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劫》 一 楔子 “皆融儿,皆融儿,魂来……”

青黄铜铃清脆响动,却又随着夜风般似不紧不慢地摇着。

李皆融的魂灵漂荡在一条漆黑的小路,那路地下没有泥土也没有水泥钢筋,只像踩在黑色的云雾或棉花团一样,连自己的脚也看不到。

她走走停停,看那路时而漆黑一片,时而微眩亮光…在看到斑斑点点的星团,在面前裂成青紫绿红蓝的光点后,她又看见自己过分单薄和变形挤压的身形似乎落地有声,似被什么抽离又回归到本身的躯体。

一瞬恍然,面前一素衣女人蒙着面巾,她辨不清此人年岁,“三十?二八?七老八十…”,李皆融心下疑惑,见那人手里拿着线团有条不紊地绕着。

“皆融儿,皆融儿,魂来…”,那女人的素衣在慢慢眩过的光照下,竟变得一通雪白,她好像在和自己说话又好像不是。

李皆融没有出声,她淡淡打量着,那女人放下摇铃的手,连同左手捏着的线团也扔到一旁,双手懒懒搭在膝上,看不清悲喜。

李皆融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悲凉,似有一阵刺骨的凉风吹过,她才看清,那白衣女人坐在井边,那井口干干净净,青黑色的壁身,没有一点尘埃、蛛网、青苔…

李皆融突然淡淡地摇摇头,呆呆盯着那井边出神,瞥眼见井边不远处有座白玉砌成的长桥,通往之处大片过膝的蓬蒿,上空飘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斑斓七色甚至更多不可道明的色彩,好生斑斓……

白玉桥洁白滑溜,任何污浊的凡尘之人都必是站不稳在那桥上,更别说踏走过去,除非化作两点雨、三片云,又或是万千星光、无尽烟霞,才能随一阵风般飞过去…

李皆融回神,桥头赫然立碑写着“奈何”两字——

“恭喜你,百世孤寡的有缘人!”那女人开口,见李皆融疑惑着,抢先开口解惑到,“就是连续一百世,都未经情爱,一人一坟的清白人…”

李皆融僵住,心下嘀咕“笑了,那这所谓清白?是福是祸?是褒是贬?”

白衣女人缓缓道,“吾乃孟婆,适才道恭喜,贺你万中无一,百世孤寡,可获殊荣-—”

“吾乃孟婆”,白衣女人提起旁边小石桌上的铜铃,“时间不多,现在接命缘!”

李皆融恍然,又疑惑抬眼,对上孟婆的眼睛,那该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还是布满皱纹?只是坚定的光不曾闪烁,直直盯住自己,不可躲避,无法敷衍逃离,恨不得让自己立刻清醒,回答她问。

孟婆的唇虽在面纱下,李皆融却似乎看得清她的口型,“第一个选择,你可历经世间不同的情爱,酣畅淋漓或是凄婉悱恻,吾也不知,皆由你心,事罢再入轮回;第二个选择,你可喝下这混了因果药的孟婆汤,再入轮回没有情根,却可靠天命机缘,勤加修炼,飞升入道…”

李皆融盯住孟婆,“我现在…算是?”

孟婆悠悠道“已是亡魂…”,又招手示意李皆融走至身边。

李皆融走近那轮回井,井中漆黑一片,映出自己的眼眸时,翻开半圈晶莹,生前景象映入眼帘…

是她短短25年的剪影,也有她放心不下的家人朋友,还有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天—

自己正抱着文稿赶着路,心想加以润色,自己的作品问世必将一片青睐。自己常常熬夜至深,美其名曰“凌晨四五点,最是能感受宇宙讯息,灵感迸发!”

怎料昨夜再熬已是最后一晚,加上自己常年壮志未酬,郁疾缠身,这病那痛堆在一起,只被那马路旁路牌折射的强光一晃,顿时心悸,连同那一瞬爆发的创作灵感、还有那未实现的梦想,一齐溘然长逝…唏嘘,唏嘘。

——李皆融从井边抽过手,屏住呼吸,心有余悸着,缓缓回了头,看向孟婆。

“已是亡魂,前世莫追!所系亲友一切安好,速速答来!”

“一,随心去体味人世情劫;二,即刻入轮回,踏上修道之路!”

