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再借60秒》 001 操蛋的人生 “姐,有事儿?”

“小弟,祝你生日快乐。”

“啊,今天是~”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知道你又忙忘了,可再忙也要保护好身体啊!”

“嗯,我会的。”

“你都几年没回来了,妈很想你,姐也很想你,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胖了还是瘦了……”

“那什么,姐,我还有事儿,回头再打给你。”

说着,楚天印便挂了电话,瞥了一眼日历,2000年9月14号,星期四。

他将手机扔到了老旧的办公桌上。

咕咚~

能砸核桃的手机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无奈地躺平了。

楚天印转眼看向漆面斑驳的木窗,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他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门。

楚天印赶紧抹了把脸,端正了坐姿,座下的木椅发出了抗议的咯吱声。

“楚主任,厂长喊开会呢。”

“知道了,马上过去。”

楚天印站起身,拿起刚刚打印的文稿,快速分成了十份,又逐一整理装订,只见首页最上一行加黑的大字:

国营吴市光学仪器厂关于破产重组的工作安排,

(内部文件,不得外传),

……

开了一整天的会,楚天印只觉得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

奈何天干物燥,粪球早已尘归尘,土归土,瞎哔哔个什么劲儿呢?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柜子中塞得满满的文件,楚天印苦笑着:

从内地小镇来到沿海都市,用四年换来一张文凭,用专业换来一堆破纸,用青春换来一地鸡毛,这操蛋的人生玩笑了谁?

生日,精彩了是生活,无趣了就是日子,不管快乐还是快了,迟早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难道活着的意义就是无聊的等死吗?

天彻底黑了,楚天印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小区。

站在车棚下,望着那年代久远的多层,参差毗邻的违建,乱作一团的电线,他突然有种莫名的庆幸,有家可回,有床可睡,知足常乐,活着就好。

收拾好心情,他迈着轻快步子进了家门。

客厅不大,餐桌占去了一半,窄窗下放着一张沙发,上面堆了几个手拎袋,灯光略显昏黄,但也能照亮那几个平方了。

孙燕闻声出了主卧,自是模样姣好,体态婀娜,且面带笑意。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楚天印放下公文包,将沙发上的杂物推了推,刚想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孙燕便喊了起来。

“哎哎哎,别坐呀。”

楚天印略显尴尬地原地一转,坐到了一旁的餐椅上:“呵呵,又买了什么呀?”

“衣服呗,商场搞换季促销,平时舍不得买,今天三折起,省了不少钱呢。”

楚天印肉疼地笑笑:“有钱不买半年闲,算计莫过是商家,只要需要的,再贵咱也买,不需要的~”

“停,别说了,我不是小孩子,收起你的说教吧,这些年早就听腻了。”

面对孙燕突然的暴怒,楚天印无语地摇了摇头:

曾经那位温情似水的院花,而今也被生活洗去了铅华。

都说真实可贵,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也难怪钱先生要说围城内外了。

“怎么了,怎么了?刚回来就吵上了。”

主卧内又走出一位老阿姨,却是衣着新艳,眉头紧皱,不掩嫌弃。

楚天印赶紧起身问好:“妈,您什么时候来的呀?”

“哟,这是我家,我啥时候成了客人了?”

笑脸相迎遭遇冷语泼面,楚天印心中隐隐一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孙燕抓起沙发上的手拎袋,挽住她妈妈的手臂就往房间里走。

“妈,没吵,没吵,走,咱进屋,您再试试这几件。”

房间门再次关上,楚天印愣了愣神,随即去了厨房。

电饭锅是空的,灶台也是空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正发呆呢,孙燕探头说了一句。

“我和妈在外面吃过了,你就简单点儿吧。”

楚天印在厨房里憋闷了半天,终是捧着一碗泡面走了出来。

奈何饥肠辘辘,却是味如嚼蜡,勉强扒拉两口,他放下筷子,叹息轻语:

“唉,晓梦破,苟延喘,梦回不回旧华年,人如昨,意已残,欲舍难舍叩心关。”

当一天的喧嚣彻底归于平静,楚天印麻利儿地洗了澡,回到了主卧。

孙燕半靠着床头,手拿遥控器,薄薄的吊带,可爱的肚脐,玉润的长腿。

楚天印顿觉喉头一紧,迅速上床并挤身过去。

“躲开点,挡着我看电视了。”

“老婆,我想,要。”

孙燕一把推开了他:“要什么要,生理期呢。”

“那怎么没垫那个呢?”

“刚走的,不行吗?”

“行,太行了,刚好安全期,来嘛。”

孙燕的视线中电视上移开,冷冷地看着他,却是没再言语。

为了那无处安放的落寞与邪火,楚天印深吸一口,努力平复着情绪。

“燕子,我想要,就一次,拜托了。”

孙燕怔了一下,语气似乎有些松动:“那事儿真就那么有意思吗?”

“是,而且今天对我很重要。”

“可我没心情,改日吧。”

楚天印顿觉脑袋一热,嗓门拔高:

“差不多快半年了吧,哪有夫妻是这样的?一句没心情就打发了?我们是合法夫妻,彼此互为体谅,那事儿不单是欢愉的享受,更是感情的维护,是夫妻~”

“打住,你牛吼什么,这是在我妈家,你不嫌丢人,我还怕惹我妈生气呢,不就是那点儿破事儿吗?来呀,给你。”

孙燕猛地躺了下去,亲手除下碍事的包裹,一抹黛色钻入他的脑海。

她,施舍与诱惑交织;

他,欲望与自尊交战。

没有底线原则的爱是可耻的,没有感情投入的爱是可悲的。

楚天印没有动物的原始本能,他一直都是有情有义且真挚细腻的人。

他冲出了卧室,冲进了卫生间,打开了淋浴。

秋水已凉,他打了个寒颤,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陷入短暂的自恋:

一米八的身高,俊朗的外貌,虽然多年不打篮球,没有了虬起的肌肉,却也是身材匀称、青春飞扬,二十七八正当年。

不经意间,脑海中的黛色挥之不去,他的肱二头肌缓缓绷紧……

酣畅淋漓而又欲罢不能,不可言喻的舒爽即将到来,他却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002 重置的一天 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楚天印蓦然醒来,发觉自己正趴在办公桌上。

直到电话安静了下来,他都没有接听,只是在傻傻地想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刚过去的一天应该是一场梦吧?

否则,空守着漂亮老婆却要自力更生岂不要滑天下之大稽?

真要死在自嗨的路上怕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试问天下还能有谁?

唉,现实的悲催像病毒一样感染到了梦里,我楚天印还有未来吗?

曾经的意气风发还有重来的希望吗?

压垮我的到底是栖身的房子,还是那可笑的纯真呢?

……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楚天印懒洋洋地拿起电话,显示未知来电。

他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是天印吗?”

楚天印倏地绷直了身体,颤声道:“嗯,我是天印。”

“这孩子,也不知道喊声爸,是不是没听出来呀?”

“爸,爸,我,我~”

只是几个字,楚天印已说不出话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天印不哭,爸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肯定受了太多的委屈……”

“当年那事儿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怪你妈了,如果爸能坚持一下……”

“唉,前路已然艰辛,怎可自我羁绊?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也该放下了,你也该和尘同光、随性而为了,爸从不担心你会走歪,因为你是好孩子,你的心中有光。”

楚天印不断地点头,认真地聆听,眼泪却是从未断绝过。

“天印啊,今天是你的生日,爸希望你能快乐,有时间回家看看你妈,她嘴上什么也不说,其实心中最放不下你,听话。”

“嗯,听话。”

电话突然断了,楚天印怔怔地看着屏幕:

透过模糊的泪眼可见,9月14日,星期四,时间真就循环在了同一天。

可他清晰地记得,大三那年,父亲就已经撒手而去了。

一时间,他真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砰砰砰~

房门被人敲响,发出腐朽的残破声,容不得他再多想。

“请进。”

一个半老的中年走了进来,却是带着满面的笑意:“楚主任。”

楚天印赶忙站起,态度可谓恭敬:“王主任,您这就折煞小楚了。”

王主任嘿嘿一笑:“我已经办理了退休手续,你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可不就是主任了嘛。”

“您就算退休了也永远是我的主任、前辈,与那几位副主任比,我充其量就是个打字的,我有这个自知之明,对主任的位置绝无觊觎之心。”

“嗯,不错,年轻有为,谦逊有礼,推荐你还真是对了。”

楚天印微微一愣,听出了些许意思,随即说道:“王主任,这个周末您还钓鱼不?我想跟着学习学习。”

老头拍了拍楚天印的肩膀:“好说,好说,厂领导班子开会,跟我走吧。”

赶在午餐前,会议结束了。

楚天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好了房门,终于无声地哭笑了起来。

会议通过了一项任命,楚天成了办公室主任。

而且,做为厂领导班子成员,他终于分到了一套住房,虽然也是两居室,但这是他的房子,单是客厅就有18个平方。

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怎不教他悲喜交加呢?

下了班,楚天印兴冲冲地往家赶去。

一进门,就见桌上摆着两个卤菜,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欢叫。

楚天印快步走向厨房,倚在了门框,温情款款地看着忙活的的孙燕。

“啊,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帮忙准备碗筷,等会儿我妈和我弟要过来。”

“得咧。”

楚天印刚刚布置好碗筷,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丈母娘杨卫红和小舅子孙鹏走了进来。

时候不大,热菜上齐,孙燕又拿出了一瓶红酒。

倒好酒,孙燕举杯道:“老公,祝你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孙鹏刚刚参加工作,略显淳朴:“姐夫,祝你生日快乐,升官发财。”

杨卫红只是举起杯,啥也没说。

楚天印逐一碰杯:“谢谢妈,谢谢小鹏,谢谢燕子。”

一杯酒饮了半杯,楚天印站了起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孙燕笑着催促:“快说,快说。”

“今天,我被任命为办公室主任,享受企业科级干部待遇,厂里给分了一套两居室,面积也就六十几个平方吧。”

“啊,真的吗?太好了!”

