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 楔子 王安石穿了回去。他在穿回去之后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比如说他活在新世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了高等的教育,明白了唯物的原理,二十多岁考上公务员,被组织派往乡镇一线开展艰苦卓绝的脱贫攻坚工作,不幸落水后壮烈牺牲并直线回到近一千年前的北宋。冥冥中有个声音款款说道:上次你的工作不是很成功,我们再来一次。

王安石:什,什么工作?

然后他的记忆猛烈地苏醒了。

王安石:……好吧,变法的工作。

但他在北宋的星辰下站起身,前往就近的村子打听时局的时候发现,他不是回来主持工作的,他是回来给原来的自己打工的。

连这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王安石去跟皇帝见面了并已经开始他的改革了。

这怎么能行。新来的王安石——我们简称他为新荆——沉思良久,简单制定了他的计划。

第一步:重新考公务员,尽快进入变法队伍。

第二步:赢得旧荆的信任,改造他的想法,修正变法方案。

第三步:如果旧荆顽固不化——这很有可能——就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因素,把章惇曾布吕惠卿等有能力但很危险的人群全部牢牢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发挥他们的光,发挥他们的热,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形成足以和旧荆相对抗的力量,取代他,让他只负责吸引司马光等人的火力,以便新法推广工作的顺利开展。

1.

当朝皇帝赵顼主持殿试。皇帝:“你抬起头来。”新荆抬头。

皇帝:……奇了怪了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个年轻人??

2.

新荆:不好办。这时候已经不是变法之初了,改细节有点难度。

新荆:思来想去都是些体制问题。我到底要不要直接推翻封建统治走向共和呢。

神宗:(莫名的寒战)

3.

旧荆:“派给你的活你办就是了,哪来这么多事!”新荆:“此法却有疏漏之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莽汉所为!”

旧荆拍桌:“初时见你颇有才华,想不到竟是个无礼之徒!”

新荆站起:“我已经多次解释了这儿要怎么改怎么改,还望再次考虑考虑!”

旧荆(内心):怎么搞的,我好歹比这人大了二十多岁,太失态了!

新荆(内心):太丢人了,我好歹比这人多了快一千年的文明积淀,有什么好急的!!

荆次方先后落座,各自闷头喝茶不提。

4.

王雱:“这位朋友,不知为何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们来结拜为兄弟吧?”

新荆:“不!”

5.

司马光:“我有个女儿,虽非亲生,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

新荆:“——不啊!!!!”

6.

熙宁年间,又一批新鲜血液加入了变法团队。新人蔡卞工作积极、态度认真、能创能冲、团结同事、尊敬领导,最终把自己从王安石的下属混成了王安石的女婿。

可喜可贺。

过了一段时间,惴惴不安的蔡卞:“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我新结交的朋友长得很像我老婆。希望我上次喝多了没说错什么话……”

章惇:“抱着同事喊老婆的原来就是你啊。”

蔡卞:(惊起)

7.

熙宁末,荆公称病不来上班,吕惠卿怒。

吕惠卿:“他一定是装的!!”

新荆(震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他要是真装病也是跟官家装,跟你有什么好装的。”

吕惠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8.

新荆(大惊):“你怎么哭了!”

吕惠卿:“我几乎是拼上了我的性命在工作……我付出了那么多……我……”

新荆(发火):“别说得就好像王相公没有拼上性命一样。”

吕惠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教训我!你对他也有不满,难道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新荆:“——我赢他,可以;你搞他,不行。”

9.

新荆被邀请去旧荆家中赴宴。荆公夫人对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得内心的问号此起彼伏。

夫人避开旁人:“今日小宴,不为其他,只为问你一件小事。”

新荆(立刻):“我敢以人格发誓王相没有半点作风问题。是的,世间确实有一些人长得比较相像,这只是一种大自然的普遍现象吧。”

夫人:(怀疑的眼神)

新荆(内心):……我真的不是我的私生子。算了我最好什么也不说。

9.

新荆:“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快乐的友人:“拆洗王介甫。”

新荆(跟上):“算我一个。”

10.

王雱:“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对我的身体超乎寻常地关注,每日询问我的起居,叮嘱我不要为小事而心烦,时常拉我出去散步,我确实非常感动。”

旧荆:“这是哪家的姑娘?只要不是司马光家的——”

王雱:“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旧荆:“如此良友,当以兄弟相称。”

王雱:“怪就怪在,他坚持不跟我结拜,说不想跟我当兄弟。”

旧荆:(警觉)

11.

苏轼赞赏道:“此老野狐精也!”

新荆(不痛快):“说得好,下次不准再说了。”

苏轼笑:“小兄弟,我这是在夸人啊。”

新荆:“你知道你这话给王相惹了多少麻烦吗。”

苏轼:“你真有意思,我就叫你小狐精吧。”

12.

李常有云:不知安石有甚狐媚厌倒之术?

苏轼(转向新荆):“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新荆:“这种一看就编造得离谱过头的,倒是不用在意。”

苏轼:“你这么快就习惯了啊……”

新荆:“你还很失望是吧?!”

13.

苏轼:“虽然以我的立场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是你对王相公的维护,他是绝不会领情的。”

新荆:“我当然知道。”

苏轼:“你知道什么?你在盲目信任他,他却一日比一日怀疑你的目的。”

新荆(皱眉):“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兄弟的?”

苏轼:(不再言语,只笑了笑)

14.

王雱:“多日不见,你消减了许多。”

吕惠卿(苦笑):“生了场病,最近才好。难得出来吃饭,别谈那些烦心事了,喝酒,喝酒。”

王雱:“我戒酒了。”

吕惠卿(一愣):“什么?”

王雱:“我也意识到我身体确实不如别人结实,我还计划过几天在河边晨跑。”

吕惠卿:“这都谁给你灌输的歪——”

吕惠卿:“……”

吕惠卿(闷声):“我知道了。你们关系越来越好了啊。”

王雱(笑):“你这段时间不来上班,错过了不少好戏。”

吕惠卿:“我对你这位至交好友的事没有半点兴趣。无非也就是他对你父亲的方案有异议,两人又吵了起来。”

王雱:“不是的。你有所不知,前几日,沈存中守丧期满,进京述职来了。”

吕惠卿(摇头):“沈括吗?他这样的小人物,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笑话。”

王雱:“那你是不知道他被连夜约到汴京最好的酒楼彻夜长谈。”

吕惠卿:“一,一次见面而已……”

王雱:“第二天又约了出去,直接被推荐给王相公面谈。”

吕惠卿:“——凭什么?????!!!!”

15.

新荆:“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不推荐你直接去陕北,我尽量向官家申请建造猛火油作坊,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让他们先去考察一下石脂水。”

沈括:“你说的这种东西我也只是听过,黑色黏稠可以燃烧的液体,是需要用它制造蜡烛?”

新荆:“庆历曾公亮的《武经总要》,里面提到了改良前朝的火油机而造的猛火油柜,就是用的这东西。用在西北路抵御外敌,应该会很不错。”

沈括:“明白了。”

新荆(有所察觉):“王相是否安排你其他活了?”

沈括:“治河。”

新荆:“……治河也挺重要的。”

16.

新荆:第一,我不能跟我自己抢人。

新荆:第二,我现在抢也抢不过。

新荆:第三,

新荆:……

新荆:有一说一,现在开始炼油的话三年之后西北路的宋兵就能用上火焰喷射器了,那东西本来就是未来的沈括造的,让他早点开发出来应该不算是强人所难……治河……治河当然也很重要,但是……

17.

汴京,夜,同事小聚。王雱:“你心情不好。”新荆:“我心情好极了。”章惇:“两位别光吃菜,喝酒啊。”

王雱(摆手):“我不喝,我戒了。”

章惇(大笑):“你哪戒得了,你这位高权重的,戒了那还了得,你不喝不行!”

新荆(拦住):“我替他喝。”

王雱:(惊) 1-1 这几个人没有一个峨冠博带、衣蟒腰玉,酒楼偏僻,店里的人与他们不熟,言语里颇有些敷衍。章惇有他自己的打算,等到酒上了桌,王雱将那青瓷白口的瓶子转过来,见上面赫然写着“樊楼春”三字。

“好小子。”他低语道。

“你不喝也行。”章惇笑意更深,“那就看着我们喝。”

王雱坐直起来,将那瓶子远远推过去,表情就显得冷懒。“不喝。”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章惇也不再劝他,将封口摘了,倒了几盅,端给身边的人。“你们二位是莫逆之交,我这等狐朋狗友岂能置喙?你不喝酒,自然也没有王相公怪罪我们。”

“你消停会。”新荆闻了闻杯中酒,觉得并不冲鼻,也就是现代社会普通啤酒的水平。“都说了我替他喝,你哪来这么多话。你不喝你那杯也是我的了。”

章惇道:“我听说你近日与沈存中走得挺近。同僚一场,不如给我介绍介绍。”

好直球。新荆暗道,但是有必要吗。“我跟他见面不多。”

章惇:“几次都约在樊楼,喝得怕是比樊楼春还更好。”

新荆斜乜他一眼。

“我就挺奇怪了。”章惇笑起来,“沈存中我知道,颇有些奇思妙想,但底蕴不足,不是光明磊落之人。你花在樊楼上的钱,若是打了水漂也就罢了,别成了个赔本的买卖。”

“行,知道了,谢谢你。我多注意。”新荆甚是敷衍,“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谁说不是呢。”章惇点点头,“顺便也问问王相最近心情如何了。”

几人已经有数日没有见过王相公。王雱知道章惇的打算,正打算糊弄过去,旁边人却一愣,似是刚反应过来。

“又去官家那辞职了?”他立刻转向王雱,“元泽?”

王雱夹菜的手就一歪。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问我我也——”

新荆就一愣。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官家又干什么了?”

章惇脸上的笑就有点扭曲。“……就不能王相公又干了点什么吗。”

新荆摆了摆手,叹道:“他干了什么我还能不清楚吗。”

这回王雱的表情也开始走形了。

王雱:“……章惇。”

章惇脸上已经见了汗:“这酒有点上头。不能再喝了。对,不能再喝了。”他击掌数下,叫了外面的侍从,叮嘱几句,很快就有歌伎数人,扶琵琶而入,娉娉婷婷,香雾缭绕。

新荆看得有点受触动。新时期反腐倡廉,他跟着县里吃饭也不过是圆桌,这时候北宋的靡靡之风吹回来,吹得他有点莫名的触动。

他放下空杯,见章惇正问了为首的乐女姓名,然后选了支曲子。

王雱似乎已经完全认定新荆喝高了,借了个崭新的杯子,倒了点茶过来。

“喝。”

新荆回过神,看来他一眼,心想厉害了你,儿子命令老子,能耐见长了。

他就不太想接那杯茶,顾左右而言他。“章惇今天是下本了啊,你看这穿绿衣的,长得就很漂亮。”

王雱:“琵琶弹得也好,是吧。”

新荆:“是啊。”

在座的他们几个人官职都不高,没有一个超过青绿袍范围。新荆知道王雱在打趣,笑着看向章惇。

章惇却有点恼了,实在很想走人。但他今天做东,结不了账他走不了,坐那儿就挺痛苦,还得摆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你这茶冷了,我给你换一壶。”章惇伸手把王雱按住了,“王兄。”他低声道,“心情舒畅啊,心情舒畅,身体才好,是不是?”

“这话我同意。”新荆插进来,“年轻人嘛,就得阳光一点,积极一点,乐观一点,每天早起早睡,保持一个好心态,维持身体好状态。”

章惇回过头:“……您要不再喝点?”

章惇:“我是说喝汤。”

“行。”新荆点头,“再来点儿面点。”

新荆知道自己多半是醉了。区区宋朝的“樊楼春”不至于让他的酒量突然降低,三两人之间的小聚却有这个能耐。

他回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忆当年“嘉佑四友”之间的几次相聚。想到嘉佑四友就不免想到司马光,那时候的司马牛跟自己同为翰林学士,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同坐一席,年龄甚至比今天的王雱和章惇更小。彼时几人意气相投,推杯换盏之间,仿佛天底下没有能难住他们的困难,大宋朝气蓬勃,未来如同一幅锦绣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宴席已散,章惇没有与他们同归,溜得比谁都快。王雱跟新荆走在一道,考虑到对方替自己喝了酒,决定送他一程。此时夜色已经浓厚,离开繁华地段,街巷也清冷下来。他察觉新荆停下脚步,不免转过头看了一看。

于是就看到他身边这后起之秀正看着巷子黑茫茫的尽头,眼神有些发愣,显出一副黯淡的困扰之色。

“怎么?”王雱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新荆回过神。

“唔。”他模糊地答道,“想起来几个旧友。”

王雱:“可在京城?”

在是在。新荆心道,但我如果说我旧友是司马光等人,一定会吓着你。

然而王雱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甚少见你提起你自己的事,今日有空,不妨讲一讲。”

“啊。”新荆道,“我喝多了,脑子有点混沌……”

王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发什么火,但今天这顿饭他吃得其实挺不痛快,此时冷风一吹,脸色更不好看。

王雱:“你从来不请我们去你住处一坐,不知是何意。”

“我那住的地方也是租的,除了几个雇的佣人之外就我一个。”新荆道,“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请你们过来不过自寻烦恼么。”

“前几日官家送了你一套笔墨。”

“……?”新荆觉得话题走向逐渐离谱。“你觉得我得开个席请你们过来鉴赏鉴赏?”

“……那倒不必。”王雱更觉得烦闷,“你看起来对我——对我们——非常了解,我却不知道你究竟是在想什么,我连你都喜好都不知道。”

“我喜欢你。”新荆道,“你的才能在同辈中最为突出,吕惠卿较你也有不足,你好好干,以后前途将不可限量。”

说完,以拳拳之心轻拍王雱的后背,颇有勉励鼓舞之意。

王雱的满腔怒火叫这一巴掌拍回五脏六腑,火气无处发泄,而且更加胸闷,退了一步,冷冷道:“您自个儿回吧,我走这边更近些,不送了。”

————

王雱住得不是太远。官家曾赐了他父亲一座宅邸,位置极为优越,哪怕是这个时辰,也能听见街道尽头的歌舞声,但宅邸附近又闲得很清净,颇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进了门就安静下来。门口侍从为他脱下外衣,恭敬道,老爷回来了。

王雱点了点头,换了身衣服,擦了把脸,去见自己父亲。

王安石此刻正在站在桌后,宽大的檀桌上展开鹅纸,纸张普通,握在手里的那支笔却是一支鼠豪玉管。王雱多看了一眼,心里通透,知道父亲回来之后必然先去面奏了陛下,而这东西,自然是官家又送下来的。

官家的恩典无疑是一种巨大而温柔的压力,一般人消受不得。王雱不知道他父亲是如何看待这些东西的,王安石似乎并不觉得手里的鼠毫玉管笔和平时用的竹杆笔有什么不同,他箱子里还有不少御用品,能用的好用的,他就拿出来用,不好用的,他就搁在那儿,并不忘配上一个与赏赐者身份相符的玉锁。

“不用站着。”王安石并不抬头,“我出门这几日,正有些事要问你。”

“吕惠卿生了场病。”王雱恭敬道,“已经回来治公,没出什么茬子。”

“我没有问他。”王安石道,“我是问另一个。”

王雱:“……”

王雱顿了顿,道:“查的人已经回来了,说他没有什么兄弟,家里人丁单薄,父母皆早逝,村上连祖坟也无,若不是考到京城,村里都不知道还有这个人。”

“那就奇怪了。”王安石抬起头,“他那些阔论,又是谁教的?”

王雱知道父亲对新荆的猜疑。这事不好解释,他决定保持安静。

“雱儿,你要警惕一些。”王安石没打算放过他,“他如此年龄不谈婚嫁,怕不是有断袖之癖;若是不放心,改日你送几名年轻男子过去,瞧瞧他反应。”

“……我不去。”王雱一个头有两个大,“要送您去送。” 1-2 王雱离开之后,王安石继续写他的札子。他对自己这个儿子非常了解,也非常有信心——当王雱拒绝某些事情的时候,你只需要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并给他一些时间,他自己就能说服他自己,然后把该办的事情逐一办好。

如果制置三司条例司里都是王雱这样的人,变法将像雏鸡破壳一样自然而顺利。王安石心里暗叹,让思绪轻微地浮动在文字之外,并因此感到了一丝困意。

他已经不再年轻。连日舟车劳顿,让他也有些倦乏了。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司马光仍拥有着迩英阁说书的职位,这位新法的坚定反对者,就像一杆枣木长枪,牢固地伫立在殿前,锯开磅礴的日光,将自身化作无限长的影子,无声而尖锐地指向龙椅上的帝王。

他倒是不直接跟我这个旧友吵翻,只是仍秉持仁人君子之资,以柔克刚似的,水滴石穿般的,一日一日向官家施加压力。王安石心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柔到什么时候。

他手中这份札子将在第二天一早递交上去。到时候司马光哪怕是像火药桶一样爆开,他也不管了。

——第一条,建议提升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

——第二条,建议提升新荆为太子中允。

在王安石的初稿里,本来只有吕惠卿这一个名字。这个人自欧阳修向自己推荐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在常州时期就在参与变法的早期工作,担得起欧阳永叔在《举惠卿充馆职札子》里评的那句“才识明敏,文艺优通”。

才识明敏,文艺优通,便可以效仿司马光。你司马光占着给皇帝讲课的天时地利,我就送个人过去也当讲师。具体讲什么让小吕同志自己看着办,势必要改变司马光等人一日一日借讲课时机劝皇帝不要变法的局面。

至于新荆……

至于新荆。王安石笔下一滞。

吕惠卿和新荆目前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都有一席之地。他听说这两人关系微妙,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清楚。

不清楚,就让他们暴露清楚。王安石用力将最后几个字写完,等墨迹干透。——届时吕惠卿盯着司马光,新荆盯着吕惠卿,司马光盯着新荆,大好局面就此打开,于是我王安石就能歇会了。

————

新荆一早接到了内侍的条子,说陛下请他赏花钓鱼。

……这是要干什么。他这辈子——不如说是上辈子——第一次接触这事还是在仁宗朝时期,后世编排他堂堂王安石饥不择食,把鱼饵都吃了,导致他现在看见“赏花钓鱼”四个字就胃疼。

这种心情持续了一个早上,直到他见着王雱才消散。

王雱的脸色很是惨淡。

“怎么了?”新荆大吃一惊,“病了吗?大夫怎么说?没看大夫?是磕了还是碰了?伤在哪了?!”

“……”王雱斟酌字句,“你府上是不是缺人?”

新荆:“??我那能叫什么府,我那就是个屋子。而且我不缺人。”

王雱就挺绝望。

“我想问问,”他在绝望的思潮中重新寻找到了一个角度,“司马光的女儿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也是名门过继,当时他招婿你怎么就不答应呢?”

新荆:?

新荆暗想你这问得还真是个好问题啊,司马光要是当我岳父我四舍五入就得喊他一声爹,那样我还变什么法?我不如直接跳入黄河。

新荆想了一会,决定说得委婉点。“我喜欢的东西比较特别。”言下之意我志不在此。谈恋爱有变法有意思吗,有的话你找出来让我看看。

可惜不能说太明白。这敏感时期里有多少人借着变法之名争权夺势,志在变法这话若是说了,倒显得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了。

王雱的眼神从迷茫转成惊疑不定。

“特,特别。”他磕磕绊绊地复读,“特别?”

