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荣耀》 第一章 HR 视角的广进计划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是大学时代一位黄色长辫子队友的发言,之所以一直记得,大概是因为最后的那几场比赛,我们队没有任何交流就上台了。看完电影《年会不能停》,公司也致敬似地启动了第三轮“广进计划”。这次的名单里面,有我最好的朋友纪明。快下班的时候,他疯狂电话我,基于身份的特殊性,我需要回避,于是溜进了健身房。

星光下,解锁手机,一堆留言。就在我疯狂撸铁的时候,演出一点儿没耽误。大致的剧情是纪明被主管Lisa提前铺垫裁员,纪明的好朋友兼同事Sofia打电话质问Lisa。Lisa投诉到Sofia的上级胡生那里,胡生把Sofia批评了一顿。他们每个人以不同的角度给我讲述了这个故事,然后拼成一张大图。上帝视角赐予完整的瓜,简单思索了一下,我叹了口气,拨通了Sofia的手机。

“我不后悔,作为朋友,这是我该做的事情!”Sofia很激动。

我想,这就是Sofia,重情重义的射手座。

“但胡生说得对,我不应该干预,增加了管理难度。啊,我哭了。”一秒泄气。

射手座除了重感情,也勇于面对现实。

安慰完Sofia,我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怂,于是接了纪明的电话。

“喂,你终于运动完了,能不能给我一些建议?”纪明是水瓶座,文艺抓马也率真个性。

“唉,你现在是把我当做朋友还是HR呢?”我问。

“朋友吧。”纪明稍微想了一下。

“好吧,朋友的角度,希望你能面对现实。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做的,你可以找胡生谈谈。在公司发起正式沟通前,这通电话就当我没有接过。”胡生也是Lisa的上级,人事决策,他有绝对的权利,前提是他愿意。

作为HR,并不能为所欲为。当看到纪明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时候,我立即联系了Lisa,她认为纪明的本地人,经济条件好,已婚没孩子,纪明本来就比较自信,出去可以轻松找到工作。如果裁的是文军,父母务农,老婆没工作,孩子刚出生,性格又孤僻,怎一个惨字了得。如果发起一个投票,从悲惨的角度,这个选择也许符合了大众的心理。可我知道,纪明跟Lisa本是同级,Lisa上位后,两个人一直教着劲儿。

出汗后被风一吹,人就有点飘。第二个电话是大雄。不到 30岁,绩效优异,他出现在名单上是因为岗位取消了,大雄和上级 Anna负责的业务无法迅速规模化。大雄的女朋友失业两年找不到工作,这次轮到大雄,这对患难鸳鸯整天愁眉苦对,希望大雄以后能够珍惜共患难的女友。当然这不是我现在应该操心的事情,我努力开导大雄,还传授了一套面试高效通关秘诀。他说不公平,得闹。不知道为啥,我突然想起断崖+无缝的前任,裁员跟分手一样,他都不爱你了,再去纠结公不公平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打了个喷嚏,这次的电话是如萍。34岁,家庭幸福,本地人,虽然层级和工资都不高,但如萍知足常乐,像小太阳一样。我问她失眠好些了吗。她说没有,现在每天还穿着文化衫上班,生怕哪天离开了就没有机会穿了。刚失恋的时候,我也每天失眠,体重迅速掉了十斤。如萍的痛,我感同身受。她是真的喜欢公司,不图钱只图名,在顶级大厂工作十年,如萍是全村的骄傲。

今晚的最后一个电话是 Anna,学霸加身,职场女王,单身。我最短的一段恋情持续了三年,她最长的才三年。一向洒脱的 Anna,意外地流泪了,但我没看到,因为她是在电话那头哭的。她很快调整了情绪,提出协商离职和肖像权的补偿方案。理智是女人最好的防身武器,当男人转身离去的时候,她一定也放下了。心理医生说失恋的恢复期是3-6个月,分手都快五个月了,我怎么还没缓过来呢。本来以为他只是发发脾气,说我不够爱他。没想到他转头就和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同居了,还发朋友圈炫耀。她没我漂亮,一副恨嫁的样子。彻底崩溃的那个晚上,我去他的公寓门口蹲着,最后被林言强行扛走了。林言说,你没输,因为你没敲门。

终于到了正式沟通的日子,和预料的一样,如萍穿着文化衫泪流不止,Anna非常理性地索要补偿。大雄一直无限循环关于公平的讨论,纪明呆呆地不说话完全没了往日的风采。这些愿意给我打电话的同事,事情的走向往往不会很坏。往坏方向发展的是那些根本不愿意好好沟通的人。比如老李和晓雯,老李发起了对胡生的投诉,虽然没用,但足够恶心。晓雯一言不发,一张嘴就找律师,谁劝也没用。我知道他们在录音,我也一样。昔日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现在跟敌人似的,心理医生说这是我的工作,不必自责。可是裁员对每一个人的影响真的很大,我厂的现金流都去哪儿了呢,说好的社会责任感呢。他们曾经和公司一起成长,在这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现在为了更高的财报数据就要抛弃他们。那些舌灿莲花的高阶职业经理人,性价比更高的小鲜肉或许很有吸引力,可是名单上有几个人,对公司的热爱忠诚也是无价之宝啊。

把每个人的情况做了详细的分析,细到他们的原生家庭、人际网络、风险预判。我和胡生以及员工关系专家、公司安全专家一起讨论了关于每个人的应对方案,包括类似案例参考、楼层安保工作、舆情监测等。这是帮公司规避风险,毕竟随便一条热搜都能折损几十亿股价。公司的哲学是视人为人,所以情绪要解决,事情也要拿捏,我能做的是尽量让他们拿到满意的协解方案,带着温度离开。所以,我自己也会陷入内耗,因为要为他们提供情绪价值。这已经突破了 HR的基本操作,比如我的同事茶姐,她让主管去谈,自己只出现在签署协议的场景,很好地避开了所有冲突,因为平时跟员工走得不近,所以即便被吐槽也无所谓。而我,并不会为自己的绩效增色,还会陷入 emo,渣男不就是因为觉得能量低跑路了吗。

写完工作方案,我开始制作 MBA论文材料。案台上贴着“放下执念”、“理性选择”,已经这么难过了,我都不放过自己。

都说跌到谷底后,每一天都会更好。

可是,真的会好起来吗? 第二章 放下执念 这轮裁员,间接影响到了集团旗下的一个投资公司,老李下面有员工签的是X公司的劳动合同。老王接管了老李的团队,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降本增效。有三位员工试用期没过,经过沟通,其中一位同意延长试用期,一位选择离职,还有一位双手抱胸,在公司门口报警。又得直面人性了,因为我兼任X公司的人事总监。

晚上躺平,回想抱胸哥一副随时要哭又恨不得我们给他下跪道歉的神情。我想,他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又何苦为难自己呢?可是,正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这个世界才更有意思,不是吗。要那么体面干嘛,至少当时,他在做自己。如果当时,我把火锅底料盖到前男友脸上就好了。

作为 intj,我看似一切如常,然而翻遍书籍和知乎,每一个深夜都为寻找答案而焦虑。在求索的过程中,我也经常为别人作答,告诉他们放不下的是习惯,而不是那个人。这些话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被感情伤害的人,然后不断自责、自我否定、情绪反扑。无缝的后劲实在太大,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林言发来信息。

“周末一起去海边吧。”

虽然认识多年,但是跟林言的交流仅限于微信。他是一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海王气息的男人。认识林言的那年,我加入了国内Top的互联网大厂,创始人是一位江湖侠客般的风云人物。

第一天报到,接待我的HR在区域经理办公室一边抽烟一边交接,把房间搞得跟除虫似的。他是我师兄的死对头,印象分-1。

我遇到的第一个工作场景是区域经理被下面的销售投诉,他长得像漫画《老夫子》里的大番薯,通知调职后,从容地去另一个地点参加业绩启动会,有个员工太激动喷了我一脸口水,印象分-1。