“姐夫好牛!”

杨卫红微微点点头:“嗯,还行,涨了半级,每月能多拿二百块钱了。”

当晚,还是那间窄小的主卧,也还是那个清凉的孙燕。

当楚天印推门进来,孙燕立即放下了手中的遥控器,张开了玉润的双臂。

“嗯,真帅,来,抱抱。”

温香软玉入耳,楚天印回以热烈。

前情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探手伸向了床头柜,她却娇羞地摇摇头。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啊,燕子,你真的愿意~”

“来吧,快~”

朴素的语言成全了诱惑的绝杀。

看着她眼中的秋水盈溢,楚天印闭起了眼睛,用最全情的投入去感受彼此,去满足彼此……

长久的压抑注定了玩命的疯狂。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楚天印又一次自恋地欣赏,满脑子都是对甜蜜幸福的憧憬,未来在手,他要一飞冲天。

眩晕感再度袭来,他赶忙伸手扶向台盆。

然而,现实太虚幻,他又一次按在了空气上。

咣的一声,他的脑袋撞到了台盆……

无尽的黑暗中,他竭力地奔跑,想要找一个出口,可四野无光,转头已无来时路。

他终是累了,无力地躺下,不想挣扎了。

这人生管它操蛋还是缭乱都随风去吧。

若有来世,愿做小草一棵,虽微不足道,却也自在逍遥。

忽闻人声隐约:

“蓝六,你搞什么,平行世界怎么碰上了?”

“偶有几天心烦气躁,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啊,谁让你是母的呢。”

“蓝五,是不是你故意靠过来的?想和我来一场美丽的邂逅?”

“得了吧,邂逅美不美我不知道,被发现了肯定就不美了,你还是赶紧修正错误吧。”

“哼,多稀罕你似的,走了。”

就听口令一出,响指一打,无尽的黑暗现出一抹亮光。

振作疲惫的精神,楚天印一路狂奔。

光点就在眼前,却是一分为二,更在快速离去、模糊。

根本不及思索,他习惯性地跨入右边的光点…… 003 我有后悔药 强光太过刺眼,楚天印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神魂渐渐归位。

忽然,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

床还是那张床,枕边无人,房还是那间房,并不陌生。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9月15,星期五。

“平行世界?人生选择?管它呢,对错并不重要,活着才有希望,循环已然结束,又是新的一天。”

“对了,平行世界足足错位了一天,而那个口令可以修正错误,是不是我也能尝试一下?”

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见客厅里有两人在说话,嗓门不低,全然不避。

“燕儿啊,我怎么听说吴光厂要倒闭了?”

“妈,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呀?”

“什么小道消息呀?我们一起跳广场舞的那个王妈妈,他老公就是吴光厂的,听说还是个什么领导咧,他说的还能有假?”

“妈,您就别关心这些事儿了,天印也算领导吧,我怎么没听他说过呢?”

“哼哼,连个房子都没混到,他算哪门子领导?也就你拿他当个宝,还记得吴妈妈家的儿子吗?你们从小玩得就好,人家现在开公司,是大老板咧,长得又高又帅的,前两天吴妈妈还跟我打听你呢,我跟你讲~”

“妈,别说了,人家再好与我无关,他再不好也是我自己选的,吃苦受罪我也认了,您要是看他不顺眼您就别看,全当他是个路人。”

“你这孩子,妈还不是为你好?”

“……”

听着孙燕与杨卫红的对话,楚天印的心中掀起狂浪:

基本确认,他又回到了本该的世界,人生的轨迹并没有改变,升职分房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抡起锄头挖墙脚的竟是丈母娘杨卫红,居然有意撮合起孙燕的竹马来;

所幸孙燕选择了坚守,虽然对自己的态度有那么点儿恶劣,可细细想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怪只怪自己太没用,没能给她想要的生活,让那颗曾经高傲的心暴露在世俗的纷扰之下;

为了老婆,为了家,为了孩子,我楚天印真的不能再蹉跎下去了,吴光厂本就没有光,怎么可能照亮前行的路呢?

心念渐趋坚定,楚天印下意识地用力一拍,突然的响动寂静了屋外的两人。

既然不避那就无所谓了,楚天印不急不忙地起了床,洗漱一番便飘然出门去了。

愣神的母女愣神了半天,再也没有了闲聊的兴趣,孙燕随便吃了点儿东西,也早早地上班去了。

楚天印到了办公室,将房门反锁起来,将手机放置眼前,开始回忆那似梦似真的一幕。

片刻之后,他望着手机,开始在心中默念口令。

随着响指的不断响起,一切照旧,异想天开终是玩笑。

可执拗的他还在继续着脑残的行为……

突然之间,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一头栽下,身体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捂着脑袋,强忍不适,抬头看向了手机。

9月15号,8点03分,而之前看到的时间便是03分,似乎没什么改变。

楚天印暗骂一句真笨,虚弱地趴在了桌上,脑袋却在飞速地思考着:

可以肯定,他这一回的运气不错,口令和方法应该是对的,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虚弱;

然而,消耗了巨大的体力和精力,却没看到想象中的效果,不说一天的重置了,似乎连一分一秒也没能退回。

世上没有后悔药,而世人却每每后悔,试错之后都想要一次重来的机会,然而可能吗?最多只能发出无奈的感叹。

半个小时后,楚天印终于恢复了精气神,偷些时间的妄念再度翻涌。

可任他心中默念还是大喊出声,虚弱感没再如期而至。

浑浑噩噩的一天过去,当晚,他便早早地睡去,完全透明了存在。

第二天,他第一个醒来,第一个到岗。

厂值班室的大爷都有些奇怪了:

周六不是休息吗?要死不活的厂子真的值得这样拼命吗?

楚天印把自己锁进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win98默认的播放器,随意打开一首MP3。

这是他昨晚思索了一夜的最佳方案,如果成功便能证明许多东西。

实验开始,他如昨天那般念出口令,打出响指,笑话依旧。

反正没人看见,他一遍一遍地尝试着,如同魔怔。

忙活了半天,口干舌燥,歌曲播放终了,他端起茶杯猛灌几口,又心不在焉地随手放回。

然而,意外突发,水杯倾倒,地上的主机洗了个茶水澡,一声滋啦,一股青烟,屏幕黑了……

楚天印脸色骤变:该死,一万多块呢,这可咋整啊?

转念,他带着一丝决绝,喊了出来:

【倒车,请注意~】

接着,啪的一声,响指打出……

熟悉的虚弱感立即袭来,他强压心头狂喜,快速扫视眼前:

水杯稳稳地摆在桌上,绿茵茵的茶汤八分满;

主机安然无恙,硬盘和风扇发出嗡嗡的低频;

屏幕显示正常,时钟指向8点03,更重播了那首歌,距离结束52秒,略一计算,时间竟然倒退了60秒左右……

他张大了嘴巴,睁大了双眼,用尽全部的力气,喊出了蚊蝇般的声音。

“耶,我有后悔药了。”

尽管虚弱不减,但充足的准备让他比昨天好受了不少。

他缓缓坐起,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向天再借60秒,他偷到了传说中的后悔药,时间虽短,不知能干些什么,但意义非凡,他已不再是普通的凡人。

可他终究还是凡人之躯,很难承受时间倒回的反噬,却未必找不到改善的方法。

体力可以通过体能锻炼来提升,精力可以通过意志磨练来保证,24小时的限制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机制。

未来,这个天大的秘密能为我带来怎样的惊奇呢?

大约二十分钟后,楚天印站起身来,开始在办公室内踱步。

满满的胡思乱想,他又如何坐得住呢?

有啥不能有病,没啥不能没钱。

因为没钱,他不敢轻易试错,所以,他离不开没有光的厂子;

因为没钱,他不配坐拥娇妻,所以,孙燕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因为没钱,本应神圣的爱情不再纯净,本可美满的家庭不再幸福;

因为没钱……

此时的楚天印,满脑子都是钱的影子:

只要有了钱,他就可以兑现许下的大饼;

只要有了钱,他就可以住进自己的房子;

只要有了钱,他就可以享受当年的爱情;

只要有了钱……

可钱从哪里来呢?

仅靠60秒的撤回,他真的能逆天改命吗?

随即,他还是强行按下悸动的心,坐回了办公桌前,开始了理性地思考。

很快,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条想法,又被一条条叉去,钱真心难赚啊!

愁苦至极,福灵心至,一个赚快钱的方案跃然而出…… 004 对爱的亵渎 方案是想法的细化,不但要有可行性,更要有具体的操作流程。

楚天印完善了赚快钱的方案,欣欣然地回家去了。

此后的几天,他淡漠了周遭的一切,只要生活过得去,哪怕头上顶点绿。

对于他的变化,孙燕看在了眼里,憋了几天后,终是忍不住了。

这天晚饭后,楚天印又要独自出门,孙燕喊住了他。

“老公,你没事儿吧?”

“怎么了?我很好啊。”

“不对,你有事儿瞒着我。”

天印淡淡一笑,转眸看灯:“或许吧,不过每个人都有些小秘密,不是吗?”

孙燕神情一滞:

大学四年,工作五年,结婚三年,两人整整相伴了七年,离开了校园,她再也没见到这个表情了,那时的楚天印是骄傲的、淡然的、痞坏的。

“咋啦?要不要一起走走?”

孙燕没有说话,而是挽住了他的臂弯,像极了当年。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街巷,越过内河桥,来到最近的市民广场。

楚天印脱去外衣,孙燕顺手接过,静静地看着玩耍单杠的他。

每一次引体向上,那裸露的腹肌便闪耀一次,一如球场上凌空投篮的瞬间。

当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孙燕道:“歇歇吧。”

天印一个向前回还,稳稳地落下:“唉,老了,体力不行了。”

“瞎说,且年轻着呢,魅力正当时,你要回到校园,不知能迷晕多少学妹呢。”

“可不敢贪心,真能迷晕一个就阿弥陀佛咯。”

闲话一会儿,孙燕问道:“你每天出去就是来这儿?”