新荆鼓励而面带欣赏地看着他,相信芝兰玉树如自己儿子这般的一定已经听明白了。

然而王雱没再说话。

王雱陷入了混沌。

新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雱不说话,他坐在旁边,想到接下来的任务,不禁为“赏花钓鱼”那事提前做起心理铺垫来。

这不铺垫不行。后世国人们对待苏联是什么态度,他现在对待宋神宗就是什么态度。那是曾经的肝胆相照、荣辱与共,都经不住时间斩断凋零——相逢依旧如故,旧日却早已东流。

这感觉就好像婚姻家庭双方离婚之后的再见面。考虑到他当年也是给神宗写过“妾亦不忘旧时约”这种话的,新荆决定把今天接下来的心情调整为去见前夫。

旧荆和神宗现在君臣关系仍在蜜月期。他心想,还挺令人怀念的。

————

真正的赏花钓鱼宴,始于太祖朝时期,由赵匡胤确定雏形,再由太宗太平兴国九年正式确定赏花曲宴之目,于真宗咸平三年,以一项宫廷制度明确下来。太宗、真宗和仁宗朝前期,除非有特殊情况,每到暮春时节牡丹花开放之时,皇帝必率群臣于后苑赏花、钓鱼、宴饮、赋诗。

但是由于仁宗朝后期西夏元昊的叛乱,宋仁宗赵祯“罢赏花赐宴”逾二十年,直至嘉佑六年“始复修故事”。王安石上次参加的,就是仁宗时期的宴席。那时候他的身份是知制诰。再往前一年,他得到的官职是同修起居注,任务是时刻陪伴赵祯,记录他的言行举止,给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写日记。

写日记的活他坚决不接,于是仁宗改为让他起草诏令、制文。暮春的君臣之宴因为是二十年后重开,上下都格外重视,王安石不仅要去,还要隆重地去;不仅要隆重地去,还要给皇帝和诗,于是有了嘉祐六年的《和御制赏花钓鱼二首》。

韩琦等人也和了。但这无法改变王安石糟糕的心情。他永远没有办法和北宋风韵雅致的文人团体达成一致,而风雅之士们也时刻以一种审慎的态度打量着他,从他的衣着和姿态里总结出“此人难登大雅之堂”的结论来,并用珠圆玉润的词汇妆点之后,庄重地摆到皇帝的御案上来。

……

新荆由内侍引领,层层穿过宫廷的雕梁画栋。神宗赵顼的此次宴席,应该只是借了“赏花钓鱼”的壳子。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已经过了贡菊的盛放期,在自己印象中熙宁这几年也没有神宗大规模宴请众臣的例子,因为那很花钱。

不过现在连他自己都能重新返回北宋了,神宗朝也重新走入了一个未知的方向。在那个暂时还不明朗的方向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变法是有可能成功的。王雱在自己的干预下必将不会再在年仅三十三岁的时候就殒命。宋神宗赵顼本人可能也会活得久一些,上天有悲悯之心,不应该总让自己送走一些比他年轻得太多的灵魂。

……

“到了。”内侍恭敬地退开一步,让出路来。“官家就在前面。”

新荆点了点头,略一皱眉,觉得这人似乎有些面熟。

“卑职李宪。”内侍察觉他的眼神,更加谦卑地躬下身。

李宪。新荆暗道,原来你就是李宪。得找机会杀了。

李宪只觉得背上的视线有一丝凉意。他没有将这种凉意解读为杀意,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亲临战场,会帮助王韶平定熙河,积累军功直至他能够以太监身份成为熙河、秦凤军总管,成为对抗西夏军队的西征主帅,带领神宗熙宁改革的最大成果之一走向悲戚的终点。

他的好徒弟童贯则联合其他人一道,把整个北宋王朝带进了深渊。

我离开之后,你身边就连一个可以倾心交付的人臣也没有了吗,赵顼?新荆心里甚是苦涩。——你居然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派名宦官去主持战场!

李宪谨慎而卑微地离开。新荆注视着他,知道这时候的李宪和吕惠卿一样,并没给人留下什么把柄。等到这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新荆闭了闭眼,重新收拾心情,去见他的陛下。

大宋皇帝靠在甘露亭的栏杆前,看着面前一池碧水。刚才一团鱼饵下去,几十条游鱼涌来,将饵食抢得一干二净,鱼鳞翻动着细碎的光,红色和金色的鱼尾在一瞬间聚在一起,如今悠然散开,像是刚才混乱的抢夺只是一个错觉。

宋神宗赵顼今年不过二十多岁,绣衮披体,玉食万方,气度不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身,笑了笑,道:“卿不必客气。”

宫人辨识他细微的眼神示意,立刻敏捷而无声息地安置好座椅。

然而原本就坐在旁边的人此刻仍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表情纹丝不动。

新荆看着旧荆。

……你怎么在这儿。

王安石不知为什么就看懂了这年轻人的眼神。他心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新荆心道,皇帝站着你坐着,皇帝喂鱼你喝茶,皇帝设宴你压场,好你个王安石。

他谦虚地请神宗上座,按照礼节问候完在座的各位领导,坐下后更细致地看着王安石,内心不禁为如此荣膺圣眷的自己缓缓地鼓起掌来,脸上浮现出了老一辈人看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时才有的慈爱的、纵容的笑容。

考虑到这是当年他自己卖命干活才挣来的荣光,他的内心不由得更加温暖了。

旧荆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

“卿才华卓荦,有口皆碑,谦和知退,乃是青年的才俊……”赵顼看在眼里,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但天子的涵养让他表现得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一样,只是对着对面前的人。“诏书明日就会下来,卿为太子中允,吕惠卿崇政殿说书。这是王卿的举荐,朕已经允了。”

新荆一愣。

他知道这两个职务。在他当年的举荐中,这是给吕惠卿一个人量身定制的位子。未来这两个职位,也是王雱的。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

拿我当挡箭牌是吧。他盯着旧荆。让我替你接受司马光的狂风暴雨是吧,顺便还能给你看着点吕惠卿,想法真好,不愧是我。

赵顼现在还没有立太子,太子中允的实际功能是给皇帝当私人顾问。这位子说好也好,说差也差,就得看谁在使用它了。

——既然主动把我推到神宗身边服务,那我还客气什么?指不定过几天坐在这儿看皇帝喂鱼的就不是你而是我了。

“谢陛下。”新荆垂目施礼,朗声道,“臣必将竭心尽力。” 1-3 新荆之前曾设法给旧荆提过三个要紧的事,但是由于王安石本人的自信——“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自信啊。”by心情复杂的新荆——这条路走得并不是非常顺。

第一件事,提早准备抗旱。

第二件事,人事关系调整和干部队伍专业化。

第三件事,推出一套与能与改革事业紧密配合、亲密合作的纪检监察系统。

抗旱无需多言。大宋的根基仍旧是农业,熙宁七年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郑侠作《流民图》,才有了宋神宗早些年对新法最大的一次动摇,王安石罢相,埋下无数隐患与危机。

这事儿必须提前准备,宋朝农业基本还是靠天吃饭,现在改变不了气象,就只能防患于未然。天上不降雨水,农业要么得依赖地表水,要么得依赖地下水。河南河北地下水还算丰富,但人民打井技术很有限,没有水泵的情况下,灌溉难度太大。

地下水的路走不通,就得走地表水的路。蓄地表水,要么指望水库,要么指望塘坝,但二者大都适应于山区或丘陵,未来可以在黄河下游的山东丘陵搞一下试点,但现在还用不上。

于是只剩下开挖灌渠这一个办法。秦始皇当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工郑国渠,就是为了保农业。计划非常丰满,却仍然差点栽在郑国身上。

当年的郑国,就宛如现在的沈括。沈括比郑国优势的地方在于他不会背叛大宋,但他的劣势是身兼数职,根本忙不过来。前几天新荆才终于逮着他,摁在樊楼里用好酒好肉套话,把这人的底摸清楚了,发现他确实能搞水利,但是这家伙居然同时也能搞地质,搞石油化工,搞天文气象,搞数学精算,搞外交谈判,搞军事发明。

旧荆已经先他一步把沈括安排去治河了,现在趁着能近距离接触神宗,得抓紧让领导把他弄回来。沈括只有一个,不能让他在一线干活,得让他教书育人,最低限度要带出几个学生。

“为什么?”神宗道,“卿打算把沈存中派去太学不成?”

“臣目前不打算改革太学。”新荆思索片刻,道,“大宋太学生,未来还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这是新荆和神宗近期的若干对话之一。此时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内侍和宫人早已经离开,紫色的帷幕重重叠叠地垂落,一眼望不到尽头,十几步之外的烛台上,金翅鸟昂首欲飞,在帷幕上投下轻轻晃动的影子,像是黑色的灵翰飞过金与紫色的山峦。

赵顼身着淡黄色的便袍,龙纹是金丝银线交错绣成,只在烛光照耀时才显现,当他信步行走,龙也变换身形,腾云吐雾,于是赵顼本人成了这幅艺术品的生命之源。

新荆承认,这样的场景,赋予了大宋天子更加神秘的氛围。这令他不由得屏息,哪怕他来的目的,是为了将这种神秘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样……可不太妙。新荆心想。前几日他还在内心痛斥赵顼因为王安石罢相而变得患得患失,现在他自己反倒是仅仅因为回到了神宗身边,就被丝丝缕缕的旧日光景撩得微醺了。

人不能太怀旧了。他心道,怀旧,就容易出事。

“卿似乎对言官颇有不满。”神宗说道,“这是为何?”

“倒不是不满……”新荆回过神,“制置三司条例司里,缺少一个能进行自我约束的内部结构。言官们现在是单方面批评变法这个概念,打算从根本上推翻它;而变法本身需要自上而下严格的执行制度,指望言官们来做这事,怕是不行。”

神宗微微眯起眼。

新荆一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触到了逆鳞。——但是,为什么?!

神宗缓缓道:“卿是想让朕,派人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监视王安石吗?”

新荆立刻跪了下去。“臣不敢!”他心里窝火,但必须强迫自己表现得惶恐。“陛下明鉴,王参政光明磊落一心为公,但变法一事牵扯人数众多,不是每个支持变法的人,行事时都光风霁月。臣此举不是为了牵制参政,正是为了辅助,不至于他被人蒙蔽——”

神宗沉默了一会,伸手将面前的人扶起来。

“卿请起。”赵顼此刻笑得温和如玉,特别真诚,特别纯粹,特别无害似的,仿佛刚才临界欲发的雷霆只是个错觉。“朕只是开个玩笑。”

新荆一句本能的“我辞职”涌到了嘴边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了回去,内心就很窝火。

“宫中反对变法之声甚多,朕不得不前瞻后顾。”神宗从虚扶改成直接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直视对方双眼。“卿有济世之才,朕当虚心请教才对。”

新荆的心情好一点了。

“卿不必有顾虑。”神宗仍是温言娓娓。“在朕面前,自可以直言不讳。”

……顾虑?新荆内心暗叹。我最大的顾虑就是你。

————

清晨,新荆顶着冷风回到制置三司条例司。秋末寒凉,宋朝整个朝代的平均温度比汉唐和明清都低,如今冬风将起未起,已经让周围树木都招架不住,落叶落得只剩遒枝。

新荆一眼就看见了王雱。他心里不禁一喜,脚下紧了几步,看清了王雱身边的人,脚下又一滞。

苏轼。

竟然是苏轼。

一见苏轼和王雱站在一起,他立刻想到苏小妹,立刻想到从明代就有的王雱对苏小妹的那份苦心暗恋,立刻想到他王安石在书里是如何霸凌苏洵让他把苏小妹嫁过来的,立刻想到苏小妹就是苏轼本人性转,立刻想到这相当于王安石他自己强行要求儿子王雱和苏轼结婚。

新荆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苏轼也看见了他,愉快地跟他打招呼。“小狐狸精。”

王雱被雷到了。

“你成就成在你这张嘴上,你毁也毁在你这张嘴上。”新荆大步走进去,顺手把震惊的王雱推回椅子里。“你来干什么?刺探点机密给官家再参一本?”

“没个好由头真不太好写。”苏轼笑了笑,没把这带刺的话放在心上,甚至顺势开起玩笑来。

他不是变法派的。

苏轼:“这次是其他事。”

“什么事?”新荆心不在焉,心说你只要不是给苏小妹提亲来了,什么都行。 1-4 “你这袍子不错。”苏轼也不急,多看了他两眼,“我听说你升任太子中允,薪俸涨了很多啊?”

“没有。”新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在氤氲热气里缓了缓神。“官家送的。”

王雱还没从刚才“小狐狸精”的雷里缓过劲来,现在不由得更加吃惊。他已经有几日没见到新荆,今天本来打好了腹稿,做足了准备,打算自信且坚定地来到他身边说对不起你的心意我非常感动但这样是不对的,结果被苏轼这一打岔,腹稿正如煮熟的鸭子一般飞快地离他远去。

他这几日沉浸在“我同事到底是不是跟我告白了”的疑问里不可自拔,竟然连新荆已经升职去宫中了都不知道。

“官家的赏赐给了你,却没有给吕惠卿。”苏轼忍不住又笑,“这不对吧。吕惠卿也得了崇政殿说书,官家不考虑吕惠卿的心情,也不考虑王相公举荐时的一片苦心吗?”

“你不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新荆心情平和地喝茶,“官家与王相公无间隙。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轼似笑非笑:“我来找你们相公。”

新荆噎住了。他刚才本能地把自己当成了制置三司条例司的管理者,还以为苏轼是来找他的。

“阿同有一封信要交给他。”苏轼道,“他身体欠佳,需要休整几日。另外关于青苗法他写了一些东西,还要托二位转交给王公。”

新荆:阿同,谁?

然后想起来这应该是在说苏辙苏同叔。

苏辙的信啊……新荆颇感复杂。这让王安石看了,只会把苏辙贬得更快。

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奏请发给度僧牒几千份作为本钱,在陕西转运司实行青苗法。这事儿没有汇报,属于王广廉私自运作,王安石知道后不再追究,打算顺水推舟,把它当个试点来运作,但收益不佳。苏辙先是拜见陈升之,后又给王安石本人写信,力陈其弊。

苏辙的信如果就是为这事来的,按照上一世的经验,他马上就会被贬出外,任河南府留守推官。但新荆提前几个月设法在王广廉那儿知会了一声,王广廉以为自己身边有人泄底,这次的动作,就远不如上一世那么大,原本于八月份就会因为卷到此事被贬的苏辙,也变得没有那么突出,目前还保留着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职位。

虽然还没走,新荆也没打算留他。三苏的刺儿都太尖锐,放在身边,今天不出事,明天也会出事。

但具体让苏辙去哪,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新荆想了想。“你是希望这信是以官方途径送到王参政手里,还是希望以私人途径送?”

苏轼笑了笑。“你这茶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就傻了。”

新荆愤怒地放下茶杯。

王雱:“给我就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这封信放入袖中,欠了欠身。“不送。”

苏轼走后,新荆仍然气不顺,转向王雱:“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他摆明了让我们替他跑腿走私人关系,偏偏还空着手来,这是什么态度?!”

王雱默默地从桌子后面拎出来整整一提酥油鲍螺。

新荆:……

王雱又从桌子后面拎出来杂色荔枝蜜饯、生腌水木瓜、滴酥、越梅和紫苏膏。

王雱:“他来得早,专门差人搬了一筐进来。”

新荆:“……我们制置三司条例司里有人喜欢这些吗。他送礼也不过过脑子。”

王雱一愣:“你不是喜欢这些。”

新荆也一愣。“谁说的?”

王雱:“上次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只吃蜜饯,把面前一整盘蜜饯都吃完了。”

新荆:……那是因为它离得我近。

但这话不能说。他已经在尽可能地避免身上出现和王安石本人一致的特点,但这很有难度。然而王安石只吃面前的菜在京城已经是个梗了,那简直是有专利的。

新荆:“……我喜欢。”他权衡再三,最终艰难地挤出了笑容。“我特别喜欢蜜饯,谢谢你啊。”

太好了。王雱的内心陡然一轻,像外面那个正从树梢上突然振翅飞高的麻雀。

太好了。他心道,让苏轼把他那些茶叶换成点心重新送来是对的。

“那这些你都拿着。”他高兴道,“我不好这口。”

“那多不好意思。”新荆艰难地假笑,“怎么说也得给大伙分分。”

“真不用真不用。”

“真不行真不行。”

“那好吧。”王雱还以为他是过意不去,就掂了一包酥油鲍螺,招呼人把剩下的一筐抬到新荆那屋里。

新荆陷入了麻木。

“……苏辙这个事,”他缓了一会,道,“你怎么想?”

王雱:“我不知道他信的内容。”

“不看信也能猜到几分了吧。”新荆道,“他很清楚你父亲的脾气,这信从他写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后果是什么。”

王雱意外地看着他。

“那也是他自寻的。”王雱斟酌片刻,慎重道,“他之前逐条反驳青苗法,志不在此,制置三司条例司也不能强留。”

“他可以走,但是不能留给司马光把柄。”新荆道,“这么说吧,你不一定凡事都听你父亲的。”

王雱更加吃惊。

“我不是想离间你们关系……”新荆字斟句酌,“你太重视你父亲对你的评价,这会让你背负很大的压力。”

“……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新荆心道,你当年就是为了维护我而死的。

————

神宗看着面前的人。他现在逐渐找到了平衡,这种平衡不是说君臣关系的平衡,而是如何与一个看起来非常熟悉的陌生人之间到底该如何相处的平衡。

比如说,他以九五至尊,敬重王安石,信任他的方案,并为之铺路。这做起来确实有一定难度,也叫他背负了不少压力。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看起来跟王安石很像,但是他年轻,更谨慎,更拘束,更细致地观察着皇帝的言行,姿态谦逊。

当这种谦逊表现在一个跟王安石很相似的人身上,这种场景就更微妙。

比如说。神宗心道,我让他穿这身衣服来,他就会穿着来,而这在王安石那边是不容易实现的。

又比如。神宗心道,我试探他的边际,令他感到了不适,但他仍然忍了下来,这在王安石那边也是不容易实现的。

——他似乎非常擅长忍耐。神宗心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似乎还可以承受更多。 1-5 王安石再次来宫中拜见神宗,带来了另一名年轻人。

“卿拔擢青年才俊,从月初算到今日,已经有四位了。”

“陛下宽宥。”

“不用客气。”神宗道,“苏辙自己给我写了辞呈。他当初是朕推荐给你的,如今他待不下去,到朕这儿来请罪也是正常。”

王安石心底一沉。苏同叔的政治技巧看来比苏轼更高一些,在让他兄长送信给制置三司条例司的时候,竟然已经写好辞呈同时交给了皇帝,枉费他王安石为此事思考了半宿,这时候苏辙的话语早一步在皇帝面前落地,后面要说的话不免就要被这既有印象牵着鼻子走。

“朕还没有想好让他去哪。”神宗又道,“卿有什么建议?”

“不宜重用。”

“卿八月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神宗笑了笑,“那时候朕问的还是苏轼和苏辙两人。”

“他二人都不宜重用。”王安石对这话题非常头疼。他知道神宗对二苏的文采确有好感,“不用说八月份了,五月份的时候您想让苏轼修中书条例,我就不同意。”

神宗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由得一笑。“苏轼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他文章写得越好,声望越高,反对的声音越清晰,变法的难度就越大。”王安石不由得皱眉,“陛下现在追求变法图强,还是追求文采华章?能与陛下共进退的人,终究不是二苏。”

“但是,”神宗轻声道,“卿的文章写得也很好。”

“陛下。”王安石叹了口气,“当人主不需要我,哪怕我写《万言书》也是无用;当您需要我,我便能作《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神宗一怔。这个回复并不在他的想象之列,因为过于突然,他回神后不得不往后坐了坐,才能掩饰轻微涨红的龙颜。

“……好。”他感到双耳发烫。虽然不太自在,但他承认这话让人内心轻快。对一个皇帝来说,他表现得不够庄重,证明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些话是很好的慰藉。

“好。”神宗道,“卿这次推荐的是谁。”

“太常博士曾易占之子,曾布曾子宣。”

刚才不得不屏息凝神试图和空气融为一体的曾布赶紧走上来叩首。他总算不用再隐形了。他内心充满感激。

“臣曾布拜见陛下。”

神宗想了想。

“韩维也曾推荐过卿。”神宗回忆道,“卿早些年上过札子,朕有些印象。”

“曾布在怀仁县这几年做县令,政绩突出,能力很强。”王安石道,“臣想把他调来制置三司条例司工作。”

升得有点快啊。神宗不由得看向王安石。台谏官明天会像是嗅到血味的兽一样蜂拥而至。

王安石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在近期和皇帝的争议里,他并不畏惧面对面地和皇帝本人争辩,他现在非常缺人,能合意的不多,不能轻易放掉,为此付出点争论是可以接受的。台谏官前段时间参他“一言不合己,必面折之,反复诘难,使人主伏弱乃已”,严格来说也是真事儿。

神宗看着王安石。他看得懂对方的表情,很清楚这人的固执。这点小事也不值得君臣二人置气,神宗敬重王安石,将他看作良师益友与难得的正臣,唯有的只是皇帝刚才内心的雀跃受了点打击,正如潮水般消落。

“好。”他缓缓说道,“卿近几日举荐的人里确实有能人,朕已然……深有体会。”

————

新荆走入室内之后才闻到熏香。近几日气温骤降,一路过来只觉得寒意逼人,皇家的内殿倒是温暖如春,踏进来之后是扑面的暖意,再看四周,重重帷幕遮窗,正是皇家的做派。

“坐。”神宗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穿的正是自己之前赏赐的衣服,就露出点笑容。“前几日玉工崔氏献了一副棋子,精磨细碾,纯无杂质,朕深感博古通今,不妨鉴赏一番。”

……我哪会这个。新荆有些愣怔。

“先坐。”

新荆坐下不久,宫人添火,金装玉裹的精致火炉,不知道用了什么技巧排烟,屋内仍是熏香的气息。神宗观他表情,道:“弈棋总会的?”

