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归途》 第一章 夜幕降临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但是路灯已经亮了。于冬所在的位置号称华东片区第一商圈,密集的写字楼鳞次栉比。打眼望去,随处可见急匆匆下楼的打工人鱼贯而出,或背着双肩包,或单手挽着,下楼、手机下单、上车、关车门一气呵成。这是个被称作“六朝都会”的城市,既有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墙,又有着发达的现代商业,软件产业在国内更是首屈一指。和班上大多数人一样,于冬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了这里,并顺利进入了一家国内头部软件公司,在老家同年龄段的年轻人中,属于不折不扣的佼佼者。

“于冬,你到哪儿了?”电话另一头说话的是莫璐。

大三的下学期,于冬用一枝玫瑰花成功地和莫璐确定关系,在班上轰动不小。大学毕业时,很多情侣都选择了和平分手,但于冬和莫璐确坚持了下来,于冬敲代码,莫璐做行政,在一个城市,不在一个公司。

“都到齐了,就等你了啊。”莫璐接着说。

“于冬,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啊,消失了啊?!”

“菜都吃完了,就剩空盘子了,你等着过来结账吧啊。”

“哈哈哈……”

电话里又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一句搭一句的。

“你俩孙子等着吧,看看我让你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于冬说话也从不惯着他们,上大学之前就这样。

说话的两人是于冬的高中同学,先说话的叫张浩,一米八五的身高,一百三十斤的体重,脸又方又长,因酷似抗日神剧里的日本大佐,被同学送上雅号“山本”。后说话的叫李伟,学习成绩一般,但颇具商业头脑,大学的时候别人都在谈恋爱,这哥们挨栋宿舍楼推销小商品,光碟、优盘、泡面、火腿肠……,也是同学里最先买车的一位。三人既是高中同学又是老乡,上学时候共同喜欢一位女同学,得知女同学心有所属后,反倒三人关系越走越近,大学毕业后又来到了一个城市,每个月至少组织聚一次会。

吃饭的地方是离于冬工作单位不远的一家火锅店,穿过一条马路再走个五分钟就到。街上车流如织,细长的人行道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电动车占领,于冬侧着身子闪躲腾挪,终于也到了对面。四周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与红绿灯、汽车和电动车的尾灯交相辉映,西边天上的一抹红也越来越暗,一点一点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对不住,对不住!临下班被拉过去开了个视频会。”于冬一边脱外套一边看着李伟说,莫璐接过脱下的外套,顺手挂在了靠门的衣架上。

“老是你最迟,上次也是我们几个在这等你,先把认错的酒喝了。”李伟指着于冬面前的酒说。

“我能跟你这个当老板的比?你是想啥时候下班就啥时候下班,剥削阶级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劳苦大众感同身受?”

“可别嘞嘞嘞了,你们两个怂人敢不敢先把杯中的酒喝了再贫?”张浩带头举了杯,自打上个月离职后,自己一直在到处投简历、面试,难得的坐下来,要不是于冬组局,其他人万不能叫出来的。

“走一个!”除了莫璐外,其他三个小伙子都拎起了摆在面前的分酒壶,莫璐也端着盛满矿泉水的高脚杯站了起来,四个玻璃器皿撞到一起,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很悦耳。

“于冬,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活怎么样了?”李伟一边往锅里添菜一边说。

“哪个啊?”

“就是那个找你开发考勤软件的。”

“可别提了,一开始我不想接的,我本来就讨厌考勤,这不是助纣为虐嘛!后来还是没禁受住金钱的诱惑,沦陷了。”

“谈了多少米?”张浩一边吃一边插着话。

“小半年工资。”

“这么多!你小子闷声发财啊!”李伟放下了手头的筷子,直勾勾的盯着于冬。

“我这不是请客了嘛,多吃点,堵住你这臭嘴。”于冬笑着往李伟的盘子里夹菜。

“我就说,像你俩这样敲代码的,还上个什么班啊,干脆出来干得了。我负责揽活,你俩负责变现,咱们仨携手赚个大的。”李伟说完就转头看向了张浩。

“我同意,反正我现在也是自由身一个,跑了一个月,看上我的给的太少,我看上的人家看不上我。”

于冬也刚想表态,被莫璐一个眼神噎了回去。“你说的简单哦,我俩上个月才买的房,现在每个月除了贷款啥也不剩,你要是揽不来活,我俩都得喝西北风,还能坐这吃火锅?”