“不然呢?”

“为什么突然想锻炼了?”

“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万一哪天厂子倒了,至少我还有个好身体,或许还能卖些钱。”

玩笑之中不乏落寞,这些天来,孙燕一直没问吴光厂的事情,楚天印也便借机透露一二。

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故意忽略,孙燕亲昵地一拍他的肚皮,继续着他的玩笑。

“嗯,这身体老好了,没准儿真能卖个好价钱。”

“你舍得吗?”

“我当然舍得了,只要价钱合适。”

“那多少钱合适呢?”

“一百万,只要哪个富婆看中你,我亲自送货上门。”

楚天印伸手揽住孙燕的肩头,用力地紧了紧,便又松开了。

“傻丫头,一百万,也就你觉得了,真要遇上了~”

强烈的失落感充斥着孙燕的心,她猛地抱紧了他,骄横地打断道:“我改主意了,一千万,不,给再多钱也不卖,你只能是我的。”

“好好好,不卖不卖。”

那一刻,他恍若回归了校园,高高的常青树下,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温存不过是片刻,梦回逃不开现实,孙燕轻轻推开了他。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习惯了,早就不生气了。”

“你骗不了我,你每天锻炼就是在生气,可那天我不是给你了嘛,是你自己不要的。”

天印轻笑一声:“我们是夫妻,你不是没文化,我也不是禽兽,没有投入与共鸣的欢愉是对爱的亵渎,你真的不懂吗?”

孙燕颇感委屈道:“难道爱真的会消失吗?那件事真的不可或缺吗?”

天印仰头看了看天,一片漆黑,他轻轻摇了摇头:“爱,Not only say,but also make,you know?”

孙燕低头不语,楚天印继续道:

“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你猜得没错,我每天锻炼就是在发泄多余的精力,做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挺好,至少可以倒头就睡,什么心思也没有,如此也就能达到你的要求了。”

孙燕抬头抗辩道:“我没有要求,我只希望夫妻之间多些理解与宽容。”

“夫妻之间当然需要理解与宽容,但也需要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你给我正常的生活了吗?”

天印深吸一口,努力平复情绪:“工资卡交给了你,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说了算,我能给你的就是我的全部。”

孙燕转望内河,语气低落:

“是啊,工资卡我拿了,可一个月就那么点儿钱,够买一套化妆品吗?”

“住在我妈的房子里,我始终感觉寄人篱下,你让我怎么投入,怎么共鸣?”

“你也快三十而立了,可你立的是什么呀?除了那事儿你还想过别的吗?”

“你想要孩子,难道我不想要吗?孩子不是小猫小狗,不能给孩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我宁愿不要。”

“你可以年年画饼,我也可以年年陪着,可你还是当年的你吗?你还有年轻人的朝气吗?你的理想与抱负呢?”

“……”

听着孙燕的逐条控诉,天印麻了:

一直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伟大,转瞬间却是体无完肤,愧不能当了。

然而,孙燕的控诉远没有结束,仿佛要把深藏多年的话都要说出来。

“厂子倒闭了,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倒了庙宇,刚好解放了和尚,我就不信,离开了寺庙你就念不好经了。”

“我妈退休在家,她没事儿就喜欢叨叨,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她还能强迫你听了?”

“为了你,我必须天天哄着她开心,我也很累,可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房子的事情不解决,我们就不可能有自己的生活,这是现实,虽然残酷却无法回避。”

“……”

黑暗下,城市内河在缓缓地流淌着,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谁知道掩藏了多少肮脏与不堪呢?

人,活在人前,苦在内心,谁又肯让别人看到真实的一面呢?

天印从背后抱住孙燕,趴在她的耳边道:

“老婆,你受苦了,我最后一次为你画饼,也许三月,最多三年,我一定让你住上完全属于你的房子,否则,我便从这里跳~”

“不许发誓,我相信你。”

天印咬了咬她的耳垂儿:“不,听我说嘛,如果做不到,我便从这里跳下去,给你捞鱼吃呀。”

孙燕摇了摇脑袋:“痒死了,别闹,你这就找好说辞了?”

“No,No,No,绝非找退路,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了老婆的愿望,我必须拼命奋斗,但为了不让老婆伤心,我也绝不干傻事儿。”

“嗯,这才是我喜欢的那个天印。”

内河水畔,二人相拥,重拾当年校园的时光;

片刻之后,楚天印继续着他的体能锻炼,孙燕安坐石凳之上,默默相陪。 005 三百万大奖 时代的车轮缓缓碾过,吴光厂的破产重组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一线工人的安置已经开始,部分人员被提前退休,部分人员被买断工龄,还有部分人员暂时留职,等待重组后的再就业。

数量不多且不上不下的中层干部们,则是时刻准备着命运的安排。

楚天印的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每天按部就班,风雨无阻。

正所谓,不疯魔不成佛,除了不断提升体能,只要得闲他便会打坐,而修炼的唯一心经就是俩字:

房子~

房子~

房子~

转眼一月有余,经过再一次的验证,效果非常显著:

口令有效,一声响指,60秒倒回,虚弱依旧,但能正常行动,眩晕依旧,却能冷静思考。

一切准备就绪,方案终于要付诸实施了。

这天周六,吃了晚饭,天印便如往常一般出了门。

这一回,他没有步行前去市民广场,而是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徜徉在夜色下的都市街巷:

当年的小镇少年,而今也是都市人了,可除了身份证上的地址,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依然是飘在这座都市的浮萍。

没有房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独无处不在。

没有自己的蜗居,没有任性的资格,他只能收起真实的自我,或敷衍,或沉默,示人以假面。

虽然娶了本土的媳妇,虽然有了国企的工作,可他依然只是都市的过客,像个不受待见的赘婿。

看着一路的霓虹灯影,天印想了很多很多,或许今天将迎来他的高光时刻,一切都将改变。

几经选择,他停了下来。

街巷交接处,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块极简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大红字:电脑,彩票。

推门进去,可以看见满墙的数字和曲线,还有吊装的一台电视。

店主是位中年男人,他没有主动招呼,只是毫无焦距地瞥了一眼,便又看向了电视画面。

或许淡漠才是这行的最贴心服务,毕竟用不着推销,进店的人都有一夜暴富的梦想,过分热情反而会赶走脸皮薄的客人。

简易的柜台将店主和客人区分在了两边,天印在长凳上坐下,认真地研究起墙上的数字走势。

柜台上有现成的纸笔,他随手拿了过来,偶尔会记上两笔,认真的模样仿若浸淫多年的老彩民。

然而,他却是第一次走进彩票店,并非他傲娇与排斥,而是零花钱太少,不敢轻易冒险,也便成了只见过猪跑的人。

时间在彼此无言中飞快地流逝。

天印似有些乏了,从口袋中掏出一包香烟,快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正准备点上,却突然放下了火机。

“老板,不是什么好烟,您也来一根儿?”

店老板没有犹豫,顺手就接了香烟,天印随即送上了火,接着才为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一个大回龙,浓郁的烟味立即唤醒沉睡的感觉,楚天印的喉头习惯性地一动,一个厚实的烟圈被吐了出来。

烟圈自旋着前行,越来越大,越来越淡,终是不堪轻若鸿毛的重负,一缕青烟跌落了下来,不甘而又无奈……

望着不再圆润的烟圈,店老板笑了笑:“小伙子,看你年龄不大,烟龄可是不小哦。”

天印回以笑意:“是啊,上大学时就开始抽,现在只是偶尔抽抽。”

“不用问,你成家了。”

“老板还真是神了,这您都能看出来。”

“啥神不神的,结了婚的男人大多数都是这样。”

“哦,您倒是说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店老板玩笑道:“成家了,有老婆管了,亲个嘴说像亲烟灰缸,咳两声又说伤肺了,不戒烟成吗?”

天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屁的道理,说白了就是为了省钱,你看那些大老板,还有当官的,哪个不抽烟,他们媳妇会管吗?敢管吗?”

天印默默地猛吸了两口,无意惹人心烦,却不意同病相怜了。

“小伙子,你别听我瞎说,我就是背后发发牢骚,当媳妇面可不敢啰嗦,烟瘾犯了,忍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嘛。”

“对,家和万事兴,偷着抽两根,来,再接一根儿。”

时候不大,小屋里烟雾缭绕,两人就像多年的老友一般,尽诉着男人的那些烦心事,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彩票的话题。

一包烟去了大半,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牢骚,一起看向了电视。

彩票开奖正在进行,随着七个小球的落下,天印的大脑立即开始疯转,只用了两秒,他便看清并记住了七个数字。

天印立即打了个响指,快速在纸片上写下数字,连同十元钞票递了过去。

“快,帮我打出来。”

店老板一脸懵逼地接过,但还是给打了出来。

60秒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当彩票滑出打印机,摇奖机中小球刚被进入摇奖机中。

店老板递上温热残留的彩票,天印强忍着虚弱与头疼,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模样,伸出两根手指,却是用力地捏住。

薄薄的一张纸片,承载着一等奖300万,更承载着满腔的希冀。

天印轻轻一弹彩票,仿若大奖已然到手,该是原形毕露地时候了。

店老板见多了踌躇满志的客人,自然是不以为意地看起了开奖画面。

当最后的数字被公布了出来,店老板终于有些后知后觉了,刚刚打出的数字竟然就是当前的中奖号码。

他满面诧异地看向楚天印,伸手指了指那张彩票。

天印随意地将彩票收起,拿起放在柜台上的香烟,面带淡淡的喜色:

“王老板,来,抽烟,接着说藏私房钱的三十六招。”

店老板没有接香烟,说道:“先把那张彩票给我看看。”

天印挥了挥手:“嗨,一张破彩票又什么好看的呀,对了,你还没找我钱呢。”

岂料明修栈道却暗度不了陈仓,店老板迅速找出八块钱,拍在了柜台上。

“找你钱,彩票给我看看,放心,我开着店呢,绝不会黑了你的彩票。”

天印扫了一眼大门,脸色略带不悦:“王老板,买定离手,钱货两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店老板一拍大腿:“小伙子,我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再看一眼,要不,彩票你拿着,我不过手。”

天印隐约有些莫名,又见对方真诚的眼神,也便掏出了那张彩票,谨慎地展示了出来。

店老板蹙眉看了片刻,遂轻轻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 006 晚了一小时 一声可惜,含义模糊,或为自己,或为对方。

闻言,楚天印疑惑开口:“咋啦?”