总归还会一点。新荆内心叹气,道,“臣不善此道。若输得太过难看了,愿领陛下责罚。”

神宗点了点头。他是先手,开局星位双飞,燕翅打开。

新荆内心再叹气,随便选了一边跟上。

君臣只是对弈,屋内炉火燃得安静而旺盛。新荆开始后悔穿着这衣服来,它太厚了,刚进来的时候尚且觉得温暖,这时候只觉得闷热。对面神宗穿得单薄,显然是奢侈惯了。

神宗并没有安排人看茶,他似乎对弈棋颇有耐心。

于是这成了新荆第二件后悔的事。

这两天他对自己那屋里的点心发愁,扔了又不合适,吃了又腻味,来这儿之前垫了一点,于是现在更渴。

这一局过于漫长。新荆感觉到了后颈上的汗。半个时辰了?还是更久?

神宗捻着一颗棋子,只是看着棋盘。

“朕觉得制置三司条例司可以并入中书省。卿意下如何?”

新荆陡然一惊。

“不可!”他立刻忘记了棋面,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三思,制置三司条例司刚刚起步,运作不到一年,如果并入中书,新法岂不严重受阻?”

神宗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卿所言极是。”他缓缓说道,“跟王参政说得倒是如出一辙。”

“不,坐着。”神宗又道,“不用跪。这不是君臣奏对,朕也不是在朝堂上对卿问话。”

新荆内心大受震动。当年神宗确实罢废了制置三司条例司,并为此三次和王安石本人商议。但它不应该出现在今年。

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加快了?

“卿上次提到要把沈括调回来。”神宗道,“朕答应你。但王参政对这事很有意见,朕费了些功夫安抚他。”

新荆又一愣。这又是什么意思?

神宗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觉得新荆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卿有巧思,上次提到的财税制度,不妨再说一说。”

“……陛下。”新荆道,“臣所说的财税制度,正需要制置三司条例司去做。”

神宗看了看他。

“好。”他说道,“就由卿来说服朕。”

……这种被动的局面是始料未及的。新荆只觉得被动之极,心道,是谁?陈升之还是司马光?还是苏轼?还是说神宗仅仅对我产生了怀疑?

这跟上次君臣交流已经截然不同。他背后不远处就是暖炉,到后期他已经流不出汗了,只觉得渴。渴到一定程度,就只觉得喉咙干涩疼痛。连干痛也逐渐淡化,就剩下目眩了。

开头他确实在试图说服神宗,但逐渐地,他发现神宗想听的或许不是这些东西。而且他声音已经发哑,再说也有些勉强。

“卿有些发抖。”神宗看着他道,“冷吗。”

新荆苦笑,摇了摇头。

“好,倒杯水过来。”神宗扭头安排人道。宫人沏了杯茶,送到桌上,新荆伸手去端,发现抖得厉害,竟然端不起来。

神宗看在眼里,走过来,握着他手把杯子端起,喂他慢慢喝下去,低声道,“朕在伤人伤己。”

这话,本是想说给王安石听的。 1-6 王雱自第三日起开始坐不住。考虑到某人平时恨不能住在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狂行为,对方突然请的这几天假就显得很突兀。

王雱坐不住,且百思不得其解。虽说他跟新荆关系没有好到知无不言的程度,但这人遇到事了竟然不跟他打个招呼吗?这么见外吗?这么疏远吗?这像话吗?这合理吗?这合适吗?这怕是既不像话也不合理也不合适……

新来的曾布不动声色地看着王雱沉着脸在院子里缓慢地兜圈子,章惇抱着一摞账本路过他,暗中踢了他一脚。

“别看了。”他低声道,“我老爷子戒酒的时候就这样。”

章惇作不经意状朗声道,“我这东西有点沉,能不能搭把手。”

曾布心领神会,抱着降落到自己手里的账本跟上。

“放到哪个房间?”

“制置三司条例司光是放文件的屋子就有几十间,你一定会迷路。”章惇道,“跟我过来就行了。”

两人穿过走廊。章惇踏进一间屋子,推开里门,只见里面的账簿已经堆到了天花板上。

“你来得真是时候。”章惇回头深深地看着愣在那儿的新同事,“我们司现在特别缺人,我也不用跟你多说什么,你是基层上来的,看了就懂。”

曾布不仅看懂了,而且看傻了。他是曾巩的弟弟,曾巩因为和王安石本人关系极好,又是同乡,看自己兄弟在县里磨勘磨得头都要裂开,资质已经够格入京但还在排队,便跟王安石引荐了他。

曾布极其珍惜这个机会,也很感谢他哥。好不容易从地方来到中央,曾布曾子宣确实准备好了要施展才能、大显身手,但他想象中的大显身手的方式,跟眼前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按程序来说你从县里来,得要经历举主荐举、赴部磨勘、君主引对,磨勘后短时间内并不能见着官家,还‘待次’。介甫公亲自带你去见皇帝,引对就算完成了。”章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听说上面已经给你定了监开封府检校库的职务,这就是个过渡,介甫公待你不薄,你这段时间不妨先来司里转转,多熟悉一下业务。”

这回曾布听出来了,章惇就是在坑他。

“不急不急。”曾布谦虚道,“您这块的工作我现在还帮不上什么忙,建议先找个其他人顶上。”

章惇:“瞧你说的,我见兄弟你气度不凡,这是想多认识认识。”

曾布心道,别人拉关系靠的是酒,你拉关系靠的是让人干活是吗。

他决定从这个话题里出来。再不出来,他下午就得被这个姓章的扣下抄账了。

“王元泽这是怎么了?”

“他啊。”章惇想了想,道,“这么说吧,制置三司条例司里还有几个要紧的人,你这两天没见到,其中一个请假了,他觉得挺蹊跷。”

曾布大吃一惊。“你们这儿连请假都不行?!”

章惇脸上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悲痛:“你知道了啊。”

——这当然也是在坑他。

————

王雱回到了那条小巷。前段时间章惇请他和新荆喝酒,回程的时候,王雱本打算把替他挡酒的新荆送回家去,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两人在这儿分开,之后新荆又去了哪儿,他就不知道了。

如果当时自己不突然告辞,不至于现在连新荆住在哪都不知道。王雱今天白天又查了在籍官员的册子,发现新荆那段住址只写了大致区域,负责备案的人尸位素餐,根本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他再去找制置三司条例司的门人,问新荆这假到底是谁送的信儿。守卫总算有点印象,说那天来的人极为普通,应该只是收了钱替人跑腿的沿街商贩。

绕了一整圈,最终还得他自己来问这边的街坊。

这事儿挺尴尬,兴许明天新荆自己就会来上班,但王雱觉得自己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本人,今晚上怕是没法睡着。

——没法睡着,明天的活就更干不下去;明天的活干不下去,就会耽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耽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就是耽误新法进程;耽误新法进程,就是对皇帝不忠;对皇帝不忠,就是对大宋不义;所以他得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宋朝,是为了陛下着想。

退一万步讲,他来也是有必要的。新荆不是含蓄而隐晦地向他表白了吗?他还没有正式而庄重地拒绝。而拒绝别人心意这种大事,总该要面对面地讲。

王雱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天色已沉,他推了推门,发现大门是开着的,就直接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王雱立刻发现这住处果然只能被叫做“住处”:院子中间是一棵石榴树,应该是屋主多年前所种,树龄不小,根部竟已经将地面拱起来几处,根系将石板顶得凹凸起伏,已经蔓延到了门口;院墙也斑驳不平,迎门墙上原有一幅画,如今看着也不清晰了,在阵阵的冷风里,显出一副疏于打理的萧索。

他转向正屋方向,刚迈出一步,发现屋门口就站着一个人,于是王雱这一步就没迈出去。

门口站着的就是新荆本人。他看着确实是没出门的样子,披着衣服倚在门口想着一些事情,脸色阴沉不定,等发现几丈外的王雱,明显就愣在了那儿。

王雱一怔,发现新荆的脸色更差,表情异样,见他之后的表情似乎是喜悦的,逐渐地,却像是夹杂了一些悚然的惧意来。

“……元泽,”新荆愣怔了一会,缓缓道,“你又来了。”

王雱又一怔。他第一次听见新荆直接称呼他表字,声音沙哑,看来是真病了,但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新荆道,“你冷不冷。”

王雱摇了摇头。

新荆又道:“你饿不饿?”

王雱不知所以,仍是摇了摇头。

新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你痛不痛。”

王雱愣了一会,道,“……不。”

“好,”新荆点了点头,笑道,“好。好。”然后眼泪流了出来,不愿再看下去,转身便回。

王雱吃惊非小,这时候才感觉脚下能动,立刻追上去,抓住对方肩膀,并感觉新荆也猛地一震——“怎么回事?!”王雱察觉到一些热度,于是怒意陡升,“你在发热,你这儿的人呢?!”

新荆一愣:“……王雱?”

“是我。”

新荆呆了一会,回过神来。“别在门口站着,进来。”他拍了拍对方手臂,示意王雱先放开他。“我把火升起来。”

————————————————

*注:

荆公在金陵未病前一岁,白日见一人上堂再拜,乃故群牧吏,其死也己久矣。荆公惊问:“何故来?”吏曰:“蒙相公恩,以待制故来。”荆公怆然,问雱安在,吏曰:“见今未结绝了,如要见,可于某夕幕庑下,切勿惊呼,唯可令一亲信者在侧。”荆公如其言。顷之,见一紫袍博带据案而坐,乃故吏也。狱卒数人枷一囚自大门而入,身具桎梏,曳病足立廷下,血污地,呻吟之声殆不可闻,乃雱也。雱对吏云:“告早结绝。”良久而灭。荆公几失声而哭,为一指使掩其口。明年,荆公薨。

——《孙公谈圃》刘延世(宋) 1-7 王雱醒来的时候感到了明显的宿醉的头疼。他昨晚上察觉发现新荆身体不佳,本还想照顾病人,结果新荆并不领情,让附近酒楼送了些酒菜过来跟他聊了聊最近制置三司条例司的情况,一会工夫把王雱自己给喝高了。

……尴尬。王雱这会儿醒来,发现新荆夜里给他换了衣服,还给他擦了脸,照顾得挺熨帖,以至于他这一觉睡得竟然还挺好的。

我这哪是来看望同事的,我这是鸠占鹊巢来了。王雱扶额。这时候就只能指望自己喝多了没说什么胡话。

屋里地方不大,新荆本人起得比他早,这会在窗边桌前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看王雱,道:“你昨天过来这趟,你家里人知道吗?”

王雱:“……”

新荆:“我就知道你没说,早上我托人送过信儿了,你等会直接去司里就行。”

王雱:“……你没事儿了?”

新荆:“上呼吸道感染而已。”

王雱:“上呼什么??”

新荆咳了一声。“没事。”

王雱听着他声音还是没恢复正常,但气色好了些,心底稍安,穿好衣服到桌边,看一桌凌乱纸张。新荆将手边正写着的东西悄悄压上,王雱不想冒犯,但瞧见一个快从桌边掉下来的,还是帮忙抽出来往里放了放。

“共和?”他一瞥之下发现纸上大都是这两个字,“谁啊?”

新荆:“我现在的梦中情人。”

王雱猛地扭头,脖子差点没断掉。

新荆一时口嗨,说完了也有点后悔。“你别在意,我写那张的时候烧糊涂了,纯粹是头脑发热的臆想。”

“你这梦中情人……”王雱道,“还很难追啊?”

新荆沉默了一会。

“很难。”他幽幽道,“或者说根本就没戏。但是遇到事儿的时候想想她就能心情好点了。”

王雱:“……难道他还挺好看的?”

新荆心说你要是见过你也会说好看的。他这两天心情糟糕,脑内就演绎了一番推翻帝制的壮阔场景,心想赵顼啊赵顼,你再来这么一出我就让你下台。

——但怎么让赵顼下台确实想不出来。

脑子的温度下来之后又觉得现在主要矛盾还是变法,于是将那晚上的事总结为赵顼本人因为年轻而犯的可以原谅的若干小错误。

“我想找个机会跟你父亲谈谈。”新荆思索片刻,“他最近在不在司里?”

————————

怎么样才能打动王安石?

第一,表现你的才能。

第二,表达你的尊重。

新荆之前没有特别在意过第二条,在他看来现在的王安石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以自己这个过来人的眼光看,很多地方完全是在冒险;其中一些铤而走险之处,通过旁观者视角,就颇觉得心惊肉跳。

所以之前他跟王安石讨论变法具体实施内容,心态就无限接近于恨铁不成钢——与其说是对领导的过于强烈的殷切希望,还不如说是老子看儿子都快高考了但还是偏科的暴躁。

现在他必须得调整路线了。再不调整,整个局势就会变成变法列车进一步加快速度,而他在轨道上修修补补累得吐血,却左右不了列车前进的方向。

“你要跟我父亲谈什么?”王雱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挺紧张的。”

“我去挽回一下我的形象。”新荆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干练,深吸一口气,伸手再次抚平领口。“再争取一下你父亲对我的好感。”

王雱:????

————————

王安石今天就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新荆知道他来得早,于是比他更早一步等在外面,直到王安石本人穿过连廊走过来并看见他。

王安石:“……有事?”

新荆抬手施礼。“我来向王公请罪。”

王安石:“进来说话。”

王安石桌上已经摆了一堆山一样高的文书,新荆知道他时间有限,耐心也有限,于是开门见山。

“我之前在农田水利法上争辩颇多,已属失礼……”

王安石打断他:“就为这事?”

“这是其一。”新荆拿出写好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其中一些关键,请您定夺。”

王安石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回头又看了一眼开头几句,感觉有进步,写得比之前中肯一些。

“那还有其二和其三吗?”

新荆:“我听说吕惠卿给官家讲了一次课。”

王安石:“你是太子中允,他则是崇政殿说书。他自然讲得。”

新荆点了点头。“我听说他讲了《周礼》,说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比如每年正月的布法象魏;有五年一变的,比如周王巡游天下的视察;有三十年一变的,比如说刑罚的轻重缓急;还有百年不变的,比如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人伦秩序。而司马光指责吕惠卿曲解经义,把问题带回制置三司条例这个话题上来,说大宋的秩序已经遭到了破坏,本应该管理天下财富的三司省处境困难,宰相不相,与寻常的胥吏一样了。”

王安石:“你虽然请了病假,消息倒是很灵通。”

新荆:“臣不敢尸位素餐。”他恭敬道,“台谏官说吕惠卿诋毁司马光,以至于官家不得不出面,说相互辩论是非而已,不必如此。可有此事?”

“有。”王安石看了看他,“不过这事儿是司马光挑起来的。”

“这跟谁挑起来的没有关系。”新荆道,“而在于官家的态度。陛下并没有责罚吕惠卿和司马光,没有赞同任何人,也没有反对任何人,只是在调平,这说明他还是希望能够维护目前各方的平衡。这很危险。司马光没有直接针对新法,他在试图毁掉制置三司条例司;官家可能并不想毁掉条例司,但他可能会为了维护这种平衡,将条例司并入中书省。”

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他确实考虑过这件事,但他同时也相信赵顼不至于在现在这时候就自毁长城。

条例司并入中书省,虽然程序上确实可行,但看起来更像是赵顼认为他自己已经可以独立主持变法,之前赋予王安石的特权可以再逐步收回了。

赵顼现在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吗?——恐怕还没。

王安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他同时将吕惠卿和新荆提拔到皇帝身边,吕惠卿讲学的时候大臣们可以旁听,于是旧党当场发难;新荆则可以和皇帝单独相处,他不知道为什么相处出来这么一个结果。

从宫内传来的消息看,新荆颇得圣眷,怎么新荆现在倒像是要摆脱这个局面,重新回条例司了似的。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简单。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王安石缓缓道,“你是在妄自揣测圣意。”

新荆:……

我特么。新荆头痛欲裂。我特么,太难了。

就算这个时期是君臣蜜月期,但这也蜜月过头了。怎么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呢?! 1-8 新荆头痛欲裂。他此刻简直想拿个扩音喇叭在王安石耳边怒吼你到底听不听我的,你不听我的早晚有你后悔的那一天。但他今天来的目的是要来跟王安石搞好关系而不是搞砸关系,所以还得再想办法。

“我不是想辞职。”新荆孤注一掷,“我只是觉得陛下近来压力太大了,他压力一大就容易动摇,所以我觉得您这边是不是可以别太强硬了。”

——你对神宗强硬,神宗就对我强硬,这是一种权力的食物链。非常麻烦,偏偏还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王安石忍不住哼笑一声。“变法不是儿戏。”

“——也不是请客吃饭。变法是很残酷的,我知道。”新荆苦笑,“事实上我不是在抱怨,我有一些建议,您可以考虑考虑。”

“这是你的第三件事?”

“对。”新荆道,“说完这个我就走,绝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我听说曾布曾子宣已经准备来上班了,他这个人我听说过,很有能力,既然很有能力,我建议把章惇的活分给他一部分。”

“章惇也很有能力。”王安石奇异地看着他,“为什么把他摘出来?”

“因为苏轼那边需要章惇出面打好关系。”新荆解释道,“苏轼和章惇是旧友,要拉拢苏轼,章子厚必须得上。”

王安石更加奇怪。“我为什么要拉拢苏轼?难道因为官家喜欢他,我就得迎合这种喜欢不成?”

“官家喜不喜欢苏轼都无所谓。”新荆叹道,“但是太后喜欢苏轼。”

他心说王安石你现在还不知道高太后的能量,现在有一点办法也得把这能量压在火山里,不然等她爆发出来,官场上一半以上的人都要被烫死了。

高太后其实更喜欢司马光,但是争取司马光的难度,基本上等同于在神宗朝完成北宋第一次工业革命。

“章惇不一定就能办得了……”

“他一定办得了。”新荆用力点头,“关键得您去安排。章惇对您十分敬重。”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来。事实上章惇虽然不及蔡卞那么一腔热血地崇拜自己领导兼老丈人,但章惇对王安石的敬重克制而深刻,和他自己的性格一结合,就体现出了一种远超常人的行动力和决断。

“宁肯负大宋朝也不肯负王安石”或者在宋哲宗掌权之后直接要求把当时已经去世的司马光掘墓鞭尸这种事,暂且不去深究了。毕竟现在的章惇看起来非常正常。但如果王安石这边要求他明天女装来上班,估计章惇章子厚最多疑惑两秒钟,然后第二天就穿着女装英姿飒爽地来了,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所以让他跟苏轼重新建立友好关系又有什么难呢,他们本就是朋友,而章惇内心的强悍在历史上都是有迹可循的。

——提前一步把苏轼的问题解决,后期的乌台诗案和引发的一系列动荡也能消弭于无形。

“可以。”王安石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有简单快捷的办法减轻新法推动的压力,试试也无妨。“费用就从条例司里列支。”

好极了。新荆此时终于心情微松。

“但是苏轼终究不会成为新党。”王安石端详新荆的表情,道,“他的所学所想所思,都在另一条路上。”

“那没事。”新荆笑道,“我也没想转化他,只是需要他在太后那边平衡一下舆论。实在不行,就建个支部把他先放进去……”

王安石:“什么支部?”

“党支部。”新荆想了想,道,“我觉得吧,新党,那也是党。”

————

下午,汴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新荆走到檐下。他看见宫人为神宗撑着一把伞,正走过雕梁画栋,走过朱红的墙。那一把伞的伞面明黄,散发着绸缎一般柔和的光芒,雪在上面堆积,氤氲出水墨花卉的纹样。

后人写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是有一定道理的。

“冷吗?”神宗看见新荆在檐下,让宫人退下,笑道,“朕路上耽搁了一会。”

新荆摇头。这儿背山靠水,是皇帝夏秋时候赏景的地方。面前倒是有长桌,桌上还有笔墨纸砚,神宗知道这位年轻的臣子对上回的事多少有了些阴影,便没再让他进屋里去,安排人沏了热茶,在这儿临水坐下了。

“朕路上见到了岐王。”神宗将茶杯放在手边,轻轻转过一个角度,将上面的瓷画牡丹旋着看了一整圈。“岐王希望朕能听听身边人的意见,听听百姓的呼声。”

岐王赵颢。新荆倒是知道这个人。后世编排王雱,说他身体不行满足不了妻子,妻子就与神宗的弟弟赵颢好上了。

故事是假的,赵颢则是真的,岐王赵颢对神宗赵顼的威胁也是真的。王安石曾因为高太后溺爱赵颢上过书,吕诲借机弹劾王安石,一口气整了十大罪状,说王安石慢上无礼、好名欲进、要君取名、用情罔公、徇私报怨、怙势招权、专威害政、凌铄同列、朋比为奸、动摇天下——阵势不小,把王安石看得都一愣。

“陛下更改法制,是为天下百姓。”新荆想了想,道,“而变法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光风霁月。如果说岐王听到了百姓的呼声,那这呼声正好能够引导变法进一步优化。”

神宗忍不住就想笑。这话如果是前几次听见,他会觉得新荆又在内涵王安石有问题。不过他现在决定听他多说两句。

“朕听说卿和吕惠卿曾有过争执。”神宗看着面前的人,“你们条例司不应该挺团结的吗?”

