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关心》 梧桐 窗外的梧桐总在夏风起时扰我安眠。

距梧桐种下时已过五年。短短五年,事事往矣,空谷回响,不绝于耳。今其如盖,夏风骤起,扰吾夜眠,有数次想将其刨根置之死地绝其后生,可站在树下,绿叶遮住烈日,赐我一片凉荫,遂罢。往复几次,又过三年,我早已背井离乡,远家漂泊四方,游走八门。

因业碌碌,两年未归。虽然临别时其已合抱,我却仍觉不施以肥,次日以亡。

我走上前,拍了拍它,没有回应,便已足够。或已加冠,许吾未晓,今已通达,承其荫硕其陈时。

同吾妻婚时,相别万里,犹存吾意。

今已同吾妻共居荫下,吾心甚安。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窗外的梧桐仍总在夏风起时扰我安眠,怀抱之人,抚吾心神,遂伴乐寝,安然与之。

甲辰年己巳月辛巳日作。 梨花 最初看到关于梨花的文章是彭荆风先生发表在《光明日报》的一篇《驿路梨花》,从此我便对“梨花”上了几分心,以至于某次在读《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时,总将“林花”错念“梨花”。

朋友祖宅里种的梨树是我赏过最盛的梨花。他说那是他祖父母一同种下的,因为祖母爱吃梨。

“其实祖母不是真的爱吃梨,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只不过祖父经常抽烟,吃梨可以润嗓子润肺,缓解抽烟带来的副作用罢了。”

我俩一同站在树下,抬头赏着姮娥居,他说,“我没见过祖父,他在我尚未出生时就已经牺牲,一个老红军,或许我已经见过了,可能是在城头的那座革命纪念馆,也许是在经过烈士陵园的时候,又或许是堂屋上挂的那张他穿着军装的半身像。我挺骄傲的。牺牲前寄来一封信,上面只有八个字,《与妻书》的那句‘意映卿卿如晤’。”

“祖母呢?”

“从我记事始已经卧病在床多年,我九岁时她便去游天国了。”他说着,抚摸着梨树,抬头望着梨花,近在眼前却好似远在天边,“她把我父辈给的钱,省下的,都给了我。她说我眉眼有几分像祖父,希望我成为他,却又不希望我成为他。”

他的双眸噙满泪水,他透过水雾看着梨花,戴上一层滤镜,带着他的挂念,痴痴的望着这朵朵梨花。

我的心 近些年来,心脏愈发疼痛,夜不能寐。寻了众多名医,精神类的药物也已服用,最终却都不了了之。

心里总是会压很多事,只不过吃了精神药物后发现记忆力骤减,曾经的记忆,空白的如此透彻。

偶尔会想起一缕缥缈的回忆,我想重拾起来,于是便“身临其境”,纵然枯萎居多,不过我仍按部就班的实施着计划,以至于病情加重。

我沉迷于此,明知是条不归路且“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我依旧遵从我的想法,它一直在抗议,我却从未理会,却要让我们一同承受着负面效果。

秋天,我逆风踏向回家的路,看行人三三两两,双双对对,隐隐作痛,我把它归咎为嫉妒心作祟,伴着逆向的萧风,一步一步。

五年了,它还是同我承受着我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还是会与我反抗,不过我依旧不予理会。 来信 那天收到一封信,是父亲寄来的,说外祖父病情加重,时日无多,让我回家看望他老人家。

我便踏上回家之途,望着车外景色浮影,回忆起曾经。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位略有学问且迂腐的人,至于为何是“略有”,因为他上了几年学,家里负担不起,便辍学在家农作。我承认用迂腐去形容他并不适合,但却恰当无比,因为他做任何事向来循规蹈矩,连同我父辈同子孙辈亦要同他如此,经常强迫我们读一些史料史记,看着同学像溪流的游鱼一样欢快,而我却像笼中的鸟,被禁锢在小小的书房。

