接着,陈耀祖的几句话,让这一部分人的脑袋,再一次支棱了起来。

“给大家划出来的三亩猪饲料地,还是生产队的,是国家的,只不过,暂时先让你们种着。”

“该交的公粮,一粒不能少。”

“土地永远属于生产队,属于集体,属于国家,这个属性绝对不能变,但种什么,怎么种,这个权力是你们的,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自然全部归你们。”

陈耀祖说得口干舌燥,只好又挖了一锅老旱烟。

立刻有个半大小子跑上去,掏出一盒洋火,十分狗腿子的帮陈队长点烟:“大爷,来,小的给您点烟。”

陈耀祖一脚丫子出去,便将这个小子踢了个狗墩子,笑骂一句:“瞧你这熊样儿,梳个中分头,穿一身绸大褂,挂一把驳壳枪,可不就是个狗汉奸!”

社员们哄堂大笑。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了。

自然而然的,有些人实在忍不住,开始询问起来:“耀祖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土地属于集体和国家,但种什么、怎么种,由我们这些农民自己决定?”

“……”

陈耀祖吧嗒着旱烟锅子,板着脸:“话是这么说的,你狗日的种几亩大、烟试试?不用上面来抓人,老子先一枪打出你的脑浆子!”

社员们哈哈大笑,就十分的欢乐。

站在人群后面,打算随时出面帮大伯‘救场’的陈力,咧嘴笑了。

大伯是个人物啊。

平日间,闷不作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老东西又硬又冷又狠,不通人情,可是一当上生产队长,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还有个消息,我提前透露了吧。”

就在社员大会即将结束,大家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分‘猪饲料地’的时候,大伯陈耀祖突然开口,给大家喂了一枚‘鸡血丸’:

“我跟公社的小杜商量过,在这一两天,就要组织人力物力,开始在马莲河上游修筑一道橡皮坝。”

“再挖一条引水渠。”

“咱们马莲河东岸的那一片旱田,就能浇水,就变成了水浇地,所以,该种什么,你们趁早做好打算,可别到时候抓瞎胡日鬼,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土地。”

社员们愣了好几个呼吸。

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37章 大干 单纯从土地资源来说,陈家沟的条件,其实要比绝大多数西部偏远山区好上很多。

起码,这里不缺土地。

陈力大致算过一笔账,若是将所有的梯田、旱田、沟坝地、河滩地和荒滩加起来,陈家沟的社员,每人最少占有土地十三亩。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刨去梯田、荒滩和一部分实在没办法浇水的旱田,只要能充分利用马莲河的水资源,花不了多少代价,便可让陈家沟每一个社员,拥有五亩左右的水浇地。

这个数字,就算放在全国范围,恐怕除了东北、西北一些地广人稀的地方,都算是得天独厚了。

马莲河东岸的那一大片土地,地势平坦,土壤肥沃,足足有三千多亩。

不过,在陈家沟人眼里,却从来都不是什么‘良田’。

根本原因,就是那片土地地势略高,根本无法利用马莲河的水来灌溉。

故而,长期以来,那一大片土地上,便只能种植一些旱田作物,比如谷子、糜子、胡麻、扁豆等,产量很低,遇到大旱之年,基本绝收,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如今,听说要在马莲河上游修建橡皮坝,开挖沟渠,引水浇地……听着就带劲啊。

不过,很快就有人提出异议:“耀祖大哥,开挖沟渠引水,自然是好事,可是,中间隔着好几段乱石滩和荒地,下面两三米,全是板石啊。”

社员们登时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陈耀祖始终保持沉默,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锅子,直到大家不再嚷嚷,他才淡淡说道:“为了填饱肚子,全体社员,就苦干几天吧。”

完了,他还告诉社员们,为了开挖沟渠引水,公社会调来几十袋硝铵,让社员们自己炒药炸水渠……

……

陈家沟的‘生产自救’行动,如火如荼的开展起来了。

丈量土地,私分猪饲料地,开完社员大会的当天晚上就完成了。

那一夜,马莲河东岸,灯火通明。

有些好事者,专门砍来一些风倒树,在那片贫瘠土地上,点起了十几堆篝火。

红彤彤的,烧红了大半片天空。

几百口子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声不响的跟在队长陈耀祖几人身后,眼睛都不带眨的,就盯着几名‘村干部’手里的步弓、准绳,生怕出一点差错。

对于如何分田,陈家沟的一帮老头老太太,都很有经验。

就譬如,某几家亲房户的关系比较好,他们的田地,往往就会被划分到一起,好在今后的耕种秋收中,能够做到‘互帮互助’,这个门道,在乡下人口中,又叫‘结对子’。

再譬如,因为牵扯到土地的肥瘦、平陡、远近,还不能影响到其他人走路。

这个时候,分田的人便会挑选一溜最瘦、最贫瘠的土地,将其规划成田间通道,修成路,以此来保证,每一户人家的田地里,都能让耕牛牲口、架子车、马车、乃至拖拉机通行。

大伯陈耀祖,听从了陈力和杜主任的建议,干脆将两条田间通道,留下了足足八米宽的空间。

有的社员们舍不得让土地变成路,想要减缩路面的宽度,结果,让陈耀祖一脚就给踢了个狗吃屎。

陈队长说,路修窄了,若是以后咱们生产队搞来几台28拖拉机,走不成咋弄?

社员们没吭声。

但从他们甚为不屑的眼神中,约略能够猜到,大家对陈家沟能够置办购买拖拉机的事情,基本没什么信心。

当晚分到了猪饲料地,次日一大早,便有社员悄咪咪跑到自家田地里干活,因为没牲口没工具,那些人竟然在用洋镐、铁锨翻地……

自然而然的,这些干活儿太积极的社员,被陈耀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然后,全生产队的人,被迅速分成四组。

一组为基建队,全挑的是身体壮实的男人,在公社杜主任的带领下,去马莲河的上游,挖沟开渠引水去了。

二组为狩猎队,原有的巡逻队民兵,加上陈力的五个叔叔,开始没日没夜的进行狩猎。

野猪,黄羊,野兔,獐兔,山鸡,方圆几十里的山林、沟壑,提供了一大批‘野味’,被统一腌制成干肉,储藏起来,算是缓解了口粮危机。

三组为技术组,挑选了一些念过书的、心灵手巧的年轻人,在农技站两位同志的指导下,学习基本的农业技术知识。

他们这一组人,眼下主要负责土壤分析,种子挑选,以及后续的一些技术活儿。

一个小小的生产队,能够组建一个‘技术组’,这肯定得益于在此蹲点的公社头头杜立群。

杜主任给县上打了一个申请报告,抽调了几个农技方面的年轻人,火速来到陈家沟,跟着他一起蹲点。

至于剩下的老弱病残,妇孺孩童,以及苦水中学、苦水小学的学生,则组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小组:陈家沟抗旱救灾互助组。

名字挺长,还怪怪的,让陈家沟人两三天没摸着头脑。

只不过,随着他们的具体工作逐步展开,大家却一下子就回过味儿了:‘这不就是一个经济创收组嘛!’

姓资的尾巴,都懂都懂。

文老师是组长,挑选了一批年轻小媳妇、半大小子和一部分苦水中学的学生,负责采挖中药材;

陈新田媳妇上过初中,识字,就当了第一副组长,带着村里一些婆娘搞养殖。

猪,羊,鸡,鸭,鹅……只要能弄来幼崽鸡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养起来再说。

此外,在陈力的建议和指导下,家家户户的菜园子里,挖一个三四米的大坑,让狩猎队的套了一些野兔,公母搭配好丢在坑里,让它们自行繁殖。

野兔的繁殖能力很强,只要每天往里面丢一些青草,偶尔撒一些糠皮、麸皮和鸡蛋皮碎末搅拌的‘土法饲料’,便能迅速成群、成窝……

……

办完一应的报名手续后,本打算早早返校的陈力,也不得不多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日没夜的忙碌,不仅为陈家沟的生产自救行动,做出了一份十分详尽的‘规划’,还与文老师一起,带领村里的婆娘孩子们,翻山越岭的采挖中药材。

采挖是形式。

教会大家辨认中药材,教会他们采挖药材的手法,才是真正的目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家沟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位于西秦岭和黄土高原的‘结合部’,南面有崇山峻岭,有密林,西面和北面有荒滩、沙化丘陵等,特殊的地形地貌,造就了一个十分特别的‘野生中药材’生长带。

红芪、当归、大黄、半夏、柴胡、天麻、山茱萸、黄连、秦艽、羌活、五味子、细辛、防风、金银花、何首乌、淫洋藿……

几十种中药材,曾经是李家咀、陈家沟人的主要‘经济作物’,只须略加引导,便能增加不少收入。

所以,早在两三个月前,陈力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他的第一个‘创业项目’,便是种植、购销中药材。