“是臣太过着急,争辩了几句……”

“卿不是太过着急。”神宗道,“而是想得太多。但这也是好事。”

“王安石一心在变法,太后和朕的兄弟竭力反对,以司马光的身份,为了遏制吕惠卿,竟也能够在朝堂上和他争执不下……”神宗缓缓道,“朕希望至少在你们条例司内部,别出现太大的矛盾。”

新荆听出了一丝异样。他忍不住抬起头,结果正对上皇帝的视线。

“陛下?”

“如果真的出现了呢?”神宗凝视着他,道,“如果新旧之间,宫廷内外,朝堂上下,所有人在互相诘难,卿当如何?”

新荆愣了一会。

如果这话是问的王安石,北宋熙宁初年王安石的真实想法,将会是无论多么艰难,也会把变法推进下去。但这意味着皇帝处境艰难、自身难保。而这种混乱局面下的自身难保,也是上一世神宗逐渐收回权力的原因之一。

“臣……”新荆道,“臣愿与陛下共进退。”

好。神宗心道,好。

新荆内心有些沉重。他现在被迫着做出了承诺,那么未来他不再隶属于旧党或者新党,而将是属于皇帝。这又是一个崭新的变数,他会跟皇帝走得更近,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王安石安排在皇帝身边的新党,而成了一个在新党内部工作的皇帝近臣。

神宗回到廊边的桌前。那里有笔墨和印泥,都是他用过的东西。

新荆看着神宗取了一枚印章回来。皇帝捉住他左手,将袖口堆叠的衣服推了上去,露出半截手臂。

“陛下?!——”

“这是朕的私印。”神宗将印端正地盖在新荆手腕上方三指,没让他挣脱。“先给你做个记号。” 1-9 宋仁宗嘉佑二年科举,苏轼、苏辙兄弟联袂登第,然而夺魁者并不在这二人之中。状元姓章,名叫章衡,正是章惇章子厚的侄子。当年章惇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侄衡之下,嘉祐四年再试,擢甲科,授陕西商洛令。

那时候苏轼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事,地方挨得近,两人年龄相仿,便时常携手出游,造访了不少奇景险境、绝壁万仞。因为章惇屡历险境如履平地,胆子大得离谱,苏轼还给了他一句评价,说他日后必能杀人。

爬个山还把你给吓着了。章惇如今在苏轼那院子里喝了口酒,回忆起这段来,看苏轼的眼神越发像是看宅院里被圈养的珍稀动物。

苏轼朝他端起酒。“你怎么还在看我,这院子里至少五个美女围着你弹琴,你居然在看我,你到底还是不是章惇了,别是什么人冒充的。”

“我看的就是你。”章惇懒懒道,“我看你骨头一天比一天松软,志气也渐渐消磨了。”

“别套我话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苏轼笑道,“我又不可能去你们制置三司条例司工作,你来我这儿,我除了能尽一尽地主之谊,以美人和美酒招待你之外,又能怎么办呢。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章惇:“‘轼官于凤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汤民产业,忽如春冰,救之无术,坐以自惭。’这是你在凤翔府时的上疏,跟介甫公的想法并无二致。现在我不过是登门拜访,你就如临大敌,倒显得我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苏轼叹道:“子由初进三司条例司时,也曾赞同解决冗官、冗兵、冗费,然而王公并不能容他人意见,我如果进去,结果也是一样,又何必重蹈覆辙?”

章惇见他提起苏辙,问道:“子由近来如何?”

苏轼:“官家迟迟不定,他现在只能先请病在家。还不知道会被贬到哪儿。”

耳边歌女琵琶声温柔如絮,章惇沉默片刻,坐直起身来。

既然王安石亲自让他来见苏轼,他章子厚就得把这事办妥。至于这个“办妥”的过程会不会拖其他人下水,他就管不了了。

章惇看向苏轼,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官家为什么现在还没定苏辙的去向?”

苏轼一怔。他瞧着章惇表情,片刻后抬手,让身边侍女都下去。眨眼之间,小院恢复宁静。

“但说无妨。”

章惇:“相国寺以南一千步,保康门北,汴河西向东第二条巷子第三户。”

苏轼:“……怎么?”

章惇:“新荆在那住。你要不要找个机会见他?他现在身份时常能见到官家,你要是对苏辙不放心,这多少算是条捷径。”

苏轼不由得敛容。他确实对苏辙极不放心。苏辙苏子由近来话语一日比一日少,人也消瘦了些。他虽然不后悔给王安石写了《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递上书信、交上辞呈,但雷霆之怒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快,贬官之剑如今悬在头顶,迟迟不肯下落,使得他精神紧张至极。

这可能也是朝廷——或者王安石本人——对他的惩罚,很巧妙,但时间未免有点太长了。

章惇说完之后,往后坐了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苏轼凝眉不语。

苏轼是一种官场里的特例。他对金钱和权力的欲求并不强烈,性格却很独立。他在新党和旧党之间游离不定,只属于他自己。

但这个人又很重感情。而重视感情的人,无论有多么独立,终究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变得被动。

他不能说我是在用苏辙的事威胁他。章惇心道,毕竟这是苏辙自己捅出来的篓子。

苏轼也在思考。他思考得很快。

“好。”苏轼点了点头,“子厚兄和新荆关系如何?他这人有什么喜好?”

“倒是没什么明显喜好。”章惇道,“我瞧着他就只喜欢王雱。有时候条例司里加班太晚了,大伙儿都快累死,新荆也快不行了的时候,只要能看见王雱,他就能由内而外地活过来,跟看见一朵花似的。”

——章惇还挺喜欢这种画面,毕竟他从王安石本人那儿挺少见这种鲜活的场景。有时候新荆干活干到精神萎靡的时候看见章惇也能支棱起来,令章惇非常感动;吕惠卿在旁边就没这个效果,只会加速他的枯萎,搞得吕惠卿莫名其妙之余还很气愤。

苏轼则不知道他们三司条例司的情况,心道章子厚啊章子厚,我这是想送点礼过去,你这回答真好啊,难道让我要把王安石的儿子打包送到新荆府上吗?那我弟弟估计三天后就会被王安石本人连夜投放到辽国。

“太后那边,我确实没有什么门路。”苏轼沉思片刻,道,“但是王选娶了蜀国公主,拜左卫将军、驸马都尉。他与我有些交情,我可以让他通过公主那边问问高太后的情况。”

章惇猛地坐直。有苏轼这句,他今天这趟算是没白来了。

“王说乃是本朝开国将领王全斌之孙,蜀国大长公主乃是英宗之女、陛下之妹,苏兄果非常人。”

苏轼摆了摆手,意思不用再客套这些废话。“子由一日在京城,我便一日不公开与三司条例司为难。”他说道,“但是你们要是做得过分了些,我可能也会控制不住我的笔。”

章惇笑意盈盈地拱手施礼,虽不言语,心里却道,青苗法已经让你觉得过分了?那不好意思,更过分的,马上就要来了。

————

新荆在日暮时分再一次去见了中书省官员杨蒲。这位杨蒲名义上是个旧党,却是个爱财之士,简直是再完美不过。新荆半年来的工资基本上都砸在这上面了。

“司马公计划弹劾王雱。”这位见了他之后,左右看了看没人,在墙壁的影子里与他贴近了低声道,“很快了。”

新荆一愣:“什么内容?”

杨蒲犹豫了片刻,道:“品行不端,亲昵同性。”

新荆:“……啊,这事。”

他想起来了。前世里司马光确实在《涑水纪闻》写王雱亲昵练亨甫,说王雱轻狂浅浮,在朝堂中起了相当恶劣的作用。不知道司马光为什么这时候不再打算把这段写在笔记里,而是要直接上朝抨击了。而且这事儿实际上发生在几年之后,那时候吕惠卿的兄弟先发难提出王雱的作风问题。彼时吕家跟临川王氏已经有了隔阂,但现在的王安石跟吕惠卿的关系还相当紧密、亲厚,应该没什么新党内部不和的流言蜚语值得司马光大做文章。

杨蒲极其紧张地看着新荆:“就算不是司马公亲自写札子,也会是其他朝堂重臣写。您,您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毕竟这是弹劾王雱和……和……”

新荆摆了摆手。“不用。”

杨蒲一愣,愣了好一会,然后眼神就转为了强烈的敬佩。

新荆心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这有什么好准备的?不就是练亨甫吗。

他早就知道有这个人,所以这辈子他自从进制置三司条例司起就牢牢地看着王雱,直到现在王雱和练亨甫说过的话不会超过三句,关系极其纯洁。旧党想弹劾,那就让他们弹劾去好了,都不知道他们能弹出什么花来。

到时候神宗看见了问起,大不了把练亨甫本人叫过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旧党最近的路子真是越走越窄了。

因为这事,新荆晚上一路走回住处,走得就比平时慢得多。上一世里吕嘉问、练亨甫后来都成了王雱的门客,那时候王安石已经经历了一次罢相,期间吕惠卿主持新党变革大局,但王安石回来之后,两人的权力关系变得极难平衡。王雱和吕嘉问、练亨甫等人商议对抗吕惠卿,吕惠卿不知这并非是王安石本人指示,极为悲愤,铤而走险、提前发难,新党内部关系彻底撕裂了。

王安石得知后非常震惊,将王雱好一顿训斥,但已经极难挽回局面。王雱本想着帮助父亲,却事与愿违,愤恚难当,很快竟因疽发背而死。

……元泽,这一世尽量还是避开这些人为好。

……

新荆思绪不定,回到住处发现门口站着个人,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新荆看清了那人相貌,着实一愣。

“怎么是你?”他吃惊道,“……你来干什么??”

“瞧你说的。”苏轼笑道,“想我吗?我来给你送礼来啦。” 1-10 他一说送礼新荆就想到那一筐点心,他到现在还没吃完,一些眼看着要变质了他还得想法偷偷运出条例司免得王雱看见,这一会听见苏轼“送礼”二字就头疼。

“不要。”新荆如临大敌,“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他开门进去,苏轼后脚跟上,“咦。”他说,“好香。”

苏轼凭借着一些超乎常人的天赋,径自找到厨房那儿,一看灶上还有热气,打开一看,有吃的。

旁边还有人留的条子:“我雇了个人给你做饭,你先试试。”

落款王雱。

苏轼:……好家伙。

苏轼:好家伙啊。王雱居然有你家钥匙。

新荆这边从堂屋里找出茶叶,准备着虚情假意地让苏轼喝一口茶就走,结果抬头一看,苏轼端着两碗饭走了进来。

新荆内心巨震。

“不,不是我做的。”苏轼立刻看懂了他的眼神,“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哪有这个本事。”

不,你有。新荆心道。

“王雱给你找了个厨子,这饭就在锅里。”苏轼道,“我还没吃饭呢,借你一双筷子,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我很介意。

但他无论如何做不出让端着碗的苏轼把碗放下含泪走人这种事,如果他真这么干了,明天他就会成为苏门头号敌人。

他能做的只有到门口喊个跑腿的,让人去离这儿最近的酒楼再要两个菜送过来。

等新荆再回来,苏轼已经在厨房里找了一根黄瓜切好片并撒了糖,浇了醋,作为配菜一并放在桌上了。

“……我家还有黄瓜吗。”新荆心想,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你这一看就是不懂得生活。”苏轼怜悯地看着他,“不过我估计这是厨子带过来用剩下的了。”

“我家还有厨子?”

“……”苏轼看着他,“这是你家是吗?该不是王雱家吧?”

新荆醒悟过来。对,王雱雇了个人做饭,不过自己前天不是已经拒绝了一个么,这怎么又来了。

他决定从这话题里挣脱出来。

“不说这个了。”新荆摇摇头,“王雱有点误会,这事回头我自己跟他解释清楚。”

“什么误会?”苏轼很是好奇,“啊,我知道了。我记得王雱想跟你结拜为兄弟,被你推了。这事儿又成了是吗?但也不见你喊他元泽哥哥,他心里不痛快是吗。”

新荆吸气:“我就算是被饿死,死外边,从黄河跳下去,也不会叫他一声元泽哥哥。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能不能痛快点告诉我。”

苏轼笑道:“我来的路上本来也想跟你结拜为兄弟……”

新荆:“——我拒绝。”

苏轼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子瞻哥哥叫起来没什么难度。而且你我为兄弟,你便可以对我们另一个兄弟多多照拂。”

新荆一怔。

“……苏辙的事吗。”

苏轼笑着点头。“正是。我这趟给你带了点聚丰楼的点心,你要是吃着不错,我下月再给你弄点来。”

苏辙的去向确实是一个问题。他留在这会出问题,他贬官出外也会出问题。如果按照上一世的路子走,被贬两年后苏辙的脾气就会在陈州迎来一次爆发,说新党“其后求之,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己”,把青苗、募役、保甲法连带着王安石本人凶猛批判一番,并在其后的日子里持续不断以他精彩的文笔和出色的口才给新法添堵。

苏轼来找他,应该是觉得他能够给神宗一些对苏辙有利的建议。不过……

新荆心里一动。

“很难办啊。”他深沉状叹了口气,“官家对苏辙也有些烦恼,毕竟他是官家亲自举荐到制置三司条例事的,这主动辞职,令官家很是下不来台。”

苏轼眨了眨眼。

“苏某今天来,便是要以诚意交换诚意。”他说道。

“好。”新荆道,“我虽然不能强人所难,要求你进制置三司条例司,但是你能否以你精妙绝伦的文笔,替我写一些东西?”

“愿闻其详。”

“绝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文章。”新荆道,“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官家让我和吕惠卿讲课,我能力有限,讲不出什么好东西,近日里终于找了一些非常之论,苦于不知怎样结合古今之事,便想让苏兄出一份力。”

“可以啊。”苏轼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出什么难题,原来还在为如何给官家讲课犯难吗?这个忙我可以帮你。”

“好。”新荆深深地看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必当为子由谋一个合适的出路。”

“好说好说。”苏轼心头大石落下,心情极为愉快,“你说的那非常之论,有没有些内容让我先看看?”

新荆立刻起身回到桌前,拿出一沓纸,墨迹很新,毕竟他昨晚上还在写。

苏轼接过,只见第一页上竖体工整写道: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苏轼:……?

新荆凝视着他:“我这两天就把完整的给你。请务必反复阅读,深入研究,细细琢磨,结合我朝当前实际情况,替我写一篇适合在官家面前讲授的文章出来。” 1-11 两天之后,轮到吕惠卿要在迩英殿讲《尚书》。因为上次司马光一众旧党把他喷惨了,王安石特意知会新荆,让他确保这回不会再因为病假耽误正事,并把章惇留在司里稳定大局。

新荆到迩英殿一看,除了常规的侍读、侍讲诸臣,旧党的几位要员也都在场,除司马光外,甚至还有枢密使文彦博,御史中丞吕公著,态度不明朗的判尚书孝功、同知太常礼院刘颁等人。神宗似乎也不太清楚今天人怎么这么多,不过大家热爱学习的精神是值得鼓励的,想听课,那就听吧。

吕惠卿谢了皇帝,先讲了《周礼天官》,道:“实变而虚守,物常变而理不常变。”

赵顼点了点头。吕惠卿这次的内容,其实还是上次基础上的进一步深入,想必是有备而来。迩英阁与延义阁是当年宋仁宗选定的经筵之所,并曾在其屏风上抄写《尚书·无逸篇》,以此表明心迹。吕惠卿的选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司马光也察觉了这一点。但对于吕惠卿的钻研,他向来是归结为“钻营”。他很反感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这时候已经不愿再听下去,道:“离题万里,成何体统?曲解典籍,其心为何!”

“不然。”吕惠卿朗朗道,“上次,司马公说萧规曹随,说历史上的圣贤君臣都不曾改变祖宗旧法。臣私以为,这何尝不是对典籍的曲解。萧规曹随,难道是要求大臣一成不变吗?”他续道,“汉初,萧何佐高祖立法三章,可是他为相之后,衍为九章,说明萧何自己就不曾固守其法,是在变法!汉初萧何所制定的律法,其中挟书律、三族令,在惠帝时即被废除;有关诽谤和妖言治罪的律法,则是在汉文帝时被废除。如此之多的变化,难道不是变法吗?”

司马光前奏道:“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吕惠卿徒逞口舌之快,而不守祖宗之规;徒以变法为乐,而不恤苍生之苦。治天下,譬如居室,敞坏则修理,非大坏不可更造也。”

吕惠卿早有准备。说道:“司马公此言误矣!将变法比作修理居室,极为不妥。房屋鄙陋,若是小损,则应小修,若是大损,则可大修,司马公言之凿凿,非大坏不更造,是要将房屋推倒重建不成?宋室方健,帝祚长存,官家春秋鼎盛,司马公在此妄言‘更造’,又是何意?”

司马光素来不喜吕惠卿,此刻吕惠卿言语锋利,极其刻薄,司马光怒意陡升,还未喝止,身边的人先一步迈了出去。

王安石也察觉了问题,吕惠卿说得有点过了。但他晚了一步。

枢密院王劫面朝天子,奏道:“陛下明鉴,司马公所言,仅作比喻,谈及‘更造’之难,是为‘良匠美材’之缺而担忧,怎有他心?!吕惠卿强词傲端、慢诬大臣。此等狂悖之徒,岂能容之!”

赵顼心底叹气,挥手制止:“不必争论过多。”

“陛下仁慈。”王劫仍不退下,“然而吕惠卿轻诬大臣,非一日所为,臣今日要弹劾参知政事王安石以变法为借口,结朋党以兴小人,聚小人以扰天下,居心叵测,动荡朝廷!”

神宗:……

神宗看向王安石。王安石也很烦,他推荐了几个年轻人干活,还不行了是吧。

王安石施礼道:“臣认为,吕惠卿并无大错……”

“吕惠卿无大错,那其他人呢?”王劫还在继续,“吕惠卿诽谤大臣,王雱品行不端,泥沙俱下,王安石,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王安石一愣。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面对的罪名里不仅有用人失当,还有教子无方。

“陛下,”王劫面奏神宗,恳切道,“王雱亲昵同性,与新荆日夜放逸,行为失当,伤风败俗,王安石在其中难辞其咎。”

神宗立刻看向王安石,王安石立刻看向新荆,然而新荆已经凝固了。

吕惠卿:哇哦。

迩英殿陷入了一阵宁静。旧党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次发难的内容,司马光不动声色,而吕公著看起来则已经傻了。

王劫试图唤回大家的灵魂,朗声道:“陛下明鉴。”

新荆猛地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绝无此事!”

王劫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二人形影不离,你推说身体不佳,第二日王雱便到你处留宿,日高不起,荒误公事……”

神宗:嗯?新荆请假之前不是在我那儿吗?

新荆开始出汗:“陛下,诽谤,这绝对是诽谤。”

神宗看向他:“王雱还真去了?”

新荆:“这,这个确实,但是……”

王安石受到了震撼。他震惊地看着新荆,立刻将他和儿子最近的不正常行为一一对照,越是对照就越是八九不离十。

——你特么不要再看我了!!新荆汗流浃背。他觉得今天如果拿不出什么说法,明天王安石会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把他从朝廷里扔出去。这还变什么法,他一个月内就会被迫深入到在祖国最南方的荒郊野岭里去探索大自然的奥秘。

新荆咬了咬牙,决定孤注一掷。“臣与王雱并无他念,之所以情同手足,出入亲密,不过是因为我二人有真正的,真正的,嗯,兄弟感情。”

朝堂上再次陷入了一片宁静。

吕惠卿:……哇哦。

王劫也傻了。之前讨论弹劾剧本的时候,大家设想了多种可能,但里面可没这个有情人终成亲兄弟的情节啊。

神宗受到了冲击,他马上开始对比王安石和新荆,分析这两人到底是不是真父子。

司马光的速度甚至比王安石还快:“一派胡言!”他打破的诡异的宁静,“王安石乃是被奸邪小人蒙蔽视听,他的为人,陛下自然是清楚的,又怎会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子出来?!”

王劫震惊地看着司马光。……司马公,司马光,你还是旧党吗,你怎么给王安石辩白,你到底是哪边的??