李皆融想过,“只有这两种么?那要忘却记忆?去到何处?男相女相?幸福幸运么…还有病痛吗?”

这人喋喋不休,孟婆挥手,“怪道是百世孤寡!怪人一个…”又不耐烦道,“自是好事,万中无一的机会,你不选我替你选了,错失良机…”

孟婆便要起身般。

“别别别,我想想…”,李皆融忙拦过。

“一切情爱贪求不得,最后都好没意思…沉溺其中,无法解脱,不如一开始就不曾相见…我只求,无心病缠身,自在而活!”李皆融漫步想来。

半盏茶后,再抬眼,目光坚定,“我选二,是以什么状态修道?”

孟婆眼有打量,意味不明,“选二?那再没有情缘…你仍旧保留这25岁以前的记忆,身躯若浸了轮回井水,生前的病也不会再为难你半分…只是,修道问法,讲求‘缘’字,去到何处,我也不知…”

李皆融一愣,心下一念,“还有这种好事?”

复而一笑,“那我会变成小孩子吗?”

孟婆摇头,“不会,终点即起点,这也是问道的第一步,若准备好了,就跳到那井里吧!”

孟婆说罢,又无趣地摸过那线团,想那人做好思想准备少不了一刻钟,慢悠悠将线绕到指尖,作缠又拉开…

李皆融轻轻向前,看得井内,一片漆黑。

“希望到一个人间仙境…”,她祈愿,捂住心房,“该死的病,永别了,我要开始新生!”

“就在即刻!”呼过一口气,李皆融坚毅的眉目舒展开,跨上井口,一跃而下…

井中金光忽现,闪烁着,照亮阴司半片天地,无声无息…

孟婆咋舌,“我还没倒数呢……真是赶着投胎!” 二 跃轮回初识三清雾 李皆融睁眼,侧头便见得一旁一口古井,忙起身—

手扒在井口看过,那水清澈平静,再无波澜…如同明镜,只映出人的模样。

女子长长的黑发,简洁精巧的发环透出发簪的流苏银光,眉目清亮,嘴唇红润,惊喜地一笑,皓齿弯眸,似点亮春水,那样好看灵动。

提起右手,沿着手腕袖带看去,瞄遍全身——自己身着浅色古装,倒也并不惊讶。听见头上传来清脆的声音,一摸才发现自己穿戴齐整,头上还有银色的流苏发簪,这种声音,轻灵动听,十分自然……?

没有那么黑而重的眼圈,那般憔悴的容貌,这种红润的气色,简直不像在21世纪的自己。

李皆融由衷感叹,脱口而出——“仙境!仙境呐!”

她叉腰,四周鸦雀无声,一旁一碑立着“古丹井”三个字,一字一句喃喃念过,声音很低。

李皆融抬头,一朵飞花缓缓坠下,不紧不慢,她伸手接过,正落在掌心。

歪头轻看,那花通身红透如火,变成粉色、继而变成紫色,最后变为白色…一阵风过,吹落掌心。

李皆融走下石阶,不慌不忙地走着,好奇和期待地目光左右顾盼。从山顶一路而下,一旁不乏高达数丈的大树,开着同样倾斜向一处的花,同样奇特美丽。似猴头、似鹿角,更似云锦…

裙纱拂过,素白小靴踏下山底最后一截石阶,李皆融看那左侧石碑,刻着“杜鹃谷”三字——

抬头,似远似近,巍峨云峰,群山连亘,苍翠峭拔…一轮红日斜挂一旁,霞光映照一处,一个个山顶,探出云雾之外。

天地浩然,壮美得无法言喻。

“比预计的时间早这么多”,一声音淡淡凉凉。

李皆融看去,一个颧骨高挺、身材瘦削的戴帽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

“你就是地府来的那个?”不等李皆融回答,那人忙道,“快随我来,先去拿号!”

“号?”李皆融嘀咕,也不是看病,只跟着那人走去。

不过几步,见那戴帽男子吩咐小弟子,“还不赶紧上山打水,迟了我替祖师收拾你们这帮小崽子!”