成为陈家沟的第一个万元户,这是他原本的计划之一。

只不过,一场百年不遇的旱灾,加上陈耀荣、陈抗美父子的‘塌方’,阴差阳错的,竟然让这一计划提前,这也让他挺无奈。

毕竟,个人成为万元户,与村集体成为万元户,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好吧……

如今的他,在陈家沟也算有了一官半职:陈家沟抗旱救灾互助组、副组长。

他的主要职责和任务,便是对外联系,想办法将陈家沟的‘土特产’卖出去。

或者,想办法换回来一些生产资料和粮食,也可以。

所以,陈力回到红宁县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找班主任老胡‘销假’,说明了自己迟归的原因。

第二件事,便是跑了一趟县工商、打投、市管、供销社、县医院、中医院…… 第38章 退稿 这年头,个人做生意,很容易出事,说不定一露头就会被工X所、打投办的同志给盯上。

以大队部、生产队的名义,贩卖一些基本农副产品、中药材、手工产品等,则能避免很多麻烦。

毕竟,集体经济嘛。

所以,陈力拿着苦水镇公社、李家咀大队和陈家沟小社的‘介绍信’,在工X所、打投办、供销社、县医院、中医院等单位转了一大圈,便拿到了一批‘订单’。

城里人想要猪肉、羊肉、鸡鸭鹅禽蛋等食物,陈家沟更需要。

所以,陈力能卖给他们的,只有中药材和一部分兽皮。

此外,此行最大的收获,却还是那些刚刚才开始养殖的猪肉、羊肉、鸡肉、兔肉和八字还没一撇的‘水产养殖’。

对于这种‘合法买卖’,陈力的做法就十分的简单粗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订单拿下来再说……

“这一百二十块钱,加上九百三十七斤粮食,你们先带回陈家沟,让大家都乐呵乐呵,鼓一鼓劲。”

陈力将一大包票子交给陈援朝、陈金锁,笑眯眯说道:“你俩一个会计,一个出纳,先把钱点清楚。”

两个人很认真数完钱,手写了一张收据,算是‘钱货两讫’。

“陈力,谢谢你。”

“陈力兄弟,以后在陈家沟有什么事,你只要吭一声就行!”

陈援朝是陈耀荣那一支的人,此次被大伯陈耀祖‘破格录用’,属于‘戴罪立功’的人,所以,表现得很积极,姿态很低。

陈金锁是‘老地主’一支的人,一二十年来,第一次翻身做主人,姿态更低。

两个人着实的巴结了一回陈力,好话说了几箩筐,这才赶着马车回去了。

望着马车远去,陈力迳直回了学校。

一来一去四五天,又是给陈家沟出谋划策,又是拉着两车中药材谈生意,耽误了他不少的学习时间,得抓紧时间补一下。

结果,刚一回到教室,他就被班主任老胡叫到了教研室。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预选考试了,最近几天,再不能这么耽误了。”

班主任老胡翻看着一叠测试卷:“陈力同学,最近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你的文科大四门没问题,只要高考发挥正常,起码能得280分,不算数学、英语,你差不多都能考上本科线。”

“不过。”

老胡顿了顿,很严肃的继续说道:“不过陈力同学,你可不能骄傲自满,更不能掉以轻心……听说,你跟高二一班的常书兰关系很好?”

这转折,就圆润的……陈力点头,很认真的说道:“是的胡老师,她是我未婚妻。”

胡老师愣了两三个呼吸,清瘦而黧黑的脸上,挤出少许笑容:“呃,那我知道了。”

陈力笑了笑,问道:“胡老师,我可以回教室了吗?”

胡老师点头,将手中的测试卷递过来:“嗯,回去吧,记得好好复习。”

陈力接过卷子,转身便走。

刚走到教研室门口,却又被胡老师叫了回来:“对了陈力,这里有一封信,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说着,他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给陈力。

陈力有些好奇的接过那封信,心中微动:‘竟然是《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来信,这么厚的,应该是……稿子被退了?’

一旁的胡老师更加好奇,他伸长了脖子,盯着信封上‘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几个字,使劲咳嗽两声:“咳咳,陈力,这封信是不是你的?”

陈力点头,很认真的说道:“对,是我的。”

胡老师有些不信,嘟囔着说道:“人民文学编辑部给你寄信?不会吧?你别冒领了别人的信件,那可是违法行为……”

就在此时,教研室又进来几位老师,听见胡老师的话,都向这边看过来。

陈力收起大信封,给胡老师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出门,大踏步向教室走去。

一个穷乡僻壤的学生,收到一封来自京城、来自《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的信件……好像还真是有点不靠谱。

“老胡,你们班的这个陈力不错啊。”

“是啊老胡,你这老家伙运气不错,随便一个插班生,连初中都没上完,短短两三个月,就从班级倒数成了文科第二名。”

“……”

听着几名同事酸溜溜的话,胡老师很是得意了一会儿:“一般般吧,这一次摸底考试,他的数学才77分,英语更低,才72分。”

教研室里,老师们异口同声的‘嘁’了一声:“嘚瑟!”

老胡呵呵而笑。

回到教室的陈力,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教研室里发生的事情。

他迳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不动声色的撕开那封来自《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信件,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惆怅了。

‘果然是退稿。’

【陈力同志:您好!您的作品《亮剑》叙事语言冗杂,主题不够鲜明……未达本刊发表水平,今已退还原稿……再接再厉……可参考本刊近期刊发作品……】

不就是让我‘扫榜’么,说的还挺客气。

陈力瞄一眼‘退稿通知单’的右下方,编辑姓王,好像后来成了一位名作家。

连一个改稿的机会都不给,差评……陈力打开书包,将手稿放进去,直接走出教室。

不就是被退稿嘛,多大的事,换一家杂志,换一个大信封,换一个地址继续投稿就是了。

这一次,他选择了沪上的《收获》……

……

转眼间,一个礼拜就过去了。

陈力迎来了他重生后的第一场‘大考’,预选考试。

第一场语文,基本没压力,保守估计95分;第二场数学,保守估计60分;历史、政治、地理三门,基本没什么悬念,都在90分以上。

最后一门英语,跟其他大多数同学一样,陈力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圆满结束’.

唯一的差别,很多考生是真不会,所以,答题速度快的飞起,连蒙带猜,快速结束战斗。

陈力却是真的会。

前世有一定的基础,只是其中一个因素,真正让他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的,终究还是他自己的刻苦和常书兰的‘日常训练’。

文老师的专业是俄语,如今教初中英语,完全自学成才,其真实水平,应该远超红宁一中的那几位高中老师。

理所当然的,作为她的女儿,常书兰的英语水平也很棒,都能偷偷摸摸的‘翻译’艾先生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了……

“还有17天就要高考了。”

预选结果出来后,陈力、常书兰、陈翠兰三人,毫无意外的‘入围’了。

为此,他们做了一顿好吃的来庆祝。

“这一个阶段的复习,绝对不能松懈,”陈力端了一大碗野猪肉炖粉条,吃得满嘴流油,“还有,就是每天晚上回来,咱三个人一起刷题。”

刷题?刷什么题?怎么刷?

常书兰、陈翠兰二人齐齐看向陈力,眼底的问询之意,就十分的明显。

“陈力哥,你买的那二十套题,咱们都复习过好几遍了,哪里还有题?”常书兰问道。

陈翠兰则更加直截了当:“我底子薄,这一次能考295分,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更何况,你买的理科二十套模拟题,里面的好多题目,我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没闹明白,还刷什么题?”

陈力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白天在学校,我们正常复习,晚上回来,我们猜题玩……” 第39章 纠结 陈力隐约记得,1979年,汉西省的高考录取线很低,文科298,理科305,就能上普通一本。

文科221,理科237,就能上普通二本。

其中,尤其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燕京大学、复旦两所名校的录取分数线,如今想来,简直就不可思议。

燕京大学因为太出名,汉西省的好多考生不敢报,生怕滚档、滑档,造成一辈子难以弥补的遗憾,所以,不少‘尖子生’暗戳戳的填报了人民大学。

结果倒好,这一年的人民大学,在汉西省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创造历史奇迹,飙升到了419分。

燕京大学365分。

另一个意外,则是在当年排名前三的复旦,比燕京大学更惨,汉西省的考生,325分就能考上。

而造成这一后果的罪魁祸首,便是‘先填报志愿后考试’,害苦了不少人……

针对这一结果,陈力大致制定了两套计划:第一,他报考燕京大学,让常书兰报考京城协和医科大,第二,一起报考复旦。

根据这几次摸底考试,他们两个人的成绩,如果不出意外,考复旦应该算稳了。

那么。

要不要搏一把,冒个险,第一志愿填报燕京大学?这好像还真是一个问题啊。

就在他一边加紧复习,一边内心纠结之际,一个偶然的小事件,让他下定了决心。

1979年6月26日,下午5:30。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天气晴朗,云霞满天,盛夏的炎热如火如荼。

陈力、常书兰、陈翠兰三个人来到教务处,打算咨询一下学校的老师后了,开始填报志愿。

根据陈力的‘规划’,他自己的第一志愿想填报燕京大学,第二志愿填报复旦,放开手脚搏一把。

常书兰填报燕京协和医科大,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大姐翠兰,实在没办法,底子太薄,又没什么外挂,估计只能考一个普通二本……陈力建议,让她填报长安师范学院,总比师专、小中专、小师范好很多。

而且,就算考不上长安师范学院,这不是还有一个凤城师专能兜底嘛……

“陈力,你的信!”