第一次讨论员工违规处理,我查阅了大量制度规则和类似案例,被长得肥头大耳的案主吐槽:“那么认真干嘛,你挣得又不多。”印象分-1。

我支持的是深圳区域销售团队,区域HR是区域经理的搭档,区域经理管业务和组织,HR负责一切与人有关的工作。这里的民间对HR的称呼是政委,也戏称区域经理和政委是夫妻档。

原来顶尖大厂如此草根,我不能做压寨夫人,印象分-1。

主管栗大爷,工号前800的大善人,皮肤黢黑,坊间传闻他来自埃塞俄比亚,他说“不能跟业务搭档穿一条裤子,HR要有自己的态度。”印象分+1。多年后我发现他并非国际友人,来自东北黑土地。

还是栗大爷,当我被质疑没有融入的时候,他说:“我们招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马上就被同化了,而是因为你的到来,给我们带来了更好的变化。放心去做吧,错了再说。”印象分+1。

师兄老高在内网的标签是城乡结合部,他很土,也很正直,每次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最近有什么八卦?”,印象分+1。

虽然做销售的同事看起来不像CBD精英那么高大上,但非常简单真诚,在组织活动方面给了我很多支持,印象分+5。

销售同学白天都在外面见客户,我偶尔也会陪访,作为HR也是要懂业务的。所以白日下的办公室一般只剩HR、行政和内控。那几年,我们铁三角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印象分+10。

公司有好多值得膜拜的大神,跟他们在一起工作,绝对没有完不成的目标,无论到哪里,心里都装着这群人,谁有困难大伙儿就一窝蜂地冲过去。那时总觉得世界因我而不同,如今我败得一塌涂地。一串电话铃声把我拉回,璐璐在电话那头一顿哭。她的协商离职不是在两周前就沟通过了吗。

“米雅,我前任有新欢了!他还设置成朋友圈封面了!”璐璐泣不成声。

“你在哪儿?我发个定位,你过来吧。”原来不是离职的事情,她不是已经分手四个月了吗,还只谈了半年,感谢苍天,他俩连关系都没发生。我谈了三年,断崖+无缝都没哭成这样。挺羡慕她的,不用克制。她崩溃的时候能想到我,是我的荣幸。我崩溃的时候,会想给谁打电话呢?

白天处理失业,晚上安抚失恋,情绪价值拉满。我递上橙汁,璐璐开喷,直到她晒出渣男的照片,我认为感情不分时间长短,谁说半年就不应该难受呢,遇到个这么丑的,确实该哭。

“他以前对我真的很好,可等我上头了,他遇到问题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人。”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就不用自责了。”我知道璐璐不甘心,这样的男人明显更爱自己。

“我后来想好好沟通,他都不回我信息了。”

“遇到回避型人格,应该先送去医院。”我说,“恭喜你,躲过一劫。”

璐璐叹道:“他们估计早就搭上了,他知道我在挽回,为什么还要发朋友圈?”

我推测,猪价被哄抬,他在炫耀。

璐璐讲了一夜关于他们的故事,快到 12点的时候,我说:“好了,公主,现在让我们来做最后一件事,删除他的一切。”

真没想到,这两个人半年能拍那么多照片,璐璐足足删了一小时,我也默默删除了前任。

没有天生的完美情人,跟谁不会一地鸡毛呢,而你,再也不配拥有我了。

把璐璐送上车,搜索创业和 HR圈的朋友,请他们关照下同事的简历。有几个前些年离职创业的同事,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教授回复论文答辩材料做得不错,我表示感谢后发到 MBA中心的邮箱。

昨晚被蚊子咬了满头包,今天搭好蚊帐,像婴儿一样钻进去,心满意足地在凌晨三点入眠。

早上醒来,当特斯拉裁员的新闻冲上热搜的时候,Anna已经拿到了 offer。我劝她休个假再入职,她说没必要。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还记得她洒脱的背影吗。这就是 Anna,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大环境也拿她没辙。当然对我的工作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 第三章 拥抱变化 走出和谐号,感到内搭吊带太松,一直往下掉,于是快速走进附近的商场。这是我的问题,明明一直都知道不合身,却又舍不得扔掉。

岭南堂伍舜德会议室,老中青三位教授正襟危坐,我是第一个靶子,10分钟陈述,20分钟挨喷。

“盲审 3个 A,不会被毙吧?”我忐忑地给上午的同学发信息。

“除非情商故障,一般不会。”据说去年有个自主创业的学霸师兄,在答辩的时候公然跟两位评委打辩论,然后喜提不通过。同学又补了一句,“听说去年毙了四个。”

下午一共 6个答辩人,流程要求所有人在整体结束后共迎宣判。我觉得完蛋了,谷底还有多远呢,此刻的我正在一个深渊里匀速下降。

群里有同学说评审老师很温和。作为“被审判的人”,我的主观感受则不同,老师批道:“论文逻辑不清晰、思路不明确、文章不规范”,只差一句回炉再造了。三年前,复习两个月就去考试了,没有脱产,全靠周末刷题。修完所有课程,断断续续写了半年,集中修改两个月,现在已经进入倒数第二关,真心不想再走一遍来时的路了。工作以后偶尔梦到高考,这以后肯定会梦到写论文,持续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造孽啊。

我身上有许多反差,比如看起来阳光,内核却很丧;看似上进好学,内心却渴望躺平。我的父母一生都在学校奉献,重点中学教师子女从小的生存环境非常卷,出门儿遇到班主任,回家瞅见校长。几乎都是好孩子人设,长大后叛逆得不行。步入社会后,我自己的事情,从不告诉父母,他们也不问。

“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又是林言。

“星盘说我这个月有烂桃花,不能见人。”这是真的,每周看星盘的习惯,已经有段时间了。

“你拒绝我有上万种理由。”

可不是嘛,我哪儿斗得过你这个海王。难道渣男都不照镜子的吗,一约就要过夜,没事儿秀下腹肌,朋友圈全是一个人的旅行足迹,半夜不睡觉给我发情歌清唱,这不妥妥的海王模板么。当然我也记得,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林言也有靠谱的一面。

翟天临事件后,教育部对毕业论文的要求更加严谨了。除了查重率的硬性要求,硕士论文还会受到校、省、教育部三次抽查。为了保证毕业论文的质量,学校在答辩后还会再次组织评阅,届时将有10%左右的论文抽查不通过,需要回炉修改。

宣判的时刻到了,全体通过。白发苍苍的评委教授说,“我们的言辞比较犀利,但是如果能帮助你们在修改后顺利通过抽查,那便是值得的。”

诚然,今天的指导价值千金,严厉的本质是为了不负所托,我给老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当然是在心里,现场多不好意思。

“米雅,我女朋友找到工作啦,谢谢你的指导!”收到大雄的信息。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回复:“太棒了,真开心!”生活中的一点点希望,宛如救命稻草般珍贵。

“我自己也找到工作了,麻烦你帮忙做背调。”

“当然没问题!”