“管事师兄莫急,古丹井的水无穷无尽,万年不绝…我们这就…唉哟”,小弟子被管事往屁股上一踹,捡了桶跑了…另外两个看见,跑得更快。

李皆融看过,又忙跟了那戴帽男到了另一处。

威严大殿映入眼帘,深灰石匾上刻着“三清”大字,似是岁月拿笔雕刻,浑然天成,莫名感觉到一股风清气瑞…

一路上阶,看过捧书念叨的弟子,苦练武术、腾空几连翻跃的武者,抱瓶而出、眉开眼笑的女弟子,更有身形变化的高手……

李皆融看过,“还要考核吗?”

“三清山人杰地灵,包罗万象,少见多怪!”管事不耐烦,“快上前取号!”

来到一处,小桌上,陈列着符纸、物件、玉佩、穗子…

“好…功成身退”,管事转身,慢悠悠迈开步子,又红掌着脸,指过一个弟子,“小崽子!昨天膳房的糕,是你吃了吧!”

“你好,我叫乐桃”,一女弟子双辫黑黑,粉扑小脸,螺髻下,圆眼扑闪,“快来领取你的俗名吧!”

“领名?我有名字啊”,李皆融微笑,看过黄布上的物件,写着“纳福”还是什么字。

“进了三清山,前事无关,也要有新的名字,俗名和道号都是”,乐桃解释。

“好”,李皆融点头。

乐桃举过都珍盘,指过盘内一碟纸,轻快道,“抽姓”。

李皆融轻轻伸手,取过不上不下的一张纸,素白纸上写着“司徒”二字。

乐桃凑近看过,“很雅呢!来,问名。”

李皆融一笑,又从第二塌纸里抽过一张,呆呆看过两字,长得一样…

她正皱眉思索,乐桃看过,取过那纸,利落向里处唤道,“女弟子司徒奔奔前来报道啦!”

“司徒…奔奔…”,李皆融如雷劈顶,一瞬石化—

大殿几名弟子走出,一青年男子捧腹大笑,“哈哈哈…司徒奔奔!奔奔…这名儿极好!”

“终于有女弟子了哈哈哈…”

李皆融再看身后,四周无人,先前那些操练弟子如同幻像,不曾出现…

“从此,你就叫司徒奔奔了”,乐桃一字一句,郑重极了,又轻快道,“司徒师妹,随我进了三清宫,拜过祖师神明,我再指你去处…”

乐桃带了一人进大殿,有模有样地做过“参拜”,李皆融照样,有些生疏地学过—

“拜过三清神像,师妹,请随我来”,乐桃温和。

循一处小径而上,竹露清风,心情也舒缓不少。先前见过的男弟子在亭台喝茶谈诗,从那处衣冠博带,长襟广袖上打量看去。

人群中,一白衣男子开口,“三清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师妹可别迷了路。”

双手接过那人递过的“三清地图”和几本书册,司徒奔奔瞥见那白衣男子腰间别着长笛,白衣上,苏绣月华,典雅生致。

“这是玉容柯师兄,我的同门师兄,师从玉华峰方歌道人”,乐桃捂嘴,小声道,“也就是,孙道人…”

“在下谢朝崖,玉京峰星落道人门下”,一男子深蓝竹纹长袍,清贵俊朗,悠悠道来,拿杯的动作有些做作刻意。

“这是花岚、卫嘉…”,乐桃介绍过。

司徒奔奔眼中有光,“你们的名字,都好…诗意。”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一红衣劲装女子抱拳,“在下凌舞缺,剑阁掌事!”

司徒奔奔利落抱拳回敬。

花岚邀了司徒奔奔坐下。

“三清山,三位尊师各占一峰…所收新徒,各有来处,司徒师妹从何而来?”玉容柯问。

“我,从轮回井来的…”,司徒奔奔坦然。

众人面面相觑,“真是实诚”。

“我祖父前世是南天门的仙官,得幸见到师傅…”,卫嘉少年模样,天真无邪。

司徒奔奔很喜欢他那双葡萄眼,漆黑漂亮。

“我是一步一步走来,师傅感念我赤诚…”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或者是骨骼惊奇?”