就在他们几个人走近教务处那一排平房时,高二九班的班长,28岁的‘老学长’杨振明喊了一嗓子:“《收获》编辑部的信。”

陈力几人停下脚步。

《收获》编辑部?不会又是退稿吧……陈力对着老学长笑了笑:“谢谢老班长。”

杨班长快步走来,手中扬着一封信,笑问:“陈力,早就发现你偷偷写文章,也投稿了?”

陈力接过信,说了一句玩笑话,转而问道:“老班长,你报哪个大学?”

这个28岁的老班长,最早的一批知青,老家豫南,来到红宁县以后,既不抱怨,也不积极,整天抱着几本书反反复复的看,很让知青点的‘同仁’和当地老乡看不起。

他从77年就开始参加高考,屡败屡战,上一次摸底考试370分,竟然一跃成了全县文科第五名。

“我想报人大,”杨振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力,你学习比我好,肯定不是燕大、清大,就是复旦吧?”

陈力沉默一下,同样压低声音说道:“老班长,你没考虑一下南大、复旦?”

杨振明摇头,老神在在的说道:“听说二中的前三名,一中的前三名,都是燕大……”

陈力略一迟疑,又挽救了一句:“老班长,其实,能考上一个汉西师大都不错。”

杨振明挥舞一下粗壮的短胳膊,爆发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考不上人大,明年再战斗!”

陈力拱一拱手,赞叹一句‘厉害的厉害的’,便带着常书兰、大姐陈翠兰走进教务处。

填报志愿的人很多,分成了好几堆,围拢在各自的班主任老师身边,就像一些恓惶无措的鹌鹑。

寒窗九年,试还没考,就要决定一辈子的命运……

陈力伸长脖子搜寻一圈,发现班主任老胡正在给班上前几名学生讲说着什么,他没有过去凑热闹,而是找了个角落,随手撕开那一封信。

果然是稿件录用单!

信封里,还有一张《收获》杂志编辑部的便签,工工整整,寥寥数语,都是夸赞之言。

便签最后叮嘱一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赴沪改稿、润色,来回车票食宿报销,每日补贴三块钱。

看一眼便签落款,巴……陈力手一抖。

好吧,算咱没出息,看见大佬名字的那一瞬间,陈力的心头,莫名的就热乎了一下。

‘改稿润色……来回车票食宿报销。’

‘每日补贴三块钱!’

信封里还有一张稿费单,即便他心里有所准备,可是,当他看见稿费单上那一串数字时,还是暗吃一惊:‘壹仟玖佰玖拾贰元叁毛玖!’

1992元3毛9分钱。

他的小说25万字,心算一下,大致千字8元?

怪不得大家都想当作家,这收入,简直就高得离谱,即便是重活一世的陈力,都感觉有点心跳加速。

就拿公社主任杜立群来说,行政岗正科待遇,每个月42块钱工资,这一笔1992块钱的稿费,老杜得上47个月的班,大概为4年。

如果换成眼下的陈家沟农民,想要挣到这样一大笔钱,差不多就得累死累活50年……

“小说能发表了?”

常书兰比陈力还高兴,眼底都是雀跃之色,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加油,陈力哥……哥!”

少女的发丝轻轻撩拨,让陈力痒痒的一个激灵。

他嘿嘿笑着,悄声说道:“我决定了,上复旦!”

有一句心里话,他没办法说出口,燕京太傲慢,那就去沪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颗‘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良心’,直到2005年10月,才停止了跳动。

常书兰毫不犹豫的说道:“行,那我就报同济!”

陈力有些意外,侧头问道:“不考虑燕京协和医科大?复旦也可以,第一医学院也很厉害。”

眼下,沪上最好的医科大学,的确是复旦的第一医学院,1985年前后,独立为沪上医科大;2000年左右,又合并回复旦。

“复旦我怕考不上。”常书兰很纠结。

陈力对着她眨巴一下眼睛,悄声说道:“听我的,保证么麻达!”

常书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的基础很扎实,尤其是数学、英语两项,都能给陈力当老师了。

可是,要说直接报考复旦,她的心里头,终究还是很没有底气,整个人看上去就蔫吧得很。

陈力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放心吧,咱俩一定能考上……” 第40章 名人 接到稿费单的第二天,陈力便跑了一趟县邮政局,将那一大笔数额惊人的稿费,全部领了出来。

没有什么装逼打脸的桥段。

拿到稿费单,邮政局的同志很仔细的盯对一遍汇款单、学生证,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就开始帮他数钱。

唯一的细节,便是所有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业务,伸长了脖子,好好看了几眼柜台外面的陈力。

这位“大作家”,看着不起眼嘛。

又高又瘦,粗手大脚,黑不拉几,最少一米八三,穿一身打了补丁的老私布衣裳……细看之下,好吧,其实还真有点阳光帅气。

紧接着,大家的目光,就被一大堆钱吸引了。

一百九十张新崭崭的‘拾元大团结’,外加一堆伍元、贰元、壹元、伍分的毛票和钢镚儿,明晃晃摆在邮政局的柜台上,让那些见惯了‘大钱’的业务员,都是好一阵嫉妒羡慕。

四五年的工资啊,一次性取出,花花绿绿的摆在眼前,光是看着就有点赏心悦目。

“这小伙子还是个学生吧?”

“是啊,县一中高二学生,啧啧,真厉害唉,一篇作文就能挣一千九百多块钱。”

“听文化馆的老侯说过,现在发表作文,都有稿费了。”

“老侯好像也取过一次稿费。”

“老侯?那个烂酒鬼?嘁,取了四块三毛钱的稿费,那个嘚瑟,见人就说,狗肚子里存不下板油。”

“哎,世道要变了,看看这些写作文的,竟然都能挣稿费了……嘁,有什么嘛,瞧把他给能的,信不信来一场运动会,那小子就得乖乖低下头,挂牌子、戴高帽!”

“啧啧,酸了酸了。”

“不说了,晚上回家先抓一下儿子的作文,不好好学习,老子就、老子就X他妈!”

“你儿子不学习,你X他妈也没用啊。”

“谁说没用?老大老二不争气,我让他妈再生个有出息的,哈哈哈……”

“……”

陈力离开邮政局以后,业务员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不到一日一夜,县一中学生‘写作文挣2000块钱稿费’的消息,传遍了红宁县城,成了高考前夕最大的新闻。

搁在四十年后,妥妥属于上了‘热搜榜’。

消息传到红宁一中,校长、副校长和教导主任都懵了。

尤其是校长老冯,人家本来就是副县,老牌大学生,县里头的排名还挺靠前,同时兼任地区教务科长、县教委主任。

“胡老师,你怎么回事?”

校长老冯第一时间召见了胡老师,甫一见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你班上出了个大才子,怎么不知道给我汇报一声?

还有,那个能在收获上发表作品的同学,他的学习怎么样?预选过了没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实际困难?学杂费减免了没有?”

胡老师这两日帮学生填报志愿,还得绞尽脑汁的押题、猜题,忙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什么‘大才子’的事情?

“冯校长,您说的收获上发表作品…还有大才子…什么意思啊?”胡老师一头雾水,厚厚的眼镜片后,两只睿智的小眼睛使劲眨巴着。

“收获知道不?仅次于……不对,应该说北有《人民文学》,南有《收获》,那可是真正的国家级大刊啊!”

看着傻不拉几的胡老师,冯校长莫名的就很生气:“你一个语文老师,平日间,不也喜欢写一点东西吗?怎么,连收获杂志都不知道?”

胡老师讷讷道:“收获我知道啊。”

冯校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丢过去一根大前门:“你们班的陈力同学,在收获上发表作品了!”

胡老师登时便愣住了,使劲眨巴着睿智小眼睛:“陈力?不会吧?他在收获杂志上发表作品了?”

胡老师的印象中,陈力那小伙子不错,家境贫寒,沉默寡言,学习很刻苦……

可是,这些跟《收获》有什么关系啊?

那种国家级大刊,能发表一个高中生的作品?

“陈力的学习不错,最近一次摸底考试,他的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四门文科,都上了90分,就是数学差了点,但也考了70几分。”

胡老师将陈力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向冯校长做了汇报,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冯校长,陈力、真的在收获上发表作品了?”

冯校长点头:“早上我给邮政局那边打电话落实了,陈力同学,的确领取了1992块3毛9分钱的稿费。”

胡老师一脸的茫然,下意识的反问一句:“1992块3毛9分钱的、稿费?”

