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告别》 序章 在办公楼天台,陈喜悦拿着前些天在自己家打印的传单,或者说她的遗书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由于怕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没有选择在图文店打印这些传单,即使她知道店员不会有闲情逸致来过目她打印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在前一天晚上她斥资购买了一台一直舍不得入手的打印机,临死前的洒脱让她觉得轻松无比,“这么多应该够了”,她从包里拿出前一天晚上打印好的材料,踉跄又费力地爬到天台护栏外,分三次将遗书从高楼洒下。第一次,风向正好朝南,纸张先是聚成原来一叠的样子快速下落,下落的速度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快很多,这也是她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大概下落了三层楼的高度,那叠遗书快速散开,加上风的作用马上卷到四周,有的向上飘着有的往远出飘去,第二次洒下,纸张占据了她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地方,她隐隐约约能看到楼下有人注意到了这里正在抬头观望,有一部分被吹回到了天台上,但是很少她无暇去顾及,第三次陈喜悦将手中所剩的最后一叠遗书尽数用力洒下,第一次飘出去的那些已经缓缓飞到了大楼腰部的位置,远的则飘得有一条四车道马路的距离,楼下第一个人发现之后行人陆续纷纷抬头看向她这里。

陈喜悦今天穿了一件只穿过一次的白色长裙,她本来想着要买一身新衣服,但转念一想这样的行为就像自己做了自己的入殓师,只不过是在死之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她不想这样,这么多年来从未如此,今天她也不要,她不需要仪式感,即使是在死亡这件事上,而洒下遗书的事情,仅仅是对从未有人好好听她诉说的一点小小抱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纸张四散如参天巨树的树冠随风摇曳,如果从下面看应该能看到太阳透过这些遗书忽明忽暗,深吸一口气后,面对阳台,背对世界,陈喜悦向后仰去,闭上双眼,她坠落的很快,快过那些遗书,穿过纸张,纸张多扰动了几下后继续沿着原来的轨迹向下向远出飘着,散着,她坠着,直到地面。

“无神论者死后无处安身,我不信神,不信天堂地狱,我害怕死亡,但我更怕活着。”

陈喜悦很清楚自己接触到了地面,但地面之后还没有结束,她几乎没有感受到疼痛,疼痛只在一瞬间,这一瞬间比她以往经历过最短的一瞬间还要更短,用秒或者半秒来形容都显得长了,只觉得地面之下还有地面,是一种更深邃的感受,不是触觉,不是听觉和视觉,相反,此刻她已经丧失五感,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做梦的时候,身体跌入无尽深渊,知道自己在下落最后惊醒,只不过她现在知道这个梦不会醒来,此刻意识被翻转抽离,分崩离析又再次重组,化作百合盛放于山头,作流星划破宇宙,最后一切汇聚到一点停留在此刻,时间的概念回到她的意识里,时间却已不是时间。 和你的告别 从妹妹的葬礼上回来,陈琳整个人仰在沙发上,此刻的她什么都不去想,因为葬礼上繁杂的仪式让她疲惫不堪。喜悦的死亡让出席葬礼的亲朋好友议论纷纷,先是三两要好的成对小声嘀咕喜悦为何自杀,另一边没见过的男人向他的妻子讲述着死者洒下遗书的场面。天色渐暗宾客逐渐落座,互不认识的人难免被分到一桌,三两杯酒水下肚开始互相分享自己对死者的印象和生前的故事,陈琳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思绪愈发混乱。从沙发上起身接水,丈夫正在餐桌上备课,本要抱怨他今天不和自己出席妹妹葬礼的事情,但浑身乏力的她现在说不出话,在丈夫身边坐下后她接过丈夫手边的水杯凑到嘴边。

“好烫!”

“这我刚接的热水。”

陈琳起身去掺了半杯凉水,这下喝起来好多了。

“这杯水现在死了。”艾岚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陈琳今天对死这个字格外敏感。

艾岚发现自己的幽默有些不合时宜,挥手示意妻子坐到他身边,陈琳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看你现在这杯水,里面其实本来有热水有冷水对吧?”