原来,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从学校切回公司。翌日,我和胡生一起对焦进展。

Anna、大雄,纪明、如萍接受了协解方案。晓雯既没有诉求也不接受离开,只得发起单解。最后一次沟通的时候,安保提前封了所有阳台,安排便衣在会议室门口候着,直到晓雯走出大楼,安保发了一张她离开公司的监控截图,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晓雯。真心地希望她一切顺利,也许在一两年后的某个清晨,她挽着老公,牵着孩子,我们在公园相遇,然后点头致意。

老李提出了追加补偿的诉求,他说:“我对公司是有感情的,只想好聚好散,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谁不想好聚好散呢,用钱来弥补感情,不算过份。可他在背地里也做了一些事情,四处散布业务要关停,私下联合协商中的员工对抗公司,劝他们都耗着不签协议,即使每天不干活也有钱拿。除此以外,他向廉正举报胡生。我问他做得这么绝,以后咋处。老李说是胡生做得太绝,走之前还给他打了低绩效。

管理决策从来都不只看一个维度。从专业的角度,绩效和协解是两码事,绩效是基于年度目标的评估,协解是基于经营提效的选择。从人性的角度,不打低绩效,协商的时候矛盾也许不会那么激烈。从成本的角度,低绩效对应的年度奖金少几十万。从公平的角度,老李的绩效排名连续几年都是最末,责任心也比较差。法理情,法和理在前,这就是公司的判断标准。

经过业务、HR、法务、ER的综合讨论,大家一致认为管理需要保持统一性,如果满足了老李,会导致其他员工以及今后的管理成本增加。所以,由胡生和我出面,委婉地拒绝了老李,但提供了另一个方案。

最后,老李去创业了,还是在这个圈子里。

有人说,这段时间少了好多人,仿佛灭霸打了一个响指。

本轮广进计划,收官。

凉风有信,我和 Sofia去吃糖水。这是蛇口老街最好的传统糖水铺,无论什么时候去,都得排队。这些年,老式糖水铺正在逐步退出舞台,喜茶、奈雪霸占了他们原来的坑位,随着消费降级,茶百道、煲珠公又抢走一些市场份额,今年开始健身后,我只喝温水。命运的齿轮一直在转动。

Sofia是实践型感情顾问,经验实在太过丰富,什么题都能解。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彼此看不惯对方,她觉得我高冷,我觉得她绿茶。后来闹了一次矛盾,吵完了就成了好朋友。这段时间,她没少开导我。她说背叛感情的人,一定有报应,理由是她无缝过别人,也被无缝过,都应验了。从逻辑学的角度,一个人处理问题的态度和行为,如果没有成长,他会一直不停地作恶,作恶大概率不会带来好的结果。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伤心不仅是一个状态,也是一种真实的体感,人在悲伤的时候,心真的会痛。

红枣牛奶桃胶刚刚端上来,我和Sofia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来。

我这头是胡生,他哭丧道:“米雅,我好伤心啊。”

瞬间不知道如何接茬儿,他这种说话的娘炮语气我是第一次遇到。胡生是狮子座,精英海归,霸道总裁,怎么可能出现在裁员名单呢。

“Ti总被被停职了!”

确实重磅,Ti总是胡生的上级,层级M5,负责供应链能力中心和所有地面销售团队,集团CEO之门生,家境显赫,年轻有为。我当然知道停职跟裁员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此刻,Sofia的面部表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手机还没放下,她说:“程骏失踪了,骗了几千万。”

程骏是胡生团队的业务主管,与人相关的事情,都是HR的职责。 第四章 消失的他 上午9点 30分,是公司电梯的高峰期,这个时间在电梯里闻到汗味的概率比较大,因为从登良地铁站冲刺到公司有一段三百米的小跑距离。今天人特别多,我快窒息了。

为了避免人多,我一般在 9点 20分以前抵达工位。昨晚失眠了,接到大量来自集团各个部门且不认识的同事,全都是程骏的账主子。受害人的问题大多是程骏何时离职的,离职前有什么异常,程骏谎称自己有美金兑换,他们被骗了很多钱。这些焦虑的声音,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回复着。

“你跟程骏很熟吗?”能把这么多血汗钱交给一个陌生人,我提出了困惑。

“以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都是同事,他在公司五年了,说自己是最年轻的P8,老婆也是公司的,还把身份证、驾照、银行截图都发给我了。”

因为相信,所以简单。好讽刺!

程骏,90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经济学本科毕业,刚晋升高级业务专家。父亲是当地一家公司的老总,程骏为人处事成熟稳重,出手阔绰,他精心打造出来的人设,成功地骗过了每一个人。

胡生也接了一宿电话,内网可以查到程骏的主管和 HR的信息。我统计了苦主的信息和诈骗金额,向集团求助。集团接口人回复这是员工私下的疑似违法行为,需要自己去报警。我一边安慰苦主,一边寻找程骏的踪迹。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最后一次见到程骏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由于他一直没有续签劳动合同,我催了他好几次。他离婚了,国庆节去了一趟美国,回来仍然心情不好,说可能需要先休息下。但后来还是签了,我们还给他过了一个温暖的年陈,他眼里有泪光。

那之后不久,我接到集团 PR的电话,有个公司外部的人投诉程骏欠债不还。胡生联系了程骏,他说确实因为家庭原因借了几十万,现在已经给那人打欠条了,还把协议发给我们。公司不是开封府,只要不违法不违反公序良俗,对员工的私人行为主要以劝诫为主。然而没过多久,程骏突然申请离职,理由是需要花时间去处理债务问题,因为对方不断威胁他,他不希望牵连公司,并且非常急迫,希望当天办理离职手续。

当他的内网显示退隐江湖,那些苦主便纷至沓来,于是就有了熬夜接电话的故事。

胡生到这个时候,依然觉得程骏有自己的苦衷,我则是去联系了程骏身边相对比较熟悉的同事,的确有一些收获。

第一,程骏已经消失了半个月,他一直在演上班,无论什么会议他都线上参加,并且准时交付。如果需要见面,他则在会前一分钟谎称自己拉肚子,并传来医院的照片。同样的方法,不同的人,他都成功了,而这些同事互不知情,也没有向上反馈。

第二,他的前妻对他了解甚少,包括对他的家庭。他们在经济上也是各管各的,警察联系过她,她说直到现在都看不懂程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杭州的房产和车子已经变卖一空。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公司老总,在裁判书网可以查到他父亲曾于 2012年非法集资坐牢的信息。

第三,程骏找下属借了一百多万,连同美金诈骗,数额累计千万。这些平日跟他比较亲近的同事,有人帮他寄过快递到香港,有人在澳门赌场见过他,有人查到他近期的活动轨迹是深圳、香港、澳门。

胡生想起程骏有几个微信号,于是随便搜了一个,这个微信号的头像和姓名跟胡生自己的一模一样。此时,胡生才感到后背发凉。

这段时间,我也配合警方提供了一些信息,其实他们掌握的信息比我多了去了。这些碎片化的拼图,逐渐组成了一个堪比电影的故事。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大概在初中的时候,父亲因诈骗入狱,程骏去国外念了大学。入职大厂后,他也许也想过正常的生活,可是沾染了赌博的恶习,在欠了不少钱以后,决定铤而走险。他的诈骗能力浑然天成,不确定有没有遗传的因素,但确实处心积虑地设计过,包括他维护了这么多年的人设。

这个世界,如果你还没有被骗过,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对口的诈骗犯。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大的诈骗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网中。很难讲胡生是个什么体质,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上级和下级都塌房了。

那些书上和影视作品里的霸总,有的透出一股鱼塘的味道,有的整一个恋爱脑完全不懂商业经营。真正在万亿级企业里顶层梯队的霸总,有的低调如路人,有的理性让人烦。而 Ti总算是符合大众剧本的人物,身材管理得体,衣品审美在线,爱好是骑马。工作时间非常饱和,几乎没有桃色新闻。常青藤博士,家境不敢展开。在工作场景里,他的战略洞察力极强,连业务细节都能一针见血。一个眼神,大杀四方。

阴阳有两极,他的另一面非常高傲。高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位他的直属下级,说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感受到他毛细血孔里的鄙视。别的大 boss走访一线,会请吃饭,哪怕只是大排档,都能嘻嘻哈哈聊到一块儿。Ti总跟康熙下江南似的,各地管理者和行政战战兢兢地筹备,丝毫不敢怠慢。他出现的地方总有人买单。官僚氛围的形成,皆源于管理者的默许。连我的上级都是他的粉丝。栗大爷那批老 HR,在三年前告老还乡了。

文化价值观在 Ti总这里让路了,也不止他一个人,这些年已经让好多人了。以前的员工什么话都敢说,HR也敢于跟业务搭档互相照镜子。我现在可不敢,怕照妖镜。年纪大了,怂了,但我没有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Ti总停职的时候,物流业务部的一位主管被经侦带走了。这个新闻就像往鱼塘里丢了一颗原子弹,瞬间就炸了。民间的八卦实力从来都没有让人失望过,关于他俩的关系,关于巨额受贿,关于私下牌局,有人甚至梳理出七宗罪。当原子弹爆炸的时候,先是看到蘑菇云,然后过了一阵才听到声音,这些八卦足足传了三个月。

两个月后,Ti总也从内网消失了。 第五章 拔箭 如果公司这样对你,你会怎么做?