冯校长一看胡老师的样子,就清楚他不知道陈力写文章的事情,便干脆不问此事了:“对了胡老师,陈力填报志愿是哪个大学?”

胡老师摇头苦笑,有些无奈的说道:“那家伙不听劝,第一志愿报的是复旦。”

冯校长一听,也有些忧虑:“复旦排名前五,甚至,可能是前三,仅次于燕大、清大,报考的风险很大啊。”

“回头我找一下郑书记,看看能不能帮他解决一点生活困难……”

……

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读于县一中的陈力,便成了红宁县的名人。

《收获》,国家级刊物,一千九百多块钱的稿费……随便拎出来一样,听上去还真有些吓人。

临近高考,陈力的生活充实、忙碌而滋润。

有人说,钱不是万能的。

然而,在很多时候,尤其是在这个新旧交替、勒紧了裤腰带的年代,两千块钱,真的能改变很多、很多。

拿到稿费后,陈力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买了一把宰羊刀,自己动手,用几片破牛皮、竹片和废旧铁丝,制作了一个刀鞘。

红宁县一带,民风淳朴,就怕有人一时间眼红,生出一些不太美好的念头。

他跑了一趟供销社的食品副食门市部,采购了一堆‘营养品’、调料和生活学习用品。

高考在即,需要全力以赴。

燎原牌炼乳,5罐,用开水冲着喝,差不多能有新鲜牛奶的一半营养;鸡蛋5斤,三个‘高考生’早晚吃一枚;

此外,还有割了几斤五花肉,8毛钱一斤,一点都不贵,当天晚上,他亲自下厨,爆炒了一大盆‘回锅肉’,好好庆祝了一下。

1979年7月5日,傍晚时分。

就在陈力、常书兰、陈翠兰几个人做饭时,他们租住的院子里,来了一些客人。

“杜主任,大伯,文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三爸,四爸,五爸,六爸,七爸,你们这是……咦,郭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在一众陈家沟的亲戚中,还有一位陈力认识的人,竟然是县一中教务处的郭凤英郭老师。

此外,还有一位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男人,陈力却不认识,看样子气度不凡……

“老连长,凤英嫂子,请进!”大伯站在门口,毕恭毕敬的邀请郭老师和那位陌生人。

那人微微点头,对着一脸懵圈的陈力笑了笑,伸出一只蒲扇大手:“陈力同志,您好,我叫郑卫华。”

“这是我爱人郭凤英。”

陈力伸出右手,握住‘郑卫华同志’的大手,心下一阵嘀咕:‘好吧,竟然是红宁县的、郑书记……’ 第41章 人心 做了三个人的饭菜,结果倒好,来了一桌客人。

陈力、常书兰、陈翠兰想下厨,打算再做几道饭菜,却被郭凤英老师和文老师撵出了厨房。

“后天就要考试了,还不去歇着!”

“家里来客人了,你们三个人先去堂屋,陪着郑书记、你大伯他们说说话。”

“就是,你们去堂屋,我们两个做饭就行了!”

“……”

郭老师、文老师相熟,一看便知,之前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就相当密切,绝非普通朋友。

陈力略一打探便搞清楚了。

原来,这位郭老师,竟然与文老师是高中同学,曾经都是省城人……

“耀祖,你们老陈家这后生不错,不仅学习刻苦,想不到,竟然还是咱红宁县的一个大才子呢。”

郑卫华书记的声音很洪亮,腰杆子挺得笔直笔直,就是一条腿略微有点瘸,应该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他端坐在藤椅上,目光炯炯:“陈力,我问过教委的同志,他们说你和常书兰报考复旦,有没有信心?”

陈力点头:“有。”

郑书记笑了,转头看向杜立群、陈耀祖二人,谈起了陈家沟改革试点的事情。

看得出来,老书记的兴致很高,在一个小本本上记下了好几条‘意见’,承诺在后续工作中,他会想办法支持陈家沟那边的一些‘产业’。

“狩猎队可以收工了,再继续下去,方圆百十里之地的野兽、山鸡、野兔,估计都要绝种了。”

“咱们的工作,首先要保证老百姓能吃饱肚子,不挨饿受冻,同时还不能竭泽而渔,这一点同样很重要啊。”

郑书记看上去粗枝大叶,作风很硬朗,一看就是援朝老兵的行事风格,同手却又很细心,目光长远。

这一点,让陈力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很快的,郭老师、文老师炒了几个菜,下了一大锅面条,陈力租住的院落里,充满了烟火气儿。

一顿饭,大概十分钟结束战斗。

“好了,饭吃了,工作也谈了,陈力同志我也见了,该结束战斗了。”

郑书记站起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大踏步向门外走去,口中还在叮嘱:“那个谁,陈力,书兰,翠兰,你们三个小家伙好好考试就行了,不要有什么压力。”

“等到你们考上大学,郑伯伯做东,几家人好好聚一聚……对了耀祖,几个孩子的安全问题,我就交给你了。”

大伯咧嘴而笑:“是!”

“保证完成任务!”

郑书记、郭老师两口子骑着二八大杠回去了,院子里,就剩下大伯陈耀祖等老弟兄六人,外加一个文老师。

杜主任说媳妇身子骨不好,也早早回去了。

“大伯,三爸,四爸,五爸,六爸,七爸,你们怎么都来了?”

送走郑书记,文老师、常书兰、陈翠兰三个人在厨房刷锅洗碗,陈力低声问道:“咱陈家沟的事情怎么样了?”

五个叔叔是闷葫芦,一声不吭,蹲在廊檐下的台阶上,默默卷着抽旱烟。

大伯陈耀祖笑着说道:“陈家沟那边都好,橡皮坝修好了,引水渠挖好了,马莲河的三千亩地,都成了上好的水浇地。”

大伯说,文老师本来在几天前就要来县城,说是要给几个孩子做饭,陪着参加高考。

至于他们六个老弟兄,则是被郑书记一个电话,直接‘发配’过来,打算来一个大义灭亲,前来‘捉拿’陈力的……

郑书记看着浓眉大眼的,咋还整出这么一出?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陈力有些哭笑不得,还不得不仔细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陈耀祖很较真,不回答陈力的问题,反而一脸严肃的问道:“小力,郑书记说,你写文章赚了两千块钱,是不是真的?”

陈力点头:“是真的。”

大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亲侄儿,眉头微皱:“小力,你老实交代,真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陈力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区区两千块钱稿费,就让大伯对他产生了怀疑,把他当成了坏人?

“这一笔钱干净的很,真是我写文章赚来的,”陈力找出《收获》编辑部的录稿通知单,“您看,沪上的杂志,跟人民文学一个级别。”

《人民文学》,大伯是知道的……不过,老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真没犯错误?”

陈力无奈,只能耐心讲了一下上面的‘新政策’,很认真的告诉大伯,从今往后,念书人写文章可以拿稿费了。

大伯听了,不但没有高兴,反而一脸的惆怅:“这难道不是问题?”

“农业社的人,累死累活一整年,到头来,交完公粮再让县上、公社、大队一统筹,连口粮都剩不下几粒,你说这念书人写一篇文章,咋就能挣两千块钱?”

“小力,这是不对的啊。”

“……”

听着大伯陈耀祖的絮叨,陈力也是没法子,他总不能说,知识分子付出的是脑力劳动,天生的就比体力劳动值钱吧?

他都可以想到,如果自己说出这种话,大伯的一个耳刮子,说不定就会直接甩过来……

……

大伯等六个老弟兄,终究还是没有提前返回陈家沟,摇身一变,成了陈力、常书兰、陈翠兰三个‘高考生’的保镖。

他们不敢打扰几个孩子的学习,明面上,他们六个人告辞离去,实际上,却在附近的一个车马店住下,暗中行动。

这一件事,是高考结束后,陈力才知道的。

事后,听七爸隐约说过,高考那几天,老弟兄六个,还真出了一把力,觊觎陈力‘两千块钱稿费’的十几个县城小混混,在7月7日的晚上,尾随陈力时,全部被人打断了双腿。

其中,有两个挑头的,还被大伯陈耀祖一人四刀,挑了手筋、脚筋……

……

三天的高考,波澜不惊,无事发生。

一切都很顺利。

1979年7月10日,高考结束后第二天,陈力几人拉着架子车,回到了陈家沟。

那一日傍晚,大雨倾盆。

陈力家的箍窑里,十八杆老旱烟锅子此起彼伏,加上七八根旱烟卷,烟雾迷蒙,能呛死个人。

能进箍窑的,一般都是村中老人,年纪最大的92岁,最小的,也有60好几了,每一个人看见陈力,都会微微点头,白花花的胡须里,似乎藏满了故事。

村里的中年汉子和青壮年们,在门口的园子里,临时搭了一溜齐帐篷,杀猪宰羊。

或者,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卷,默默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场倾盆大雨。

