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同人》 I 牧羊人-I 平躺在原野上,教堂的遮蔽下晨露沾身,馥郁的花香充盈,旭日温暖手脚,耳边风铃与鸟鸣交织缠绵。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半眯着双眼。太阳照常升起,太阳照常普照大地,从那温度便可感知,雷切尔,你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接下来,雷切尔,你可以摘下一片草叶。吹响它,或者嚼碎它。

嚼碎草叶后是否要咽下,这是一个值得考虑问题。是断然拒绝与通常不被认为是食物的脉流造物交融,或是任由甜美的浆糊满足口腹之欲?这两种行为,只需要不将草叶送进口腔,便不需要为其困扰。

众所周知,羊儿吃草过活,兔子喝水能过活,洛克洛克吸些灰尘就能过活,而人——包括雷切尔自己——吃什么都能过活。

不过,人类在饮食方面发挥了极高的主观能动性。

她为爱丽丝提供过虹晶盐粒,一边用捡来的巨剑碎片打磨着矿羊的毛,一边听着她不断调整树萝北、禽肉和调味品的比例。

兴许是品尝得太多……哪怕是在一旁旁观吃着一些边角料的她,如今也会犹豫地拒绝以树萝北和禽肉为主要材料的菜肴。

这样想着,人——包括精益求精的爱丽丝和拒绝部分菜式的她——对食物的要求还真是挺高。

如今,她偶尔会想起爱丽丝,比如现在,或许正是因为那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炖肉口感吧。

巨人和她们的孩子们都吃些什么呢?

在矿道和原野上生活的雷切尔并没有说出她未曾听闻的食物的本事。原野距离王城很远,人烟稀少,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甘心于舒适而平淡的生活,旅人商人倒是常常外来,但不过停留一两日。

雷切尔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听某位来往的旅人说过,她格外惹人怜爱,因此人们总会用亲切的语气与她谈话,但也不会与她多说深入的话题,大抵是认为她肤浅。

雷切尔在意过这件事,但那稚气的反驳反倒会招来并无恶意的嘲弄。

说起那位旅人,他似乎自顾自地陷入了爱情,用那副动人的嗓音和三枚金币诱惑清贫的少女,让她随他到繁荣的地方去。

年幼的雷切尔当时并没有理解他的意图,连“爱情”一词都是在事后得知——显然被“法律”限制的只有婚姻。人们告诉她,爱情是普遍之物,爱情是珍贵之物。之后雷切尔想起这件事,多少有一些愧疚,以草率的态度应对旅人的真心。

她疑惑而果断地拒绝了旅人的提议,反问他为何要离开原野,过上或者颠沛或者忙碌的生活。

抛开一切不谈,现在这样的日子是多么舒适呀。

哎,想想那些素未谋面的生灵,他们的生命轨迹清晰可见,每一个日升月出中都兢兢业业。据说天空殿上风巨人的子嗣成天搬运雨滴,土巨人的子嗣成日捧着图纸涂墙抹粉,火巨人的子嗣自出生起就要在熔岩瀑布中冲刷九九八十一天,然后每时每刻都在操练,为抵御不知道在何处的敌人做准备。至于水巨人……谁知道呢?传说她与神同格,在乐园中栖居。

他们要不要睡觉呢?

巨人的居所离得太远。不过,雷切尔曾抓住了一只岩石爬虫,来观察它的行为。准确说,她找到了它。

巨人族和爬虫,都具有“不是人类”的属性,应该多少有一些类似吧。

“找到”这个说法其实同样并不准确,因为岩石爬虫在附近到处都是,聚集多的地方数量甚至与石砾比较,很难说真的存在寻找的过程。这种看似弱小的生物居于深处——也不是很深,而且免疫击退。