莫璐是本地姑娘,大学毕业时提出可以让于冬住到自己家里,但是被于冬拒绝了,这在于冬的认知里属于“吃软饭”的行为。毕业六年后,靠着莫璐的精打细算,于冬和莫璐终于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买了一套小房子,楼下一个客厅,楼上一个卧室,典型的城市loft,房子虽小,但却很温馨,算是结束了六年的租房生涯。

“得,有人不愿意,这就说啊,强扭的瓜它不甜,我不提了。”李伟开始低头吃菜。

“再走一个!”张浩又站起了身,桌上的人也陆续站了起来,透着锅顶的蒸汽,三个人的脸也绯红起来。

窗外,一辆大众飞驰而过,带起了地面上几片黄色的梧桐叶,天气开始转凉了。 第二章 第一桶金 “慢点啊,别碰坏了,这镜子跟了我多少年了,比认识你俩年头都长。”莫璐挽了挽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手上裹满了灰尘,还有破碎的蛛网。

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于冬和莫璐把新公司的地址选在了老城南。为了新公司的选址,两人翻遍了所有的租房APP、小程序,跑遍了整个城市,最终选择了这间平房,给新公司起名“墨鱼科技”。李伟负责商务,于冬和张浩负责技术,莫璐负责后勤保障。

按照李伟的话说:年入百万的康庄大道近在眼前,财富自由的梦想不再是镜花水月。

下城南主干道左拐,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往前走五分钟,左手边进大门,并排三个房间,带一个三十平米的院子,院子左手边,一道水泥砌成的楼梯直通楼顶。

于冬的老家也是这样的平房,夏天在房顶晒晒稻谷、纳纳凉。房后有一颗硕大的泡桐树,于冬出生的时候就有了,茂密的树冠从房顶后面探出来,遮住了房顶的一角,春天的时候,淡紫色的泡桐花铺满半边的房顶,远远的都能嗅到一种甜甜的味道,于冬把这种味道比作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刚拿到钥匙的那天,于冬带着莫璐在房顶坐了两个钟头。从房顶往四周看去,也尽是类似的屋顶,偶见几处胡乱搭建的铁皮棚子,与四周看起来格格不入,像是这个城市的增生。

左前方是一家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挂了块木板,一米长五十公分宽,用毛笔随意写了“小卖部”。木板颜色已经渐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从屋顶这个角度看过去,木板显得又细又长。

决定创业以来,于冬和莫璐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

“你说咱们公司叫什么名字?”于冬把头转向莫璐轻声的问。

“问我啊,你知道我从上大学开始就听你的。不过我这两天也在想,你觉得‘墨鱼’怎么样?我姓莫,你姓于,正好叫‘墨鱼’。”

“哈哈,‘墨鱼’?你怎么想出来的,有点意思。”

“那当然,这是我留给我们未来宝宝的名字,不过拿出来做公司的名字也不错,毕竟也算是咱们的孩子嘛。”莫璐一手挽着于冬的胳膊,轻轻的把头靠了上去。

小卖部的屋顶养了一群鸽子,扑棱棱的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深秋的傍晚,太阳带着柔和的光晕逐渐西斜,光线也慢慢暗了下去。于冬脱掉了上个月才买的夹克,披在了莫璐的身上。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莫璐做了一个并不主流的选择,坚持内心跟定爱情,这让于冬很感动。于冬是一个抑郁质的人,忧郁是常态,只有和莫璐在一起时,心里才会平静下来。

新公司的第一单是李伟、张浩和于冬用大半瓶国缘V3拉来的。开工宴上,于冬和李伟把合作过的老板、个体户们都请了过来,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之前的一桩桩“私活”,就没有现在的“墨鱼科技”。

坐在酒桌正中间对门的姓孙,也就是当年的考勤软件,给了于冬第一桶金,也打开了兄弟几个合作开公司的话匣子,一开始就是瞎聊聊,后来越聊越认真,头也不回的踏上了实践的道路。

“孙总,我得好好谢谢您,您当年的那一单可太宝贵了,没有您那一单,我现在还在吃土呢。”于冬拎着分酒壶,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孙总面前。

“这我得跟一个,当年孙总还是我介绍给你的,没有孙总,哪儿有咱们哥几个今天碰在一起搞事业啊。”李伟说着也站了起来。

“那都是你们干得好,跟我没关系,我也是受益者。当年你们那个认真劲我现在还记得,半夜十二点还在给我报进度,几次我看完就睡着了,太困了,也没回你们还记得啊?”