大家议论开来,花岚笑道,“能来到三清的,虽然脾性不同,造诣不同,但都是灵秀之人,我们师兄妹在一处,总会快活热闹些…”

众人举杯,司徒奔奔明眸善睐,善于交谈,话音络绎不绝…

“三百年,你活了三百年了?”司徒奔奔一惊,凌舞缺难得露出个弯弯的笑,她喜欢这人赤诚。

“冰美人笑了,师妹,你真有本事啊”,玉容柯一笑,又被凌舞缺瞪了回去。

……日渐晌午。

“卫嘉,给肉脸蛋看看,她师承何处…”,谢朝崖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很有谋算般。

卫嘉一笑,“对啊!都忘记了。”

翻过蓝色名册,众人倾身看过,“司徒奔奔,到玉虚峰天玄真人门下——”

一语落地,众人不语。

又听得花岚小声,“张天师啊…”

神色各异,司徒奔奔看谢朝崖幸灾乐祸般,一笑轻慢,揶揄道“师妹好福气啊,张真人道法高明,神秘莫测!”

“喂,八爪蟹!别吓她好不好,不过就是少收弟子嘛,还没有你神秘!”卫嘉骂道。

“对呀,谢师兄从不告诉我们你来自何处?”

谢朝崖变了脸色,再也不老成持重,好整以暇,“懒得跟你们说”,瞪了司徒奔奔一眼,拂袖而去。

“他最怪了,别理他!”乐桃撅嘴。

“我们去膳堂用饭吧”,一人提议。

随着众人出了庭院,一路来到“膳堂”,司徒奔奔看过,一旁一座大殿,写着“龙虎殿”三个大字。

“那是师兄弟比武切磋的地方…各门各派,各人各职,所求不同…在三清山,一定要自得其乐!”玉容柯缓缓说来,一根长笛跃跃欲试。

卫嘉捂过那人腰间,“得了得了,先吃饭!谁听你那破曲子!”

众人一笑。

进了饭堂,花岚让众人等候,坐着等她。

“我看师妹,仙姿悦目,秀丽不凡,一会儿,师兄送你上玉华峰,吹奏一曲…在那竹林间,寻天地之音…觅…”,玉容柯细指描过空气,长眉扬起,畅想着,很是沉醉,被一旁举起的小刺刀一惊…

卫嘉鼓腮,恶狠狠盯着那人,玉容柯“咳咳”两声,“改日改日…”

“奔奔,这是我的法器,赤练金雷双叉戟!”卫嘉呈过,那刀器利刃发光,身却火红,像那人的性子,少年不羁,热烈明艳。

“还可以变长呢”,卫嘉起身,欲要展示。

玉容柯忙道,“赶紧收下!班门弄斧,不知道我这白袍最怕你的火星子了?”

卫嘉鼓嘴坐下。

“来了…”,花岚端过菜食。

“又是这些啊”,乐桃不悦,“贾大厨什么时候回来?”

司徒奔奔接过清粥小菜,神采奕奕。

“奔奔,只要给贾大厨灵物财宝,什么剑穗、丹果,想吃什么,他都给你做!”卫嘉目光炯炯。

“好,可我才来,迫不及待希望习得法术,也早些赶上你们!”司徒奔奔念着。

“修行之法,不可急求”,花岚双目澄澈,真诚告慰。

司徒奔奔点头。 三 豋玉虚拜师玄天门 用过饭食,众人暂别,独乐桃和玉容柯送司徒奔奔去玉华峰。

峰壁上刻着“玉虚峰”,那字如同狂草,很难认得。

“我们只能送你到这儿,你可一路当心啊”,乐桃面露担忧,“为的收徒这事,我师傅和你师傅吵了一架…他们向来面和心不和…”

白袍一挥,玉容柯从大袖取出藏物,白瓷小盘盛装着深红莓果,脆嫩欲滴,“师妹,离拜师时间还早,一会儿从那处上去,现在,不如平心静气,先翻看一下三清的这些杂书…”

司徒奔奔看玉容柯所指,是东面的曲径小道。

她接过果实,目送二人离开。

二人捏了把汗,渐渐走远。

“无人窥得张天师真面目…”

“我们师傅的真身,不也几百年都探知不得嘛…”

“那吹胡子瞪眼,不把那小丫头吓死才怪…”

异口同声,“自求多福吧。”