更准确说,她们相逢了,如命运一般。这样的相遇,让雷切尔如今想起,仍然心神震颤。

这其实并非她的本意。最轻松的方法是观察她的羊,但是羊与她想象中的巨人子嗣相聚甚远。如果神造物和矿羊一样会在原野上不断打滚,那可真是令人失望。

被雷切尔找到的岩石爬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爬爬停停。与她的名字不同,她的壳并不坚硬,反而具有极好的延展性和韧性,触感类似于肥厚的玉兰树叶,如同层叠岩石的弯折处是钝的。唯有顶部两处凸起不同,体温更高,会划伤皮肤。后来才知道,那是岩石爬虫的角,也是它的眼睛。

这种生物居于地下,小巧可爱,并不反感其它生物的靠近,但若是靠得太近,它们便会将角收起,让壳上的叠层变得锋利,发动近战攻击。

据说岩石爬虫不能长期暴露于阳光下,哪怕是掺杂寒风的阳光也会使它们的壳融化。于是柔软之处会散发出甜美的气息,引来危险生物的觊觎。

想到一次被岩石爬虫冲撞后的疼痛,雷切尔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继续平躺着,半眯着眼睛,嘴唇嘟起,在舒适的环境中不自禁地吹出两下哨声。

能吹出口哨的人类天赋异禀。

如果不是因为哨声会引来她的羊群,真想不停地炫耀这项天赋呀。在这样的旷野中,哨声能传到很远的天际,天空中的生灵也会艳羡她吧?

不称职的牧羊人想,怪不得也有人传说,对于人来说,园庭(Engardin)是神打造的舒适的摇篮。

……

“摇篮”是什么?

她百思不解。

她懊恼不已。

她又吹出一声口哨,想如以往一般,将那个疑问封存在脑中,直到它与它的同伴们下一次破门而出……然后再一次将它封存。

这样的描述似乎过于沉重了。其实这并非什么大事,更不是神神秘秘不可告人之事,当然,也并非招人闲话之事。

只是,雷切尔确实如他人所认知的一般肤浅,她只会提问,从不思考。同样,那些提问并非来自于情感,也不如同智者一般来自于观察与辨析。也正因此,她的问题如同梦呢,毫无意义。

哨声唤来了她的羊。

她的羊是矿羊,说不清有几只。矿羊有着厚实的晶壳,晶壳的触感比岩石爬虫的坚硬得多,按下去不会凹陷,只会让雷切尔的手指疼痛。晶壳下的毛也是粗糙的,据说这样的毛连床单都无法纺织;反倒是毛下的肉是美食家推崇的食材,据说有着特殊的柔韧口感和浓烈的草植香气。

她仍然平躺着,抬起手,一只矿羊来到她的手下,一曲风笛吹到她的耳边。

风笛?

风笛适合原野。

但与原野不同,风笛渐渐远去了。

雷切尔在听见第一声时就坐起身了,她的羊被这个动作惊到,逃开手下。

虽然想要去追寻风笛声,但羊的行踪更令她挂心——上一次她的羊被惊到后,撞坏了小酒馆的木门。矿羊晶壳的坏处在老板娘的惊呼和后续的责问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至少对于雷切尔而言。

老板娘的追求者之一修好了木门,她也给出了三扎矿羊毛的补偿。当然,相对于一扇木门,三扎矿羊毛廉价得多,因为矿羊毛只能当作烧火的材料,虽然十分耐烧,但相对于原野上遍地都是的柴火,只能说是多此一举的材料。

雷切尔给不出更多了。

雷切尔不会愿意再付出哪怕是一扎矿羊毛,对她来说,矿羊毛比柴火便利……尽管原野永远温暖,她也需要火焰度过微微冷的前夜。

与远去的笛声相反,陌生的脚步声靠近了。

她的羊停在陌生人的脚边。 MI-I 疗愈 “雷切尔,听起来……你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集雨师用镊子清理雷切尔手上伤口中的碎片,一直静静聆听着对方平静而古怪的叙述。对方的话语停止后,她这样说。