“然后呢,现在是温水了。”

“没错,本来热水冷水互不干涉,但是热水会动,冷水也会动,慢慢的热水跑到冷水里,冷水也要往热水里钻,它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到处乱跑,没人告诉它们应该要做什么,它们就一直这么跑来跑去。”

“然后慢慢地它们跑不动了?冷水和热水混在一起,彻底地不动了,就变成温水了。”

“这就是死了。”

想到刚才在葬礼上的情形,陈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疲惫,她感受到了死亡,不仅仅是妹妹的死亡,还有整场葬礼的死亡,来客先是井然有序最后混杂在一起,临结束时已没什么人再谈论妹妹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陈琳抱住艾岚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电脑的课件写着熵增定律。

“也不全是,冰可以变成水,水也可以再变成冰。”

“但是如果天气不会变冷,水不能放到冰箱里,水还能变回冰吗。”

吴岚看出了妻子的沮丧,脑子里蹦出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脱口而出这种话的时候,即使他今天没有陪妻子去参加葬礼,但是基本的情商还是有的,他抓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合上了电脑,陈琳的眼神从电脑转移到了他身上,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也望着她。

“某些情况下,我想会的。”

洗完澡之后陈琳擦干头发,热水的冲刷让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情绪也得到了舒缓,躺在床上闭上眼很快入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百合盛放在山头,流星划破天际,身处花海之中,她抬头望见阳光忽明忽暗,风吹拂花瓣,吹散她的长发,撩动她的长裙,随后逐渐不再喧嚣,长发披下阳光渐暗,天空从淡蓝变成深邃的蓝,群星比以往更加闪耀,她躺在山坡上,在梦里也沉沉睡去。 百合花 陈琳做了无数个梦,以至于最后回到现实却不确定自己在现实,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最后醒来是因为在梦里她不断向下坠落,感觉思想被抽离,在梦里人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确信自己不是自己。她做了一个自己不是自己的梦,也许差点就醒不来了,她想。

艾岚告诉她昨晚她睡得很死,“你昨晚十点多就躺下了,以前都要刷会手机再睡,不知道是不是我备课太认真,你进房间之后我就没听到什么声音,我以为你太累马上就睡着了。”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自从大学毕业以后自己就没睡过这么长时间,陈琳觉得口很渴,她想不起昨晚进房间之后是时候睡着的,现在的心绪都在那些纷乱繁杂的梦里,想去接杯水喝,一时找不到杯子,边走边抓着头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己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我昨晚做了很奇怪的梦,第一次觉得在梦里的不是我,家里的水杯呢?我记得昨晚我喝完放在你电脑旁边。”

“就在那边的柜子里,上次被你说了之后现在我都用完就收起来。”

虽然自己一直对丈夫乱丢乱放的习惯看的很不顺眼,但是平时理解他工作忙碌,陈琳不记得有为这件事情斥责过他,迟疑片刻后走到柜子边去找水杯。

柜子里多的是她从没见过的杯子,整齐地排在橱柜上层,有一对杯底是富士山形状的玻璃杯,之前路过商场的时候她很钟意,想着下次再去的时候把它们买下来,现在也排在那里,她很惊讶丈夫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的小心思了。

“你上午去买的?”

“什么?”艾岚刚刚去了厕所,在里面大声回应。

陈琳不再回话,她注意到家里除了杯子,很多地方的格局都和昨晚不太一样,垃圾桶里的垃圾没了,换上了新的垃圾袋,难道是艾岚上午去倒了垃圾刚换的?茶几上堆满的杂物收拾的一干二净,说不定今早他真的打扫了屋子。她四处确认自己的家,衣架上晾了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可能是艾岚早上刚去拿的快递,她记得他说前几天买了新衣服还没到。她从客厅到厨房,再到书房,她给一切不合理都给出了一个猜想,可是太多了,太乱了,这间屋子很乱,乱的她慌了神,慢慢的她的也许变成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陌生。她从书房走回客厅,拉门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所有的不寻常让她注意到了起床后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她急着去确认,目光看向阳台,阳台的百合花开了,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萦绕在整个屋子,陈琳不再四处寻找,已经没什么要寻找的了,缓缓走到沙发上坐下,心跳很快,明显能感觉到血管跟随着心跳的的起伏。