店老板主动拿起香烟点上,深吸一口,再吐出长长的烟雾。

“小伙子是第一次买彩票吧?”

“何以见得?”

“我这个店开了两年,你一进店我就看出来了。”

天印暗自心惊,尽管努力去演了,可在内行的眼中还是太拙劣了,既然看破又说破,索性摊牌了。

“嗯,我确是第一次买,听说新手运气好,我就来碰碰运气了,加上我性格比较急,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就~”

店老板轻轻摆了摆手:“小伙子,什么都不用说,我见识了各式各样的彩民,早就没有好奇心了,我每天只关心赚多少钱,别人的事儿都与我无关,不过你的运气真不赖,只可惜,晚了一个小时。”

“什么?”

天印顿觉惊雷炸响,他猛地站起,双手按着柜台,俯视着店老板。

“晚了一个小时,什么意思?”

“如果你进店就买这一注,那你就是今晚的一等奖,奖池沉淀了两千多万,所以,只要中一等奖的人不超过七个,300万的奖金是稳稳的了。”

店老板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你没有进店就买,而是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手,所以,今晚的一等奖没你的份儿。

天印将彩票摊在了柜台上:“那这张是什么?”

“这张是下一期的。”

天印摊了摊手,左右顾盼,目无焦距,无语至极,似要暴走了。

但他毕竟接受了八年的社会毒打,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尚能保持情绪稳定。

“王老板,我在开奖之前买的,为什么不是这一期的?既然是电脑彩票,为什么不是即停即开?”

“小伙子,我只是一个小老百姓,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权利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开奖前一个小时停止销售,过后就只能买下一期的。”

天印坐了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唉,都是小老百姓,规定大如天,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抓起剩下的小半包烟,却留下了那张晚了一小时的百万彩票。

“小伙子,你的彩票。”

“等不起,不要了。”

“拿着吧,彩票的事儿谁也说不清,说不定下期还开这个号呢。”

他已走到了门口,冲背后摇了摇手,踏出了那间彩票店。

楚天印推着自行车,不知所以地走着,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韵味,虽不刺骨,却也寒心。

精心准备一个月的方案就这样夭折了,翻身的希望暂时破灭了!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心想事成本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做的梦,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即便拥有了莫名的奇遇,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

勤奋改变命运可以是鸡汤,也可以是自勉,只要选对了路,何惧都市没我一席之地。

当推开家门,他已云淡风轻,孙燕没有问,他也不想说,氛围依旧压抑,两人依旧无言。

第二天,周日。

楚天印没有待在家中,因为杨卫红又来了,趋吉避凶是人之本能。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于都市的大街小巷,像无人供养的幽魂一样。

每遇街心小公园,他便厮混其中,或远听票友京韵,或近看楚汉相争,或围观神汉卜卦,或假寐林间石椅……

虽然总会有所感悟,奈何不是含饴弄孙的年纪。

猛然抬头,人才市场就在街心对面,他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便走了过去。

不知是何缘故,市场内求职的人寥寥无几,招聘的单位也乏善可陈,且大多都已人去屋空。

本就无意闯入,自然心中无欲,楚天印按照顺序缓步而行,不急不忙地拜读着各家企业的宣言。

行程过半,他已兴趣缺缺了,蓦然间,一家企业简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金通公司,基础电信运营商,主营IP电话及互联网接入服务……

诚聘市场人员,要求本科学历,通信、计算机、市场专业优先,三年以上相关从业经验……

……

天印顿觉眼前一亮:

论及自身的条件,专业对口,从业时间也够,相关经验有待商榷,但论及单位的条件,确是不错;

电信行业事关基础建设,并未引入完全的市场竞争,此前改革多是业务拆分,格局相对稳固,眼前的金通难道就是放入这潭死水的鲶鱼?

天印尚在思索,其中一位负责招聘的HR主动搭了话。

“这位先生,你好。”

“你好。”

“请问你是要应聘吗?”

天印不免纳闷,什么时候招聘都这么急不可待了?

“哦,我还在看简介呢。”

HR是位美女,坚守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但也直白了心中的隐隐不快。

“对不起,先生,招聘已经结束,我们准备走了,麻烦你去别处看看吧。”

天印暗道:

原来不是求应聘,而是赶人走啊!

可自己刚刚咂摸出味来,参与电信竞争的公司能是小公司吗?最差也比吴光厂强得多吧,更与自己的专业对口,我还想多问问呢?

“对不起,这位经理,我想请教一下,咱们金通公司属于什么性质的企业?另外,主营业务包含固定线路~”

“对不起,先生,我想我们没有交流的必要了。”

天印心中一阵莫名,这是什么单位嘛,一个女人可以如此傲娇?我招你惹你了,态度如此恶劣,不行,我偏要问个清楚明白。

可一愣神的工夫,那两位已经转身走了。

天印嘴角一弯,邪魅一笑,默念:

【倒车,请注意~】

响指一打,啪的一声。

60秒倒回,一位姑娘正在收拾东西,此前那位态度欠佳的HR刚准备说话。

天印抢先开了口:“对不起,美女经理,我来晚了。”

这一回轮到美女HR莫名了,但她瞬间就发挥出了本该的素养,非常职业的淡然一笑。

“这位先生,请坐下谈吧。”

“谢谢。”

见美女坐下后,楚天印才迅速落座,顾及了基本的职场礼仪。

“先生,正式交谈之前,我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为什么说来晚了呢?”

楚天印深知,平等对话是交流的基础,引动好奇是良好的开端,满足好奇才是进展的关键。

可如何才能自圆其说呢?

天印眼眸微抬与对方平视,入眼是一张五官精致的小脸,某一处细节迅速被放大,他的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007 通过了初试 楚天印淡淡一笑,温润的嗓音自带莫名的磁性与温度。

“实话实说,来晚了的说辞涉嫌讨巧,甚至有些油腻,而您却愿意给我一个狡辩的机会,真心谢谢您。”

开场有自嘲,有机巧,有恭敬,更不乏真诚,美女HR眉眼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冒昧问一下,您是否有些倦累?”

美女轻笑一声:“怎么说?”

“娇艳若隐于内,浅妆不掩倦累,不是工作太繁重,就是没有休息好。”

美女随意地把玩起手中的签字笔:“哦,这么肯定?”

微动作暗示微心理,天印露出了自信的笑意,看向对方,眼神清澈。

“好吧,算你你蒙对了,昨晚确实没有休息好,可你的理由呢?我不相信你只是来看相的。”

“理由就是,如果我来早一点,您就可以早些回去了,拖延了您的时间,所以说来晚了,真诚向您说声,对不起。”

美女认真地看了看天印,忽然伸出白嫩的小手:“拿来吧。”

“什么?”

一旁的姑娘将手中的材料在桌上顿了顿,插话道:“你这人真奇怪,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呀,你的简历呢?”

天印连忙致歉:“哦,对不起,对不起,来得匆忙,没带简历,请问可不可以~”

姑娘生硬地打断道:“不可以,我们要走了,没时间等你。”

“唉,那好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打扰了。”

毫不拖泥带水,天印起身便要离去。

“等等。”

美女HR一声轻语,随即伸手向那姑娘:“给我一份面试登记表。”

姑娘明显有些诧异,却还是麻利地找出了一张表格。

“没有简历就填这个表吧。”

看着递出的水笔,天印的心中满是感激,不论应聘的结果如何,眼前已是最佳的局面了。

姓名:楚天印;

性别:男;

学历:本科;

专业:计算机及应用;

出生年月、户籍所在地、居住地址、联系电话、教育经历、工作经历……

登记表的空白处被迅速填满,字体工整不失个性飘逸,但言辞描述属实有些乏味,更将应聘岗位一栏留空。

美女HR拿着登记表,坦率直言:“楚先生似乎有些两难啊,你确定不需要美化一下?”

天印淡然一笑,或轻傲,或感慨:“现实太迷幻,这唯一的真实还是保留吧。”

“那好,既然你还没决定应聘什么岗位,我有必要先向你介绍一下,金通公司的前身是……”

美女HR的介绍并不冗长,可听在天印耳中却是回味悠长:

金通公司居然是国家级电信企业,虽起步较晚,规模尚小,名声不显,却承接了几金工程,而今通信牌照在手,正是鲲鹏亮翅的时候;

这样一个国字号企业最不缺的就是人情世故,却偏要摆出完全市场化的姿态。

此次恰逢吴市公司升格为吴省公司,东部大区便派出自己的HR亲自下场,为隶属东区的吴省公司招人;

其实招聘不过是走个过场,该进的人早就内定,收些简历充一充人才储备的档案便是足够了,这才有了美女HR的淡漠与果决;

随着60秒的撤回,天印抢占了些许先机,更以随性超然的态度赢得了美女HR的认同,并给了他一定的优待与妥协;

倘能进入金通公司,天印的寡淡人生或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介绍完毕,美女HR道:“可以决定了吗?”