我和她,只是机缘巧合。而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是违规主管的 HR,没有能力觉察,作为 P8就得承担自己的责任。

又做噩梦了,我做错了什么。

虽然是噩梦,但至少能睡着了,味觉也恢复了一些,还能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弗洛伊德认为噩梦反应的是焦虑问题,欲望属于一个系统(无意识),而另一个系统(前意识)却屏蔽并潜抑它。无意识中的思想被封印和潜抑着,所以无法向外传递自己的躁动,无法形成情绪。但如果前意识的力量停止,就会发生一个危险的现象,无意识中的躁动会让情绪喷薄而出,而这些情绪只能被感知为痛苦或焦虑。

有一次陷入痛苦的梦境,去世多年的奶奶突然出现,她微笑着抱着小孩模样的我。我最爱的奶奶,给了我世上最好的爱。奶奶不识字,却培养出一个校长。小时候,一放假就钻进巴士,目标是奶奶家。车程两小时,那时的我对时间没有概念,从不觉得远,觉得时间是用不完的。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催我回家,奶奶腿不好,送我下楼,一直关注着我,直到我消失在老街的角落。有时候,为了给奶奶惊喜,我拐个弯儿,又溜回去了。

“晚上有空吗,有个人力资源的事情要咨询你。”颜语航和我从小就认识,他是奶奶邻居家的孩子。

颜语航在一家上市公司担任市场总监,他说香港政府为了解决蓝领人才青黄不接的问题,发起职专毕业留港计划,需要从内地招生到香港学习职业技能,毕业后安排工作,学习+工作满 7年可获得永居港籍。颜语航通过自己的人脉,拿到了香港政府的招生资质。

“这是一个风口,机会还不错。”我看了香港职业训练局签发的合作书。

“你想入伙吗?”颜语航喝了一口黑咖啡。

“这个领域,我不太熟悉。”我跟公司签了商业行为准则,禁止兼职。而且,以我当前的状态和时间,皆不适合。

“没事,等我做大了再邀请你。”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现在才刚开始,我需要积累经验,等有希望了,我就给自己打工。”

我的择业观相对较稳,虽然未必能在大厂干一辈子,但也知道自己没有创业的能力。颜语航从小都有人脉和经商意识。

“这个项目做半年,可以抵我一到两年的收入。过了三十岁,就觉得与其一直在企业里待着,不如自己做老板。”他看着我,说:“你要是觉得累了,可以来我这儿。”

“那我就祝颜总早日成功,带我脱离苦海。”

回去的路上,颜语航轻声小唱,跟小时候一样。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父母是工人,生活简朴,却把最好的条件都给了他。小时候的颜语航只要嘟着嘴,妈妈就会问他怎么了。每次我去奶奶家玩,他会拿很多好吃的过来。奶奶和周边的街坊,明明并不富裕,却很大方热情。后来为了响应国家号召,积极支持三峡工程,老街被淹了,街坊们也散了。多年以后,奶奶去天上了,这些叔叔阿姨,不管在哪里,非得回来给她的照片磕头。

璐璐问:“看到你跟一个男人走路,是有新的动向了吗?”璐璐跟我住得很近,这些天老拉我去散步,昨晚我没去,因为约了颜语航,还有一层原因,是璐璐喜欢不断重复和前男友的故事,拦都拦不住。

“是我的发小,聊点工作上的事情。”

“挺帅的,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确实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跟异性聊感情会让我觉得尴尬。

“要不要一起去打羽毛球?”璐璐说有个男人约她。

“没时间,明天要交论文,还有一个线上培训。”我的时间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好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把焦虑的问题逐一列出来。

关于失业,如果公司跟我解约,我能接受。评估了当前的存款,我可以先休息一到两个月,然后去找一个性价比更高的工作,允许工资降低,允许工作环境不那么好。也许会去一个成长期的公司,跟一群有朝气的人一起奋斗。房贷的确会有压力,所以我要把房子挂出去,一边租房,一边物色稍微小一些的房子,三居室就够了。一间自己住,一间书房,一间给父母或客人短住。千万不要急,户型结构,周边环境,小区物业,车位,都要考虑。

关于感情,我没有权衡利弊,我亦有尽力而为。分开的这半年,我没有找人来填补空虚。所以,是时候放下对自己的批判了,那些插在身上的箭,该拔了。剥离情绪才是成长的过程。因为无法接受形成了不舒服的压力状态,继而产生消极的情绪,不断反思造成了对自己的疏离,从而陷入无限恶性循环。这个不舒服感来源于精神性的,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留念,应该承认自己看走眼了,离开一个不好的人,结束一段糟糕的体验。真正让我们痛苦的,是自己射向自己的箭。

关于责任,我是愿意承担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令我不舒服的是,上级用居高临下的方式论述了不实的评价,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我的方式。可是,这本就是我应该承担的,谁让级别到这里了呢。他怎么样与我无关。做好自己的事情,问心无愧,才能睡得踏实。他没有维护我的义务,我有权利选择不内耗。

父亲右眼看东西的时候发现直线变弯了,初步诊断为因长年高度近视,导致脉络膜新生血管。需要住院进行 FFA检查,FFA的中文名称是素眼底血管造影术。医生建议必要需要使用抗 VEGF治疗,VEGF的医学术语是血管内皮生长因子,通过注射可以促进血管再生,缓解症状。这个病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需要定期治疗。

父亲大人是一个风险意识极强的人,他躺在床上说自己要瞎了,一会儿又说要去全国最好的眼科医院复查。然后打了一上午电话,咨询了许多非医疗专业的朋友,其中一位大爷白内障手术失败,其实是因为术后没有妥当维护导致感染了。

父亲上一次表现出对死亡的恐惧,是看到我妈肝功能的转氨酶指数偏高,他到处说我妈得了肝癌,还托人预约西南肿瘤医院的专家,气得我妈血压暴增。

我妈说他戏太多了,就是一个小问题,还可以全额报销,说完她就去跳广场舞了。 第六章 榛子之章 我是榛子,广西壮族实在人,喜欢吃酸野。毕业后一直做招聘,来M公司快两年了,它是国内头部互联网A厂的投资公司。招聘这个工作,起初还蛮有意思的,既能养活自己,又能帮助别人。可这几年经济下行,岗位越来越少了。

我的老板是A厂派到M公司的CPO,长得像泡菜国艺人老板JYP,他们的爱好也一样,喜欢和妹子跳舞。

A厂新投了一家南京的W公司,正在招募HR管理岗,JYP推荐了莎莎,不料遗憾落选。JYP的老板下令再推荐一个人去面试,他大概是觉得我们这边的HR太多了。

我本来都想run了,临时被推去凑数,万万没想到通过了,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面试官是 W公司的CPO绿茶姐,总是笑嘻嘻的。绿茶姐不想给我HR管理岗,说是为了我的landing考虑。翻译过来就是怕我从天而降,脸先着地。

JYP说岂有此理,但你得先去,晋升和福利我都给你留着,三个月,就三个月,如果她不给你任命HRD,你就回来,M公司永远是你的娘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路边的狗都不信。