院落一角,一顶军绿色的帆布帐篷下,十几名年轻小媳妇,在大伯母的带领下,剁肉,择菜,和面,整治了满满当当八桌酒席。

陈家沟,或者说陈力家,在他抬埋了母亲后,第一次杀猪宰羊、大操大办,请全村人来吃席。

他得让村里人都知道,昔日的草鞋少年,如今,真的出息了,不仅能考上大学,还混成了个人物。

这样的做派,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可是没办法啊。

陈家沟沉寂太久。

贫穷、落后和闭塞了太久,每一个人的心,其实早已变得麻木不仁,说好听点,是甘守清贫。

说不好听,就是一潭死水。

即便有公社杜主任、大伯陈耀祖强力推行的‘改革试点’,分了水浇地,养殖了一些猪羊鸡鸭,马莲河畔,三个水产养殖的大池塘,也已经成功蓄水,投放了第一批鱼苗。

可是。

人心不堪用,成不了大事。

按照陈力自己的规划,他不但要上大学、奔前程,写文章赚稿费,同时还要成为陈家沟的第一个‘万元户’。

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42章 成绩 等待高考成绩的十几日里,陈力很忙碌,却基本没有参加生产队的各种农活儿。

至于说分给他家的3亩‘猪饲料地’,自然转手便送给了大伯陈耀祖,反正都是连片农田,大伯、大妈他们顺手就能打理好。

不得不说,拥有一片自己的土地,和给生产队、农业社干活儿,绝对不一样。

同样是起早贪黑,同样是累死累活。

如今的陈家沟人,恨不得将一把老骨头烧成灰,当做肥料,撒在马莲河的那一大片‘猪饲料地’里。

经过县上、公社农技部门同志的讨论,在郑书记、杜主任的帮助下,那三千多亩水浇地,全部抢种了短熟大豆。

一个月过去了。

其他地块的粮食作物,基本抓瞎,因为一场百年一遇的大旱,大面积绝收。

三千亩改造成水浇地的‘猪饲料地’里,豆苗葱茏,叶片肥厚,绿油油的,一拢一拢的,就十分的喜人。

陈家沟的老农们算了一笔账,说马莲河畔的一亩水浇地,大约能收获280斤左右的大豆。

按照县供销社、粮食部门的‘统购价’,一斤大豆一毛五,一亩土地的收入,大致能达到惊人的42块钱。

1979年的42块钱,到底什么概念?

陈力粗略计算过,按照大伯陈耀祖家9口人的情况,这一茬下来,27亩大豆,便能收入1134块钱。

1979年前后,红宁县的公粮,折算成现金,约莫一亩地上缴15块钱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大伯陈耀祖家在1979年的‘猪饲料地’收入,交过公粮后,估计还能剩下700多块钱。

轻轻松松的,就能抵得上两个上班的‘公家人’。

此外,在杜主任、陈耀祖几人的带领下,陈家沟还有狩猎组、饲养组、中药材采挖组,零零总总算下来,应该能打一场‘赤贫翻身仗’……

……

社员们都很忙,没日没夜。

这段时间里,陈力的任务则只有两个:白天,陪着大伯陈耀祖在田间地头瞎转悠,随口提几条小建议,顺带着,听了一些大伯讲述的‘古今传奇’;

晚上,他伏案疾书,为自己的新书拉大纲,写人物小传,忙的不亦乐乎。

陈家沟的‘致富之路’,遥遥无期,想要达成他的万元户梦想,估计还得一两年。

可是,如果他运气好,再能发表几部中长篇小说,仅凭稿费收入,接下来的几年间,他绝对会成为一个有钱人。

而且,还是一个有钱的‘文化人’……

“陈力哥!”

这一日晚上,吃过晚饭后,陈力刚刚摊开稿纸,才写了一句话,常书兰来了。

她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至:“陈力哥,高考成绩出来了,高考成绩出来了!”

在她身后,跟着大姐陈翠兰,还有常书月等六个叽叽喳喳的小姨子,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这么快就出来了?”陈力放下钢笔,站起身来,“书兰,大姐,你们考了多少分?”

常书兰还没开口,大姐翠兰就笑骂一句:“你们小两口别寒碜大姐行不行?”

陈力哈哈笑问:“大姐,你不会连300分都没考上吧?”

陈翠兰笑吟吟说道:“考不上300分,有个297就够了啊,反正我学习差,能上个师大就心满意足了。”

紧接着,常书兰、常书月几个丫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很快便将三个人的高考成绩说了出来。

陈力的语文成绩是96分,历史99分,政治97分,地理97分,数学71分……五门‘主课’460分。

加上‘一折英语’的6.5分。

高考总成绩为466.5分……听到这个成绩,陈力既高兴又郁闷,觉得自己没有填报燕京大学,的确有点草率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谈笑风生,语气平和。

常书兰略低一些,总分421.6分;大姐陈翠兰最低,只有297.4分,但考取汉西省师范学院,却没有任何问题。

1979年,大获丰收!

即便他们三个人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拿到手,陈力却早已知道,以他的成绩,就算报考清大、燕大,都没什么问题。

当然,能够稳稳当当进入复旦,那也是可以的。

人嘛,贵在知足常乐,想他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生产队社员’,只用了短短半年时间,就彻底改变命运,考上全国排名前三的复旦——

想想也挺美。

至于说传说中的燕大、清大……还是留给其他穿越者、重生者吧。

“陈力哥,我这成绩、真能考上复旦?”

一阵兴奋过后,常书兰开始患得患失起来,秀眉微蹙,月牙般的眼里,渐渐浮现一抹淡淡的忧虑。

“这成绩,就算考燕大都没问题,”陈力温言抚慰,笑眯眯说道,“书兰,大姐,明天咱炖一锅野鸡肉,把大伯他们都请过来,好好庆祝一下。”

常书兰知道陈力最近在‘写文章’,不敢打扰,只能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便不吱声了。

大姐翠兰却不依,双手叉腰,柳眉倒竖:“陈力,你这家伙怎么回事?高考成绩出来,这么大的事情,不吃一顿好的庆贺庆贺?”

常书月、常书婷等六名小姨子,也想趁机起哄。

不过,看一眼大姐常书兰,小丫头们乖乖闭嘴,一个个的嘟着小嘴,看样子都想造反了。

陈力哈哈大笑,十分豪迈的说道:“好了,今晚不码字,炖一大锅野鸡蘑菇汤,提前吃一顿升学宴!”

写废了二十几个开篇,始终不得其法,还不如趁着大家高兴,让自己也放松一下,换换脑子。

箍窑里,一片欢呼。

陈力去了一趟大伯家,提来四只肥嘟嘟的野山鸡,快手快脚的宰杀、烫毛,剥洗干净后,剁成小块浸泡在清水里。

剩下的活儿,自有常书兰和大姐翠兰操持,六个小姨子抢着打杂,基本不用他这位大老爷们儿上锅灶。

正在大家忙碌时,堂弟陈刚探头探脑的进门,当场被大姐翠兰抓了壮丁,交给他一大堆劈柴、挑水等粗活儿。

这一下,就更没陈力什么事了。

他搬了一个炕桌,将稿纸、钢笔、墨水瓶等搬到土炕上,动手泡了一壶大叶子茶。

饮一口茶。

写几行字。

偶尔抬头,昏黄的灯盏光亮下,一大帮孩子欢天喜地的忙碌着,每一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富足的光芒,就很让人安心。

生活不仅有诗与远方,且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冷暖。

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啊……陈力提笔,在稿纸上写下一段文字:【1924年冬天,那是一个寒冷的早上。】

【因为背不出一段戏词儿,小石头趴在一个长条凳上,赤条条的,正在被师父用鞭子,往死里打。】

【他不怕死,但怕疼。】

【为了让师父尽早停手,他鼓足了劲儿,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野狗般的尖叫;他死死的抱着长条凳,脑袋勾下来,有些惆怅的望着戏园子的那两扇厚重大门。】

【隐约间,他看见那两扇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细缝儿,白花花,冷幽幽的阳光,泼洒开来,直直的照在他脸上。】

【阳光太刺眼,小石头觉得眼睛有点疼。】

【依稀之间,他看见两条倒立的人影,一高一低,小心翼翼的走进那两扇大门。】

【又是那个婊子啊。】

【小石头一边尖叫,一边咧嘴傻笑,眼睁睁看着那个婊子牵着她儿子的小手,腰胯一扭一扭的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十分风骚的跪下来,抓起她儿子的左手,摁在了一个木桩上。】

【那婊子喊了一声‘关师傅’,手起刀落,便砍掉了她儿子左手上的、第六根手指……】 第43章 消息 1979年7月23日,高考成绩公布;8月5日,陈力、常书兰二人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按照时间来说,应该算是‘提前批录取’吧。

因为在当年,高考恢复不久,很多流程还没梳理齐整,有点乱套。

此外,跟后世几十年不同,眼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只能统一邮寄到县教委,然后,通过县教委招办部门,分发给各学校后,让学生自己去领取。

陈力、常书兰二人的录取通知书,却是别人送来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崎岖而逼仄的山路上,破天荒的来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远远望去,吉普车后面扬起的尘土,又粗又壮,宛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让不少没见过世面的陈家沟人大吃一惊。

“谁又出事了?”