“如果可以,烦请李经理给个建议,谢谢。”

对于天印突然放低的姿态, HR经理李美女非但不觉得奇怪,反倒莫名生出提携之意。

她略一思量:“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但建议我给不了你,正所谓田忌赛马,不到最后谁也不能预判结果,最终的决定只能由你自己做出。”

天印当即明了:“嗯,市场最锻炼人,我选业务岗位。”

李经理随即在空白栏中填上业务人员,并当面在初试栏中签下意见及自己的名字-李岚。

姑娘收好登记表,送上标准流程的祝福与通知。

“恭喜你,楚先生,初试通过,两周之内,会有专人电话通知你复试,请主意接听电话。”

天印一时有些懵了:

这就通过初试了?当年校招时也没这般草率吧。

李岚补充道:“我的权限仅在初试,能不能进入金通就看你自己的了,祝你好运,希望有一天能在金通公司看到你,再见。”

“谢谢,谢谢,我会好好准备的。”

一场莫名其妙的应聘,直到回到家,天印依旧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天多了个习惯,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检查一下有无漏接电话,确认一下是否音量正常。

转眼两周时间已过,等待的电话始终没来,公历12月、农历冬月悄然到来。

周五,罕见的冬月大雨下了一天,直到下班前方才停下,总算给郁闷的天印带来一丝小小的慰藉,至少不用冒雨骑车了。

叮铃铃~

内线电话响起,天印懒洋洋地接起,原是厂长亲自打来的,要他过去一趟。

放下电话,天印立即出门,这才发觉外面依旧是细雨蒙蒙,他快步向山上走去。

吴光厂是吴市盛名在外的花园工厂,厂区依山而建,雨后的山水大量流下,沿着排水沟一路欢歌,大树间,鸟儿还在拼命叽喳,似要为死寂的厂区增添些生机。

天色有些晦暗,百足虫、小蜗牛等小动物悍不畏死地爬上了路面,一脚下去可能就是一声破肚的轻响。

天印只得放缓了脚步,小心地绕开那些虫子,权当为厂子多留些活物吧。

吴光厂的中枢小楼位于半山腰,绿树掩映间尤显清幽,修剪整齐的灌木拱卫在道路两侧,门厅却是无人守护。

天印直接上到了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就是厂长办公室了。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便静候着那一声威严的请进。

不曾想,门竟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正是那位风采依旧的大肚厂长。

“哈哈,小楚来了,快请进。”

厂长热情地招呼着,一直将天印请到了会客区的大沙发上,刚刚坐定,厂长便拿出了最好的招待茶,亲自为天印泡上了一杯。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天印有自知之明,苦于手头太紧,他连一包好烟都拿不出,更不用说私下请吃请喝了。

职场不投入,等于没前途,他可不敢奢望厂长的视力会突然变好,相反,隐隐的不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008 煤气爆炸了 “天冷了,先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看着厂长那温暖的笑意,楚天印真的有些冷了,他端起了茶杯,只是无言地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沉:

只见那些壮硕的三尖叶芽,颗颗笑靥如花,热切地拥抱那水,却被无情地析出精华,终是成就了水的尊崇,独留下叶的残渣……

厂长的大肚里可不全是肥油,更有岁月与权力的积淀,见天印神游,他及时打开了话茬儿。

“小楚啊,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更是我们厂的独苗苗,这些年来,你为工厂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现在社会各行各业的发展都很迅速,尤其是计算机领域,我市的电子一条街就是这两年才形成的,很多创业的年轻人都选择了……”

“……”

厂长的演说很激动人心,天印的情绪却是越来越冷清,厂长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就因为他楚天印太过于游离,显得不那么积极要求进步,眼见着重组在即,兢兢业业的他却要被抛弃了。

借用某句台词,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厂长还在继续,天印已经听不进去了,本就是无力回天的事情,眼下的赞扬与激励不过是人道的关怀,也为了顾及彼此的颜面。

待到厂长口干舌燥,刚刚端起了茶杯,天印开了口。

“我明白厂长的意思,我也不想让厂长为难,我就想知道,如果我买断工龄,厂里准备按照什么档计算,什么时间到位?”

厂长放下到了嘴边的茶杯:“我就说你们大学生心气儿高,怎么可能在工厂待一辈子呢?外面地天地大有可为~”

“厂长,请直接告诉我结果吧。”

对于楚天印的打断,厂长着实愣了一愣,将茶杯一放,似有些恼了。

天印接着补充道:“厂长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我也快三十了,不想再蹉跎下去了,既然决定了,我就不会纠缠不休,厂长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厂长随即转了笑脸:“好,到底是年轻的大学生,有魄力,够爽快,我也实话实说,给你按照工人的最高一档计算,至于什么时候到位,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保证,只要工厂的钱一到位,你是第一批兑现的,厂子实在困难,你要多多理解啊!”

天印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杨卫红说的,自己算什么领导啊,而且还给了个空头支票。

“我可以理解厂子,但厂里也要拿出点儿诚意,我的要求很简单,厂里需要出具一份协议给我,拿到钱我再来迁走档案。”

“行,就这么定了,下周来厂办理相关手续。”

厂长一拍板,天印即起身,出了小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也亮起来了。

昔日的抱负成了可笑的情怀,当下的现实让他激情难再,温和地离开,只因卑微的自尊,只因他曾含笑而来。

天印推着自行车,孤独地踯躅在雨雾迷蒙的夜,他不敢早早地回家,他怕面对孙燕,更怕碰上杨卫红。

小巷里的路边饭馆很多,一般都是夫妻经营,男人当街炒菜,女人招呼客人。

此时正是上客的时候,吃饭的全是附近的打工人,有的还没脱去斑驳的工衣,但个个都是洋溢着笑脸,毫不顾忌地大着嗓门,既真实了自己,又饱满了生活。

天印忽然好羡慕这些人,他翻了翻口袋,还有十五块钱,他索性停好了自行车,也走了进去。

找了个角落,他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土豆丝,还要了一瓶二锅头。

看着真情豪迈的打工人,他对着酒瓶猛灌一口,发出一声舒爽,用手拈了几颗花生丢入口中。

除了一人独饮,除了下酒菜太简陋,除了衣服干净了些,他已经完美地融入了其中。

天印抓着酒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听着熟悉的方言说着土嗨的笑话,他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嘴角现出一个孤独的小酒窝。

雨雾绵绵是文人笔下的浪漫,烟火人间是天印眼中的浪漫,当两种浪漫汇聚到了一起,那便是祥和的生活。

忽然,一声巨响,祥和被打破:

门口炒菜的男人被炸飞了出去,等着上菜的女人被炸飞了进来,气浪裹挟着火焰冲进了店内,有人烧着了衣服,有人撞向了墙壁,有人栽进了菜盆……

人间烟火瞬间成了惨烈的火场,食客慌乱地躲避、奔逃,痛呼声、嘈杂声乱作一团……

坐在最角落的天印幸运地躲过了第一波冲击,但他也很难安全地逃出去了。

危急关头,天印迅速做出了最理性的分析与判断:

就见他一打响指,时间倒回60秒,一切如常,无人察觉。

他几个箭步冲出了屋子,撞到了喝酒的人,撞洒了端着的酒,可他全然不顾,短短60秒不容丝毫耽搁。

他先关掉了煤气灶的开关,更以几年磨砺出的手速关上了煤气罐的阀门,关掉了总阀,关掉了明火,至少暂时安全了。

突发状况让炒菜男人的脑袋宕机了几秒,刚刚回过神来,他便举起了手中的大勺,怒吼道:“你TM有病啊!”

天印随手抄起一旁的菜谱,对着灶头扇了起来,更霸气回怼道:“你TM才有病呢,煤气泄露都闻不到,真要爆炸了谁也跑不掉。”

“啊,煤气泄露。”

男人猛地吸了吸鼻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之色,炒菜的油烟和热气遮掩了煤气味,此时的他确实闻到了浓郁的煤气味。

“现在应该没事儿了,赶紧检查一下。”

天印吩咐了一声,走到了一旁坐下。

刚刚太过惊险,他使用了时间倒回,精力和体力同时接受了考验,心情稍稍松懈下来,酒劲上涌,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女人陪着男人将煤气罐搬到了小巷对面,几经检查后,回来告诉天印,煤气罐没有问题。

天印语气不善道:“一样一样地查呀,不是软管就是灶头,赶紧的,一屋子人呢。”

男人没敢多言,乖乖地端着灶头又去测试了。

很快就有了结果,软管太长,有一段垂在了地上,长时间被踩来踩去,管壁终于达到了疲劳临界点,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因找到了,解决起来就简单了,将坏掉的一半剪去即可,虽短了不少,却安了太多。

天印总算松了口气,刚刚准备回去继续喝酒,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009 一瓶二锅头 楚天印急忙站起,却是膝盖一软,那大手迅速将他扶住。

“咋啦?受伤了?”扶着天印的是位壮汉,浑厚的嗓音满是关切。

“谢谢,我没事儿,可能是胆小吓着了。”

天印随口回应了一句,稳住了身形,就要推开壮汉的大手,谁知壮汉将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慢点儿走,我扶着你。”

不由分说,壮汉强行扶着天印走了回去。

一帮糙汉子不用招呼,便有人心细地搬好了凳子,更有人夸张地上前搀扶。

壮汉再次强行将天印按坐了下来:“一人喝酒多没劲啊,一起喝才过瘾嘛。”

随即,壮汉一指天印那桌:“柱子,去把酒菜都拿过来。”

“狗剩,过来。”

一声招呼,叫狗剩的年轻娃跑了过来:“魏哥,啥事儿?”

壮汉魏哥一巴掌呼在了狗剩的后脑勺:“啥事儿?道歉,跟这位大哥道歉。”

狗剩虽有些懵,但还是听话地低了头,准备道歉。

天印赶紧摆手道:“别别别,那啥,咱们初次见面,道哪门子歉呀?”