我只身一人空降十三朝古都,这里看起来跟国际化大都市南宁差不多。HR团队还有两个女生,比绿茶姐来得早,她们挺愿意和我聊天的。

虽然都是投资公司,但一家在一线城市CBD,办公环境不输大厂,还有精致下午茶。一家在市博物馆对面,冬天空调不能制暖,厕所要和路人共享。

But没关系,我签的是短租,随时可以跑路。

年会那天,绿茶姐突然冲上舞台,抢过话筒要对 HR团队表示感谢,并强行赠送由她个人重金出资的礼物。一瓶已过期的香水和一瓶印有王宇轩名字的满月酒。PUA了一年,完了还要立人设,这波操作 666。

没多久,那俩女生离职了。

同一天送别,绿茶姐只交待了一份礼物,另一个妹子啥都没有,因为她想让妹子多干一个月的活儿,妹子没答应。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绿茶姐到处说她们离职是因为我。

代理CEO强哥是从深圳外派到南京的,租了一套三居室,绿茶姐为了省差旅,主动挑了一间房。幸好她来南京的时间不多,她一来,强哥就得出差。有一次绿茶姐邀请强哥和我们吃饭,娇声娇气地说她请客,强哥买单。

我提交的报告,绿茶姐拖着拖着就忘了。有一次她突然打电话问了几个猝不及防的问题,我一时没答上。

“你在干嘛呢。”

“我正在新人培训的场上。”

“你在那儿干嘛!我交代给你的工作都没做好!”

“我不说了吗,我在组织新人培训!”当然这只是我内心的呐喊,我现在还不具备和她战斗的实力。谁说 95后无所畏惧,还不是一样得遭受社会毒打。

绿茶姐的优点是善于利用资源,总是营造出一种十分忙碌的状态。她说人不够,借调了A厂文化组的冬钒来帮忙。冬钒提了很多创意,绿茶姐说没钱,你得用脑子。

三个月到了,绿茶姐没有给我任命,JYP间歇性失忆。我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三不管地带。问题不大,反正要 run。

命运总是推着你往前走,谁也猜不到下一个盲盒里装的是啥。

强哥通知我聚餐,主题是欢送绿茶。他说大厂安排了新的CPO过来,是当初收购这家公司的HR,长直发,大眼睛,长得像一个非常有特点的漫画人物,我寻思了半天,没错,是伊藤润二的富江。

这场戏的艺术成分很高,既要表现出对绿茶姐的不舍,又不能让富江觉得不舒服。全体演员已就位,结果绿茶姐拿了影后。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位深受同志们爱戴的好领导。

酒过三巡,富江突然站起来:“9点了,我先走,大家继续。”

绿茶姐很不满意,说:“这就没意思了,要走就都走呗!”当然没喝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按流程,至少还有第二场。

然而,富江推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干得漂亮!

那晚,我们陪绿茶姐去了她喜欢的酒吧。倒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好久没蹭强哥的夜宵了。

第二次见到富江,她是和冬钒一起来的。天快黑的时候,我和冬钒在会议室开启八卦模式,全然忘了富江的存在。

看我们聊得意犹未尽,富江幽幽地说:“要不要去吃烤肉?”

三个月,富江做了三件事。先是把我的职位调整为HRD,把人力资源部的微信群名称改为金陵精神病院,我招的两个新同学也顺利入

第二件事是市场团队的薪酬体系优化,富江把所有离谱的规则一一列出来,胡生说未来已来,拥抱变化。

第三件事是举办第一次大组织的年会。A厂财税部+W公司一起,胡生说我们是一条心、一张图、一场仗。我和冬钒担任 PM,终于不用端茶倒水了。

富江和冬钒是天秤座,经常蹦出奇妙的点子,有时候加班累了,我们就一起骑车去新街口吃甜点。每做完一个项目,我们就一起吃火锅庆祝,有时也会去中山陵徒步,去鸡鸣寺求姻缘。六一节组织王者荣耀比赛,我的蔡文姬强势登场。总之,只要金陵精神病院在一起,就很快乐。

我又有新的尝试了,荣誉盛典主持人。穿上blingbling的长裙,聚光灯下,大长腿的我C位出道。今年,我拿了最佳新人奖。

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我所属的 M公司,开年会没有邀请我。JYP跟人说,就算我想回去,那边也没有岗位了。

绿茶姐接了富江之前的业务团队,跟一个风评极差的主管沆瀣一气,一位老员工在离职前把她投诉了。

富江是忧伤的,她说自己犯太岁,我觉得是那男人不配。你可是富江啊,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即使被杀死一千次,你都能一千零一次复活。

第一次见富江笑,是冬钒给我起了一个外号:湾仔码头。

起因是这样的,我跟一个上海男交往了数月,快要修成正果的时候,富江推测他是 gay,结果命中。-First Kill

同学介绍了一个博士,起先聊得还不错,有一天博士突然告诉我他喜欢男的。-Double Kill

为了疗伤去参加同学会,跟一个人互生好感,冬钒看了他的自拍照,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喜欢女人。-Triple Kill

打这以后,我拥有了一种能力,看谁都是gay。

其实我对人的洞察能力很强,经常能看穿一些事情。富江说我太通透了,这样很难爱上一个人的。冬钒说不用担心,榛子是双鱼座,妥妥恋爱脑。

财年结束之前,富江给我发了HRD的offer。

我不想走了,南京的樱花挺好看的。 第七章 色即是空 我厂最严重的一次舆论危机是807事件,之后迅速发布了《集团反性骚扰行为准则》。各部门组织讨论,主要精神是既往不咎,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恰逢绩效季,绩效评估流程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是通晒,也叫做集体评议,即把整个团队的绩效评分和价值观结果展示出来,与会人是大老板和各部门负责人。目的是提升绩效评估的准确性,对齐考核标准,维护程序正义。

价值观A代表优秀,是值得全厂人民学习的榜样,几乎凤毛麟角。所以进入价值观A的名单,要有足够坚挺的案例来支撑。

没想到一场平平无奇的通晒,竟然因为价值观A引发了关于性骚扰的讨论,点燃话题是拳姐,她是胡生之前的HR,西北人,豪放直爽。

拳姐说:“渠道部这个叫伟索的人,去年性骚扰财税部的女员工玉莹,怎么能是价值观 A呢?胡生,你应该知道这个事情吧,作为部门主管,任由女员工被欺负。”

胡生说他这辈子最不对路的就是狮子座女人,铁拳女士。听说当年胡生和拳姐因为工作的事情发生过争执,关系闹得很僵。

大老板看向两个部门的负责人,一个没有上报,一个毫不知情。

“米雅,你是财税的HR,你来说说?”

这件事发生在我接手财税部之前,但这题我会。

“性骚扰情况属实,我找当事人和相关同事求证过,伟索多次向玉莹表达诸如我喜欢你、晚上来我的房间之类的言语,有截图和录音为证。符合《集团反性骚扰行为准则》第三条第一项的明示或暗示地提出性要求,以及第二项拜访或要求拜访异性独居的住处、酒店等场所,或邀请异性拜访本人独居的住处、酒店等场所。”

集体静默。

我看了一眼拳姐,当时她是玉莹的 HR,但玉莹说拳姐从没找她了解过这个事情。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内网和外网都爆炸了,我厂陷入舆论的漩涡中心,股价暴跌。所有人都在八卦,拳姐说之前财税部也发生过性骚扰事件,被胡生压下去了。

作为HR,我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顺着这条线找到了玉莹。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描绘的是玉莹这样的美人。寒暄几句后,她才知道我是为一年前的事情而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想提了。”

“能理解,但这样的人还在,我们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那也跟我也没关系了。”

痛苦是不值得回忆的,除非有新的价值。同为女人,我还是不想就这么算了,说:“有人指责胡生视为不见。”