“该不会是来抓耀祖大哥的吧?”

“快快快,那个谁,三娃子,快去给你耀祖大爷通风报信,就说上面来抓他,让他去西秦岭躲几天,避一避风头……”

“……”

陈家沟地处西秦岭和黄土高原之间,山大沟深,民风淳朴,很多人一辈子都窝在这里,从未出过远门。

最远最远,也只是去过几趟苦水镇,那也足够让他们兴奋好多天,成为他们很值得骄傲的谈资。

他们有些人,第一次见到吉普车,那还是在陈耀荣几个人出事时,上面来抓人。

所以,刚刚结束一上午农活、准备回家吃饭的陈家沟人,大老远的看见来了一辆吉普车,他们下意识的认为,应该是陈耀祖‘私分猪饲料地’的事情败露了……

听到消息后,大伯陈耀祖也挺紧张。

不过,他没有听从村民们的建议,自然也没有‘畏罪潜逃’,钻进西秦岭的老林子去。

“好像是、老连长的车?”

站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榆树下,陈耀祖扛着一架步犁,伸长了脖子向远处张望,乌漆嘛黑的老脸上,露出一抹隐约的担忧。

私分猪饲料地的事情,说大不大,却也不是小事。

难道说,就连郑书记都扛不住压力,亲自过来‘解决问题’?三千多亩大豆,可是陈家沟人唯一的希望啊……

“耀祖,你们都站在村口干什么?”

吉普车叮叮咣咣的来到村口,郑书记打开车门先下车,紧接着,他爱人郭老师,公社杜主任,县一中冯校长几人也下了车,有些好奇的看着村口的百十号陈家沟人。

“老连长,您怎么来了?”陈耀祖迎接上去,低声问道。

郑书记刚要开口说话,结果,一个陈家沟老汉抢先一步,大声说道:“你们是县上的?是不是来抓耀祖大哥的?”

郑书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他哈哈大笑,开了一个玩笑:“对对对,我就是来抓陈耀祖的,这个小兔崽子不像话,当上生产队长不到半年,就能让你们吃饱肚子;

太不像话了!

哈哈哈。

我今天亲自下来,就是抓他去县上开会,给他发一张奖状,顺便再给你们陈家沟解决一点实际困难……”

陈家沟人笨拙,但不傻,一下子就听出这位县上大人物说的是玩笑话,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陈耀祖回头,梗着脖子骂一句‘还不滚去吃饭’,结果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

郑书记心情很好,他摆一摆手,笑骂一句陈耀祖,转头看向陈家沟的村民们:“同志们,乡亲们,你们辛苦了。”

“我叫郑卫华,今天来咱们陈家沟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给你们安装变压器,实现全村通电,再送你们一批水泵、拖拉机和化肥……”

郑书记的话还没说完,陈家沟的百十号人就欢呼了起来。

水泵、拖拉机、化肥什么的,在李家咀大队部和苦水镇公社,大家都见过,好像没什么屁用。

关键是‘全村通电’,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事,好事,喜事啊。

要知道,李家组大队下面的几个生产队,除了陈家沟,其他的都通了电,早就用上了亮堂堂、明晃晃的电灯泡。

即便每天晚上,10点以前,就会拉闸关电,可毕竟人家都用上了电灯泡啊。

只有陈家沟。

一条电线,翻山越岭的拉到陈家沟,结果倒好,几十户人,只有生产队长陈耀荣家通了电,说是上面人说了,陈家沟太穷,没必要浪费一台变压器,之所以扯一根电线过来,主要为了村里的那两个高音喇叭……

“真的要给我们安装变压器?”

“变电所的同志什么时候来?”

“要不要我们老百姓交钱?”

“……”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询问着,一个个的脸红耳赤,看样子真是高兴极了。

郑书记一一解答,耐心的告诉陈家沟人,变电所的同志一会儿就到,一分钱不交,免费安装变压器,免费给老百姓扯电线。

“第一批电灯泡、开关和进家入户的电线,本来都需要交钱,”郑书记笑眯眯的说道,“只不过,有人提前帮你们交过钱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谁帮我们交过钱了?”

郑书记指一指陈耀祖,笑道:“帮你们交这一笔钱的,是耀祖的侄儿,你们陈家沟的大作家、大才子陈力啊。”

村民们一脸愕然,看一眼郑书记几人,再看一眼独臂陈耀祖,愣是好一阵子没说出话来。

陈力成了大作家的事,陈家沟人只是隐约听说过,但却没什么感觉……他们只知道,那小子出息了,挣了一大笔钱,前段日子请全村人吃过席。

有些人在私底下,还曾暗戳戳的议论过,觉得陈力的钱来路不正,别看他这几日蹦跶的欢,说不定哪天犯了事,就要吃花生米……

当然。

对于陈家沟人来说,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安装变压器,只要能每天用上两个小时的电灯泡,陈力的钱,来路正不正的,还要紧吗?

冷场了三五分钟后,村民们渐渐高兴起来,嗡嗡嗡的议论着,一步三回头的散去,回家吃饭去了。

“看看这些人!”

等到村民们散去,郑书记的爱人郭凤英,实在看不惯村民们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骂道:“小陈帮他们交了三百多块钱,结果倒好,一句好都没落下,真是一群狼心狗肺!”

陈耀祖嘿嘿笑着,没吭声。

公社杜主任,县一中冯校长二人,没敢吭声。

郑书记笑了笑,没接茬。

他大手一挥:“走吧,先给陈力、书兰把录取通知书送过去,蹭一顿饭再说。” 第44章 选择 郑书记一行人专程来送录取通知书,在陈力家却没蹭到饭,只能去文老师家吃饭。

陈力改写小说,突然摸着了门道。

一时间,他的灵感暴涨,下笔如尿崩,刷刷刷一顿狂写,一日一夜便能爆更10000字。

为了避开人情往来的干扰,他干脆把自己关进了‘小黑屋’,安心写作。

一盏煤油灯,几捆稿纸,一瓶墨水,一支钢笔,一壶大叶子苦茶,便是他的日常生活。

一日三餐,都是常书兰亲自送过去,陪着他一起吃饭,说几句体己话,便会轻手轻脚的离开,出门后,还不忘将陈力家的大门反锁上。

除了上厕所,他基本上没有走出过箍窑。

没日没夜的写作,不但没有让他精神萎靡,相反的,这种写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写的状态,反而让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变得饱满起来。

陈力不是书呆子,更不是懒汉。

每隔两三天,他会烧一锅热水,痛痛快快的洗个头,并用香皂清洗一下身体,保证自己的清爽、干净和通透。

重活一世,更能体会到生命之珍贵。

他可不想把自己变成路摇那样的写作狂人,小说写出来了,人也废了,那叫本末倒置,一点都不划算啊。

转眼间,炎热的夏季就接近了尾声。

陈家沟一带的天气,依旧炎热,却终于还是有了一丝丝的清凉,让这里的夜晚,开始变得清爽宜人。

8月28日,农历七月初六,晚上10点左右。

天很黑,漫天的星斗亮晶晶,一闪一闪的,宛如一群古怪的精灵,眨巴着好奇的眼睛。

夜风清凉,狗吠寥寥。

鏖战了35个日夜的陈力,第一次想走出自己的院落,想去村外走一走,散散心,结果,因为大门被常书兰反锁,只能翻墙出去。

他向前一个箭步,单手在墙头轻轻一按,便如一条灵活的野狗,悄无声息的落在院墙外面的地上。

然后,他愣住了。

他家大门一侧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栽了一根黑不拉几的松木电线杆,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挂着一盏60瓦的电灯泡,下面摆放了一个老榆木桌子。

就在他翻墙而出的那一瞬,趴在桌子上看书写字的常书兰和六个小姨子,以及不远处,挨挨挤挤凑在一起,同看一本书的十几名半大小子,纷纷转头,直勾勾的盯着陈力。

不愧是大作家啊,出门都不走门,翻墙?

唯有常书兰笑眯了眼:“你这人,要出门你吭声嘛,咋还翻墙嘞?”

话一出口,她似乎想起一桩羞人的往事,自己反倒捂住了脸,肩头耸动,眼看着就要笑软了。

陈力使劲搓几下脸颊,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怎么,你们家都没电灯泡,跑我家门口来蹭亮了?”

陈家沟通电的事情,他知道,不过,因为担心写作思路被打断,他特意给常书兰交代过,在他走出‘小黑屋’以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大哥,你的文章写完了?”

一大群半大小子中间,正在看小说的堂弟陈刚,猛的窜出来:“大哥,你写的《亮剑》太好看了!”