魏哥压下天印的手:“刚才你撞了他,这小子骂的可难听,今天他必须道歉,俺们农村人就讲究这个,决不能丧良心。”

狗剩终于明白了魏哥的意思:“大哥,对不起,是我混蛋眼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好好,可以了,可以了,我姓楚,可不是什么大哥,来,狗剩兄弟,咱们喝一口就算揭过了。”

天印抓起了自己的酒瓶,狗剩随手抓起一瓶,瓶口一碰,仰脖就是咚咚两口。

魏哥满意地一挥手:“回去。”

一群人坐好后,魏哥一扫众人,神色郑重道:

“刚才的事儿我可都全程看着了,要不是楚兄弟,俺们今晚怕是有人回不去了,前几个月煤气爆炸那事儿你们都还记得吧……”

一番讲述带比划,煤气管上的小裂缝被说成了大口子,外表文气的天印被说成了武林高手,只听得一桌汉子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来,俺们一起敬楚兄弟。”

最松散的团体却有着最严格的执行力,魏哥一声令下,众人齐刷刷站起,举着手中的二锅头,弯着累了一天的腰。

其实男人的世界很简单,可以为了一时不爽而拔刀相向,可以为了一时感动而两肋插刀。

天印不矫情,众人也不假面,喝了酒,落了座,话题渐渐打开,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谁也不会刻意顾及。

看着碗里堆满的鱼肉,天印感慨道:“不瞒兄弟,我也是从俺们那块儿出来的,今天感觉就像回家过年一样,说起来还是俺们家乡人厚道啊!”

有人问道:“啊,原来是老乡啊,楚哥是在吴市上的大学吗?”

天印道:“我是在吴市上的大学。”

另一人感慨道:“楚哥是大学生啊,太了不起了,听说大学毕业就能赚大钱了,不用再像俺们这些卖苦力了。”

立即有人反对道:“谁说大学毕业就能赚大钱,俺们村老张家的儿子还在京城读的大学呢,现在每个月就拿个死工资。”

天印点头认同:“是啊,赚大钱哪有那么容易,大部分人都是拿工资,说白了都是卖苦力。”

“那不一样,楚哥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哪像俺们呀,风吹日晒雨淋,不干活就没钱拿。”

酒意越发上头,天印越发坦然,言辞根本没给自己留情面:

“真心话,我很羡慕你们,说话不用顾虑,行事不用三思,朋友在身边,喝酒有人陪,不怕你们笑话,城市生活压力太大,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我连烟酒都几乎戒了,偶尔想喝了,也就花生米配二锅头。”

魏哥轻轻拍了拍天印的肩头:“楚哥,我虽然是粗人,可我真的理解,不然,我也不会冒冒失失地拉你一起喝酒了。”

随即,他又一指众人:“喝酒就好好喝酒,别TM总说屁话。”

说话间,老板娘端了一份大大的烤鱼过来。

“来,帮忙挪一下,这是赠送你们的碳烤青混。”

摆放好菜品,老板娘看向天印:“小兄弟,刚才真是谢谢了,你还想吃什么菜,我让我家老板马上烧。”

“不用,不用,你客气了。”

“那行,你们慢慢吃,需要什么随时喊我。”

老板娘转身走了,吃鱼的吃鱼,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赌博女人说富豪是永远的话题。

魏哥与天印也在小范围交流着,最后互留了联系方式。

喝完最后一口二锅头,算不上什么酒局的酒局结束了。

谢绝了魏哥的好意,天印推着自行车独行在细雨的冬夜。

尽管步履蹒跚,尽管头疼欲裂,尽管视线模糊,尽管口干难耐,可他依然记得回家的路。

一个人酒意深沉地走着,忘了时间,忘了雨天,心中满是回家的信念。

四下无人的深夜,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幽灵一般疾驰而来,明晃晃的车灯照亮了横穿马路的天印。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驾驶人员已经采取了紧急制动,可沉重的车体、强大的惯性又岂是轻易刹得住的,眼看着惨剧就要发生。

突然,那车辆方向一偏向着道旁树冲去,却又在瞬间完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漂移,庞大的车身贴着路边石停了下来。

而此时的天印不出意外地倒了下去,像极了教科书式的碰瓷。

车窗缓缓放下,‘肇事’的是位又美又飒的女司机,她没有立即下车,而是观察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路灯下,自行车与男人完美地错开,男人没有痛苦地呻吟,他只是安静地蜷缩着,看不到具体的神情。

女司机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报警电话,类似的碰瓷太多,警惕的人们早就学会了正确的应对方式,那就是找警察,查监控,千万不要正面纠缠。

女司机将电话贴在了耳边,略显清冷的双眸依旧盯着地上的天印。

“喂,你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我在内河大桥西第一个红绿灯处,这里有一个人躺在马路正中,不知是什么情况,请你们来看一下。”

“好的,请问你在现场吗?”

“我在。”

“你姓什么?”

“武术的武。”

“好的,武女士,我们这就安排最近的巡逻车辆前往,大约五分钟~”

“对不起,不需要过来了,那人自己爬起来走了。”

“确认已经走了?”

“确认。”

“好的,再见。” 010 梦话醉真实 女司机之所以突然改口,不是碰瓷的走了,而是楚天印翻了个身,那张俊逸的面容暴露在了路灯下,更进入了武女士的眼眸中。

她扔了电话,飞速下车,跑步上前,蹲下身子,开始常规地应急处置:

她先检查了体表皮肤,再用手指靠近他的鼻翼,接着按在他的颈动脉处,随即轻柔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水滴。

“谢天谢地,没有外伤,脉搏和心率基本正常。”

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娇娇柔柔的姑娘竟然将一个烂醉的男人抱了起来,更近乎神奇地将他扶进了车辆后排。

女子先把车开到路边停好,随后又将自行车推到了一旁,这才打开了后排的车门,凑近了他。

“天印,天印。”

天印没有搭理,女子又摇了摇他,他却皱了皱眉,有气无力地摇着头,似烦躁,更似撒娇。

女子摇了摇头,似怨尤,似疼惜,她轻叹一声,像在自言自语。

“出什么大事儿了?喝了这么多酒,命都不要了吗?她也真是的,都已经后半夜,就这么不管不问吗?得到了不知道珍惜,唉,你呀,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

女子应是想到了什么,她小心地扶起天印,挤身进了车子,关好了车门,将车窗放下了一些。

原来车子没有熄火,空调还在运转,为了避免一氧化碳中毒,必须保持车内的空气流通。

就这样,男人醉卧美人膝,女子剪烛夜雨时,两个人极其亲密地相依在狭小的空间,车内暖意升腾,车外细雨夜寒。

“水,水~”

天印突然喊了两声,女子赶紧拿过矿泉水,慢慢喂他喝下,小半瓶水下肚,天印再次安稳了下来。

女子轻抚他的乱发,尝试着询问:“干嘛喝那么多酒啊?身体不要了?”

没想到,天印居然回应了,嗓音明显沙哑,却也越发磁性:“老婆,别生气,就喝这一回。”

女子微微一愣,顺应了角色:“我不生气,那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喝酒?”

“我高兴啊!”

“什么高兴的事儿呀,说出来,我陪你喝。”

“不,不喝酒,省钱买房子,不,不喝……”

天印不断地摇晃着脑袋,清晰的触感传来,女子顿觉心酸,纤细的手指深入他的发根,安抚着他的情绪。

“好好好,不喝,不喝。”

“可我又想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你已经喝醉了,再喝就没命了。”

“嗯~我没醉,我清醒着呢,再,再来一瓶我也能喝下。”

一个嗯字却是拖长了音,更拐了弯儿,女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怀里抱着的天印似乎真没醉,他感受到了。

“不许笑,古往今来,多少悲壮与豪情尽付于酒,君不见长江之天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不对,不对,应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欲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或许梦中才有他本该的豪迈与洒脱,天印比划着手势,尽情宣泄着激情,无意之间,他的手拂过她的青丝,她的耳垂,还有她的脸颊……

一刹那的触碰,女子的俏脸绯红了,可她没有躲开,反而低垂下螓首,用心追逐着他的手指……

但女子心中疑团不解,她始终惦记着,终是直白地问了出来。

“对,你是楚天印,可以借酒壮怀,不可以借酒浇愁,我心中的天印一直都是灵魂的王者,是渡人的航船,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你这样颓废呢?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呢?”

“老婆,你真的愿意听吗?你真的会接受一败涂地的我吗?就算你还在意我们的感情,可你妈知道了,我还能待在这个家里吗?”

女子再次愣住了:

看他醉得深沉,醉得让人心疼,可醉话、梦话才是最真实的心声,自己真的有资格倾听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唉,奈何自己不是他的她,晚了就是晚了。

“说吧,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同在。”

“不,我不说,不能说~”

寒夜漫长,女子并无倦意,数年的求而不得,而今就在眼前,她不愿看到他的难受,更不想再次错过,她要探一探他心中的隐秘。

当酣醉中的梦语遇到执念中的清醒,该知道的终究会问出来的。

一段对话的纠缠过后,天印沉沉睡去,女子却思绪万千,一面情生的昔日浮现眼前:

那一年孟夏,女子大四。

周日这天,父亲向她通告了家族联姻的打算,她无心也无力反抗,只能郁闷地躲进闺房。

迷迷糊糊中睡去,却又再次被那个循环的噩梦惊醒,她索性出了门,向着军区大院俱乐部走去。

这是一座半环形的建筑,玩耍穹顶由玻璃构建,四周为器械室与小球馆,大厅正中设有擂台,大院的孩子自小尚武,这里便是最聚人气的好去处。

此时,擂台上刚刚分出胜负,健壮的小伙正高举着臂膀,夸耀着武力。

女子一跃而起,轻轻落上擂台,小伙子脸色一苦,随即谄笑。

“武姐,您怎么来了?”

女子小手一招:“废什么话,来吧。”

小伙后退一步:“对不住,我妈喊我回家吃饭呢。”

眼见小伙要走,女子跨步上前,挥拳就打,小伙被迫格挡,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仅仅几招,小伙借势倒地,一场比试草草结束。

“还有谁?上来呀,姐等着。”

然而,场下围满了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却无人敢上擂台,玫瑰虽好,可她扎手啊!