王安石从震惊中缓过劲来:“陛下,臣绝对没做过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新荆赶紧上去:“臣也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王公高风亮节……”

神宗盯着他:然后生了你吗?

新荆汗如雨下,开始飞快地编:“陛下,陛下!王相公高风亮节,未曾辜负家庭。臣父乃是王氏族人,臣与王雱,只是,那个,表兄弟……不对,堂兄弟关系。臣父母早亡,不得不早早自立,不曾想依托王公求取富贵,故而不曾透露此事,但臣与王雱血脉相亲,一见如故,因为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于是棠棣之华、兄友弟恭,进而和乐且湛、感情甚笃,真的是属于那个,人伦常情……”

王安石忍不住扭头看新荆。他看来看去,觉得这年轻人单凭外貌来说,长得真的像是一家人。但考虑到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私生子,所以新荆刚才这套说辞,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陛下。”王安石决定让这事先打个圆场,“臣确实有叔伯飘落在外。”

“好。”神宗缓缓点头,道,“朕相信卿的为人。”

他又看向新荆,表情和煦。“待惠卿讲课完了之后,卿就先留下,为朕仔细讲讲你的故事。” 1-12 临川王氏,祖上来自山西太原,战乱时迁徙到江西,至少在王安石的六世祖时,王家已定居在抚州临川。四世祖王明时期还是以务农为主,然后他的儿子王观之“起家为能吏”,然后到了王益、王安石时期,“进于朝为闻人,其家世浸大”。

这要从里面找一个“飘零在外的叔伯”还挺困难的,如果想降低被拆穿的风险,其实应该跟现在的“临川王氏”离得越远越好。以新荆最初的想法,他恨不能直接说他来自王家的原籍太原,但考虑到王安石本人已经说了“叔伯”二字,那就还得从最近几代里找。

王安石的父亲是王益,王益的父亲是王用之,王用之的父亲就是王明。王明那一代里还没有出过进士,家境也差一些,但听说当年也曾因为贫困,将生病的孩子寄名佛寺。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倒也方便解释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姓王——可以直接说自己祖父犯了事不想拖累寺庙家人,找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开启了一段新生活。

……好。新荆脑内又过了一遍这段剧情。好。他点了点头。编得跟真的一样。而且自己现在这名字虽说是随便取的,现在听起来倒也很有禅意,两相映照,非常有说服力。

他在暖阁里胡思乱想,侍从远远地守在门口,按照神宗的指示绝不放任何一个会喘气的生物进来。

新荆等了又等,等得头晕眼花。他算了算时间,感觉从神宗让他在这儿等着起,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这时间太难熬了,他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神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被烤至七成熟的新荆。

“陛下……”

“坐,喝茶。”神宗温和如春风,“朕还没有关心过卿的家庭,这是朕考虑不周。”

新荆哪里敢坐,恭敬地在几米之外对神宗施礼。“臣虽然是王氏族人,但臣祖父自幼离家,未能在父母前面尽孝,有愧于王姓,告诫诸子不可妄自菲薄。臣对临川王氏只有恭敬之意,不敢有归宗之心。”

神宗:“那卿跟王雱……?”

新荆抬起头,恳切道:“是兄弟情。是纯正的兄弟情。”是纯正的兄弟一般的父子情。

神宗点了点头,道:“喝茶。”

君让臣喝茶,让了这都第二次了,臣不得不喝茶。新荆坐下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听到神宗说道:“那卿为何还跟王雱暗中表白了心迹呢。”

新荆一口茶几乎没喷出来,强行咽了下去。

“……谁,”他震惊地看着皇帝,“谁说的?!”

神宗的眼神非常耐人寻味。他说:“王雱,王元泽。”

那一刻,新荆感觉自己内心的感叹号和问号以楷体篆体方正标宋等多种格式在自己灵魂间隙里喷涌而出,一瞬间浩荡如黄河之水,奔流不回。

不是,他心道,我儿为何坑我??

“……没说过。”他看向神宗,脸色苍白地摇头,“没说过,真没说过。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哦?”神宗若有所思,“但这是朕刚才专程派人去叫了王雱王元泽,亲自问的,他亲自答的。”

神宗示意侍从上来换一壶水,右手轻按白瓷的杯口,感到掌中氤氲的热气。王雱的定力不佳,皇帝还没有透露迩英殿内旧党弹劾的详情,只跟王雱说,司马光仍记着招婿被拒的事,说新荆轻狂放逸,目无规矩,王雱便为此事辩解了起来,说新荆也曾向他暗示心意,看起来确实不愿与女子交往过密,司马光那边涉及新旧党争,新荆必然不愿意多有交集;希望官家以大事为重,体谅则个。

神宗看向新荆。

“这个就是你说的,兄弟情?”

新荆今天被冲击了多次,神经已经高度紧张,但还没有完全懵掉,立刻再次回忆了一遍和王雱的那些话,坚定地回道:“陛下,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误会。臣的确说过一些不太周全的话,但若是说臣是在给王雱表明心迹,也不太妥当。”

神宗:“卿都说过什么呢,朕也好跟王雱那些话对照对照。”

新荆硬着头皮,道:“臣说,在所有人中,臣最喜欢王雱。”

神宗:“……”

新荆:“……但这不是表白。”

神宗陷入了沉思。

神宗抬起眼。“朕不妨也跟卿透露一件事。”他用手指轻轻摩挲杯口,道,“王相对卿的说辞非常上心,也许王家确实有流落在外的族人,总之,他是相信你的。”

好。太好了。新荆内心叹息。这世界上唯一可靠的还是自己。

神宗瞧了他一眼,缓缓道:“所以卿不妨多做些功课,把各方信息都整理周全再去王府,免得这套谎言出现什么茬子。”

新荆心里猛地一震,既惊且骇。此时他绝不可能再坐得住,不由得站了起来。

神宗也从容起身,道:“卿若是觉得不公,朕现在便可以派人去江西路查,查一个月也可,查一年也可,查五年十年也可。朕想知道的事,总归是能查出来的。若是查的结果跟卿之所说一般无二,朕便不再追究。”

“这是欺君之罪。”神宗深深地看向面前的人,“朕可以让这罪宣之于广庭,也可以将这罪虚握于掌中。卿意欲如何?”

神宗往前迈了一步,新荆便不禁后退一步。然而后面并没有什么退路,他退了半步,听到身后当啷一声响,茶壶被他撞倒在桌边,壶身悬在边上,茶水自桌面淋漓而下,一阵馥郁的浓香。

……确实。新荆心道,自己确实在说谎。而神宗是唯一有能量把这件事一查到底的人。

之前赌的,只是神宗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较真罢了,朝堂上比这更棘手的问题比比皆是,那些问题更需要付诸人力物力,而宋神宗本人也不是第一回对臣子无关轻重的纰漏和负面新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不能,一视同仁吗。

“……臣有罪。”新荆的声音有些不稳,并感到了强烈的失落。如果神宗现在要杀他,也是完全可以的。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全凭陛下处置。”

“先不用急。”神宗看着他,“王安石信任你的说辞,他不会像朕这样逼迫你,自然也逼不出实话来,所以只要朕不说,没人知道卿在说谎。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很快,卿便会是王家的族人。”他又道,“但朕相信,卿会记住自己究竟是王家的人,还是‘王家’的人。” 1-13 王雱再见到新荆,已经是两天之后。王安石设了家宴,让新荆来府上一叙。

王雱心神不定,在府里坐不住,到了外面,本想着迎一迎,结果出去就看见半条街之外的新荆站在那儿不动弹,也不知道已经来了多长时间;而且看新荆那表情,无论如何不像是来和族人团聚,倒像是要赴鸿门宴了。

王雱走了过去。新荆看见他,似乎拔腿就要跑,但被一股理性的精神力量按在了原地,最终只是看着王雱走到身前,露出尴尬的笑容。

“元,”他眼神游离,低声道,“元……”

然而这句酝酿了半天的“元泽哥哥”依然喊不出来。一想到府里还有一群名义上的“长辈”等着他,他的头就更晕。

王雱也一愣,他没想到新荆会这么不自在,新荆这一不自在,搞得他也无法摆出泰然处之的姿势来了。

“你要是觉得不太习惯,”王雱斟酌片刻,道,“也可以只叫我哥哥。试一试?”

新荆看着王雱的眼神,从那眼神里竟然还看出点期待来了。

“不试了。”新荆立刻拒绝。

你想当我哥,我则只想当你爹,这个矛盾不可调和。而且等会儿我还得管我自己弟弟叫叔叔,管我自己老婆叫伯母,管我自己叫伯父,这场面想一想我都要裂开了。

马列在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用这么紧张。”王雱笑了笑,他知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新荆立刻反驳:“我不紧张。”

王雱宽慰他道,“我爹在家里还是很随和的。他既然承认你是王氏族人,肯定不会过多为难你。”

为难?新荆心里一黯。相比神宗来说,王安石确实没有为难他。三代以外的亲戚几乎就是路人,王安石承认他是族人,此举虽然主要是在保护王雱,但也是在救他新荆。王安石完全可以丢卒保车,以绝后患,免得新党声名受损。苏辙虽然辞职,曾布却也已经到位,司里人手尚且够用,少他一个也不至于——

新荆突然一怔。

王雱正走着,察觉身边的人停下脚步,不由得回头。“怎么?”

新荆看向王雱,脸色也变了:“……你究竟跟你父亲说了什么?”

王雱见他察觉,便笑了笑。“我是当天晚上才知道旧党弹劾的具体内容。你以兄弟之情待我,我又确实是你兄长,维护自己兄弟,便是理所应当的。”

新荆愣住了。

他本想试探一下王雱,没想到直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王安石在朝堂上承认了他的族人身份,但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把这事拍板成一个定论,居然是由王雱来推动的。

他现在能够想象王安石当晚如何质问王雱,以及王雱如何争辩,并要求父亲务必保住新荆。理由可能是现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正是用人之际,重新培养人才非常困难;可能是新党每天面对的舆论都很尖锐,不应再施加更多压力;可能是新荆的那套说辞有一定的可信度,临川王氏不应该让他这么一个族人漂落在外,被外人拿捏。

也可能是王雱他自己的固执。

王雱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落雪,他手里拿着伞,此时见越下越大了,便撑开走近了一些,把身边的人罩了进来。

“……王雱。”新荆的内心五味杂陈。“我究竟是不是临川王氏,不应该由你来确定,应该让王相去查。你这样急切,其实是在冒犯你自己的父亲。”

“没那么严重。”王雱摇了摇头,“这事拖下去后患无穷,早点定下来也好。”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你兄弟吗。”

“我确定。”王雱看着他,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受苦。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反倒要困惑了,因为一切事情都会解释不通。”

新荆无法回话,随着王雱走进府里。快过年了,府中洋溢着一些年关将至时的特殊气氛。王安国的两个儿子年纪尚小,两个小男孩儿与几个佣人一起,正欣赏着一个点燃后会自己转动的花灯,大笑着拍手。

王雱走过去,板着脸问两个孩子有没有耽误功课,考问了两句典籍,那两个孩子对答如流,笑嘻嘻地跑走。又有一名女眷抱着幼子,看见王雱的时候本想打个招呼,见他身边还有个生人,便又悄悄退回屋里。

新荆只想立即离开这儿。他几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那两个孩子的父亲王安国是自己弟弟,在熙宁元年被“特赐进士及第”,后来自己罢相,素来与王安国不合的吕惠卿称他蔑视朝廷和新法,“将其夺官,放归田里”。于是王安国忧愤而死。

那名女眷是自己女儿,嫁给了吴安持,生了外孙。自己当年尤其喜爱这个孩子,看他聪慧过人,为他写下“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大要读五年书。”

然而吴侔长大之后和堂兄密谋“关中立国”,被告发后以谋反罪被凌迟处死,自此以后,临川王氏退出政坛、文坛,历史之上再无余音。

王雱回头几次,只见新荆脸色惨白,心底不由得一惊。

“你怎么了?”

新荆慢慢地摇头。

他自从重回汴京之后,其实有一千一百个机会进入临川王氏,但是始终敬而远之,甚至最初王雱与他交好,想要结拜为兄弟也一口回绝,除了自尊心之外,便是因为不想回忆起这些东西。

上一世为了变法,他们兄弟阋墙,当自己最终退居金陵,以垂垂老矣的年纪,远远看见兄弟,为了避免碰面,还要留在近处的檐下,直到对方走远。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王雱。”他轻声道,“你是王相的希望,其他什么都好说,你必须得保护好你自己。”

剩下的话他留在了家宴上。他以晚辈的身份向众人祝酒,看着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道:“惟愿大家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一个个敬过去,一个个的故人好奇而疏远地回敬。当着王安石的面,王雱不敢始终待在新荆身边,感觉他喝得确实够多了,找机会让佣人上去把他带了出来。

“你今天在客房休息。”他说道,“太晚了,你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回去了我也不放心。”

“你得习惯对我放心。”新荆喝多了就忍不住变得尖锐,把憋了一晚上的话整个倒了出来。“你一个不放心都能跟你自己亲爹吵起来,你爹必然百分之一百相信我是把他儿子拐了,你这不还是在坑我吗!我的好元泽哥哥?!”

于是王雱确信他确实喝多了,但这句哥哥让他很受用,便不跟他计较,嘱咐下人照顾好,回到宴上去了。

新荆在自己家住,第一回还得住客房里,精神和身体都感到不舒服,在客房里干坐了一会,对王雱那些话越想越是不放心,觉得还是得找个机会跟他聊聊,于是推出门去。

隔壁正有人也推门出来,瞥了他一眼,拱了拱手。

新荆当场被震住,几秒后反应过来,立刻追上去。

“等等!”他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回过头,面有不愉。“阁下何人?”

新荆:“——秦凤路出了什么事?”

那人微微挑眉。“看来你是认识我的。秦凤路一切安好,只不过渭源至秦州渭河两岸有不少弃置未耕的土地,王相公之前答应想办法让那些土地变出来军费来,我不趁着年前来提醒提醒他,还能等什么时候?”

新荆一怔:“李师中能愿意?”

对方觉得事情有些耐人寻味了。“你连李师中也知道啊。”

新荆回过神来。他以为西北战况有变化,现在看来,变化还局限在可以想象的范围,没有脱轨。

没有脱轨就行。

他此刻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方才觉得冷。他刚刚出来得匆忙,在雪地里实在耐不住,这时候就想掉头就走,于是简单地施礼,告辞道:“是在下失礼,还请王机宜原谅。”

“王相家里还有你这样的人吗。”王韶却不打算让他走了,“我应该是没见过你,你倒是对我相当熟悉。为什么?” 1-14 王韶,江州德安县人,字子纯,宋仁宗天圣八年生,比王安石小9岁,彼此以兄弟相称。他在整个熙宁变法队伍里,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他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初任为新安主簿,调建昌军司理参军。嘉祐三年,王安石由知常州改任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治所就在庐山脚下的饶州。王安石在庐山发现了王韶题留的诗句,印象极为深刻,回头打听到题诗者如今所在,特意写了封信,托人送到新安。

这是两人相交的开端。严格来说,是王安石主动结交了王韶。王韶虽然是进士出身,以文官之身,写诗却有峥嵘气象,这在当时的官场里是不多见的。

没多长时间,王韶显露了他真实的意向。他在建昌军司理参军任上未等任满,便辞去职务,只身前往大宋西北边境,查访陕西四路和塞外,说番语、着番装,进入西夏腹地。

去年,王韶回到汴京,将《平戎策》交给了王安石,给出了平定西夏的方案,将剑的方向指向了河湟。神宗任命他为管干秦风经略司机宜文字,于是这一年来的时间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秦州招纳蕃部,秣马厉兵。

这趟本不该来,但是秦州出了点问题,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青唐蕃部的俞龙珂部手下一批工匠犯了错,投奔到汉人这边,但他们家人还在青唐,于是想要王韶赎买下他们全家。这是一个好交易,但王韶没那么多钱。

谁能给他变出钱来?那只能是王安石。于是王韶趁着年关未过,以要钱的姿势来到汴京。王安石跟他简单聊了聊,觉得事情能办,于是安顿这位兄弟在客房先住下。

新荆并不知道秦州的这些崭新的变数。但他知道王韶。上一世的熙宁变法,一共有两位非常可靠的武将给王安石轮番吃定心丸,一个是解决了荆湖叛变的章惇,一个就是铺开了河湟开边的王韶。当年荆湖出事之后,王安石觉得需要派个身边的人过去,把章惇拎了出来。于是章惇头一天还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搞经济,后一天换了身衣服愉快地上马奔向疆场,开始搞人民群众战争艺术。转变过于剧烈,一开始王安石定名单的时候大家看他们的表情充满了怀疑,其中一些人还带着一些等着看笑话的冷漠,然而章惇打完仗回来大家看章惇的眼神就从看一个花瓶变成了看一个怪物。

一些人,平时只是觉得章惇有魄力,有手腕,等发现他挥剑杀人如拈花摘叶,几乎没有心理负担,任血溅于面,他该喝酒的还是要喝酒,该谈笑的仍是要谈笑,就会有些招架不住。

王安石也意识到了人际的问题,但考虑到章惇的能力,他觉得让这危险分子把光和热发挥到变法的事业上不仅没有任何不妥,反而非常有意义;要是同事适应不了,那就让他们慢慢适应。章惇虽然危险但是章惇干活,一个章惇能顶三个普通人用,熬夜加班从不推辞,因为身体强健还不容易生病,不请假,不误工,甚至不抱怨,这么好用的员工这年头已经很难找了。

另一个给了他强大定力的就是王韶。章惇与王安石差了一辈,而王韶与他年龄相仿,王安石愿意以兄弟身份与王韶相交,于是王韶也比较随性。

王韶现在随性地站在落雪的庭院里,不客气地看着面前的新荆,察言观色,知道这人要么是王安石的族人,要么是王安石的贵客,但这两个身份,均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如此清楚西北的事情。

新荆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韶虽然是从文官做起的,但他的精神内核是武官,有事说事就行了。

“在下新荆。”他施礼道,“是王氏族人,因曾与王元泽谈论起西北边防要事,故对秦凤路了解一二,还望经略相公海涵。”

“你虽然是王氏族人,却不姓王。”

新荆苦笑:“父辈旧事,说来话长。”

王韶点了点头。“你怎么称呼王相公?”

“伯父。”

王韶道:“进屋里来。”

他那间客房里生着火。新荆走进来,见王韶取出碟子,从桌边坛子里倒了些东西,放到他面前。

“喝了这个,醒醒酒。”

新荆有点尴尬。他刚才被冷风吹得也差不多了,端I

起来那碟喝了一口,喉咙里一滞,一瞬间只觉得甜味儿直冲头顶,差点没吐出来。

“青唐牧民的东西。”王韶皱眉,“非常贵,你吐出来试试?”

新荆:“……要不我还是喝点水。”

王韶:“这个醒酒的效果比水好。你赶紧喝,喝完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新荆倒是没觉得这东西好在哪,几碟下去,他只觉得头更疼。等到王韶可能也觉得这东西徒有其名,愿意把水端上来,新荆伸手去拿杯子,一手竟捞了个虚影,于是收回手,对这所谓的异邦醒酒汤更感无语。

王韶坐到对面,端起茶品了一口。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看出这年轻人酒劲已然上来,眼神都涣散。

王韶放下杯子,悠悠道:“绿皮皱剥玉嶙峋,高节分明似古人。”

年轻人迟疑了一会,道:“解与乾坤生气概,几因风雨长精神。”

王韶不由得又看向他。怎么。他心道,王元泽连我多年前写的诗也给你一一讲过不成?

此时门口有仆人轻轻叩门,王韶起身出去,将门在身后掩了,问道:“何事?”

仆人恭敬道:“相公派我送来一些醒酒的小饮。”

王韶:“隔壁的这位,与你家相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仆人道:“在下不知。”

王韶:“你虽然不知他们关系,却知道那屋里没人之后到我这儿来找。”

仆人不敢再答话。他是被王雱派来的,王雱这会儿

脱不开身,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是派他来看看新荆是否妥当。

王韶仍不放他,道:“既然你说你是王相公派来的,那你便回去王相公那里,说我与这位小友一见如故,有些事情要聊。这位既然是王家的族人,那以我与你家相公的关系,称呼一句贤侄也无不可

仆人头上开始冒汗,但王韶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拱了拱手,径自转身回房。仆人无措,愣了一会,硬着头皮回去交差,对王雱含糊道,说一切安好。

王韶回来之后重新关门,把那真正的醒酒汤摆在门口。他刚才已然把青唐的烈酒倒给这年轻人,骗对方喝了不少,这会自然不会让他再醒。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敏锐地关注着西北的局势,对他王韶、李师中等人了如指掌,身为一个外姓的王氏族人,和王安石的长子关系密切到几乎无话不谈的程度,为什么没有人对他产生怀疑?