“大哥,李云龙真是个混球啊,秀芹嫂子对他那么好,死心塌地,那魂淡竟然很快就跟童童结婚了……还有魏和尚,他死得太惨了。”

“大哥你不是人,为什么要把秀芹和魏和尚写死?呜呜呜……”

堂弟陈刚,都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了,几句话说着,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大哭起来。

甚至,这小子还想趁机扑进大哥的怀里,看样子是真的有些伤心了。

陈力一把拨开陈刚湿哒哒的脸,十分嫌弃的笑骂:“一边去,我刚换的干净衣服,别糊上鼻涕。”

陈刚很沮丧,唉声叹气的坐下来,翻开那本《收获》杂志,还想给村里的小伙伴们再读一遍。

他手里的杂志,却被大哥陈力拿走了。

陈力心下很好奇,《收获》杂志是双月刊,发稿速度这么快?满打满算下来,还不到两个月,他魔改后的《亮剑》就发表出来了?

到手的杂志有点破烂,书页卷边的厉害,一看就是经过了很多手,才会被翻成这个烂包样子。

翻开扉页,的确是最新一期的《收获》,7月号。

也就是说,在接到他的投稿后不久,编辑部便将那部魔改后的《亮剑》,加急编排,在当月就给发表出来了?

看来,自己的选择没错。

沪上,才是他陈力的‘风水宝地’。

燕京太骄傲,咱高攀不起,还是沪上好,《收获》杂志的稿费高,发表速度快,巴老还亲笔来信,想想就暖心。

陈力嘴角微翘,忍不住咧嘴傻笑。

他突然想到了海盐县的那个牙医,于华,好像跟自己同岁,都是60年生人,长得有点像潦草小狗的‘己亥猪’。

那家伙不知道在干什么?

依稀记得,于牙医在1977年前后,好像就在燕京的鲁艺文学院进修深造。

那家伙说过一句话,卧槽,说得真特么好:‘这地方,我来对了……’

……

高考结束后,窝在陈家沟的陈力并不知道,他魔改后的《亮剑》,一经发表,就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首先是苏杭、江浙、沪上一带,新一期的《收获》卖疯了,短短半个月时间,编辑部加印的20万册杂志,就被读者一抢而空。

紧接着,金陵,两广,川蜀,以及中原一些大中城市的新华书店,纷纷给编辑部发电报、打电话,追加了35万的订数。

还不等加印的55万杂志发货,金岛、津门、燕京以及山海关外各大城市的新华书店,也是火急火燎的给编辑部打电话,追加了42万的订数。

一线、二线城市的销售热潮尚在持续,西部各大城市和全国县城小地方的‘追订电话’,开始对《收获》杂志编辑部进行狂轰滥炸。

要求只有一个:加印!

短短一个月,算上原有的94万订数和三次加印的数字,《收获》杂志的销量,直接突破了200万大关。

编辑部的同志都快忙疯了。

同时,也快要乐疯了。

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要不是巴老爷子拍板,一锤定音,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本奇怪的小说编排、发表,哪里能有今日之风光?

要知道,陈力魔改后的《亮剑》邮寄到编辑部时,其实还经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第一个接手《亮剑》手稿的,是编辑部的老同志,年过半百的老编审郭酌老师。

她花了一天一夜,便将25万字的《亮剑》通篇看完,明知道这是一部难得一见的好作品,可是,临到编前会发言时,却开始犹豫起来。

这部小说的背景设定,是1937年-1977年间,时间跨度整整四十年,囊括了太多内容,这是其一。

其二,这部小说的故事主线,看似单一,以时间线为主干,穿插了几场激烈战斗,描写了两场荡气回肠的爱情……在眼下这种氛围,敢不敢发表?

此外,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塑造,也存在一点麻烦。

《亮剑》里的每一个人物,有血有肉,有缺点,有优点,并不因为某一个人物是正面,是主角,便会下意识采用春秋笔法加以包容。

同样的,对于那些反派人物,哪怕对方是罪行累累的小日子畜生,作者的笔触,同样冷静、客观而细腻,突出了他们的厉害之处。

零零总总,约莫有七八个点,与当下最流行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基本不沾边。

郭酌老师很纠结,也很焦虑。

她担心,这部小说的一些内容,以及作者采用的白描手法,会不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反弹和麻烦。

同时,她的心里头还有另外一层担忧——

这个名叫‘陈力’的年轻作者,会不会不懂规矩,来一个‘一稿多投’,让别的杂志抢先发表《亮剑》?

于是乎,她一改往日的编辑部流程,在与其他编辑同志简单商议后,带着小说手稿,直接拜访了巴老。

老爷子看完小说手稿后,一锤定音:“立刻发表!” 第45章 南下 一家欢喜一家忧。

就在《收获》编辑部为了加印,忙得焦头烂额时,燕京某杂志社里,却是气氛凝重,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编辑,都想转行去搞行政工作了。

当初,《亮剑》那部小说稿件,明明先投的是我们……

“我们的有些同志,业务水平好不好,我不清楚,可是,他选稿、审稿的眼光和标准有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

“同为国家级大刊,《收获》敢发表的作品,为什么在我们这里,连初审都没通过,直接就给毙了,退稿了?”

“对于自己捏拿不准的作品,为什么不提交编辑部二审?为什么不直接拿来让我看一眼?”

‘嘭’的一声。

一向温和而雅致的老总编,极为罕见的发了火,在8月份的编前会上,将最新一期的《收获》杂志,重重拍在桌面上:“开会!”

编辑部里,噤若寒蝉,同志们默默翻看着手头的稿件,完全没了往日轻松写意的氛围,就难受的。

不少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某一位同事,满满的,都是同情、怜悯和幽怨。

瞧瞧你干的好事。

一部小说作品,不管有多少问题,能在一个多月内,便能热卖近百万,眼看着就要形成一股浪潮……这说明什么?

说明《亮剑》是一部好作品啊。

《收获》本来就是国内纯文学刊物的老大哥,订数稳居第一,94万多的印数,本来就压得老对手们喘不过气来。

结果倒好,咱们某些编辑初审毙掉的稿件,在人家《收获》上以最快的速度发表出来,让人家7月份那一期的订数,直接突破200万大关。

而且,这一波销售热潮,还在持续。

等到人家的杂志卖到县城、乡镇和广袤农村,谁知道这个订数还要增加多少!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期纯文学杂志的热销,在经过三个月的发酵后,便会迎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爆发’。

在这种情况下,小说单行本的出版发行,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轻轻松松便能卖出去十几万、几十万册。

窗外,闷雷阵阵。

快要下雨了。

编辑部里,烟雾袅袅,唯有‘哗啦啦’的、翻看稿纸的声音,气氛愈发凝重。

遭受着来自老总编引而不发的怒火,感受着同志们异样的目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编辑,实在遭不住了。

他猛的站起身来:“总编,我申请出差,我要去汉西省约稿!”

老总编抬头,扶一下黑框眼镜,不置可否的说道:“去一趟汉西也好,那边有几个作者不错,路摇,陈中石,贾平娃,都在不错的好苗子。”

某编辑讷讷道:“我想、我想去红宁县,请那个名叫陈力的作者吃饭喝酒,我给他道歉。”

老总编点了一根大前门,悠然吞吐几大口,饮了一口清茶,淡淡说道:“迟了。”

某编辑发狠说道:“不迟,我错了,我道歉,这不是虚话假话,我是真心实意……”

老总编摇摇头:“真迟了。”

“早上我给汉西那边打过电话,联系到红宁县一中,人家那位冯校长告诉我,陈力已经动身前往沪上了。”

某编辑很固执,态度坚决的说道:“既然陈力去了沪上,那我就追去沪上,这一句道歉的话,我必须要当面说给人家听!”

老总编一脸的同情,站起身来,缓步向门外走去,口中还不忘继续输出:“迟了就是迟了。”

“你可知道,陈力以汉西省高考文科状元的成绩,为什么没有报考燕大、清大?反而选择了排名靠后的复旦?”

某编辑一脸的愕然:“汉西省文科状元,没有报考燕大、清大,而是选择了……复旦?”

老总编走到门口,顿一下脚步,淡淡说道:“听说,那小子说过一句话,燕京太骄傲,他一个贫寒少年,泥腿子,根本就高攀不起啊……”

……

直到收拾行囊、办理各种介绍信和手续,打算南下求学时,陈力这才知道,一个不小心,他竟然成了汉西省的文科高考状元。

466.5分,就成了全省的文科状元,这一点,他委实没有想到。

在他的想法中,恢复高考第三年,不说那些滞留好几年的新老知青,便是人家那些应届学生中间,肯定还有不少妖孽存在。

只能说,这一届的高中同学,有点不给力啊。

文科状元不报燕大、清大,偏偏选择了排名靠后的复旦……想想其实挺闹心。

可是,就算心里有点小闹心,面对别人的疑惑和询问,他还只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燕京太骄傲、我高攀不起’。

至于说,他的这一句话,竟然在无意之间,伤害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编辑,他还真的不知道。

“陈力哥,我不想上外文系,”一列由长安城开往沪上的绿皮火车上,常书兰有些闷闷不乐,“你说招办那些人怎么回事啊,我明明填报的是医学院!”