她并非想要发言,只是那仿佛等待的空白不断挠动着她的喉咙。短暂的十几秒钟,一只无形的拳头撞击她的腹部,胃中的气团还是冲出。

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名为雷切尔,很瘦,长而细的手上青筋虬结,身上生命的气息微弱,能量的波动几不可见。只是个普通人……不,在与神同在的园庭中,少有这样虚弱的人。久居王城的集雨师这样想。

此时她的手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伤口凹陷处血泡和不知名的碎屑堆积,如同截断的枯木上长出菌子。随着碎片被镊子取出,脓水和血水向外渗出,在脆弱的皮肤上蜿蜒,如同大地的皲裂。

她的特殊之处却也明显——无神的双眼,眼眶四周布满细长的裂纹,显得可怖。

这样几近破碎的身躯,失去血色的嘴唇梦呢般不断张合,向第一次见面的她讲述着温暖平静的日子。

集雨师放下手中的镊子,用柔软的布擦拭伤口。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专业而细致,如平日一般……或许比平日更加轻柔些。

雷切尔闻言一笑:“那是因为我的人生格外单薄,能够拿出来当作谈资的经历寥寥无几。而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未来才是更加光彩熠熠。”

不苟言笑的集雨师牵动嘴角。

与年龄无关,谁会称呼一名王城中的集雨师为“年轻人”呢?

相传古时——确实可以被称为“古时”的时候——名为“人类”的族群尚未能够探索园庭,以聚落或者部族的形式抱团取暖,在贫瘠的大地之上终日与其它脉流造物斗争,以获得果腹的食物。人们信奉神,闭塞之中对雨水的来源和本质一无所知,用承托净水的杯状祭器祈求雨滴。

与后世的诸多传说不同,园庭与神同在是确信的事实,无需证明与添色。于是,这样虔诚的祈祷以及日渐隆重的仪式定能被无所不知的神明听闻。

传说神明不忍她的孩子遭受苦难,终于将运用法力的天赋赋予部分人类。相传古时——也可能是近时——每当天空降下雨滴,云雨润泽大地,与水共鸣的法师们收集水滴,将之用以农耕,浇灌出一片沃土。集雨师的称呼应运而生。

水是能量与生命的源头,集雨使得人们运用能量的效率提高,农业得以发展,人类社会安宁下来,并随着人口保存率的提高日渐繁盛。

不过,自王城上方的引水渠被建成后,集雨师渐渐不再履行收集雨滴的职责,集雨的仪式回归了最初的含义:敬祷祈雨,集雨师们更多地钻研流水法术的运用,而非祭司一般侍奉神明。此时,“集雨师”已是王城在编的职位,而他们受到的尊重未曾变化。

不如说,每一位法师都会被人们呼以尊称:在名字后增加“法师”的后缀,或者以王城给予的职位相称,集雨师更是如此。

雷切尔会如何称呼她呢?集雨师想,一直称她为“年轻人”或者“你”?

她放下吸取脓水的纺布,又一次拿起镊子,继续取出碎屑。

这道伤口很深,一定伤到手骨,雷切尔却没有露出扭曲的表情,手也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痉挛。

“雷切尔,你看上去可不比我年长。”

“……你能看到我?”

她愕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会……”她正在盯着这样可怕的伤口,用镊子做着精细的清理工作,不如说整个心思都聚焦在雷切尔身上。

雷切尔不回话。

她抬头,用目光一点点描绘雷切尔的面容。

苍白的皮肤,无神的双眼,眼眶四周细长的裂纹,失去血色的嘴唇……如同置于迷雾一般。雷切尔的面容模糊,她却以为能够看到神情。

……不,与其说是模糊……

她看向镊子,光可鉴人。

她的面容清楚异常,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呼。”雷切尔小声呼出一口气。

无论这一声的意涵是什么——或者并无意涵——她不想在意。

与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不同,一位称职的集雨师所承担的职责中并不包括疗愈,更何况雷切尔的伤口严重,显然需要不是外行人可以处理的。

但现在这项职责被送到她的手中。于是她埋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一边说道:“雷切尔,继续‘雷切尔’的故事吧。”

雷切尔没有顺应她的要求,问道:“你想要听么?”