他重新落座,看对面的年轻人正伸手扶着额头,不知道是头晕还是头疼。

“你是不是羌人?”

年轻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引起了不适,吸了口气。“——西夏人?”

“不。”这回不再摇头,改为了回答。

王韶端详他的面容。“你父母里可有辽人?”“没有。”

“好。”王韶道,“朝中的司马光,跟你是什么关系?”

“君实……”年轻人以手扶额,喃喃道,“君实以前还挺不错的,一块住的时候我喝吐了他还帮我洗衣服……”

王韶一愣。他本来觉得面前这人会是个别国的细作,现在看起来,怎么更像是个旧党的卧底。

但是旧党的党魁会给一个卧底洗衣服吗?

王韶多年待在边关,对新旧党争只了解一部分,这时候无法深入太多。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司马光的私生子?”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被严重冒犯的神情。

王韶:“啊,那看来不是。你跟王元泽又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流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是他爸爸。” 1-15 王韶问不下去了。酒后吐真言看来只是一部分人的特性,另一部分人喝多了怕是只会说胡话。

他问不下去了,对面这年轻人却仍在酒精的漩涡里沉浮,模糊中看王韶一脸不快,便伸手过来。

“不必担心。”他宽慰道,“钱会有的,西北那边,老朋友来了用老办法,新朋友来了也有新办法。”

王韶失笑:“终归是要打。”

新荆被酒大大地壮了胆。他看着这位久未见面的好兄弟,宽慰道:“西夏人,自然要打;但是羌人,不如招抚,通商,一带一路。”

王韶失笑。他饮尽杯中的茶,将这白瓷小盏放在两人中间,于是这桌面瞬间成了一幅辽阔的西北图景。

“这是青唐。”他点了点杯盏,向东虚画了一道线。“我手里有青盐。我需要和汉人做生意,买些粮食布匹过年。但因为边关战况混乱,边境剑拔弩张,宋人关闭了榷场,我恶从胆边生,决定铤而走险,联合西夏人打劫沿路行商,抢夺粮食,于是一抢就是一路……”

“不是这个‘一带一路’。”新荆摇头,“宋朝的经济制裁要是用到刀刃上会非常有力,但不是现在。羌人的优势不仅在于制盐,还在于养马,你刚才提到的羌人工匠,究竟是做什么行当?”

王韶微微挑眉。在短暂的交谈中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年轻后生对他根本没有晚辈该有的谦恭。说难听点这叫目无尊长,就该打一顿;但他说的话倒是不犯傻,跟京城养尊处优的衙内并不相同,说明是认真了解过边境局势。

王安石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吗?

“子纯兄不必担忧。”新荆满脑子都是赚外汇的兴奋,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经从河湟马场如何建立发展到了西北石油管道该怎么铺,畅想了一幅大宋经济变态式发展的大好蓝图,“融资难的话,官家的私人库房里还有钱。”

王韶:“说得就好像你拿得出来似的。”而且你喊我什么,反了你了。

新荆欣然道,“能,肯定能,我也不是第一回拿了。河湟的天然马场拿下来之后,宋朝就能——”

王韶:“——你等会。”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面前这年轻人喝多了,这是一个大前提,既然刚才就已经断定他现在说的基本

都是胡话,又何必跟他过多纠缠?再说下去指不定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又要往外冒,还不如明天找王安石打听清楚这人底细再说。这个人虽然了解西北战况,但是兴趣点明显不在打仗,而在于赚钱;赚钱的事他王韶并不在行,不如交给王安石这个懂行的人去做判断。

他在汴京还要待上几日,不急这一时。

王韶打定主意后便不再接话,只劝对面喝茶。他自己儿子王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时候面对同样二十来岁的新荆,便拿出敷衍小辈的姿势,“挺好挺好”,“很是很是”,“没错没错”,有一耳没一耳的,听了些外贸营销和佣金中介之类晦涩难懂的话。

王雱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王韶兴趣缺缺,新荆酒劲上头、兴奋莫名。刚才他派来的仆人躲躲闪闪地回来复命,王雱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宴席结束后直接来客房,做的最坏打算是这两人动了手,如今这场面看着倒是还凑合。

“元泽。”王韶让他进来,开门见山道,“把你这兄弟带走。立刻,马上。”

王雱一怔。新荆刚才离席的时候看着还算清醒,一会工夫怎么醉成这样了。

“等等。”王韶想了想,“这人有官职吗?”

王雱恭敬回道:“前段时间升任的太子中允。”

王韶点了点头。以职务来说,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等王雱把人带走之后,王韶重新回到桌前。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干的水渍,应该是刚才这年轻人兴致高昂时蘸着茶水写画在上面的。

王韶的儿子还在准备科举考试,他现在看着有点莫名感触,不知道儿子以后有了功名,是否也会像这人一样疏慢。年轻人的话题总是飞快变化,也许京城现在流行的就是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他此时也有些困了,准备上床休息。熄烛前他又瞄了一眼桌上那些水渍,水渍半干不干,像是他早已熟悉的戈壁滩干涸的河床。

王韶忍不住皱眉。刚才这年轻人以指为笔,在其中一处点了大块水渍,说的是什么?

——黄河在这儿绕过玛沁,再向北弯,逐渐和湟水平行:

王韶腾地站起来,回到桌前。这次他看明白了,下面的是黄河,上面的是湟水,西面的水渍向北一直延伸,那是羌人奉为神灵的大湖。河湟的位置他向来清楚,但羌人也不能将两条河的关系画得如此清晰。

王韶曾重金收买牧民,但以脚测量土地的牧民给出的指引多是含糊其辞。桌上的水渍此时已经快要干透,在两河一湖的中间某地,还写了二字,似乎就是“共和”。

————

新荆被脱掉衣服的时候思绪仍比较混沌,他确实始终关注着西北的局势,但他没想过会这么早遇到王韶。酒精加速了他的思维,在他大脑里放了不少烟花,让他头晕并且头疼,但这种程度的晕眩和疼痛让他更加兴奋,像是在战场上失去理智的士兵,单方面沉浸在了尖锐的痛快的和命悬一线的刺激中。

王雱正打算把被子盖下来,被新荆一把抓住手臂。

“我怎么能忽略河湟?”新荆抓着他,道,“我正能用河湟答复官家。”

王雱对他如何答复官家不感兴趣,但他知道这人如果不抓紧时间休息,哪怕是后天也别想着什么君臣奏对了。

“其实我完全可以离开汴京。”新荆仍在坚持,“我竟然还没去过河湟,我确实可以去河湟。”

方才他在王韶那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的“共和”,其实是个地名。那是青藏高原的“东门户”,素有“青藏咽喉”之称,北靠青海湖,南临黄河。王韶的《平戎策》提到吐蕃喻厮啰控制着河湟要地,而这要地中的一隅,正是未来的青海省共和县。

去和留其实是一个“为了谁”的基本问题。如果变法是为了巩固赵宋政权,他就不应该离开权力核心的都城汴梁;但如果是为了“变风俗,立法度”,确保宋朝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免于未来的靖康之耻,那他其实不需要如此小心谨慎。条条大路通罗马,河湟共和,未尝不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序曲。

王雱一怔:“……你要离开汴京?”

新荆欣然道:“是的,是的。”

“睡吧。”王雱道:“你喝得确实有点多。” 1-16 新荆一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到要从床上坐起身,宿醉的铁锯才开始锯他的脑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次他喝成这样还是回北宋之前。市里中青班学习,最后一天大伙儿去烧烤摊执酒话别,几个公安系统的小兄弟突然发力,发改委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这平时坐办公室的人就不能跟军或者警字头的人喝酒,喝不过是一方面,跟不上他们的套路也是一方面。这时候新荆从碎裂一地的记忆残片里捞出昨晚的零星记忆,越看越觉得王韶端出来的所谓青唐醒酒汤大为可疑,单论度数怕是已经超过了汴京所有排得上号的烈酒。

上一世他和王韶以兄弟相称,王韶对他很客气,自谦为弟,因为见面机会不多,当面谈的多是公事。他曾见过王韶报上来的很多战报,那是即将在河湟发生的未来的故事——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出奇制胜,如何以鲜血的军功震撼大宋朝当前自命不凡的文官系统——现在他体会了那些手腕带冰山一角。

如果见面的地方不是在王安石自己府中,而是在秦凤路,估计王韶的选择就不是灌酒而是直接上刑。以后跟他打交道还是得多注意分寸。

剩下的记忆就像是摔碎了一地的玻璃,拼来拼去,只能拼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残景。新荆抱着头,心想工作压力不能太大了,平时做梦梦见拿着M16去见神宗也就罢了,如果真是喝多了说出口来,岂不是要出事。

佣人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新荆坐在床上扶额沉思,忙过来服侍他洗漱,将食盒也带进来,端了米汤和点心,问他还需要什么。

……需要去条例司请个假。

新荆知道自己今天没法干活了,但是礼貌起见,他得跟王安石本人汇报一声,道个歉。保证下不为例——无论是不是一家人,旧荆目前都是他领导。在领导家里因酒误工,如果这领导姓欧阳或者姓苏,这事都没什么,但这领导姓王。

新荆怀揣细微的希望,看向佣人。“王相公这会儿在府里吗?”

这佣人上一世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了,相当实诚。这会儿摇了摇头,道:“官家一早宣他进了宫,早饭都没吃。”

新荆:“……”

佣人:“也不知道王相公饿不饿。”

新荆叹道:“饿不着。他在那儿的早饭是国宴标准。”

新荆毫无胃口,喝了点茶,就此作罢,思来想去,决定再去找王韶。

虽然酒精让他基本断片了,但“青海省共和县”这个地名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这个是可以破局的新方向,只要他昨晚上没有在王韶面前胡乱发挥,就能再争取回这位将军的信任。

王韶在书房。他在酝酿一份崭新的上奏皇帝的札子。王安石这儿的存书相当丰富,今早离开之前,专门让人为王韶准备了新的笔墨纸砚。于是王韶熟门熟路地进来,翻了翻存书,写了点东西,写写停停,思索官家今早宣见王安石是否与西北的事有关。

如果有关,就意味着角嘣厮啰有变,就意味着他要立即返回秦凤路。但也意味着他有了新的理由和砝码和年轻皇帝讨价还价,争取河畔土地的使用权,让那片地尽快转化出军费。

新荆进来的时候,王韶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落于纸上的字却极少,未被划掉的不足百字。新荆朝他施礼,他便以礼回敬,此时日光高照,被西北风雪刀凿斧刻的皱纹便更清晰地显现,但站立的姿势是挺拔的,像一杆被铁锈侵蚀中的长枪,若打磨一番,仍可用于杀敌。

新荆:“晚辈酒后失言,还望王机宜……”

王韶:“——你从哪儿拿到的河湟图?”

新荆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在西北扶过贫。

“……是这样。”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些理由,决定浑水摸鱼。“我父亲救过一个羌人,他知道不少东西,作为回报,我小时候他教授我一些知识,但走的时候提出来,让我们不要透露他的信息。”

王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这羌人,这本事,怕不是羌人里的重臣或者皇族。”

新荆决定装死。“真不知道。我那时才五六岁。”

王韶:“你家人也不知道?”

新荆沉痛道:“在下父母早亡……”

王韶的表情更微妙。新荆真诚地看着他:“晚辈有一事相请,还望机宜文字决断。”

王韶:“……你且说。”

新荆:“王相公计划推行市易法,此法在京城试验,遭受了不少非议,晚辈认为秦凤路可作为京城外的一处试点,盈利若少,可以向京城反馈;盈利若多,正可以解军费燃眉之急。”

王韶:“……”

这话很中听,正中他的需求。但他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河湟闲置土地。

新荆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上一世王韶跟神宗打交道的时候他几乎全部在场。此时看他表情就知道又在揣摩土地的事儿,于是真诚道:“经商,比种地,赚钱快多了。”

王韶觉得好笑。严格来说他有一套在沿边开展“营田”和“市易”的初步方案,这趟来汴,正想跟王安石本人商量。

沿渭河直流一带,无人耕种的良田不下万顷,秦州驻军可以把它们开发出来,招人承佃,收取佃租。而秦州商贸繁荣,如果市易司以先前收购藩商的货物,再将货物赊给本地商人和行铺,等他们销售后收取本息,就可以实现共赢。

但这个方案相当冒险,且缺少本金。

“那这样。”新荆不勉强他,毕竟现在经略西北也容易招到鸽派的攻击。“两条路一块走,希望经略相公给我个机会,让我在秦凤路推行市易法。”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王韶重新审视他,道,“京城来人支持市易,自然比我自己在秦凤路独自推广要好。王相公若是答应,我没有意见。”

新荆心底一动。

实际上王安石答应也不行,这事得看神宗的意见。但王韶能点头就是良好的开局,广阔世界在朝着新荆招手,他重新感受了可以向皇帝辞职的喜悦,此时内心很是满足。

太子中允这差事可以给别人了。王安石那边缺人干活,不会把他所有职务全部摘走,这时候请求外放去主持西北一隅的变法工作,应该是所有人能都接受的结果。

新荆这时候默认了神宗会答应,甚至想好了具体对话会怎么发生。

——卿若是辞了太子中允,朕该找谁来替呢?

——自然是王雱王元泽。

好。新荆内心很愉快。就这么办。

————

这会儿的王雱正在制置三司条例司。他打了个喷嚏。

章惇这几天高强度加班,就指望着调侃同事缓解困意,笑道:“这是哪里的漂亮姑娘在念你了?”

王雱瞥了他一眼:“这只能是章子厚在念我。”

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此时肩膀都酸痛,便放下笔,揉了揉手指和手腕。

章惇眼尖,已然发现了问题,笑了起来:“等一等,等一等,你手上怎么回事?”

王雱抬起手来,大大方方地给章惇看手腕上一圈淤青。

章惇揶揄地笑道:“谁干的?劲儿还不小。”

王雱想了想,决定让章惇开开眼。反正他也没说谎。“新荆。”

章惇瞳孔剧震。

王雱索性就用这手端杯喝茶,袖子滑下一截,那手印还青着,如同一个故事。

王元泽泰然自若,神情如常。“昨天晚上的雪挺好,你看了吗。”

章惇:“……”

章惇没看。章惇昨晚上在加班。 1-17 章惇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中午时候王安石从宫里回到制置三司条例司,发现章惇桌上没看的文件已经摞了一尺多高。

王安石:“……怎么。”

章惇站直了比王安石高,此时自觉地往后退了点,又怎能说禀告王相你儿子找我麻烦,苦笑道:“昨晚上没怎么睡,中午歇会就好。”

王安石:“那就上我房间睡一觉再回来。”以他的身份在司里有独立的休息之处,床椅桌案齐全,以备加班使用。

章惇立刻活了。凭他脸皮的厚度,此时竟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仅限于客套的“怎能怎能”和“不敢不敢”,真让他拒绝那是不可能的。

章惇:“王相是有什么要紧的活要我做?章某当尽心尽力。”

“睡清醒了再过来。”王安石道,“曾布他们几个要是也没休息好,问问谁要午休的,一块带过去。”

章惇:“好,我问问。”

他怎么可能去问。下午王安石召集司里几个人开短会,把吕惠卿和新荆也叫了过来。

新荆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他早饭吃不下去,午饭勉强垫了点,几个年轻人一招面,数他面色最为惨淡,往章惇旁边一站,衬得章子厚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吕惠卿被这光芒刺到,不由得往反方向挪了挪,试图离他远点。

王安石直奔主题了。“市易法试行已经有一段时间,现在要尽快推动正式施行。你们整理整理这段时间试行中的问题,提一些修正方案,三日内汇总给王雱。有疑问的,直接来找我。”

新荆心里一动。旧荆此时的要求应该跟官家早上的紧急召见直接相关。他现在对于现世各种事情脱离上一世的时间线已经有些习惯了,但每次亲临其中还是有了危机感。市易法正常来说应该在熙宁五年才步入正轨,现在距离那时候还太早了些。刚才旧荆只说了市易法的转正,没提市易提举的人选,看来不想从他们几个人里挑,这位置十有八九,还是会留给吕嘉问。

吕嘉问和吕惠卿虽然同姓,但是没什么家世渊源。吕嘉问是吕夷简的晚辈,吕公弼的从孙。吕夷简当年辅佐年少的宋仁宗,在太后临朝听政的情况以宰执身份平衡着各方关系,能力出众,嘉祐八年配享宋仁宗庙庭,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吕夷简所在的吕家是坚定的旧党,对改革派的异见甚至可以追溯到吕夷简和范仲淹同朝时期。但到了英宗、神宗朝,年轻一代的吕氏族人里,出了一个仰慕王安石的吕嘉问。

吕嘉问很有故事。未来他会在自己从祖吕公弼计划弹劾王安石的头一天夜里,偷了奏稿直接交给了王安石本人。事发之后,吕家几位当惯了宰执的长辈大为震惊,没有想到自己家里还能出这么个有胆的逆子,对吕嘉问以“家贼”而论,处以家法。

自家人打自家人,按理来说雷声大雨点小,但这一顿打把吕嘉问的叛逆心理彻底打出来了。以前顾及家人面子,吕嘉问并不曾光明正大地拜见王安石,这事后直接以王安石门人自居,离开了吕家,摆明了他的新党人士身份。

这种态度明确的站队令王安石十分欣赏。他正是用人的时候,吕嘉问表态之后他考虑新党这边的人对吕家族人接纳也需要时间,让他先代理户部判官,在酒坊中推行连灶法,年终结算,节约了足足十六万柴草钱。有了这个经历增色,吕嘉问的投名状更加闪亮了。

让吕嘉问搞市易法,事实证明没什么大问题,他本人对王安石也比较忠诚,后来同王安石、吕嘉问有矛盾的曾布也承认了这点,“安石平生交游多睽乖,独与嘉问始终”。但让吕嘉问主持京城市易务的话,他就会更密切地和王雱进行接触,这是新荆不想看到的。

上一世王雱弹劾吕惠卿,身边给他当幕僚的,除了亲密到司马光都有所察觉的练亨甫,就是这位吕嘉问。一个个都是俊逸机敏的青年才俊,搞经济还行,搞政治则一个比一个糊涂,不知道王雱到底看上他们什么。

王雱并不知道新荆此时正对他腹诽,只看到对方脸色不佳。

王雱低声道:“还在头疼?”新荆眉头紧锁,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王雱:?

章惇也侧过身。“看来不光是头疼。还有哪儿疼,跟大伙分享分享。”

新荆也惊了。飘成这样的章惇还挺少见的,这人是越累越浪的类型吗。

章惇忍不住笑。王安石这会儿正和吕惠卿问话,察觉这边的动静,转头盯了一盯,于是三个人集体静默。

散会之后,新荆往前迈了一步,他身边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新荆转头一看,正是章惇章子厚。

王安石看了看这两人。“公事还是私事?”新荆:“公事。”

章惇:“我是私事。让他先来吧。”说完拱了拱手,退到外面,不忘掩上门。

王安石看着新荆。这年轻人如今已算是他们临川王氏族人,但他情感上并没有完全接纳他,这段时间的变故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我想申请到秦凤路开展市易法试点。”新荆垂目施礼,“如果王相觉得此事尚可,我愿向官家进言,推荐王元泽担任太子中允一职。”

王安石微微挑眉:“为了什么?”

新荆:“为了戴罪立功。”

王安石:“你倒也知道你捅的娄子不小。”

新荆无法回话。旧荆这几天是有一些怒意的,虽然说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这世界上也就只有他能完全揣摩透旧荆的情绪。旧荆显然很明白现阶段的负面舆论不至于让一个太子中允干出辞职的事来,必然还有其他原因掺在里面。

王安石:“你昨天认祖归宗,今天就请求外放,你什么意思。”

“我绝对不是对王相有意见,”新荆立刻发誓,“我是觉得我好像被人盯上了。具体是旧党的哪位在关注我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样很难开展工作……”

我把你推到这位置来,就是要让你吸引火力的,不然我的压力会更大。王安石心道,你还想跑啊。

“你在秦凤路难道就没有问题了?”

“我有一些想法,正想跟王相汇报。”新荆道,“市易法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我建议在陇右西渭寨设置市易务,‘借官钱为本,稍笼商贾之利’,先跟当地的少数民族开展贸易。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的《平戎策》正需要建立在……”

王安石:“——官钱为本?”

“……是的。”新荆也觉得难以开口。“国库里的银子不算充裕,得找官家个人借点。”

借点皇帝的私房钱。

王安石:“我已经借了。”

新荆:“——啊?”