女子傲然挺立擂台中央,从口袋里掏出扎带,漫不经心地缠绕着,飒爽英姿满带咄咄锐气。

“擂台之上,只要待满五分钟,吃饭、唱歌、蹦迪,姐都答应。”

女子的言辞顿时激起公愤,不,是兴奋才对。

“太狂了,我还就不信了。”

“那你上呀,没人拦着你。”

“我先想想去哪儿吃饭最浪漫。”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五分钟吧。”

“打架还是免了,万一伤着了女神就不好了。”

“切~有胆喜欢,没种表白,鄙视你。”

“……”

女子不屑地扫过众人,忽然,她那冷傲的眼眸微微眯起,传递出危险的信号。

只因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一名男生便是入了她的眼:

他身材修挺,陌生而又不群。

他只是遥遥地看着,淡然含笑,眉宇却是微蹙,脑袋似在轻摇…… 011 莫名打一架 感受到女子的异样,众人一起看向了男生,眼神中皆是玩味儿,或羡慕,或怜悯,或不屑,或怨毒。

“武姐,他说你不行。”

突然,有人冲着台上喊了一嗓子,接着男生便被人推了一把。

男生有些尴尬,他摊了摊手,刚想解释,台上的女子向他勾了勾手掌。

“就你,上来吧,打过才知道行不行。”

男生毫不脸红地表达了怯懦:“对不起,我没说过那话,你还是找别人打吧。”

顿时,嘲笑声四起,女子有些不耐:“是男人别怂,有种就上来,。”

“君子不立危墙,不过,君子更应成人之美,且随了你的心意吧。”

男生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向擂台。

在众人眼中,他就是个慷慨赴死的傻憨。

望着一脸淡然的他,女子心中满是疑惑,难道他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男生上了擂台,双手抱拳,施以武礼。

女子神情凝重地后退半步,双腿微曲,重心后移,双拳摆出攻防的姿势。

男生却是低头看了看,随即若无其事地盘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好似山野游览一般,他累了,需要歇歇了。

“武小姐,你赢了。”

随着男生的一声轻语,全场哗然,都准备看一场虐与被虐的精彩,谁知帷幕降下,且听下回分解,这叫谁能忍受啊!

面对满场嘈杂的声讨,男生却是恍若未闻,他仰头看向女子,嘴角带着一丝坏笑,更夹杂着一丝羞怯。

女子一脚踹在了擂台上:“你,你还是男人吗?快点起来。”

“我当然是男人了,你说有种就上来,我上来了呀,明知打不过,还要作死一博,你觉得我很傻吗?”

男子双手一摊,严肃而又认真,听着合情合理,却不掩无耻的痞气。

女子哭笑不得道:“连出手一试都不敢,不嫌丢人吗?”

“为了取悦一群不相干的人,弄得鼻青脸肿、满身是伤,那才是真的丢人,为君子所不齿也。”

男生的话略带酸儒,不乏趣味,更不失清醒。

女子忽感郁闷稍减,神情不再清冷,居然也坐了下来,更露出了些许笑意。

“喂,君子,你是来搞笑的吗?”

“非也,我是来比武的,若论武力,你赢麻了,但论场面,我也没输呀。”

男生压低嗓音道:“君不见,这全场皆是练家子,谁敢与你争锋,比之他们,我不是更男人吗?”

女子下意识地轻点螓首,男生腼腆一笑,趁热打铁,送上一顶高帽。

“当然了,这都是借了您的威名,我呢,狐假虎威,大树底下乘乘凉,谢谢了,您千万不要客气,武大小姐。”

噗嗤~

随着忍俊不禁的笑声,女子脸上的英武之气消散,平添了几分妩媚。

“你的脸皮够厚,把不战而降说得理直气壮,暂且揭过,你在下面摇头晃脑究竟为了什么?”

“哗众取宠,想引起你的注意呗。”

女子轻哼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男生面露难色:“法不轻传,道无旁授,因果太深,怎可擅言?”

女子略作沉吟,解开手上的扎带:“那好,我说话算话,既然你认为你没输,那就请我喝杯茶吧。”

面对施舍一般的荣耀,男生却是断然拒绝:“抱歉,我非院中人,无意惹纷争,喝茶就免了。”

女子猛地起身,弯腰抓住男生的手,众目睽睽之下,拖着他走下了擂台,走出了俱乐部,将满满的疑惑与愤怒留给了众人。

顺随着女子的牵引,两人来到了湖边,寻了一处柳树下的长椅,女子用力一推,男生跌坐在长椅上。

“说吧,你是怎么混进大院的?”

“大院很了不起吗?不过是一群蒙父辈荫蔽的小屁孩儿罢了,谍战片看多了吧?”

女子没有说话,却在活动着手腕,男生嗤笑一声,准备离开。

岂料状况突发,女子猛然出手,抓向他的右臂,男生急忙闪身躲开。

女子早已预判在先,后退半步,一个侧身,左臂径直锁向了他的咽喉,可男生哪有反擒拿的经验呢?

眼看就要被擒,男生脚下一蹬,用尽全身的蛮力向右撞去,坚硬的肩头瞬间撞上了高弹的柔软,非但不疼,还很巴适。

女子稍微愣神,锁喉之危暂解,男生身形一矮蹿了出去。

女子立即八步赶蝉,追至一片草地,她一脚踹向他的屁股,他踉跄着向前几步,终是翻了个跟头,躺平了。

女子飞身坐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痛苦地咧了咧嘴,任由她掐住了喉咙。

“为什么不反抗了?”

“为什么要反抗?痛并快乐着,不是挺好吗?”

又见他那痞坏的笑意,女子小脸一红,翻身下‘马’,顺势坐在了草地上,一场莫名的打斗宣告结束。

“喂,武大小姐,拉一把。”

“为什么要拉你呀?”

话虽如此,女子还是满足了他的求助。

男生龇牙咧嘴地坐起,反手从身后摸出一块尖锐的石头扔了出去。

“嚯~好疼啊,这下坏了,可能受内伤了。”

女子迅疾撩开了他的衣服,只见后腰处明显一出凹痕,似有血丝渗出。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你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男生朗声道:“君子仗剑,七步血溅,小伤而已,去什么医院?”

女子咬了咬下嘴唇,随即便浅笑嫣然了。

男子却是神色一滞,女子忙问:“怎么了?”

“月下赏牡丹,夜半观优昙,月朦花意胧,谁可见真容?其实你不凶的时候还是蛮好看的。”

“油嘴滑舌。”

女子言辞责怪却满带羞怯,红了香腮,低了鹅颈:

从小到大,所遇到的同龄人,个个性格鲜明,或狂妄,或奸猾,或莽勇,或文弱,或痞坏,或岸然,而他简直就是个组合的怪物。

“敢问君子见到真容了吗?”

“也许吧。”

“对不起,刚才不是刻意针对,只是习惯使然。”

“没关系,知道你不相信,结果还是让你失望了。”

“不,我没失望,你的反应很快。”

“我经常打篮球,或许也是习惯使然吧。”

误会或许不用说,两人都能想明白,但解释了终归要好一些。

女子仰头:“敢问君子因何会来?”

男生淡然:“我有远房舅舅住在这里,我来为小表妹补习功课。”

女子低语:“经常来吗?”

男生淡然:“以前是,以后难说。”

女子追问:“为什么?”

男生淡然:“我马上要毕业了,小表妹也该高考了。”

女子默然…… 012 神棍的本色 草地上,两个青年男女相向而坐,像同学,像朋友,也像初识的恋人。

树荫下,阳光洒下斑驳的光点,两人都在沉默。

女子忽然幽幽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男生似有感慨道:“我信,都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出生时便已注定。”

“可我觉得你不相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直觉而已,总感觉你跟别人不一样。”

男生淡淡一笑:“你信吗?”

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男生合掌一击:“那好,咱们玩一个快问快答的游戏,我来帮你测试一下。”

女子点点头,游戏开始,男问女答。

“你喜欢照镜子吗?”

“喜欢。”

“你穿过裙子吗?”

“没有。”

“你会化妆吗?”

“不会。”

“你喝酒吗?”

“偶尔。”

“你喝茶吗?”

“不喝。”

“你看过三国吗?”

“看过。”

“红楼呢?”

女子抬眼看了看对方,拒绝了无聊的游戏。

男生却是一打响指:“OK,足够了。”

“你是独生子女,时常感到孤独,也会觉得辛苦,但你只会偷偷地哭,你躺在床上会想着改变,起床了则一切如故。”

女子将双腿并拢伸直,似要伸展拉筋,看起来还算平静。

男生还在不徐不疾地说着。

“你的性格很刚,征服欲很强,甚至看不起男性,觉得他们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其实你的内心有过柔软,更有过疲倦,擂台获胜并不能带给你快感,你要的或许就是失败的体验。”

女子又换了姿势,曲起双腿,两个臂弯架在膝盖外侧,双手紧紧抓握在一起,四个凸起的拳骨微微发白,看得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你并不喜欢现在的你,你想找回心中的你,可最终你还是胆怯了,这便是我摇头的原因。”

她抬起头,似要反驳,却见那双清澈的眸子,温和的笑容,随即又慌乱地低下。

“你觉得我真能找回吗?你愿意帮我吗?”

“你真的相信我说的?”

女子再次仰起头,笃定地眼神中多了些道不明的情愫。

“我信,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有人懂我,甚至比我自己还要懂我,你愿意帮我吗?”