“造谣!胡生问过我,还给我换了区域,那人之后就没骚扰我了。”

玉莹是财税运营,负责广州区域的业绩。伟索是广州区域的渠道主管,财税在他的业务板图里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伟索有调动渠道资源的权力,玉莹需要借助他的支持来完成自己的目标。去广州的时候,玉莹偶尔会用自己的差旅费多点一杯咖啡给给伟索。她知道伟索的老婆也是公司同事,从没想过这个行为让他有了别的心思。

上初中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被一个色狼摸了大腿,妈妈说以后不能穿这么短的裤子了。从那时起,我开始有意识地规避危险。不喝酒,不穿露胳膊的衣服,晚上9点以后足不出户。这些都是社会期盼的好孩子行为,但限制了人性。

所以遇到色狼,是因为短裤吗。那么,是玉莹买咖啡的行为,给了伟索想象的空间吗?当然不是,作为一个已婚男人,他应当清楚自己的边界。

通晒结束,手机提示十几个未接来电。是行政打来的,有个女人来公司前台闹事,说小三勾引她老公。正好,我是小三的 HR。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出轨案,男主人公是赫赫有名的商界精英,连百度百科都有他的专题。

十四岁的时候,片区民警找到福雅的母亲,说赵大海冻死了,死前喝了很多酒,那么大的雪,咋这不小心呢。听到这个消息,福雅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忍受他对母亲和自己的家暴了。

福雅来 A厂前,在一个上市公司管理运营团队,创始人王总非常欣赏她的才华和拼劲,出自单亲家庭的福雅感受到了久违的男性力量。

一有新产品发布会,福雅就吃不下东西,空腹的紧张感能让她保持专注。王总担心她胃不舒服,让酒店送去豪华套餐。为了项目,福雅经常在凌晨一两点下班,王总的司机说您辛苦了,刚好顺路,不如让我送送您吧。爱是克制,心照不宣。

2008年,正在成都出差的福雅跟外界失去了联系,当看到王总的私人飞机,她哇的一声哭了,他抱起她,她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他了。

两年前,凭借出色的履历,福雅跳槽到 A厂。行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广州价值 40万的总统月子套房里休产假。

胡生头疼死了,问我:“留是不行了,公司有这方面的制度吗?”

“容我先跟她谈谈。”

福雅一点都不意外,她轻轻抚摸儿子嫩嘟嘟的小脸,淡定地说“该来的总会来。”

“你有什么打算?”

“我喜欢 A厂,也喜欢你们,我能留下来吗?”

“已经传开了,你能接受身边的变化吗?”当原配带人去公司的时候,好事者拍了照,内网也同步讨论起来。好在 PR出手及时,没有大规模扩散,但部门同事的八卦能力过于优秀,已还原出人物关系图。

另一边,我提交了所有证据。当伟索频繁提出一些性暗示性的邀约,玉莹吓得不敢出差了。一味地忍让,只能让坏人更加嚣张。胡生跟玉莹了解情况后,让她和一位男同事互换了区域。

如果说胡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我想应该是他既没有跟伟索的上级反应,也没有跟 HR沟通,就无声无息地把事情处理掉了。或许是不想影响合作,或许不想牵连玉莹,也或许男人对这种事情有自己的理解。

但作恶的人没有犯罪成本,这是不对的。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谁都没有想到,性骚扰事件会在大老板的圆桌会上,以戏剧化的方式暴露出来。不管这个人业绩有多好,在公司有多久,他都得付出代价。当玉莹把保存了一年多的证据发给我的时候,我确信自己做对了。

后来,玉莹离开了 A厂,她打算去上海读 MBA。

福雅也离开了,她要去解决儿子的抚养权问题。 第八章 能量 A厂有一些内部黑话,新来的人要待上一段时间才能听得懂。

“我的 D已经共创完了,现在同步你。”

我的 D意思是我的直接下级,共创是一群人一起去研究一个课题,同步是信息分享。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已经研究完啦,你可以配合了。

在 OD的领域,也有一些看似高深的黑话如觉察、反思、能量场等。组织能量场是形容一个团队的精神状态,以个体为例,如果一个人比较消极,可以理解为这个人没有能量了。如果一群人出现消极情绪,那就是一个组织的能量出了问题。这个时候, HR要想办法帮助组织和个体找回能量,因为能量是会相互影响的。

《乌合之众》描述过相关的内容,群体的表现要比个人表现得更好或者更糟糕,要看具体的环境是怎么样的。

行政为可视化的环境负责,比如园区的氛围装饰,办公室的文化墙。而 HR要为内心的环境负责,听起来有点虚,但一个组织的群体状态是可以被看见的。可以这么理解,HR要帮团队加buff。

叠加 buff有很多工具方法论,也不拘泥于形式。把人聚在一起,设计一些提升气运的活动,心随境转,能量自然就提高了。大环境好的时候,一起去爬个山都能鼓舞士气。经济下行,则担心爬上去以后会不会想跳下来。

灵隐寺也去过了,年会也开完了,这会儿又风雨飘摇起来,米雅思索,怎么才能帮助团队提升信心呢。在大厂做边缘性业务可真遭罪,时不时还要担心团灭。

花骨朵发来信息,“周末去爬山吗,麦理浩径。”

“去。”米雅想,既然要给别人加 buff,那自己得先满上。

花骨朵每个月都要去爬山,这是除了男人以外,另一种对她有效的解压方式。

几年没见,看到米雅的时候,她有些吃惊,“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听完叙述,花骨朵说:“天,分手都这么久了,还不赶紧找个男人!”

麦理浩径第二段全长约 13.5公里,是被认最为秀美的部分。四月的太阳不算猛烈但紫外线依旧不太友好,全程无遮挡徒步 8小时,对皮肤和体能来说是双重极限挑战。很多人去那里,只为在最美海岸线的峭壁上留下一张可以发朋友圈的照片。

“内核强大的女人才是男人最难割舍的。”花骨朵一路传授经验,“这是什么意思,就是男人怕被你抛弃,他得天天去揣摩你的心思。”

看到一脸茫然,花骨朵补充:“你是高位,他是低位。”

显然没有听懂,米雅不说话是怕花骨朵觉得她傻。

“你先找个男人帮自己走出来。”

这句听懂了。

米雅和花骨朵以及新朋友蔷薇从香港坐地铁到罗湖,再转去福田以一顿火锅作为收尾。突然发现车公庙一条满是人间烟火的吃货街,米雅反思自己的生活半径太窄。

蔷薇是 Z厂的产品经理,说不用反思,他就是不爱你了。蔷薇没谈过恋爱,但总能语出惊人。

这两个人,一个荣耀王者,一个倔强青铜,米雅心说这可怎么打,横竖都是虐我。

每个人都如愿发了朋友圈,大海,悬崖,性感身材,不出预料迎来一波点赞。

林言酸酸地问:“你什么时候跟我去海边?”

米雅编辑了一段信息:“我并不期待没有爱的性关系,也不需要靠一个人来填补空虚…”突然回想到花骨朵说的话,于是回复:“明天出差,周末回来。”

“好的,我去接你。”

自麦理浩径回来,花骨朵的前男友们陆续复出,这些神经病又来寻求刺激了,干扰老娘搞事业。当女人放下的时候,是真的放下了。

梅雨天气,电梯间的墙面湿漉漉的,门上的对联都垂下来了。今年比往年雨水多,飞机经常延误。米雅点了一杯多肉杨梅,在候机大楼整理材料。海燕在离职的前一晚发邮件给公司高层,投诉胡生性骚扰,具体行为是在团建聚餐后让海燕开车送他去酒店,并控诉胡生潜规则 Sopfia、玉莹等女同事。

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发情的季节。

作为工作搭档,米雅不能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想法,配合廉正同事一起调查即可。

“什么,我跟胡生,怎么可能!他就不是我的菜耶。”Sofia是广州人,说话有嗲嗲的尾音。

“现在不是在讨论菜的问题,是他对你有过类似性骚扰的行为吗?”