多此一举。尽管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为何选取了第三人称碎碎地追忆往昔,她至少不会拒绝病人所选择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不是有‘陌生人’出场了么?在断章之处出场的人物,一般都很重要。是预言家?还是大法师?”她具有互动感地说。

“都不是,他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对‘雷切尔’来说,他的出场确实是人生的转折点。不过,雷切尔的故事本身就无足轻重,只能由我来讲述。”

雷切尔依然坚持第三人称的叙事,讲述名为“雷切尔”的少女的故事,其中可能包含了“她”一生未曾感叹的和未曾倾吐出的情绪。

“集雨师应该尤其清楚,生命的能量均来自灵魂之海,死后也回归灵魂之海。人来自井中,死后回归脉流,沉入海中去,然后或许就此沉寂,或许会在井的重塑下再次来到园庭……神的栖所。”

“雷切尔被重塑过三次,也就是,她在四个不同的时间来到园庭。第一次降生的时候,王城还没有在井边设置登记处,人类社会处于相对混乱之中,她走出井之后失足坠亡了,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具体的死亡地点。好在之后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人类日渐繁荣,对井和重塑之人的管理也越加严密。据说是由一个非常贴合的词的……嗯,是‘人文关怀’。”

“人们总会希望自己亲近的人能够回到园庭,而神的造物——‘人之井’是公平的。祂的公平或许也是一种残忍,像雷切尔这样无人怀念的人,如此频繁地回到园庭……算是一种浪费吧。在原野更加空阔的时候,浪费食物是可耻的罪行,浪费重塑的机会想必更加恶劣。”

“她每一次死去的时候都太过弱小,每一次降生时都是天缺的盲眼者……据说现在已经有定论了,多亏了井边的登记和统计:天缺是既定的,即便投入了更多的水滴,天生的盲人不会仅仅经过一次难得的回溯就拥有视力,六指的畸形也不会变成五指。不过,每一次园庭依旧安乐。”

“年轻的时候无所察觉,现在我仍然不敢断言:一切都是确定好的吗?集雨师,我一直在黑暗之中,只见过几瞬光明,所以,或许只有你能够解答我的困惑。哦不,是‘她的’。”

“回到故事本身吧,一位对雷切尔有重大影响的陌生人来到她的身边……平静的小镇上出现了破坏和平的大事件,大抵是这样的故事。” I 牧羊人-II “矿羊,怎么滚到这里来了?”男人的声音,并不悦耳,翻滚的碎石般压着嘶哑,透露着不稳定的气息。

偶尔吟游诗人会带着各自稀奇古怪的乐器进入酒馆,其中有一位演奏坏了半边的古特琴,也迎来半个酒馆的嘘声。那种琴的弦可以由矿羊的毛搓成,于是她有了一笔大生意。

她送去整整七扎羊毛给铁匠,铁匠做成琴弦,琴弦被交给诗人,诗人付钱给老板娘,铁匠有了酒和甜豆,她有了一匹结实的布和一袋黄金果。

雷切尔回想起了那一小段酸甜各半的记忆,觉得陌生人的嗓音也悦耳了一些——说不定会带来什么好事呢。她说:“先生,这是我的羊。”

“噢。”陌生的男人说,“姑娘,这可真是少见,你叫……你看不见?”

“是的,先生。这是我的羊,她被你抓住了。”

“嗤,‘先生’,这个说法让你像个城里人!”陌生的男人笑道,“行吧,它是你的羊。哈,神一定为你打开了另一扇窗,竟然饲养矿羊,而且你还有两只腿!比起这个,小姑娘,你知道哪里有歇脚的地方吗?”