司徒奔奔坐在一青石边,翻看起书册。

“啊,师妹,我都忘了,这是通行穗,戴好了…才能在三清山出入无阻…”,乐桃提过一物,给司徒奔奔系在腰间。

“谢谢师姐”,司徒奔奔道。

“还有啊,在这山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一定是真的,不必惊慌…”,玉容柯似有所指,男生女相,声音一低,有些女儿般的婉转。

“不会又是些老套的试验、过关什么的…我身无长处,也只得靠一身正气闯一闯了…”,司徒奔奔看向去处,自嘲一笑。

“英勇”,乐桃拍过司徒奔奔肩头,看了玉容柯一眼,匆匆离开。

“无妨,能够被真人收作关门弟子的,皆是有福报之人…”,玉容柯挥扇,大步一迈,只差唱出两句戏文来。

乐桃翻了个白眼。

司徒奔奔又坐下,晌午后,日光变幻,三清福地,景色各异…

“不可吃牛肉…”,司徒奔奔看过一条,“这个我知道…”

行礼规则、各处分布、由来…捡了重要的看来,她吃过两颗莓果,一瞬爆汁,忙拿远了书,怕溅上去,擦过手,又看得认真。

时间流逝,她了解了所在世界的“人”、“物”和一些规则、纪事,懂得如何基础的修行存技,得到“灵物”。

“就是打怪升级?不不不……”,她自言自语道。待翻看下一页想看更多的“灵物”记述时,手中的画书卷却突然缩窄又展开,变成一卷“无字书”,来不及细看——那些图案尽化作数缕轻烟,消失不见,只有藏书阁的地图索引。

“锁灵囊可变幻成包袱,多大的东西物件都装得下,怪不得那些剑侠道仙出门只用带一个包袱!”奔奔勾唇一笑,饶有兴趣。

日色渐沉,她看了腰间缚穗木牌刻着“玉虚”二字,若有所思。

那处果食,似失了灵法,不知几时不见。

跨上石阶,一眼望不到头,她屏息凝神,迈开步子。

两步并一步,又一步一步,看浮云遮眼,两处亭台,不由气喘吁吁,稍作歇息……

谷中清幽僻静,深邃莫测。弯月倒映,一潭在月下波光粼粼,如同圆镜…

“子时一刻,该到了,快快快!”司徒奔奔不及多看,将石表放入包中,快步上梯。

一路废了些脚力,并无阻碍。此处是仙道住所,自然没有妖物逼近,司徒奔奔又怨自己想多了。

来至山顶,院内清幽,几处禅房,一棵树一个人也没有,一阵萧索袭来。

司徒奔奔有过心理建设,想那师傅不易相处…抬头看“玉京观”三个字闪闪发亮,她整理衣裙,向前走去。

在门外约三米距离,躬身行礼,“弟子司徒奔奔,求见玄天道人!”

鸦雀无声,迟楞几秒,司徒奔奔又略扬了声,中气十足,浩浩荡荡——“弟子司徒奔奔,见过师傅!”

那门一瞬打开,奔奔抬眼,不见有人。

屏息凝神,她向里走去。屋内火光明亮,一黑袍背影立着,不知模样,不知是人是鬼是仙…

“你就是地府来的那个!”道人出声,有些威严跋扈,声音有力,不复年轻。

“是”,司徒奔奔答来利落。

张天师心想“晦气…”,慢慢转身,伸手轻滑胡渣,大腹便便…懒洋洋看来,变了脸色,“怎么是个女娃娃?”

司徒奔奔看那人脸阔方方,威严端庄,束着木簪,身材不高,黑色八卦道袍轻展,又有别样的轻盈姿态。精明的老头走近,认真打量。

“阁下是师傅吗?”司徒奔奔被看得发毛,小心问道。

那道人吹胡瞪眼,“怎么?不像啊!”

“像像像”,司徒奔奔忙道,看那道趾高气昂的模样。

她退后几步,跪地行了大礼,“徒儿拜见师傅!初见师傅,未带大礼,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够孝敬师傅!”