“没有,绝对没有。”

那时玉莹已经离职,但她还是比较震惊,“胡生吗,天,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过。”

海燕似乎并不在意结果,“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录音?没有,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去录音。其他女同事吗,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有人告诉我,但我不想说。调查是你们的事情,反正我也不在了。”

“什么?开车送我去酒店,无稽之谈!我们只是普通同事,我有那么多关系好的男同事,我为什么要坐她的车。”听到这里,米雅觉得胡生差一点就要开喷海燕的颜值了。不管受害者的颜值身材如何,但都不能作为不会被骚扰的理由,谁都说不好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她的前主管在离职前处处针对我,我倒是怀疑他们别有用心。”

经过调查,没有发现明确的证据证实本次举报。

男女之间的道德控诉带来的负面影响比其他八卦更具杀伤力,只要上了餐桌,这种事就容易被反复谈及,而且越传越真。胡生本就一副繁花过尽归于人海的气质,只需稍加渲染,便是一出好戏。

登上王位,享受得了荣光,也要经得起诋毁。

暴雨对交通的影响也是很大的,本来半小时的车程,林言开了一个小时还在路上堵着。

给米雅发信息,没回。林言想完了,她可能已经走了。

“刚到,不急。”

收到米雅的信息,林言感动坏了。

那个时候,米雅一直在跟教授讨论论文摘要。

其实慢点也好,我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呢。这是米雅第一次跟不是恋人的男人度假,从小就很乖的她,想要突破自己。她幻想像花骨朵一样经历了各种疯狂后,就能修成王者。林言对她来说,至少是不讨厌的存在。

如果他是一个变态杀手,把我关起来了怎么办。林言总是滔滔不绝,显然,话痨不符合变态的特征。他会给我下药吗,不过以他的体型想要撂倒我,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对他一无所知,他对我也一样。就当修炼吧,互不相欠。打定主意后,米雅看到了林言的车。

“尝尝我熬的赤豆茶。”

米雅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味道不错,不到一会儿,就干完了一整瓶。

“好开心你喜欢,幸好我多带了一瓶。”

之前的假设都抛诸脑后了,米雅确实是渴了,在飞机上写报告滴水未进。

十里银滩虽然离市区也就一百公里,但远离喧嚣,淡泊如世外桃源,特别是下雨的时候,人烟稀少又添了一份宁静。

第二次坐小电驴,我还是没有学会。米雅苦笑,吹拂到脸上的风,正在一点点冲刷过去的回忆。

这顿晚餐让林言全身上下都懊恼不已,因为他推荐的海鲜餐厅换了一个东北厨子。米雅觉得没必要内疚,又不是他炒的菜。说到菜,又想到了 Sofia,这种约会对 Sofia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可我为什么一直在防守。

终于到了令人期待的深夜,林言推荐了一部印度悬疑电影。米雅是一个做什么都特别专注的人,完全没注意林言冲完凉以后的健硕身材。这部电影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林言前一晚兴奋得几乎没睡,此刻困意缭绕。趁林言去客房打个盹儿的功夫,米雅走进主卧把门反锁了。

米雅的独白:我还是失败了,终究做不了放荡不羁的风。见面以前,觉得他像发情的大猩猩,现在更像一头聒噪的驴,一直嗷嗷叫个不停。他很浪漫,也敏感固执。有说不完的话是因为他不想冷场,这是一个需要陪伴的人,幸好没有伤害他。

林言的独白:她说住两间房,我怎么那么听话。这该死的困意,但我确实也不想硬来,毕竟认识了十年了。我对她有天使的滤镜,现在觉得她像一只海龟,在壳里有自己的世界,静静地待着,给人安心的感觉,我想带她去听演唱会。

花骨朵:“约个炮都能失败,你们是什么人才。” 第九章 凤凰花开 如萍打开车门,把海芋盆栽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米雅拿给她的时候装在一个四方的透明袋子里,正好可以稳稳地托住。她想把这颗天南星科的植物放到新公司的工位上。

拿到 offer以后,如萍才把离开 A厂的事情告诉父母。从没指望她赚钱,反正住自己盖的房子,还有一座闲置的茶山。但是在杭州,有一个在 A厂工作的孩子,是祖坟冒青烟。

纪明把路虎停妥,给老婆发信息:“今晚和朋友聚餐。”没有说去 K歌,是怕她多想。家里每发生一件坏事,就必定会发生一件好事。纪明上午被协商离职,老婆晚上就接到晋升电话。过几天去日本,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度假呢。

共事三年,四人组第一次唱 K。谁都没有想过道别,以前总觉得这群人就在那里,想要一起做点什么,只需嚷嚷一声就好。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如萍和 Sofia偷偷抹眼泪。米雅一边唱,一边想,也许我们也快了,谁知道呢。

持续的裁员潮,促进了旅游经济。一些久不联系的同事相约去阿勒泰骑马,也有去加纳共和国看别人离婚的。

南京有一条街叫莫愁路,莫愁路北的边上有一家店叫莫愁丧葬。灵魂在路上,还认得出以前的朋友吗?

忽然注意到酒店楼顶的鹰头标志。此刻,多希望胡生是一只凶猛的老鹰。从业二十年,胡生正在经历职场生涯最大的一个劫。

神仙打架,小兵遭殃,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老了,眼里只剩利弊。”收到颜语航的信息是晚上十点,米雅正在酒店的套房里面,跟 Sofia和榛子聊天。

“除了家人。”颜语航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我的家人。”

“喝酒啦?”

“嗯,全是大佬。”

又去应酬了,创业不易。朋友都劝他找个伴儿,但颜语航一心搞事业,只盼在 40岁以前经济自由。经济自由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不在 35岁被资本家扔下车。

“总之,我就先苟着。”一出差就失眠, Sofia把面膜铺到脸上,轻轻抚平。

“工作or婚姻?”最近熬夜多了起来,米雅心想如果情绪能像面膜一样抚平就好了。

“都一样,老公动不动就拿离婚 PUA我,也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通知大礼包。”

“你们两个,一个玩儿命出去浪,一个只想全家守塔,天师下凡都解决不了。”

“哈~听说你起了个誓,要做灭绝师太?”

“听她说的吧。”米雅瞟了一眼正在啃麦记的榛子。

“哈哈,你不到处跟人说吗。”

“我说的是再也不找男朋友了。”这些话,自然是说给一些人听的,比如没有发展可能的、乱点鸳鸯谱的、没事儿瞎八卦的。

Sofia纠正:“可以只谈,但不动情。”

“实力不允许。你还是关心下榛子吧。”

“我又怎么了?”

“已经好几个月不找对象了吧。”

榛子说:“比起这,我更怕你们离开。米雅,如果你走了,能不能带上我?”

“越聊越沉重,姐妹们,咱们去喝一杯吧。”Sofia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榛子,你 base南京,请务必推荐一家帅哥多的酒吧。”

皮套卡座,闪烁的灯球,像极二十年前的歌舞厅,大约坐了 30分钟,Sofia已经分不清楚发亮的是灯泡还是秃头。

“这是个穿越吧吗?”

“池子里的中老年大叔在二三十年前,也是小鲜肉一枚呢。”米雅觉得这里的炸串儿还不错。

榛子的额头浮现三条竖线,“还是换吧。”生怕多待一秒,就能遇到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父亲。

在1912扫描两圈,锁定了一家叫COMMUNE幻师的清吧。

“干杯,欢迎回到 2024!”