“那时候没办法,我们白天没法干,只能晚上加班,孙总多见谅,没想到会打扰您休息啊,怪我们怪我们。”于冬和李伟说着就举起分酒壶,用壶口碰了下孙总的酒杯。

“今天你们开业,我要给你们送份礼。我们公司呢,想做一个APP,用来推送我们的产品啊,发一些公司的动态啥的。但我不白给啊,我问过了,我这个项目怎么也值个三四十万,一壶酒十万,三壶酒你们喝得下就拿,喝不下那我只能带走了。”孙总说完也笑了起来,猛嘬了一口抽了一半的烟,映着灯光,脸更红了。

“没这种可能,有我们刘关张三兄弟在,还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李伟先发话了。

“对,孙总让咋喝就咋喝。”张浩难得的说了一句话。

于冬给了莫璐一个眼神,莫璐愣了一下,不情愿的拎起酒瓶给李伟、张浩、于冬添满了酒壶,又拿了一个新酒壶,倒满了酒。

李伟、于冬、张浩排成了一排,一人拎了一壶,李伟、张浩仰脖子就倒了下去,于冬最慢,整场就看于冬的喉结在上下来回游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第三章 突发事件 早晨的老城南更像是一幅旧画,锃亮的青石板路最多能容得下两辆电动自行车并排通过,路两边间隔几栋就能发现一处上了年头的老房子,鱼鳞般的青瓦已不再齐整,雕刻过的房梁也不难发现腐败的痕迹。相隔一公里的城南主干道车水马龙、喧嚣扰攘,拐进巷子后突然归于平静,静谧而温馨的画面跃然眼前。

七八点钟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会在门前摆上一锅刚煮好的茶叶蛋,揭开盖子冒出热腾腾的蒸汽,清晨的阳光从屋顶斜射过来,穿过蒸汽,形成“丁达尔效应”,经常会吸引一些背包客,拿着单反对着刚出锅的茶叶蛋一阵拍。

“璐璐,于冬呢?”李伟拎着一个茶叶蛋跨进了院子,李伟走路左右晃悠,手里装茶叶蛋的塑料袋也跟着甩来甩去,离老远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谁。

“还在屋里躺着呢,昨晚回来吐了一地,大半夜三点钟起来找水喝,这会儿才睡没几个小时。”莫璐从大学同学的广告公司订了一块“墨鱼科技”的铜牌,刚刚挂上,正在用布擦着。

莫璐是个典型的“田螺姑娘”,喜欢把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平房一共有三间,左边的一间留作办公用,于冬、张浩、李伟、莫璐四个人四张桌子对在一起,中间用一个十字形的格挡隔开,于冬和莫璐坐里面,李伟和张浩坐外面挨着门。中间的屋子用来做餐厅,顶着墙摆了锅灶,中间摆一个圆桌,平时莫璐做饭,“糖醋排骨”、“清炒芦蒿”、“肉末蒸蛋”、“红烧鱼头”都是莫璐的拿手菜。于冬和莫璐住在右边的房间,新公司掏空了于冬和莫璐这几年的积蓄,上周,莫璐把才买的小房子租了出去,和于冬搬进了平房,一方面为了省钱,另一方面也方便加班。

“啧啧啧,酒是粮食精,可惜了可惜了,就这酒量,以后少不了还得我多培养他。”

“李二两,你少装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高中毕业的时候,谁喝的找不着北,躺地上睡着了,还是我给你送回去的。”张浩抬起头说。昨晚项目刚到手,今早就开始敲代码了。

“当年是当年,你看就咱这十多年的摸爬滚打,现在就是李白到跟前,咱也丝毫不惧。你等于冬醒了多批评批评他,还得练呐。”李伟半躺在椅子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用手剥着茶叶蛋。