男生连连摆手,不辨其心:“别别别,快别这么说,我就是怕你打我,临时瞎编的,做不得数哦。”

女子的眼神随即黯淡了下去,转眼就成了凄切婉约的邻家女孩。

“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刚才踹你屁股,你觉得我太暴虐,不像女孩子,你不肯帮我,我能理解,我跟你道歉好了哇。”

说着,女子倏地站起,就要躬身大礼,男生赶忙阻止,却不料太过慌忙,腿脚不大利索,一头栽向美人怀。

女子一把扶住,并一同坐下,男生顾不得许多,无奈开口道:

“大小姐,真的不是我不肯帮,涉及心理的问题,佛都给不了答案,只能靠你你自己,这不是自信,而是信我。”

女子不解道:“信你?”

男生抓狂道:“不是信我,是信你心中的自己。”

女子固执道:“嗯,信我,也信你。”

“好吧,不说这个了,至于我前面说的那些,其实就是借助细致地观察,经过缜密地分析,以及发散地推理,最终得出了大概的轮廓而已。”

“当然了,语言上也需要一定的掌控与技巧,若再说得夸张一些,玄虚一些,就是江湖看相算命的那一套了,所以说,我就是一个半吊子的神棍。”

男生的话足够坦诚,女子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颜,皓齿、朱唇、酒窝、小痣……

男生虚目盯着她嫣红的俏脸,面带坏笑与痞气,暗道:嗯,不错,好看。

她螓首低垂,两腮红润,愈发风情,带着一丝羞怯的软侬细语飘逸入耳。

“神棍君子还能多推理一点儿呢。”

“信息甚少,不便乱语。”

“你这是变相问女孩的年龄和姓名吗?”她的头更低了,一如声音。

“医者面前无男女,相者面前无隐秘。”他掐指念叨,妥妥的神棍样儿。

“我叫武克威,武术的武,克敌制胜的克,扬我军威的威,22岁,在陆指读大四,身高168,体重108,还想知道什么?”

“足够了。”

“你呢?”

“我就不用说了吧。”

“哼,又想认输了?”

他随即放飞口条:“输赢何谓?得舍何为?心念之间,输即是赢,赢即是输,执念有异而已;虚实之间,得或为舍,舍才可得,所欲不同罢了。”

女子再次哼了一声:“心口不一。”

“心口不一,世所常见,商贾人说着王八蛋,贪欲人谈着温良简,名利人讲着先圣贤,社会人装着薄云天,滥情人演着比金坚,可怜人扮着衣光鲜~”

“打住,扯那么多,就是不敢说。”

她撇了撇嘴巴,嘟哝着,眼神透着淡淡的失望。

“有何不敢?我,楚天印,楚国之楚,天下之天,印玺之印,也读大四,身高比你略高,体重比你略重,抽烟喝酒,五毒缺一,胆小怕死,能躲就躲,你还想知道什么?”

说话间,天印一直眼眸含笑,毫不退缩与她对视。

她却轻摇螓首:“真假难辨,虚实不清,你的戒心太重了。”

“遗憾即真实,机缘多虚幻,我对你没有戒心,你我相识,便是缘分,我虽不才,绝非方士,有言在喉,不吐不快,你且听之,参考或安。”

天印的神情肃然且真挚,她不觉心中微悸,一双美目饱含凝重、迫切……

“初见你时,你在高台正中,傲然周遭,唯我独尊,阳光洒下穹顶,众人似星捧月,其喜洋洋者矣,所以,浅笑为你之风采。”

她的神情略微松弛,睥睨天下的霸气不自觉地浮上脸庞。

“然,你非女妆,更以武霸凌,男争天下,日月拥辉,其怖不可言,所以,摇头为你之不知。”

她的眉头渐渐蹙起,似有不解,亦或不以为然。

“再说名字,武克威,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寓意,但真的不合适,尤其做为女孩的名字。”

天印再次摇了摇头,继续道:

“自古以来,以武犯禁都是大忌,以武克威,这是要克谁的威?天地君王之威?还是权杖军阵之威?”

“顺境之时,无伤大雅,无关轻重,然世事万变,若逢逆境,有心人以此为柄,行落井下石之事,会怎样?”

“再大胆一点儿的想法,请恕我不敢妄语,于你而言,早已身在其中,想要做回自己,只怕太难,太难。”

天印的声音低沉到无,天空飘来一团厚云,挡住了阳光。

她已经娥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013 遇见有早迟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声询问,带着隐忧,带着期许。

“如果要破,该当如何?”

“改名,换性。”

“换姓?”

“我说的不是姓名的姓,而是性别的性。”

他双眸微虚,她神情黯然,语气低落,似无奈,似自语。

“我本女儿身,奈何当男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别了?”

他随性笑言:“生理性别已然天定,违之则逆,顺之则安,执迷而不悔那就逆天改命,做回你自己则是顺天应命,怎么做都无可厚非,不忘初心才能砥砺歌行嘛。”

她突然娇羞,吐字艰难:“如果,我想改名呢?”

“武克威,武克威~”

天印口中念叨,沉吟良久。

“对,就叫武可微,知微入显,可以入德,源自中庸,做为女孩的名字,大善,柔美细腻,可观入微,更修德行,沉稳大气,不失温婉。”

“可微,嗯,我喜欢,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盘膝,抬头,她的目光柔和了,神态宁静了,端庄沁雅,瞬息间,似乎完成了心理的蜕变……

“原来你并未走远,可喜可贺。”他嬉笑着拱手相贺。

“说嘛,接下来怎么做?”她娇憨着低语相求。

“不弃文,不弃武,真我;不尚文,不尚武,尚己。”

“解释一下。”

“这是道,自己悟去。”

那团厚云渐渐散开,西斜的阳光透过云层,像追光灯一般照在两人的身上,恍惚间,彼此都成了对方眼中的唯一……

“可微。”他目光柔和。

“嗯,我在。”她温柔回应,像只小猫。

第一次被人喊这个名字,她慌乱了内心;

第一次被男人喊这个名字,她铭记了终身。

“我猜想,你心中已有决定,然前路多艰,且送你四句偈语,关键时刻,或许有用,也不枉我装一回神棍。”

天印似认真似玩笑,可微像个虔诚的信徒,郑重地点头。

“嗯,你说吧。”

“日月当空曌临天,无字石碑不敢言,割袍画地富家翁,花好月圆得久安。”

她双手抱膝,蹙眉默念着,偈语的字面意思好解,可结合武家的内情就难免心惊肉跳了,一个初见的学生竟然……

他却放任了她的胡思乱想,双手交叉抱着脑袋,悠然只得地躺下,享受温度适宜的近晚时光。

忽有轻鼾乱了思绪,可微看了一眼熟睡的天印,她慢慢挪了过去,下巴垫在双膝之间,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天色渐暗,她轻轻晃动着脑袋,让发端不断拂过他的脸颊,看着他无意识的抓挠,她的脸上满是甜甜的笑意……

天印猛然睁开眼,她迅速转眸向远。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他若无其事地坐起。

“嗯,看你睡得香,没敢打扰你。”她故作镇定地转头。

“天都快黑了,我该走了。”他爬了起来。

“拉我一把。”她伸出手。

两人走在大院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话已说完,再也找不到话题。

天印一指右边小路,那里是几栋二层的小别墅。

“那什么,我舅舅家到了,再见吧。”

“我,你有联系方式吗?”她艰难启齿。

“我没有,也不需要,不是吗?”他双手一摊。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相忘于江湖便是最美的邂逅,刻意了就着相了。”他肩头一耸。

“为什么?”她心有不甘。

“我本就过客,不属于这里。”他轻笑一声。

“为什么?”她追问。

“遇见有早迟,人心有坚软。”他淡漠。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掩面似泣。

“全错了。”他摇了摇头,嗟叹远去。

她呆呆地站着,目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此,五年多过去了,两人真的没有再见,彼此都隐入了尘埃,可她的心里早就被他埋下了一颗种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种子发芽,长大,成了一棵大树。

越野车内,武可微抚摸着天印的头发,感受着他的真实,不断低语着:

“相忘于江湖,也许你早忘了,可我呢,忘得掉吗?”

“当年我尊重了你的选择,可你为什么过得这么狼狈?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遇见有早迟,可早迟真的重要吗?你解救了我的灵魂,却埋葬了自己的灵魂,你就是个大傻子……”

可微不知疲倦地叨叨着,怀里的天印不知所在地熟睡着。

忽然,他的眉头皱起,烦躁地动了起来,可微赶忙拍着他后背,若有其事地安慰着。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知道你不爱听,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睡吧,睡吧~”

天印似乎听懂了,他安稳了,轻鼾又起。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了车内,天印终于醒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奇怪,我记得到家了,开了门,还看见了灯光,然后我才睡的呀。”

“醒了。”

忽有雄厚的男人声音传来,天印猛然坐起,就见驾驶位坐着一位平头青年。

“朋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平头青年头递上一个手拎纸袋:“呶,牛奶面包在里面呢,你吃完再走吧,自行车就在外面。”

“谢谢。”

尽管满脑子疑惑,可对方明显不愿解释,天印还是很识相地下了车,略微辨识一下方向,骑上自行车向家赶去。

早起的人们开始了晨练,老旧的小区里不乏面熟的人,天印不愿与人无盐的对话,他低着头快步走回熟悉的家。

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身运动装的杨卫红刚好出门。

天印主动问候道:“妈,早。”

“哟,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

天印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呢,杨卫红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讶出声。

“啧啧,瞧这一身脏的,跟农民工似的,你干什么去了?”

“我昨晚~”

杨卫红鼻子嗅了嗅,嚷嚷道:“你喝酒了,你居然还喝酒了,哟,不得了了,学会藏私房钱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居然~”

“您别在外面说了,有话咱回屋说去。”

杨卫红的话被打断了,根深蒂固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这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悖逆,她感到自尊被深深地伤害了,她愣在了当场,堵住了家门。

天印虽然酒醒了,但二锅头的后劲儿还在,依旧是昏昏沉沉的,他只想早点儿回到屋里,喝上一杯热水,好好休息休息。

天印伸手一拨拉杨卫红,挤进了家门,屁股刚刚碰到椅面,忽听外面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