王安石:“国库没钱,我已经找官家借了一笔他个人的,作为京城市易务的启动资金。——这是我要用的,不是打算给你——你要是想在陇右西渭寨也设置市易务,那得找他再借一次。”

王安石不禁有些感慨。“毕竟国库没钱。” 1-18 章惇在外面并没有等很长时间,新荆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是复杂,使得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章惇笑道:“晚上请你吃顿好的,休息休息?”

新荆摇了摇头:“改天再说。”

章惇:“佳人有约了?”

新荆瞥了他一眼。“是我要约佳人。”

章惇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荆:“你再笑下去,我明晚上约的就会是章惇章子厚你本人。”

章惇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一定准时。”语毕拱了拱手,转身进屋去见了王安石。

屋外的新荆抬头看了看时辰,决定还是跟制置三司条例司请假。现在给市易法写完善方案已经变得次要,王安石并不支持他离开汴京,原计划有变,是时候从其他角度入手了。

没有足够底气的情况下去见神宗无异于自讨苦吃,他近期已经从年轻的皇帝身上吃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亏,逐渐叠加了这种事与愿违的被动感,以及叫人喘不上气的力不从心。赵顼在试着把他当工具人用,这工具人又岂是这么好当的?……

那只能把压力传递给其他工具人。

傍晚时分,苏轼带着一壶酒来酒楼赴宴,由跑堂的伙计带来最靠里的房间,抬眼一看,里面就新荆一个人。

“整得还挺神秘。”苏轼笑道,“我是不是还得跟你对个黑话,验明一下身份,然后再坐下?”

新荆用力点头。“你点菜吧,等会我买单。”

苏轼:“你要是为那本书来的,我还没写多少呢。”

新荆:“有多少来多少,我时间有点不够用了。”

苏轼让伙计报了几个菜名,从中挑了一些,回身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笑叹道:“早知是这么个鸿门宴,我就不来了。”

新荆:“以子瞻兄的文采风流,如果还觉得为难,那这世间就没几个能写得了的人了。”

苏轼笑道:“小狐狸精。”

新荆脸色一沉。

苏轼:“你如果是让我写诗词歌赋,漫谈风月,这句恭维我自当受用;但你给我的这书大有问题,打算陷我于不义,这就是新中允你的不对了。”

新荆:“这书,也是脱胎于孔孟之道,又有什么不妥了?”

“初看是这样的。”苏轼道,“孔孟是在追求‘大同世界’,似乎是一样的;这书在谈论‘全面发展的人’,孔孟在谈论‘仁人’,似乎也是一样的。但圣人学说,讲究‘礼’,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而你这书,却不一样。”

苏轼似笑非笑。

“你想得未免太多。”新荆不禁皱眉,“王相的新学也是围绕变法在论,而变法,归根结底就是个去废求新之道。我如今身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寻求变通与革新,与王相、与官家的意愿始终是一致的。”

“官家会纵容你到哪种程度?”苏轼又道,“你竟是要用这书跟他讲课。这书里的兵戈意,可是相当明显。”

所以才需要你润笔。新荆心道。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前些日子他已经和儒学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结合。

“我听说你回归了临川王氏。”苏轼又道,“这是王相对你的照顾啊。”

新荆缓缓道:“知恩图报,我自有分寸。”

此时桌上已经上了些菜,苏轼摆上了他自己带的那瓶壶酒,新荆本想推辞,迟疑片刻,还是先把倒满的杯子接了。

“你这是在拉拢我吗。”苏轼看着他,“王相如果知道他自己家人、条例司的要员跟我走得这么近,恐怕不会高兴。”

“王安国是王相的弟弟。”新荆揶揄道,“我听说他的儿子打算拜你为师。王相如果知道你跟他的家人走得这么近,恐怕也不会高兴。”

苏轼笑了起来。“谁能拒绝小朋友的请求呢。”

新荆:“……”

苏轼:“我没有拿你辈分开涮的意思。”

新荆怒道:“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苏轼忽然觉得今天这鱼挺不错,吃起来令人心情愉快。“你选的这店很好,僻静舒适,东西也新鲜。改天我回请你一次,中允意下如何?”

新荆盯着他:“我打算明天去见官家。”

苏轼点了点头;“看来我今天要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你明天见了那位,也不会为子由说话。”

新荆:“投桃报李,自然是人之常情。”

苏轼:“那是自然。冒昧一问,你给我的那本书,究竟是谁写的?颇有一些趣意。”

新荆叹了口气。“你还想见见不成?”

苏轼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怎能免俗?”

新荆:“你见不着了,人世相隔,阴阳有别。”

苏轼大感惋惜。新荆琢磨了一会,道,“子瞻兄……”

苏轼:“狐兄请讲。”

新荆一字一顿:“苏轼,苏子瞻,你再这么喊我,我就跟你直接翻脸。”

苏轼:“你喊我子瞻兄我也很不适应,这是身边没其他人,我不妨说句实话。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但在我面前大都会谦虚一些。你这看着年龄明明比我小,却端着年长者的姿态,这就很不对了,是该被批评一番才对。”

新荆微微挑眉。他确实对当前的苏轼很有成见。现在的苏轼没有经历过挫折,没有磨炼过心智,正是被众人追捧的时刻,显得有些浮夸。苏轼是值得拥有光环的,但王安石谈得来的,其实是老了之后在金陵跟他漫谈游山那一位。

苏轼经历的挫折很大程度上来自党争。苦难成就了他的高度,只是如果重来一次,没有人会对苦难欣然而受。

新荆:“我今天请子瞻兄来,确实是有一个想法。”他说道,“王相的新学,我是认同的,但又有些想改进的地方。王相的变法,我也是追随的,但也有一些叹惋之处。这种立场,虽然不完全等同于子瞻兄你,但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苏轼:“难道你想说,你现在的心情类似于我能理解王安石和司马光,但又不愿意认同他们两位?”他摇了摇头,“然而你现在身处制置三司条例司,你是明确的新党人士。至于你们新党内部有什么争论,与我其实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新荆:“这就是我想要谈的地方。”他说道,“这事涉及到了当年官家为什么要让苏辙进制置三司条例司。官家支持王相的变法,但又不愿意完全放权,所以在用他的方式进行制衡。最开始选的是苏辙,然而苏辙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主动辞职了,使得官家必须得再定一个人选,选一个无论王安石和司马光吵到什么程度,总会义无反顾站在皇帝立场的人。”

苏轼叹了口气:“子由他退得不是时候。他还是太单纯了,没有什么心机。”

新荆一时无语。苏辙没心机,这世界上就没几个有心机的人了。

新荆欲言又止,没有止住:“保护欲是好的,主动担当起兄长职责也是好的,但苏辙已经成年了。”而且你兄弟是未来做宰相的人,政治能力和心机谋略比你高了好几个数量级好吗。

苏轼嘿然一笑:“王雱也已经成年了,我看你们虽然不是亲兄弟,关系倒是比兄弟更亲厚。”

“元泽不一样。”新荆立刻反驳,“他正需要别人帮一把。”

苏轼笑着点头。“子由也正需要我帮一把。你不想老老实实给王相干活,不想踏踏实实替官家分忧,却想着一些如果被发现就会使雷霆震怒的事,竟还在试着拉我下水。而我如今知情不报,带着酒来见你,相对而坐、推杯换盏,又能是为了什么?”

他端杯笑道:“众生皆有软肋,而你我都是凡人。” 1-19 前提一:如果完全按照王安石上一世的做法,历史证明前途多舛,所以变法要进行,变法的内容则要调整。

前提二:如果调整的只是新法的内容,通过强硬手段推行,面临的仍将是司马光、太后等人的坚决反对。皇帝的动摇,王安石离开宰相位置以及新党内部的分歧,都会让变法进程受阻甚至倒退。所以要变的不仅是法,还有周围人的思想动态。

前提三:宋朝以士大夫治天下。王安石曾改科举内容,目的就是培养新一批的士大夫。这件事遭到了苏轼等人的强烈反对,所以改考试大纲之前,要先搞定在年轻人中有强大号召力的苏轼,让他先一步脱敏,别在关键时候反应强烈地跳出来就可以了。

前提四:如果马恩还不足以让给苏轼脱敏,就继续让他看黑格尔和列宁。苏轼必然不会认同这些人,但这个过程会让苏轼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他身边似乎有很多大儒不愿耽于当前的享乐,正居安而思危,寻找着改变社会的途径和方向。只要这种感觉能在他心里落地生根,新荆下他身上下的功夫就算没有白费。这是一个习惯以文字阐述内心的人,他的想法未来会通过诗词传递给他的簇拥者们,未尝不会在宋的土地上催生出一批新的思想。

如果这一次的变法能够顺利推进,并不因神宗、王安石或者新荆自己离世而产生重大变动,那么这些崭新的思想就会是维持它生命的基石。到时候政体的变法也会更加顺畅。

新荆并不指望在自己这一代里让皇帝退位,但必须在自己这一代里让赵佶当不了封建君主。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就得看经济能发展到哪一步了。

……

苏轼离席前拿出一个竹筒,新荆接到手里,发现上面配了个盖子;打开之后,里面密密排着一些细长的纸卷。

“我近来写得就这么多。”苏轼喝了不少,倒是没有多少醉意,只有眼睛更亮了。“一些明显对天子有冒犯之意的内容,我给你衬了线,你要是想用,那就用;但用了之后若是惹出什么麻烦,跟我可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新荆扯出一条,展开看了看,发现不是苏轼的字迹。

“想要我本人墨宝的话,改天给你专门写一幅。”苏轼笑道,“但这次不能给你。”

新荆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戒备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冒犯。毕竟他给苏辙谋划的职务也掺了不少私心。

“你觉得开封府如何?”

苏轼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以子由性格,开封府怕不是什么好去处。”

“当个跳板吧。”新荆不愿多说。“虽然那儿的政务比较繁琐,但终究是在汴京,不必忍受离别之苦。当年范希文范公权知开封府,赢得了天下人的赞誉。……”

苏轼不由得叹气。“我又不是不知道范仲淹是因为吕夷简的打压才去的。我看你只是不想让子由腾出空来给三司条例司找麻烦,特意给他找了这么个去处。”

新荆心说我的目的就是把苏辙累得团团转,免得他闲下来再找我的不痛快。“子由已经表态不愿支持新法,在开封府做一些实迹也能避开纷争。”他将那竹筒收在怀里,“具体怎么办,还得你们兄弟商量着来。”

苏轼:“官家已经同意了吗?”

新荆:“还没有。手头上有几件事,我打算一并跟他汇报。”

苏轼若有所思。“那就是说,子由还不一定会安排到哪儿去。”

新荆揶揄道:“你这是苏辙应该当宰执的口气啊。”

苏轼笑道:“我可没说哦?”

新荆不免哼了一声。“相位上已有人了。何必对王相有偏见?他当宰执,与官家正是意气相合。”

苏轼笑意更深:“那你对官家又何必有偏见?”

新荆不禁皱眉:“我对官家能有什么偏见?”

苏轼瞧了他一会。“你啊。”他轻声道,“还记得我之前的话吗,你如此维护王相,王相却不一定会领你的情。”

“目前来看,王相公对我很不错。”两人走到楼外,天色已暗,风吹得酒楼的灯笼摇摆不定。新荆感到了明显的寒意,不由得伸手压了压领口。“提携之情犹在,长辈之恩弥深。保护他周全,也是应有之义。”

“那么皇帝呢。”苏轼看着远处的夜色,“我看到的是皇帝待你不薄,而你在竭力拒绝他。”

“和王安石相似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吗?”苏轼又道,“介甫当年拒不来京城做官,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能一样吗?新荆心道,因为当年见过神宗对待王安石是什么样的,所以现在才看得出神宗对待一位王安石提携的年轻人时,态度里存在着一些明显异样的地方。

他与苏轼告辞,步行穿过街巷。天气极为寒冷,路上行人很少,五丈河前就是开宝寺,宝塔的阴影投下来,还未过桥,天上便开始落雪。此时气温更低,飘落的雪花很快在地上积了一层,踩上去时便发出“沙沙”声。桥对面正有戴着斗笠的人走过来,行色匆匆,路过身边时撞到了他,低声道了歉,转头继续前行。

新荆心底一紧,伸手在怀里一摸,苏轼给的竹筒已然不翼而飞了。

“站住!”他立刻追上去,对方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踩在薄雪上脚下一滑,被新荆追上一步,直接扑到他身上。对方侧身一滚,将新荆推在石阶上,然而依然没能彻底挣脱,这歹人戾气陡升,竟挥拳打了过来。

新荆躲闪不及,这一拳头径直打在了他下巴上。

新荆被击得一晃,回过神后猛一咬牙,向前猛冲将对方拦腰抱住往旁边掀,石桥栏杆极矮,这一掀,两人便从石阶边缘滚落,哗一声响,落到下面的五丈河里。河面上的冰直接被这两人砸开,河水涌向岸边。

已经有行人察觉了这边的问题,呼喊起来。北宋常有居住桥底沟渠的贼人出来偷窃,这一位也许是想偷一些金银细软,却遇到了硬茬,当机立断将那竹筒取出,朝着河流使劲扔了出去,喊了一声:“已然还给你了!”

然后挣扎着爬上岸,连鞋也不要了,赤足踉跄着跑走。

新荆不再管他,从水中站起身,竭力到岸上。有人提灯路过,见他浑身是水,不免多看了一眼。另有几个来得稍早的,见那盗贼已经跑得没了影子,便开口咒骂,说近来世风日下云云。

“劳烦……”他基本上冻透了,朝周围人开口时抖得厉害,“借,借……”

“丢了什么?”提灯的一位问道。

新荆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人是带着随从的,立刻安排了身边人去找,对新荆道:“你得换衣服。你住得若是远,我替你在附近开个客……”

“房”字还没说完,他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介甫!!”

之后的动作就迅速得多,此人对汴京还算熟悉,就在开宝寺附近寻了个住处,让店家烧一桶热水,让冻僵的人泡进去。

新荆很是头疼。但他现在说不出话来。感觉正如同一个茶包一样任人摆布。

替他开了房了人此时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等着新荆回过劲来。

“……谢谢你。”回过劲来之后,新荆开口,先把要紧的事摆清楚。“恩人,你认错人了。”

“确实是认错人了。”对方也很惭愧,“我近几年眼神不太好。你也不必叫我恩人,在下曾巩,字子固。” 1-20 “原来是南丰先生。”新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晚辈失礼……”

“不用这么客气。”曾巩道,“天子脚下,贼人尚如此猖狂,不能不让人嗟叹。”他仔细端详新荆,表情又有些迟疑,“你真不是……?”

“不是。”新荆对这位年轻时的好友、同乡、亲戚非常熟悉,看他表情就知道是在将自己这张脸和王安石本人对比,便直接道,“晚辈只是和王相公长得有点相似的普通临川王氏族人罢了。您与王相知交多年,晚辈对您也是久仰多时。”

“知交多年。知交多年。”曾巩不由得苦笑,“多年是真,知交却不再是了。他在尝试一些危险的事,我曾劝过,却使他十分恼怒。如今能与他交心的,怕只能是吕惠卿等人。”他沉思片刻,又道,“我对临川王氏还算熟悉,多年以来,未曾在临川见过你啊。”

“最近才认祖归宗。”新荆觉得桶里的水逐渐变凉,但他不敢出来。王安石年轻时候沉迷工作读书,懒得收拾自己,曾巩便会隔三差五把他洗一遍,如同定期拆洗被褥一般,形成了一些固定流程。自己现在这个状态,长相上的相似姑且能用血缘关系进行解释,要是让曾巩发现自己行为举止和习惯动作也跟王安石一样,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曾巩缓缓点头,似乎并没有发觉新荆的纠结。

曾巩现在有他自己的难题。他前段时间将弟弟曾布送来汴京,曾布承王安石的关照,得以在京城工作,近日里被变法的气氛感染,与他的书信里就显现出了一些变革的锋芒和热情,令他感到了不安。

曾布的性格已经算是曾家年轻一代里比较沉稳的,是因为多年滞留偏远地区,兄长曾巩才会为他联系王安石,只是希望兄弟有个相对好一些的环境和仕途前景。但让曾布和变法共沉浮,则不是曾巩想看到的。

“南丰先生,对变法前景并不乐观啊。”新荆看这位旧友心不在焉,忍不住道,“事情虽然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糟。”

“你能看懂我的想法?”曾巩抬起头,苦笑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不是的。”新荆道,“您兄弟曾布就在京城为官,如果不是在政事上有分歧,现在陪伴您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这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也认识曾布。”曾巩道,“你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人?”

新荆点了点头,一个寒颤之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曾巩后知后觉,抓紧叫人把他捞出来。新荆原来的衣服没干,此时便只能去床上和被子相依为命。

“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临川王氏。”曾巩重新审视他,若有所思,“原来是新中允。”

新荆哪敢躺着,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南丰先生不必客气,我……”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桌上有店里烧的热茶,曾巩倒了一些过来,端详他脸色。

“我去找个郎中,如何?”

新荆苦笑:“请您帮我找找那个差点被偷走的竹筒,那东西更重要一些。”

曾巩:“我已经派人去了,你且休息着。”

新荆根本无法安然休息。曾巩派去的那人方才已经来过一次,曾巩出去和他见面,回来时候沉吟良久,于是新荆一颗心沉了下去。

应该是没找到。到现在没有下落,要么是竹筒沉了水,要么是被昏暗的夜色掩在了哪块草丛中,要么是被别人趁乱捡走了。

曾巩:“我今晚确实和曾布有事要谈,那位随从姓刘,我让他办这事,他不会怠慢。若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也可以一并安排于他。”

新荆郑重地道谢。以曾巩的身份,能替他回一趟现场已属于屈尊纡就。而曾巩要和曾布谈的东西也并不难猜,他们兄弟之间如何争执,新荆并不在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曾巩在质疑他王安石,这个事实令他十分烦闷。

“南丰先生。”新荆忍不住道,“您这次来京,并不想去见介甫公吗?”

曾巩笑了笑。“我虽然想去见他,他却未尝想要见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若是遇见了介甫,还是先不要谈论起我。”

新荆只得点头。

曾巩走后,新荆唤来店里一名伙计,发现自己原来那身衣服还未烤干。他不愿意再等,将衣服给了店中,换一套能穿的旧衣,回到五丈河河畔。曾巩的那位随从身量颇高,新荆找到他,得到的答复依然是没有。

北宋虽然没有宵禁,但长时间在这儿徘徊,也会引来麻烦。

那个打算盗窃竹筒的,究竟只是一个偶遇的贼人,还是一个盯了他许久的影子,目前也不得而知。总的来说,北宋除了新党和旧党的争执,也有辽国人和宋朝人的对抗;偷窃官员文书的事在边境时有发生,汴京城里少见一些,但新荆的心虚之处在于,他是私底下和苏轼联系的。

——新荆的真实想法,不能为新党所容,甚至不能被大宋天子所容。苏轼不是他盟友,只是他要挟的对象,思来想去,如果有人要按照乌台诗案的标准找他麻烦,新荆他自己可能会直接在狱中就化成灰了。

苏轼尚有苏辙倾力相救,新荆倒是没有能够给自己谋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这似乎是一种轮回往复,曾巩和他关系极好,后来渐行渐远;吕惠卿曾与他关系极好,后来背叛了他;神宗曾与他关系极好,后来……

新荆定了定神,不再去想了。

那位刘姓随从已经在河边反复找了几次,此时已经非常困乏,回到新荆身边。新荆许诺给对方三贯钱,让他找到明天一早,如果能找到,再给他三贯。于是对方折返回去。

新荆则必须先走了。

天亮之后,他需要去见神宗,并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午间,这是早已经定好的时间。太子中允这份职务所在,新荆虽然不想见神宗,但终究是要去给皇帝排忧解难,该讲课的时候就讲课,该出谋划策的时候就出谋划策,该接受批评的时候,就接受批评。

今日,神宗就想要批评他。

“卿是病了吗?”

“谢陛下关心。”见面后不久,新荆就发现神宗并不想谈政事。“臣睡得晚了一些。”

神宗走下来。午间了,朝堂上众位大臣们的争执这会也从脑海里逐渐淡去了一些,面前这位臣子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但一些痕迹是容易被发现的。

神宗伸手按在新荆下颌,使他偏过头,于是那些原本被遮挡在颈部阴影里的淤青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个,”神宗道,“算不算是一种殿前失仪?”