好吧,她听得出来男人话语中的怀疑和讥讽,并希望那是善意的。她对着大水池都看不出自己的样子,哪知道“小”字准不准确呢?

“咩——咕咚。”矿羊的叫声。据说其它的羊儿都是“咩咩”的叫,而矿羊的尾声会被背上的蓝晶矿石吞入打团,形成石头落水般的声音。

另外,哦,歇脚的地方。在原野上要求这样的地方的,八成是一位王城方向来的客人,或者至少是对原野知之甚少的。

“先生,你要往——”她仔细感受了一下风向,然后继续说:“往西方去,那里有哨所,士兵会给你安排一间空屋子。你能看到那条漂亮的路吧?顺着它走;或者往东方去,那里有小镇,在那里付一点钱就能住上空房间,随便找一家大约就行。还有酒馆,别再那里喝醉就行。啊,不是酒的问题,听说就很好喝,但你不是常客,这样的举动可能会让你失去裤子,和头发,或者其它什么。不过放心,没人会动你的钱袋,那可太不道德了。”

陌生的男人:“听起来……听着,镇上的小姑娘,我刚从小镇那里走过来,确实没有失去我的钱袋;这里离哨所还有不少距离,而且听说那里有些规矩。有更近的地方吗?”

从小镇到哨所只有一条修好的直路,其余便是踏出来的泥路。清理好石子坑洼,也算是路。平日商人们和矿工们由此往来。

雷切尔摆摆手,这是她从一位浮夸的旅人那里学到的动作,据说旅人是从悬吊着的蜘蛛上获得的灵感,现在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不然你只能在教堂里过一晚上了。”

教堂——以防人们忘记这类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建筑,它们总是被修建地特殊而宏伟。每一个小镇都有一间教堂,每一间教堂里都会有一座神像。每一座神像都有神圣的气息,并不是石料的天然气息,也非能工巧匠的精血可比。当石料被削成神明的形态,那无名的气息便从静静矗立的死物中溢出,使之变得凌然不可亵渎。

现在他们正在教堂外谈话呢,旅人又怎么会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个可供遮风避雨的住处?除非他不想要亲近神像。雷切尔悄悄在心中给他安上“坏人”的名头。

陌生的男人哼出一声,说:“这间破教堂——好吧,教堂也可以。”便转身要走开,矿羊还在“咩——咕咚”地叫嚷。

雷切尔急切道:“先生,我的羊!如果你要领走我的羊,得给我……好多——要五十个钱币才行!”

“呵,小姑娘,你摸过钱吗?我也没摸过几个……倒是可以给你个石子儿。”

雷切尔不明白他的意图。“五十个钱币”也只是胡诌,她从未问过一只羊的价格。他应该不是偷猎者。偷猎者有沉稳的脚步,而且也不会与她说上这么许多。也不算是纯粹的旅人了,纯粹的旅人不会选择矿羊这种活泼——过于活泼——的伙伴。可能是一时兴起的抢劫,她甚至知道他今晚会在哪里过夜。

于是雷切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想要两个,要青色的石头,那种天空的颜色。先生……先生!”

他真的停下脚步,一手抱住矿羊的脖颈,一手在一地石子中粗略选中一个泛着绿色的石头放入她索取的手心。

雷切尔握住粗糙的石头。这只是疑似一半的价格,显然不是一个好客人。

她可是个生意人,而且刚才还像是个城里人,蹩脚地说着文雅的“先生、先生”呢!

“**!坏人!”她循着声音冲上去,不管不顾地用整个身体撞上违背规则的客人,缠住他的腿。她感受到男人很重,似乎还抱着一个晃荡的袋子。

男人比她强壮,即便是面对出乎意料的冲击也没有倒下。但他踉跄了,惊慌之下放下了羊,空出一只手伸去按下突然野蛮起来的女孩儿。

“疯瞎子!姑娘,我可是一个坏人!”男人这样叫嚷。

“咩——咕!”重获自由的羊解放天性,强健而必定美味的肌肉鼓动,布满蓝晶矿石的背延长再卷起。这个美丽的蓝色晶球撞向了纠缠的二人,沉重的肌肉和棱角分明的蓝晶碾压过两人交叠的肉身。

男人痛苦地嘶嘶吸气,叫出声:“别逃,肉块!”