次日,我到达目的地,时过境迁,这里愈发荒凉。上次是何时来的我也记不清了,路也已修的不知从何走起。

我艰难的寻摸着去他家的路,我问遍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才堪堪走到胡同口。

周围几座院子的大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很容易找到他的住宅。

门未关,我便自然地走了进去,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见面要讲什么,要怎么做,又要拾起那些繁文缛节。

院里不知何时养了条黑狗,他冲我狂叫,铁链被扯的像我紧绷的神经。明明上次来时我还遛过它来着,不过此时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理睬,径直走向卧室。

我轻推房门,头刚一探进去,便看到一根绑在床头的竹竿。竹竿上挂着点滴,顺着输液管,我看到一只黢黑,充满老茧的手,手的主人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我诧异他没有被刚刚的犬声提醒到,提高音量打了声招呼,他微微扭头,看到是我,神色一惊,无神的目光有了方向,却仍明暗交杂,我看不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来了啊,过来坐。”他欲起身招呼我坐下,我连忙止住了他,并没有座椅,只好坐在床边。原本预言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只好这么干坐着,药水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向下流,像是沙漏。枯槁的身体全凭这滴滴药水营养。我明白,他时日无多。

“姥姥呢?”我率先打破这吊诡的气氛。

“买药去了,你知道的,离了药我随时化作一捧灰。”他答道。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一步,说:“不必多言,一个糟老头子,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谁会在意?况且曾经我那么对待你们,没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如今只能靠这些汤汤水水的吊着最后一口气,我死了,你们更安心吧。”

他还是和曾经一样,话中带刺,用语也是那么的尖锐。

我缄默不语,他也没有说下去的欲望,于是气氛又回到最初。

兴许是太过紧张,进门时并未观察室内陈设,眼下有了时间,我便打量起四周。和儿时相差无几,并未添置新物件,唯一不同的是,墙壁潮湿的印记比上次来时更深。中药味携带湿气的那种特殊味道直冲口鼻,数次想咳嗽,但被我压制住了。

他貌似看出我的不适,说道:“你先出去吧,屋里一股药味和将死之人的味道,呛到你可不好。”

我不知用什么话来接,或许也并不需要,我便顺了他的意。

室外的空气确实比屋内好的多。

入目是一间没关门的小屋,里面堆放着杂物,我记起那是小时的书房,我的牢笼。我扭过头去,不愿回想。

不知不觉,已是落日之时,却没看到它,昂首望去,天像是被诗人的墨水打翻,涂抹了太阳经过的痕迹。

黑狗不再冲着我狂吠,而是趴在那儿,明明正值壮年却像条垂暮之犬。

吃罢晚饭,他提议去小时候带我去的那条小河。

今日挺稀奇,傍晚黑云压城,现在却月光正明。清辉洒在河边,我看清了芳草芬芬;清辉洒在他的脸上,我却看不清他的容貌。

“倘若我同这花草杨柳般就好了,今日睡去,明日醒来。可如今,恐怕我连这落红都无权做。”

“会好起来的。”

“呵,你小子净说好话,就好似那过滤器,污言秽语被你过滤似的。”他轻笑一声,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也默不作声,并肩同他向前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古板?”

“我……”虽然我是这么想,但仍需否认,他打断了我,“小时候你们成绩差,做错点小事或者触犯我立的规矩我就大发雷霆,以前的事,我做错了很多,现在道歉也晚了,但我并不后悔。”

我疑惑的看向他,他伸手空空的抚摸这遥不可及的姮娥居所,承着虚无缥缈的月光,大雁在头顶经过。

他缓缓开口:“这雁秋去春来,为的是躲避寒冬,千百年来未曾绝断。不可否认,有不向南飞的,有勇士,有懦夫,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我知道你们是勇士,我是那个懦夫,你们满怀壮志,却被我这个懦夫拦下脚步。可冻死的大雁还少吗?有活下的,太少,太少。”

骤然风起,树叶窸窸窣窣也抵消不了他的咳嗽声。

我不敢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背,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他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按部就班地活着,走千军万马走过的路,是为了保障你们走时安全一些,大部分的错,他们已经替你们踩过了,可若另辟蹊径,风险太大。”

至此,我算是明了他为何那么迂腐,为何强迫我看那个与我而言枯燥无味的书?