年轻人多,烤鸡也好吃。米雅注意到 10点钟方向有两个弟弟在喝酒,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端起酒杯跟隔壁桌两个对酌的女人聊了几句,于是四人拼桌。不到一小时的功夫,便两两结伴离去。

隔壁桌的吉普赛女人不停地疯狂自拍。她长得很漂亮,表情也很浮夸,可惜今晚池子里的男人统统没过四级。

“又在琢磨啥呢?”Sofia用自己酒杯碰了一下米雅的杯子,“反正你也学不来。”

“你以前是不是也跟她们一样?”

“差不多,可惜我收山了,一代海后为了孩子封印自己。你和奔驰哥到底咋回事呀?”

奔驰是林言的坐骑,“没怎么,他是表演型人格,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很戏剧化。”

榛子问:“他是在大马路上表演吗?”

“那倒没有,跟印度电影一样,他动不动就开唱。”

“如果是我,我就跟他一起唱。”Sofia说,“我们这些海王海后是不是更搭,哈哈。那么浪漫的时刻,你们就没聊点啥?”

“我问他,为什么唱的都是舔狗之歌。”米雅预料会有一顿嘲讽,赶紧转移话题:“榛子,face妹和老李和好了吗?”

“快了。”face妹是榛子团队最年轻的同学,前段时间发现男朋友老李通过微信偷偷加回青梅发小,气得连夜搬走。

“上周,face妹约新认识一男的夜宵,对方没有回信。于是就把老李叫出来,结果两人刚走到小区门口,那男的出现了。surprise!”

Sofia和米雅同时露出期待的表情,表示这瓜刺激。

“然后,三个人就一起去吃饭了。 face妹介绍老李是她前男友,前男友卖力表演剥虾,备胎扮演前同事。”

“那男的也太怂了吧,还三人行。”

“老李也是真爱了。”

这届年轻人真包容。

“如果奔驰哥和颜语航同时出现呢?”Sofia坏笑。

“和谐社会,施主不要 YY。”一个网友,一个发小,平行线不会相交。

“为什么辜负别人的人能幸福呢?”说完这句,米雅就后悔了,怕她们吐槽自己没放下。

“会有报应的,我之前无缝过别人,自己也被无缝过,辜负感情的人都遇到了报应。”Sofia突然认真起来,米雅感激她没有戳穿自己,暗下决心不要再想。

榛子说:“有人过来了,你们认识吗?” 第十章 木槿花公园 “四百米决赛即将开始,请运动员各就各位。他们的汗水洒在跑道,浇灌着成功的花朵,为了班级的荣誉,他们鼓足干劲儿,让我们一起为所有运动健儿们鼓掌欢呼吧!”

学校操场上,大喇叭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广播。班长竹竿儿急得满头大汗,“还没找到吗?”

“厕所、教室都找过了,没有!”

“这孙子到底去哪儿了!”

颜语航作为三年二班的决赛选手,突然消失在空气中。因为此刻的他,正朝着距离学校两公里的木槿花公园全速冲刺。

花还没开,张伯晨运的时候发现来了一群穿校服的学生,胸牌绣着“育才一中”。公园附近只有一个木槿花中学,门卫涂大爷说他们是来义务劳动的。

今年的校外实践是保护环境,米雅这组被分配到木槿花公园打扫卫生。

有了明确的性别意识以后,米雅便不再跟男孩子一起玩了。候场的时候,颜语航听到隔壁班说看到育才一中的人出现在木槿花公园,便想起米雅奶奶提过课外实践的事情。直觉告诉他,米雅就在附近。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了。竹竿儿迈开罗圈腿,心说颜语航你丫欠我一个大人情!

另一面的木槿南路,颜语航一边奔跑,一边祈祷育才的人还没离开。

“米雅,你打算考哪个大学?”提问的是学习委员乐天。

“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调研了吗?”米雅并没有停止扫地的动作。

“没有,就是想提前知道你去哪个城市。”

“然后呢?”

正当乐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一个身材修长的男生气喘吁吁地呼喊米雅的名字,所有人循声望去。

“同学,你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乐天朝他走过去。

米雅涨红了脸,被外校的男生以这种方式点名,任谁都觉得尴尬。学校三申五令禁止谈恋爱,被误会了怎么办。

“米雅,好巧!”颜语航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来干嘛?”

“我……来买瓶水。”颜语航只想看一眼她,但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这种瞎话被乐天一眼看穿,“米雅,你认识他吗?”

“额,他是我的…弟弟。”

明明是同年,却被下了定义。回忆起两年前的画面,颜语航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竹竿儿说:“兄弟,哥们儿够意思吧,都陪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放心,那套装备送你了。”为了去米雅大学的城市,竹竿儿陪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高考已经结束了,有一些话,一定要当面跟她讲。

地址和电话是通过米雅奶奶拿到的,宿舍同学说米雅出去了。颜语航和竹竿儿就在学校门口的胖姐家常菜馆蹲着。

“哟,这不是颜语航吗?”声音是隔壁桌一个圆脸的女生。

“是四班的李圆圆,你也读这个学校啊。”竹竿儿混迹学生会多年,人脉甚广。

“对呀,校草来此地有何贵干哪?”李圆圆笑呵呵地坐过来。

“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帅,但校草这个名号实在是谬赞,受之有愧啊。”竹竿儿满面春风,明显言不由衷。

“谁说你了,颜语航上篮的时候,全校女生都沸腾了。”李圆圆露出迷妹的表情,“你们,有事儿?”

“有正事儿,你认识米雅吗?”遇到熟人,竹竿儿觉得这事儿就好办了。

哦了一声,李圆圆看到学生会会长慢悠悠地骑车经过,米雅坐在后面。

看到颜语航失落的表情,她立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说:“那帅哥是我们系的,乐天,你等一下~”

李圆圆追上去,车上的两个人也停下来。

“我高中同学,就那两个,找米雅。”李圆圆朝胖姐家常菜的方向指去。

乐天说:“这不是米雅的弟弟吗,今晚我请大家吃个饭。”

这顿饭实在是漫长,乐天介绍父亲是局级干部,一直滔滔不绝描绘毕业后的美好蓝图。颜语航只想快点结束跟米雅单独相处,却完全插不上缝儿,哪怕米雅去趟厕所,李圆圆都得挽着一起。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乐天去柜台买单,竹竿儿把李圆圆支到路边挑选奶茶,颜语航才有了跟米雅单独说话的机会。

“米雅,我们都毕业了。”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了。

“嗯,奶奶搬家了,你们也都搬了吧。”

“是的,搬到江南大道了。”颜语航心说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米雅,你听我说,我攒了两个月的票钱,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竹竿儿一直在关注这边,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短短数秒,竹竿儿露出十分凝重的表情。

“老颜…”

“怎么了?”颜语航也注意到他的异常,隐隐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竹竿儿说:“老颜,你爸心梗…”

父亲去世的那年,颜语航刚满十九岁。妈妈是下岗工人,他靠着勤工俭学撑到毕业,经历过世间炎凉,钱对他来说,就是一切。

下一次见到米雅,时间已经过去七年。毕业后,米雅入职了赫赫有名的 A厂,颜语航去了南方一家公司,直到老厂的发小拉了个微信群,俩人才发现这么多年来,竟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住的地方相隔不到五公里。也许,他们曾在同一家便利店买过咖啡,在同一个下雨天擦肩而过,但向左向右走,始终不能遇见。

那年分开以后,竹竿儿在大学陆续表白了三个有男朋友的女生,当场被揍,当然他事前是毫不知情的。毕业后和同事闪婚又离婚。李圆圆和乐天谈了一个月就分了,乐天毕业后回老家继承衣钵,李圆圆做了北漂。

颜语航在毕业后也处过一个对象,是一个娴静的女孩,后来两个人都觉得不合适,便和平分手,颜语航去过她的婚礼。

再度重逢的时候,米雅已经有男朋友了。直觉告诉颜语航,这男的不行。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一直守护她。

预感应验了,虽然米雅一度悲伤,但颜语航既心疼又庆幸。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如果这一次创业成功,他不会再放手。

“失去的,我要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