雷切尔不悦道:“不是肉块,是我的羊,之一。”她在句末加了重音。

她倒是并不慌张。翻滚是矿羊的习性,神知道她们每天在草丛里翻几圈。而无论怎么翻滚,她的羊也会在薄暮之时回到她的身边,一同回归隐秘的地下居所。

男人泄气地翻身,大张着身体,手在地上抓弄,然后将一块石头塞入女孩的手心。

“好了,都怪你,疯姑娘!现在去找你的羊,然后交给我,让它变成我的羊。”

“可它们不是青色的。”盘坐起来的雷切尔说道,“哦先生,你可真是个坏客人。”

“真的?我是个坏人了?”他翻身坐起,“对,我可真是个坏人。现在,小姑娘,用你的细胳膊去抓住那只羊,哈哈,不,是‘混球’!”他听起来莫名喜悦,似乎很满意这个笑话,短短的语音中笑了好几处。但他很快疑惑道:“不对,你怎么知道石头不是青色的,怪姑娘?”

雷切尔用她所知道的最高傲的声音“哼”了一声:“我可是个盲子,我是说,‘盲人’,天天都在摸石头!” I 牧羊人-III 雷切尔听着一切声音。不变的鸟鸣、受惊的矿羊翻滚时与土地的碰撞、恶劣的客人不平稳的呼吸,以及她自己渐渐平息的心跳……

天还早,还算是清晨。再过一小段时间,金粒鼬嘟嘟跃起,地精探出头部,寄宿在地精头上苔藓中的光虫陷入沉睡,而蚊虫也会加入园庭的协乐。

许多游商会牵着马匹前来,他们的货物已经送往小镇,余下的部分会作为哨所的补给。矿工们正逢假期,在镇中打理着自己的家或者家庭。于是原野上人声寥寥,即便今天的阳光很好。

明天会下雨,到时候这里会是另一种热闹。无论如何,降雨之日的教堂总会人气旺盛。

她是这一片最经常来到教堂附近的人,平日在原野上过着悠闲的日子。而降雨的日子里人们前往教堂的样子总令她期待不已,这种喜悦与听到鸟鸣、坐在“石头”上被岩石地精顶起不同,更加的,刺激?

令她感到同样兴奋的事情也就是做她的小本生意了。可惜,这桩生意就像是漂浮的孢子碰上洛克洛克——两败俱伤。雷切尔有些惋惜,又觉得有些无聊。她本不会觉得无聊,与人接触了之后,却会有这样的感受,仿佛矿羊的壳碾开胸口中的一个石子大的小口,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雷切尔开始讲起小镇上的事情。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这并不是一个贬低的形容,而是一个确切的形容。虽然雷切尔长期居住在原野上,却确实知道这个镇子是很小的,因为每一个人——新生者和重塑者——都从位于王城的井中诞生,而王城和周边的城镇无疑最为繁盛。要穿过其中最大的镇子,要从正午走到黑夜,那里的旅店和酒店很多,不像这原野上的小镇,只有一间两进屋的酒馆。

镇上往来的人许多,常住的居民却互相都能知道对方的姓名。镇上的居民耕种和采集过活,一小半兼任矿工。

酒馆的老板娘本来有一位丈夫,是镇上上一任铁匠。丈夫的年龄很大,比老板娘还大三十余岁。两个人感情很好。据说当年王城所制定的关于婚姻的规矩刚刚传入原野时,他们便去了最近的办事处,在册子上盖了戳。但是,那位丈夫死去的时候年龄已超过百岁,满头的白发,灵魂回归了海中,下一次重塑遥遥无期。而老板娘如今还是年轻样貌,她的生命强度更高,即便是意外死去了,被重塑也是可预见的事情。