新荆以沉默回应。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帝不提醒,他都不记得自己挨了几拳,毕竟他当时也还手了。

有宫人轻步上来,将一个锦绣的方垫端上来,放在桌上,然后又轻步离开,几乎没有声音。神宗道:“皇城司一早送来的。”

帝王养尊处优,手指也是细腻的,但淤青的地方被这细腻的手挨上去,依然带给人痛感。新荆看了一眼那桌上的东西,锦绣软垫,四角嵌珠,托着的东西倒似是平平无奇。

他闭了闭眼。

神宗顺着他视线也回头看了看,点头道:“是个竹筒。” 1-21 竹筒绿中泛白,下面软垫的锦缎则是红底金线,中间颜色较深,水渍还没有干透。四角的明珠熠熠生辉,衬得这竹筒也尊贵起来了。

神宗放下手,缓步回到桌前,对这东西端详了许久,道:“猜猜这是从哪找到的。”

“……臣不知。”

“在西北水门外的金水河里。”神宗道,“皇城司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住在汴京城桥涵的惯偷,另一个不像宋人,更像是常年骑马的羌人或者辽人,或者西夏人。这两人昨夜里不知是起了什么纷争,一个被砸破了头,一个则被捅了刀子。这竹筒跟着—血水飘进城门里,让人捞了起来。”

他用手指拨开盖子,里面也是湿透的,原本细密的纸卷此时都粘在了一起,墨迹模糊不清,一些纸卷的边缘已经染成了粉色。

“认上面的字费了不少时间。”神宗道,“卿昨晚上是不是在五丈河畔丢了东西?”

新荆此时里衣几乎已经被汗浸湿了,看到竹筒进了水,字迹模糊,突然找回了一些呼吸。

他垂目道:“是。”

“卿在那待了太久,有不少人看见了你。”神宗道,“有点失态啊。”

“没想那么多。”新荆道,“臣走在路上平白无故挨了几拳,若是弹劾,也该先弹劾开封府治下有失。”

他此时回忆昨晚上的事情经过,猜测那贼是随便摸了块石头丢出来,却说是扔还了竹筒。自己情急之下,信了他的话。

新荆又想了想神宗刚才所说,觉得大有深意,不由得问道:“难道有其他官员遇袭?”

“遇袭的就只有你,但你被偷了东西之后反应比其他人要大一些。”神宗微微挑眉,“卿这一竹筒塞满了纸卷,写的是什么?”

“一些还没完成的札子。”新荆道,“一些变法的想法,一些零散的思路。”

“比如说?”

“比如说,苏辙的职务没有下落,臣建议他在开封府工作。”

“王相希望他离开汴京。”神宗道。

“臣可以离开汴京。”新荆道,“陛下今日想谈的,是不是西夏人?”

“朕确实对西夏人有些好奇。”神宗道,“但卿离开汴京,西夏人也不见得会安分守己。”

新荆道:“臣前几日见到了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他的《平戎策》,陛下也是见过的。他这一趟来京,目的很明确,就是争取军费;如果近几日有西夏人在偷窃官员文书,那可能是想要探查王韶的进言有没有得到朝廷支持。”

神宗微微一笑。“卿希望朕支持王韶?”

这个问题就有点锋利了。新荆垂目道:“臣不是枢密院的人,不敢置喙。但臣来自制置三司条例司,臣最初的想法,其实是在陇右西渭寨设市易务,和京城的市易司呼应。近期如果有西夏人跟踪王韶到了京城,至少说明,经略相公在西北带给了西夏人不小的压力。”

“西夏人有了压力,近,可以联合羌人对抗宋朝;远,可以联合辽国给边境施压。”

“西夏人要联合辽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新荆轻叹,“辽国人的自尊心,陛下是清楚的。”

神宗确实是清楚的,每一个大宋官家面对这个问题时,都像是在面对鲠在喉咙里的尖刺。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前一日凌晨紧急召见了王安石,是因为环、庆二州附近的西夏人不太安分,榷场的关闭、再加上近期天气的恶劣,使一些没有存粮的西夏人频频铤而走险。但这是否透露着西夏官方的态度,还很难说。王安石的建议不是派出王韶,先让李师中探探西夏的口风,有必要的情况下,再进行威慑。

于是现阶段,神宗确实需要一个人代表朝廷去秦凤路,不是为了开展变法,而是为了确保西北的这些人——无论是西夏人还是驻守宋朝边境的这些官员——不轻举妄动。

神宗缓缓道:“卿刚才说,想要去西北,做新法的试验?”

新荆一怔:“……陛下?”

神宗:“打算去多久?”

新荆精神一振:“如果顺利的话,两到三年左右就会有成果。”

神宗:“太长了。”他说道,“一个月内回来。”

新荆:“——陛下!!”

神宗摆了摆手。“不必多说。王卿并不想让你离京,你这一走,朕少不了还要向他解释。新卿的打算是在秦凤路试验市易法,完全可以直接带个方案过去,让当地着手准备就是。你的任务,是看看边境的情况。”

新荆怔了怔。这很难不让人想起赵顼上一世西征时期的发往边疆的一份份舆图和一道道指令。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战场真正的模样,只是被赵匡胤当年的作为激励着,希望再现太祖时期的千里之外遥控军队、杀敌制胜的辉煌。而宋神宗派去的亲信,未来在战场上,其实是对边疆军士的牵制。

但现在不是泼冷水的时候。现在的神宗,在探索他自己的道路——他在依靠王安石,又不愿意完全放权;他希望建功立业,却得不到家人的支持;他渴望变法图强,但也畏惧流言蜚语。对年轻的赵顼来说,控制新荆比控制王安石本人要容易一些,不会影响变法大局,不会改变朝堂风向,于是他有了很多机会,并逐渐精于此道;但这个舒适区建立在了一个虚构的平台上,那就是在皇帝眼中,新荆的让步和服从,带来的幻象就是王安石本人的让步和服从。

然而幻象之所以是幻象,就在于它会消散。

“陛下,”新荆道,“臣举荐王雱王元泽,担任太子中允一职。臣近来多有失职……”

“——卿若是觉得太子中允缚手缚脚,朕便让你当一个月的秦凤路察访使。”神宗摇了摇头。“王相设察访使,便是为了让人察访各地推行新法情况。卿来做这件事,各方面都好解释。”

新荆原本是想求一个枢密院的职务,但神宗这个安排更容易得到王安石本人认同,于是他不再说什么,起身谢了圣恩。

新荆离开皇宫,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他租住的那间院子。冬日里的阳光在树枝之间洒落下来,他将门锁好,将堂屋的门也关上,坐在桌边。

此时他的手才开始发抖,目眩的感觉吞没了他。当缓过劲来,他无声地笑了笑,知道自己今天无异于死中得活。

无论怎么说,他给王雱铺好了路。苏轼那边近期不能再联系了,过段时间,可以让王雱直接和苏轼见面,让苏轼再将所谓的“授课材料”眷写一份,换个方式给这位新任的太子中允。王雱如果愿意,新荆自己也可以在信里和他探讨那些看似离奇的论调和观点。

苏辙将不会离开汴京,苏轼暂时不会找新党麻烦,而沈括,如果自己未来写一封信给神宗,说需要沈括前往秦凤路,凭借沈括当前的身份,这事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而他自己,终将可以暂时告别汴京,前往一个大宋天子尚未全面掌控的地方,看看昨夜发生在京城外的这场西夏人和宋人的争杀,是不是预示着熙宁变法未来的走向。

————

王雱今日一直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雪,天地之间一片素白。他走出门,看见新荆遥遥站在远处,也没有撑伞。

他匆匆走过去,抚落对方肩上的雪花。

“怎么了?”

“……没什么事。”新荆只是看着他。“就是想起来了,想要过来再看看你。” 番外-1 新荆从饭店出来,站在门口缓了口气。门外早有几名代驾倚在自己的折叠车上,此时离得近的一位已经走近几步,显出一副诚恳忠厚的笑意。

新荆也笑了笑,没有言语。于是对方识趣,不再搭话。

新荆下来是为了结账,然而早有人比他更早一步,致力于将这酒席办得无处不熨帖温暖。新荆跟着吃了一顿好席,然而开到第二箱酒的时候他已经自觉不妙,假装接了个电话便下楼来了,此时见对方诚意如此恳切,也不愿再去客套,从柜台拿了两包烟上楼。

他这个年龄和资质,今天的任务就是端茶倒水陪着喝酒。回到房间中,众人三三两两的自由组合互诉衷情,领导拍了拍他肩膀,带他再次跟上座的贵客端酒。贵客心情不错,与他们笑道:“何必这么客气。小王年轻,工作能力又强,如果酒量再锻炼锻炼,提拔是很快的。”

新荆叹道:“这个真练不出来。”

周围两人也笑了起来。新荆这一杯下去便超了量,落座后连话也不想说,别人举杯他便举杯,领导看他确实已经不能再喝,在桌下开了瓶矿泉水替他悄悄换上。

席间有另一个年轻人是开着车来的,这次赶上了感冒,滴酒未碰,把贵客送到车上之后,回头打算把自己人一车装了,一个个送回住处。然而看着新荆这状态,又生怕他吐在自己车上,便有点迟疑。

“我住得近,我走一截……”

“我陪他走一截。”领导索性也从车上下来,“你们几个先回。”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了。”领导摆摆手,示意几个人都别再废话。“明天还得带这帮人看现场审资料,今晚上都早睡,给我打起精神来。”

新荆插不上话。他倒是不用人扶,走了十来分钟之后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身边的人点了支烟,看了看新荆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你得练练。”领导吸了一口气烟,将半根掐了,笑着摇头。“不到半斤就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练不了了。”新荆道,“天生的。”

“你这个脾气也得磨一磨。”领导道,“明天你别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了,越写越犟。去给我采买点东西,给这几位备好,别等着到送站的时候才现场准备。”

“那位喜欢什么?”

“古董字画。”领导想了想,“不,不行。低调点吧,笔墨纸砚。”

新荆点了点头。他这位领导很是圆滑,但对待他终究是照顾的,这个任务下来,意味着他不必明早一早起来去上班了。

N市北郊有一整条古玩街,新荆决定到这儿碰碰运气。他对古玩并不上心,知道领导这任务可以完成也可以不完成,纯粹是给自己放了个短假,因此从街上闲逛,从中午溜到傍晚,买了个琉璃盏,打算去隔壁夜市上找点吃点。

日落西沉,将天空最尽头染成了晦暗的火色。手里那琉璃盏说是古物,此时在夕阳下光彩夺目,怕不也是个现代的仿品。

他离开街巷的时候见有人支了个摊子卖饼,摊主瞧着他手里东西,眼神有点发直。新荆心底感觉好笑,便道:“进去百来米的铺子里就有卖的,不值几个钱。”

“那家店我去过几次,您这个成色好得多。”摊主除了卖饼,也卖些琐碎古物,此时打开后面箱子,道,“这位小兄弟觉得合适的话,我这里几个跟您手里东西换换如何?”

新荆审视一遍,见里面几个铜绿酒杯,若干开元通宝,一些灰蓬蓬的陶罐,笔墨若干,以及一个布满灰尘的砚台。

他拿起那砚台,表面漆黑,布满灰尘。翻过来,底下有“大宋熙宁五年制于岭南端州羚羊峡”字样。

他不由得看向面前这烤饼摊的老板。

“端砚。”摊主忙点头道,“您有眼光。这可是宋代的东西。值钱得很。”

新荆看了看身边这饼摊,又看了看这所谓的值钱货,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摊主。

“虽然不像是真的,但确实是个好东西。”摊主也知道他的话什么说服力,让步道,“就算不是宋朝的,也得是明清货。这东西呵气成水,要是雕刻再精美些,换栋房子也不成问题。”

“不用说这么多。”新荆不愿再听,将琉璃盏放下,砚台收在包中,又道,“饼怎么卖?”

“搭给你了。”摊主也挺高兴,为他飞快打包了两个,道,“您慢走。”

此时夕阳彻底落山,华灯初上,夜幕渐渐笼罩四野。新荆在街口十几米外等公交车,等了一会,又觉得不妥,回头瞧了瞧,见那摊主已然收摊,急急忙忙离开了。

这就更有些古怪。

新荆目前租住的小区已经有些年头,没有电梯,他下了公交,走上六楼打开房门,将那砚台拿了出来,用清水洗干擦净了,摆在书桌上端详良久,用强光手电照了照,均未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自己刑侦科的朋友,顺便打了个电话,让那边留意下,看这东西是不是什么赃物。

“把那位摊主的情况再跟我讲讲。”朋友觉得很好笑,“销赃哪有这么贱卖的,你手里这个,要按我说,不是什么赃物,而是个咒物,那人这么着急脱手,像是被纠缠着摆脱不掉,用交换的方法跟你达成契约。”

“你还行不行了。”新荆啧了一声,“满口的封建糟粕。”

他昨天喝多了酒,今天虽然睡了一上午,仍觉得困倦,便挂了电话,早早地睡觉去了。

他这栋楼很是老旧,隔音较差,楼下孩子们踢球的声音非常吵耳。新荆睡了一会,觉得头疼欲裂,坐起身去客厅,打算喝一口水。

他在暗里走了几步,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墙壁似乎有些潮湿,指尖是微凉的潮意。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耳边那些吵闹的玩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耳后只有一阵寒寒窣窣的轻响。

轻微,却汹涌不息。

新荆的手僵在原处。他面前的墙壁如潮水涌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波光粼粼。而再一细看,那似乎不是什么黑色的水,而是层层叠叠的黑色鞘翅,涌动着,窥伺着他的动作,时刻欲振翅而起。

“别碰墙壁。”有个声音突然响起,新荆猛地打了个寒战,下一秒被突然向后拽去,像是被从水里拽出一般,楼下那些嘈杂笑闹和银色的月辉突然回转,充盈而丰沛,骤然灌入身边的世界。

“现在没问题了。”有个人站在他客厅里,手刚从他衣服上放开。

新荆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倒在桌边,然后立刻站起来。他家里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桌上的砚台被他撞得跟着一晃,被他立刻抄在手里。

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个人影。长衣及身,长发束冠,似乎对他的敌意有些吃不住,显出一些隐忍的沉默。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

片刻的僵持之后,依然是对方开了口。

“……能否先别那样握着我。”这个妖魔——或者说是鬼魂——或者说是什么其他非自然的存在——有些勉强地说道,“父亲。” 番外-2 新荆闻言一惊,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几乎将砚台甩出去,然而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立刻将砚台抓得更紧。

“你是人还是鬼?”

“不知道。”对方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是鹿,那我便不能是獐;你觉得我是邪祟,那我便不会是良人。我方才为了助你脱身已经费了不少力气,如果仍令你不快,我又何必继续冒犯于你。”

新荆怔了怔。他看过的鬼片里好像没有这种展开。

对方见他不回话,掸了掸自己衣服,施施然坐下,仍是一副挺拔俊秀的气度,不像是坐在新荆客厅的老旧皮沙发上,倒像是坐在古色古香的庭院中,月光下清隽得很。

哪儿来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新荆不由得皱眉,道:“你刚才喊我什么?”

对方抬眼看了看他,沉吟片刻,道:“忘了。”

新荆不由得有些恼怒,又指了指身后的墙壁,道:“刚才那些——又是什么?”

“一些偏执的杂念。”对方这次倒是没忘,道,“碰到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会让你很不舒服。你这栋房子太过老旧,总体来说,不是很干净。”

“……”他端详新荆表情,补充道,“不是说你疏于打扫卫生的意思。这是房子本身的问题。”

新荆将手里的砚台换了个角度。“你的本体是这个砚台吗?”

“正好附在上面了而已。”对方笑了笑,“不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既然已经暂居于它,自然也得确保自己不再流离失所。德星光聚彩,宝砚泽流芳,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砚泽。”

他似乎看出新荆所思所想,此时又道:“你不必把我交回摊主那,他如今甚至不在省内了。”

新荆立刻道:“这不就是说你给持有者惹了很多麻烦?”

“并不。”鬼魂解释道,“人各有志,我不想待在他那,他也不想持有我,于是他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通过一些特定程序将我转给别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为什么不能把你也转给别人?”新荆道,“刚才那种事,我根本不想再遇到第二次,如果把你交给别人,我的生活也能恢复正常。”

“别着急下结论。”鬼魂道,“有些东西不是我引来的,相关并不等于因果。事实上,如果我不是正巧在这儿,你今天就要糟。”

新荆道:“那么,如果我搬了家,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鬼魂道,“但不是今天。我有点累了。”他再次笑了笑,“为了把你拽出来,我消耗了不少力气,劳烦你把砚台放在桌上,然后不必胡思乱想,好好去睡一觉吧。”

说完,身形渐淡。新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砚放下,再抬头时,眼前人影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古砚无声息置于面前。

新荆凝视良久,半个钟头后,他猛地起身走到电视柜下,打开工具箱拿了个电钻,换了钻头,迅速连上电,开始在震耳的嗡鸣中钻这个砚台。

几秒种后,只听咔嚓一声响,钻头中间断开。

他放下电钻,抽了几张纸将这砚台用层层包好,放进包里,快步出门下楼步行到半条街之外的建筑工地,连着纸包将它扔进围栏。

临走又不放心,重新捡了回来,见近处有个混凝土搅拌机,便拿个铲子将砚台埋进机器下方的混凝土砂浆坑,用铲子将表面拍平了,这才离开。

他一路步行回到租住的这栋老房子前,走上六楼,拿钥匙开门。只听得吱呀一声,木门向里打开,有人衣裳齐整地坐在那旧沙发上,朝他点头道:“回来了?”

新荆凝视着这鬼魂,鬼魂也注视着他,桌上的砚台还在那摆着,月光下漆黑发亮。

“喝口水,休息休息。”对方道,“看把你累的。”

————

新荆一早上又来到那条古玩街。今天绵绵细雨,他包里揣着那砚台,撑着伞从街头走到街尾,打听那个饼摊的摊主。然而知道这人的,有;知道这人去处或者联系方式的,无。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中午时分,小雨转阴,几个铺子的人见他并不买东西,也不再主动上来凑话。新荆最后走了一圈,放弃了原定的计划。

吃午饭的时候,领导电话打了进来。新荆原本只有昨天一天假期,今天本该复命,这又请了半天假,于是电话里道了歉,保证下午去干活。

“生病了?”领导听着他似乎有些消沉,问道,“早知道不该让你再喝酒。”

“不是这个缘故。”新荆掐了下眉心。“昨天夜里做噩梦,没睡好觉。”

“那好。”领导道,“下午见了面再说。”

然而下午没能再跟领导碰上面。办公室几个人还在梳理材料,新荆看了看新来的几个文件,心思实在无法沉到工作上,不由自主开始搜索本市的道场寺庙,查他现在这个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如何驱鬼和自保,以及网上购买的黄符到底有没有用。

下班之后路过超市,还顺便买了两包盐。他今天没有加班,回到家中,将那砚台摆在桌上,用盐围了一圈。

他做完这些事,沉思良久,再次跟自己那位刑侦科的朋友拨通了电话。

“你昨天拍给我的照片我看了,”对方道,“我都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赃物……不不,我这会真的没时间给你仔细研究。我们这儿最近缴了一批真东西,你要是有兴趣,我也发你瞧瞧。”

新荆回到电脑前,一会功夫,对方发来一些照片,一眼看去都是些泛黄的残卷,十几个照片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

“这是什么?”

“宋代真迹。”朋友得意道,“宋四家呢。刚让专家鉴定过,最开始那张属于黄庭坚。这可太值钱了…..”

“黄庭坚?”突然有声音在新荆耳后响起,“让我看看。”

新荆浑身一震,几乎把键盘扔了出去。那鬼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跟着他看电脑上那些照片。

“你——”新荆倒退了一步,头上开始冒汗,“你为什么能从盐圈里出来?”

鬼魂微微挑眉:“我为什么不能从盐圈里出来。盐,是一种调味品。”

新荆哑口无言。鬼魂反复打量屏幕上的照片,道:“确实有点像,不过苏子瞻和黄鲁直有时候会互相模仿对方笔迹,这个看着是在刻意规避苏子瞻的下笔风格,还挺有意思。”

鬼魂伸手比着照片上文字笔画写了些,手指透过屏幕直接穿了过去。

新荆觉得这场景比昨天那如潮水的黑色墙壁更加悚人。

“……你为什么会了解苏轼和黄庭坚?”新荆问道,“砚台下写着北宋熙宁五年,你究竟是谁?”

“你恐怕更想知道怎么让我消失。”鬼魂道,“不过我正好也想问问你。”

“问什么?”

“你前天夜里是不是赴宴,喝多了酒?”

新荆:“一些工作上的应酬罢了。”

鬼魂不由得皱眉。

“你应该拒绝。”

新荆:“什么?”

鬼魂又道:“是上司又如何?是贵客又如何?你不喜欢的事,你不认可的事,难道不应该拒绝到底?”

新荆:“....”

新荆:“你该不会是在透过我看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