现在才十一月,她告诉自己,现在才十一月。

“走吧。”艾岚从厕所出来,披上外套示意她出门,看起来他们今天是有行程安排的。

“急什么,刚起床,还没刷牙呢。”她不想让丈夫看出自己的异常,努力保持着平时的样子。 秦云 秦云在诊所等待今天来访的客人,今天是他创立这个诊所的十周年纪念日,桌上零零散散摆了些常客送的花和果篮。作为信息工程学的博士,十年前的他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自己会在一家诊所度过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秦云从小没有大家所说的梦想,小学的老师都会问将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小孩子往往都会回答警察医生之类的,当老师问起为什么你想成为那些人,孩子们要么说因为我的爸爸是警察,要么说我想救人或者抓坏人,秦云很难想象那些他的同学究竟是真的那么想还是随波逐流顺口一说而已,总之梦想这个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终点,他的人生目前为止都在寻求一个终点,吵闹的同学和暴躁的老师让他每天都想快点从小学毕业,初中时学业压力骤升,父母每天的压力让他一心扑在学习上,想着只要成绩够好就可以在中考的时候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结果重点高中之后还有重点大学,甚至大学也不是终点,后来他发现每一次他以为的终点其实都只是新的起点,这样的人生实在太累了。读博士时他选择智能信息处理作为研究方向,研究人脑,仅仅是因为导师说信息工程方面研究这个方向的人很少,他便觉得这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只要没有终点,也就没必要再前进了。

博士毕业后虽然专业并不对口,但是由于研究智能信息处理对大脑也有研究,秦云最擅长的就是考试,听取亲戚的建议考进了当地医院的精神科,做这一行多少靠些病人的口口相传,加之来访的除了精神方面确实存在问题和大脑病变需要手术治疗的,大部分是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做了几年之后,秦云开了一家自己的小诊所,靠着自己博士生和在大医院副主任医师的头衔,主攻精神类疑难杂症,同自己之前所在的医院也有合作,基本上之前医院的附属,秦云觉得自己达到了人生的理想状态,这个地方应该是他的终点。

时间是下午3:35,办公室的烟灰缸里积满了烟头,垃圾桶里有两个芒果核和数不清的橘子皮,秦云不知道是第几次跑去开窗通风,一开始他走到诊所的吸烟点吸烟等待接下来的病人,打电话确认对方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到之后索性在办公室抽起来,抽完再开窗通风,百无聊赖,窗户刚打开,便有人敲门,秦云对着空气挥了几下,最后一口吐出的烟雾被搅散消失。

“进来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医生,我太太今天不太舒服,所以来晚了。”艾岚微微点头致意。

“没关系,本来今天我是要休息的,新预约的病人我都排到了明天,你们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能耽误问诊,所以今天常规检查和问诊的病人只有你们一个,不耽误我工作,一会我就回家了,最近还好吗陈琳?”

秦云说的是实话,学术上他是彻头彻尾的混日子的人,工作上也是能偷懒就偷懒,他这里更像是心理诊所,十周年这天他想理所当然地给自己放个假。

自己的情况在车上丈夫已经和自己大致说了,和陈琳起床时感觉到的一样,通俗地说自己像是失忆了,距离自己上次的记忆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很难想象自己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多次到过这个地方看病,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来过这里。”

“好,那我还是例行问一下,你知道你妹妹怎么死的吗?”

“什么?!”陈琳瞪大了双眼,错愕地看着秦云,她想说是自杀,但是为什么医生这么问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全部大脑,她感到冒犯,有些生气,毕竟对她来说这是个素未谋面的人。

“好了,别紧张,只是测试一下,你不需要回答,我需要一件你还有记忆时候让你印象很深的事情来判断你记忆丢失的情况,对你来说也只有这件事冲击最大,你看,如果你记忆深处还有哪怕一点点这五个月的记忆,你就不会表现得像刚才那么惊讶,因为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你第六次了,为了让你能想起来,这次我问你之前还说了“例行”,可你还是很惊讶,是吧?”

“我一次也没想起来吗?”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