“不过我死后,你们不期修古我也拦不住。”他话锋一转,“恨我吗?”

“恨。”我点了点头,“不过时间冲淡了一切,这点恨意,早已不知所踪。”

回程的路上无话。因为工作繁重,只好匆匆离去。

那天我收到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寄来的,信上说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外祖父便游至天国,至于为何没有早早报信,因他早有嘱托。

另一封是他寄来的,内容如下:

“见字如晤。汝看此书时,吾已同汝之舅爷相聚,不必伤怀,但愿汝殇。吾之外孙已独当一面,惜无时无缘亲睹成婚育儿,吾灵犹存,若汝安好,吾亡亦悦。平安。”

我将压在泛黄的的书下他的照片抽出,塞在这信封里,放在笔架旁,写下这篇文章。

我也写了一封信,内容大致是说他并不是懦夫,只是忧虑太多,迈不开步子,像禁锢我那样,囚禁了自己,束缚了腿脚,像躺在床上挂着点滴的他似的。只不过不知邮向何方。

此生,他活得太过小心翼翼,但愿来世他能大方些,一点点也好。

所系 ◎关于柏拉图式恋爱我始终不能理解,并不算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是,仅凭心灵沟通和理性的精神去恋爱,又要以何种方式感受到对方真正存在?我想牵你的手,想吻你的唇,我想向自己证明你存在,你真的有在我的身边。

◎关于我,此篇简述,总而言之,矛盾至极,常因此而苦恼,过些日子便转意,度过几秋又反复。极为矛盾。

◎关于我的文章,我总想真正下笔去写些什么,浅浅几句便使人了然于心,但往往不随我愿,时间久了,便没了“赘叙”的能力。写完一篇文章我看着它,它是否在看着我,我不清楚,但我一定是在看着它。为了安慰自己,便以自己以“意”为主,其余皆辅。

◎关于窗外的梧桐,其实窗外并没有梧桐,我也未曾体会那房中红烛。

◎关于我的未来,我不清楚,能走一步是一步吧,只好如此,就目前文章成绩来看,作家还是免了吧,做个“作家”罢。

◎关于那场梦,那天梦到一场很奇怪的梦(并未找到恰当的词语去形容,只好用最简单的“奇怪”罢),梦里的人好似是她,却止似她。

◎关于一些事。从大明湖游玩归时,途中碰到一老妪,她佝偻着腰,捡着废品,碰到剩一点水的瓶子时,她总会一饮而尽。我不知她是渴了还是怕废品站不收这种瓶子,总归是喝下了剩下的水。

大明湖游后我便写了篇文章,因我崇文言文,但文笔不从,在忧虑要不要呈上。

邻里有个妇人寤生而亡,我去帮忙操办了后事,受了盒烟,饭也未吃,匆匆离去。总觉她在看我,但最后我也没寻到那道目光。

老家大门的右前方十五步有一个小院儿,其实连院子也称不上,只是用砖垒了两道半人高的“护栏”,另外两面依托旁边住户的宅院墙,留了个仅一人可通的空隙。我不知归属于谁,只想将自家住宅,或是我的卧室搬进里面,因为那院儿里种满梧桐。

我写过很多诗词,多数也同曾经的文章离我远去(大抵是觉得现在的我配不上它们吧),那天写了一首词,也不算词,平仄格律都不怎地,只有一小段应得上,是那句“我心忧愁解,庭有无虑燕。却道梨花压满枝,相思难觅。”

◎关于本书,我不清楚会写多久,也不清楚会写多少篇目,倘若我活着,那便一直写下去吧。我的灵魂被墨水洗涤,便依赖于它。

至于本书内容的真假,恕我无法回答,其实也无需回答。还有很多关于本书的疑惑之处,兴许我短时间都不会回答。时间很长,人生很短,会消磨一切的,本书的一切问题我托付给了它。

◎希望我和她“一别两宽,无我也欢。”

至此,本文终,本书余。忧愁解,思虑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