哪怕是那位丈夫还活着时,老板娘也有不少追求者。雷切尔喜欢老板娘的追求者,他们会在老板娘面前表现自己的阔绰和爱心,买了不少用不上的玩意,是她重要的客源。

哨所的士兵有时也会来到小镇,要知道,这可是不短的路程。他们很受小镇居民的欢迎,与身份无关,而是士兵总是受过训练的,肢体的行动优美得仿佛语言,总令人神清气爽。但他们在小镇上的做的事情与放松下来的男人们没什么区别,喝喝酒,打打牌,大声地谈天说地。如果有新人,最有意思的话题便是鼓动新人说他这一次从王城走到原野的故事,这样一个故事要分多天说下二十遍,他便成了镇上人了。

镇上现在的铁匠在四年前来的,他从王城来到原野的故事算是个“传奇”,至今还在被人们谈起:他是个新生者,出生后坚信自己是一个球体,王城的教育员们花了整个教育期都没有扭正他的想法,教育期结束后他便直线滚动,一路滚到船上,被船员们装进了空酒桶里,他便突然觉醒了,觉得他身为球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应该与桶共度余生。

船员们拿他没办法,那是一艘正规的船,人们都讲规矩,也不好做些凶残的事情——便将他和其它木桶一起放上了货车,一路运到原野上。接下来的事情有好多个版本——每当讲自己的经历到了这个地方,他总会不断修改接下来的故事。有一次他说是因为教堂里的神像太美,有一次他说是因为受到了一只岩石地精的袭击。现在的版本是,他被镇上的装饰石吸引,唤起了体内隐藏的天赋,成为了一名铁匠。

她的新客人呵呵笑了几声,然后开始哭泣。

吸气、吸气、吸气、嗝、小呼气,这样循环的呼吸中男人呜咽啜泣。

她听过这种哭泣,是一种被驯化的哭法。

雷切尔说:“你也可以去镇上住,他们会先问你要住金,但时间久了就不会了,其实那些都是没有主人的空房子。要讲自己从王城到这里的故事的时候,能叫上我就最好了!”

男人还在哭,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从吸气到呼气的间隔越来越小。

雷切尔不耐烦了,却觉得清爽的空气中多了太多男人的水汽。她想起身回到教堂庇荫下的位置。

“不……不,小姑娘,我不能,我必须!必须要做更多坏事……”或许是被她的动作刺激到,男人陷入了惊慌,声音不断颤抖着。

他扑倒了雷切尔,死死按住她的四肢,女孩儿挣扎没能造成太多动摇。

他死死按着,还在不断哭,只是不断地哭,仿佛认定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专心致志地哭。雷切尔的动作弱了下去,他的力道还是不减,一直、一直,眼泪滴流满了女孩的衣领。

接着,他松开了双手,颤抖地、虚浮着,双手握住女孩纤弱的脖颈。

是会有这样奇怪的人,把自己的感受和苦难放在绝对的首位的。来往原野的人许多,雷切尔遇上不少怪人。男人并没有伤害她,算是怪人中相对无害的一种。

但当带有微微苦味的泪水渗透她轻薄的衣服,水凝在布上,布料黏在皮上。

天上降下的雨是神圣的水,雨淋到身上的时候,雷切尔觉得自己正在受洗,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重塑,在纯净的意识之流中与万千同类合唱。

但接触到另一个人的泪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很难形容。

简单来说,她感到不适。

她挣扎的动作又一次大了起来,男人似乎也渐渐回归了神智,口中不再有模糊的话语,终究没有握紧女孩的脖子。

正当她将要逃开,男人的身体被强硬地拽开,拳头撞击肉体的声音响起三下,然后带有不甘地停止了。

一个新的声音,带着愤怒、疲惫和懊恼:“**,不能随便打人,**的文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