陈力幸灾乐祸的笑道:“谁让你英语考满分嘞?”

常书兰一脸的惆怅。

陈力告诉她,其实,复旦的外文系,理论而言,要比第一医学院略微牛逼一些,毕竟,沪上的特殊地理位置和经济地位决定了,改开前二十年,最吃香的专业是外文。

“你的英语底子好,可以继续深造的同时,再学几门外文,不管毕业以后留校当老师,还是进个出版单位,当个专业翻译家,都是不错的选择。”

眼看着常书兰的情绪低落,陈力不免温言抚慰一番:“更何况,等你学好了外文,就可以帮我翻译书稿了嘛。”

常书兰终于高兴了。

她像一只缺奶的羊羔子,将自己的脑袋顶过来,在陈力的怀中轻轻蹭着,动着,柔声喊一句:“陈力哥。”

陈力伸手,三两下将她的发丝揉乱,一本正经的说道:“常书兰同志,火车上是公共场所,请自重!”

常书兰‘噗嗤’一声,笑了:“讨厌……”

绿皮车走走停停,以每小时55公里的速度,一路南下,‘咣当咣当’的向着沪上狂奔而去。

车厢里,两个来自陈家沟的少年、少女,饿了吃,吃了睡,度过了整整三日三夜。

呜——

咣当咣当咣当……嗤屁屁嗤、嗤、嗤!

1979年了9月2日,在一个斜风细雨的清晨,绿皮火车冒着滚滚黑烟,吐着白蒙蒙的蒸汽团子,缓缓进入沪上的老北站。

进站后,火车使劲抖了几下,似乎打了个激灵,很快就停下了。

“各位乘客同志请注意!”

“各位乘客同志请注意!”

“沪上北站到了,沪上北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依次下车!”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This is the Shanghai North station。This is the Shanghai North station……” 第46章 初到 重回四十多年前的沪上,陈力的心情挺复杂。

扛着两个大包,走下绿皮车,胳膊上挂一个少女,依仗着一身的腱子肉和1米82的个头,一路横冲直撞。

花了足足十五分钟,他二人方才在一片乌泱泱的人流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走出沪上老北站。

‘四十多年后,这地方应该是沪上铁路博物馆。’

‘自老北站出发,沿着虬江故道东北行,便是近现代沪北城市建设的重要线索。’

‘出版,印刷,教育,工商……宝山路上的商务印书馆……芦泾浦岸边的天通庵……鲁老师故居……沪上财经大学分校……沪上外语大学……沪上政法大学……’

“陈力哥,你在想什么?”

常书兰第一次来沪上,对于都市的繁华,却丝毫不显得生疏,毕竟,她原本也是省城人,在长安城里度过了她的整个童年时代。

她看着陈力站着发呆,忍俊不禁:“我们两个土包子进了城,像不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陈力点头笑道:“对,我是焦大,你是刘姥姥。”

常书兰瞪大了眼,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不想当贾宝玉?”

陈力摇摇头,甚是严肃的说道:“贾宝玉有什么好?绣花枕头大草包,空有一副花拳绣腿的臭皮囊而已,以我看来,还不如人家薛蟠薛大爷。”

常书兰高考结束后才开始读《红楼梦》,正在兴头上,热乎劲儿还没过,自然关切问道:“薛蟠有什么好?坏人一个,凭什么比贾宝玉好?”

这是一个很高深的问题啊……陈力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此时,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经过,其中一人,对着常书兰吹了一声口哨,调戏一句:“奶好~”

常书兰一阵紧张,赶紧低头。

陈力随手放下肩头的两个大包,向前跨出一大步,阴沉着脸,张口便是一句国粹:“X你吗!”

那几个花衬衫年轻人见状,脸色大变,一溜烟似的走远了。

陈力嘿嘿笑着,重新扛起两个大包:“走吧,先去学校报到。”

常书兰赶紧跟上,低眉顺眼的,就像一个受气包小媳妇,乖巧得一塌糊涂。

“陈力哥,我知道了。”她低声说道。

“知道什么了?”陈力低头问。

常书兰挽着陈力的胳膊,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贾宝玉了……你啊,就是我的薛蟠薛大爷。”

陈力哈哈大笑。

因为迟到了两天,复旦在老北站的‘迎新点’撤了,没有接送新生的校车蹭,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学校。

二人穿过老北站广场,向西走了百十米,打算打车去复旦。

结果,沿路遇见好几辆‘海燕牌’微型小轿车,车身上,明明喷着‘沪上出租汽车公司’的字样,却根本就不停车。

等到他们偶尔回头,才发现这些出租汽车,竟然只挑那些衣着鲜亮者拉,对他们这种扛大包的人,懒得理睬。

让陈力尤其愤怒的,是他亲眼看见一名出租车司机,看见路边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那狗东西竟然主动下车,帮人搬行李,帮人开车门,那狗腰,真特么的弯……

陈力实在忍不住,便骂了好几句脏话。

1979年了,这些狗东西的奴性还没彻底改造好啊……他的一番牢骚之言,很快就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两位小同志,你们好,请问你们要去哪里?”

一辆‘噗噗噗’冒着青烟的机动三轮车靠过来,一名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出租车司机咧嘴而笑:“还是坐三轮车吧,舒坦,安全,关键还是敞篷的,凉快!”

陈力也咧嘴笑了。

得,终究还是‘工农一家亲’,就是这位沪上的三轮车司机,一张嘴差不多跟京片子一样顺溜。

“去复旦多少钱?”陈力问道。

“复旦?邯郸路那个,还是枫林路的医学院?”三轮车司机十分老练的问道。

“应该是邯郸路那个,”陈力自己也不清楚,却也无所谓,“你先拉我们去邯郸路吧,错了也不要紧……多少钱起步价?”

三轮车司机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八嘎’:“人家小轿车一块五起步,三公里以上,一公里五毛;咱这不是三轮车嘛,八毛起步。”

陈力看一眼三轮车驾驶座,没有发现‘计程设备’,也不知道人家咋算账……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的裤管里面打了绑腿,里面不是还有1000块嘛,不差钱。

“走吧,去邯郸路。”陈力将肩头的两个大包搁车上,一步跨上去,又伸手将常书兰拉上车。

三轮车司机吆喝一声:“两位小同志请坐稳了,走咯!”

不得不说,坐在三轮出租车上,看着沿途风光,在自行车大潮中快速穿梭,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就是1979年的沪上啊。

楼不高,多为二三层,风格迥异,让两世为人的陈力都有些恍惚,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譬如,刚才看见几栋欧版的西洋建筑,穿过一条弄堂,拐一个弯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大片灰扑扑的三四层‘车间房’,板板正正,破破烂烂。

大小街道和弄堂的境况,也是五花八门。

宽的,窄的,穷的,富的……沪上的街道弄堂,以及沿路那些个破旧楼房,就像陈家沟人的大门楼子,是一个家庭的门脸。

这一片的街道宽一些、平一些、干净一些,道路两侧,若还栽了两行梧桐树,得,方圆二三里,住的都是好单位、大人物。

弄堂的巷子弯曲、破旧而逼仄。

不用打听,这一片一片的洋灰盒子楼里住的,不是工人就是老师……

这些角度很刁钻的话,可不是陈力自己说的,而是三轮出租车司机侃大山、吹牛逼时,顺带所说。

“瞧见远处那一片高楼大厦没?”

司机伸出一根手指,远远的戳了一下极远处,肉眼看不见的黄浦江边:“有钱人,洋鬼子。“

“HE~~TUI!”

满满的都是鄙视……呃,其实也不全是鄙视,而是在鄙视的同时,掺杂了一丢丢嫉妒羡慕恨。

常书兰笑眯了眼,肩头耸动,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大沪上’。

陈力则哈哈大笑:“师傅贵姓啊?”

司机也笑了:“免贵姓陈。”

陈力:“哟,一家子啊?我也姓陈。”

司机:“既然是一家子,等会儿少收你们三毛钱,再怎么说,五百年前,咱哥俩说不定还是没出五服的亲房呢。”

两个姓陈的,就这般说说笑笑的攀谈了一路,都有些相见恨晚了。

从闸北的老北站,到杨浦的邯郸路,路途其实不远,加上三轮出租车‘穿街走巷’的优势,不到半个小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就是复旦啊?”

站在朴实无华的校门口,望着正前方的伟人雕像,常书兰的眼底,略微有些失落:“怎么感觉没有燕大、协和医科大的校门好看唉……”

陈力扛着两个大包,大踏步走进校门,笑道:“大学之大,并非校门大,教学楼、办公楼大,而是里面的人学问大,才能称之为大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