“嗯?”张天师歪头打量,摸过胡须,自己甚少收徒,几百年不见,来的女娃娃倒是乖觉。身量匀称,五官端正,打扮清丽,笑眸大方灵动…

“待我用玄光镜看看…”,张天师心内嘀咕,双手合掌,窥得眼下这人前世今生。

他瘪嘴,“嗯…重口腹之欲,强弩之末…倔强善良…颇有慧根…”

司徒奔奔久未起身,有些摇晃。

“所求何道?”张天师出声问道。

司徒奔奔闻言,放下手臂,一笑,神采奕奕,“想求超脱生老病死,逍遥之道!”

“逍遥道?”张天师小眼半眯,又听司徒奔奔说来认真,“习得道术,没有病痛,能上天下地…若有能力,帮一帮需要帮助的人,那是极好!”

张天师闻言一笑,又强装淡定威严,站直身板,似有条不紊

“你在那处,集惊惧、病愁一身,这是你从前的旁骛。如今,执着入道,恐又是另一处旁骛。”

“弟子明白了,求道问法,只求尽力一试,机缘如何,结果如何,再不敢执着…”,司徒奔奔答来认真。

“那…为何拜入老道门下而不是别人门下呢?”张天师斜眼睥睨。

本来以为那人会奉承几句,没想到开口没有遮拦,“是跟着册子上指引来的,不敢自选,但天命所引,师傅虽然不像我想象那般,几分墨客诗家……”

“嗯?”张天师不悦,“那你想像的,是什么样?”

司徒奔奔一笑,“我师傅必是高士、大隐,如今,应该算已经见得!”

张天师点头,一挥道袍,上前扶起那人,“好徒儿,来。”

司徒奔奔笑意无邪,“谢谢师傅不嫌弃!”

张天师又不悦,皱眉鼓腮,“什么话!有我张天师…不,玄天道人在,我的徒儿自会出人头地,光耀师门!在任何时候,都不必唯唯诺诺,顺心而活,是本门第一课…”

司徒奔奔听得认真,“徒儿明白了。”

“嗯”,张天师点头,“在此修行三年,三年后,师傅自有考量!”

说罢,张天师扬袖要走。

“师傅!”司徒奔奔忙起身,“那这三年,我该如何修行?考量又是…”

张天师转身,指向外处,眼神有光,很是智慧,“此道门一开,瑰丽纷呈,个中玄机,不可语尽——说人话就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存在…万事万物,应缘而生,道法自然,随心去探去寻…”

说罢,张天师拂袖,一阵金光在门外闪现,再不见人影…

司徒奔奔愕然,高呼,“师傅,你也给我留点线索或是宝物……见面礼也行嘛…”

声音减弱,司徒奔奔失落垂头,一锁灵囊落下,上面有黄碧色云彩和白色仙鹤,司徒奔奔连忙拾起,那物又变成深紫色,灵气异常…

“多谢师傅”,拾过那物,那绳索却紧紧打不开。

她摸摸挎着的包袱,看向寂静的院落,屋内空空,径直出门,关上了殿门。

司徒奔奔一一推开禅门看过…

厨房内,用具较全,锅灶都有,还有干柴……想是有人打扫过,要寻吃食,却是半点没有。

几处房间,有空无一物的,有一处,有枕席小塌,干净整洁,桌上,有茶壶茶杯,不染尘埃,盆和帕物放在铜镜下…司徒奔奔看得外间一口小井,不知那井水和那口“古丹井”是否一样,出自同源…

关了房门,躺到床上,心绪杂陈,她摊开那本灵法书籍,找到一诀,捻指念道:“五钱荷叶加百香…”

一试即成,她看那锁灵囊金光微现,轻轻解开绳索,取出内里一纸笺,“要寻为师,玉京观内燃清香三柱…非要事,不可叨扰。”

囊内,剩了的,都是银两。

司徒奔奔收好几物,和那包袱放在一起。再躺下身,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想一天见闻,回味着,自觉神奇。

翌日,天晴。司徒奔奔气定神闲,拿过井边木桶,废劲打上水来,梳洗过后。

她打开《灵法图鉴》,念过一诀,那锁灵囊变大,她惊喜,将三清山地图和其余几物一齐放进去,那囊又变作原状,心有感应般。

“太受用了”,司徒奔奔感叹,腹中一阵响动,饥肠辘辘,似饿了三天。

“灵法最是耗神耗力,我现在怕连初级也没有,怪不得饿这么快!”司徒奔奔想着,斜挎锁灵囊,便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