“你们看新闻了没?说是最近很多人染了肺炎,传染特别快,症状也重。”莫璐拎了块布走了进来,袖子还没放下来。

“看了,还不知道啥原因,但像这种传染病,来得快,去的也快,03年那时候,我哥在BJ,一开始也慌得不行,后来莫名其妙就没有了。”李伟接着说。

“能有多大事,天塌不下来。”于冬从右边的房间走出来,顶着鸟窝似的头发,屋外的强光照的他半睁着眼睛。

“你快去洗个澡吧,离老远还能闻到你满身的酒味。无论怎么样啊,你过两天去医院,开点蒲地蓝、头孢啥的回来,免得需要时候找不到药。”莫璐捂着鼻子把于冬往屋外推。

“嫂子,看把你吓得,死不了人。真要有啥妖魔鬼怪来了,咱们哥儿几个一起做法保护你。”张浩一边敲着代码头也不抬的说。

“哈哈哈……”

于冬和张浩也算得上老程序员了,作为程序员来说,加班是很正常的事,一般能在晚上十点钟之前下班那绝对算得上是放了小假了,再加上程序员35岁的槛,也是促成于冬最终选择和李伟、张浩一起创业的原因之一,终极目标就是35岁之前实现财富自由,然后开个咖啡店、火锅店或者多买几套房子,做个包租公啥的。

孙总的项目要在一个月时间内交付,这在合同上写的很清楚。于冬和张浩顾不上布置一下新公司,就扑在了项目建设上。于冬负责搭底层架构,张浩负责做前端,莫璐对接广告公司,做一些UI美工设计,李伟直接对接孙总,及时确定修改项目需求。本着打响“墨鱼科技”第一炮的想法,四个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两个星期后项目基本成型,再测试几天就可以交付了。

“忙过这几天你赶紧去开药吧,上次跟你说的你都不记得了吧。”莫璐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和于冬说。

“知道啦,急什么,药什么时候开不到啊,先把项目交了。”于冬还在埋头吃着饭。

“不像以前咯,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医院里都开不到药了。”张浩接着说。

“什么情况?医院被打劫了?”

“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你安心的搞项目,我医院里认识人。”李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电话。

“张主任,我李伟。您这会儿有空吗?我去您那开点药。”

“来,我在诊室,你到了直接过来。”

“马上到。”李伟撂了电话就往门外,一屁股坐上前两天新买的小摩托上,在这小巷子里,小摩托绝对比四个轮子的好使,好停好放。

平房距离医院也就三公里的距离,快到的时候,李伟接到了张医生的电话:“李伟,你先到药房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药,有的话你再来诊室,免得空跑。”

李伟到了医院停好车,直奔一楼药房。原来满满当当的药房变得空空如也,只剩几只红霉素软膏、云南白药膏药、六味地黄丸胡乱的散落在架子上。

“小伙子,你来晚啦,就剩这些药了。你要是要的话全拿走,不然过几天连这些都没有了。”药房的大姐一边收拾着零星的膏药头也不回的说。

李伟吃了一惊,犹豫了几秒:“要吧,大姐您这些都给我打包。”

“行嘞,你也不用去找医生开处方了,直接在我这结账就行。”

“那谢谢了大姐。”李伟答道。“李伟,你到药房了吗?有你要的药吗?”张医生打电话过来。

“张主任,没药了。你们医院的药都被我打包了。”李伟苦着个脸。

“那太不巧了,你来的太晚了,过两天医院还会进药,我到时候给你留点。”张医生电话里说。

新闻已经连续两天播报了,会加大常备药的供应,突然间蒲地蓝、板蓝根、莲花清瘟胶囊、泡腾片、N95口罩突然就成了稀缺品,要翻几倍的价格才能买的到,看网上的警方通报,有几例借机涨价的商贩已经被警察抓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于冬睡得正香的时候被莫璐推醒:“醒醒醒醒!刚居委会的姚主任来电话了,说是隔壁小卖部的老板早晨被拉去隔离了。问我们有没有接触过。”

“你怎么说的?”于冬迷迷糊糊的问。

“我说,我们每天早晨都会过去买茶叶蛋。”

“然后呢?”于冬有些着急了。

“然后姚主任就让我们不要出门了,也不要让别人进来。”

“那项目怎么办?”于冬这时候也没有睡意了。

“你一会让李伟问下孙总吧,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喂!李伟。你咋样了?我这一大早就被封家里了,居委会说小卖部老板被隔离了。”于冬拿起电话就打。

“我也接到电话了,现在也不让出门,我还没起床呢。”李伟答道。

“那你一会问下孙总,项目能不能等等再给他交付?”

“别提了,我刚都打过电话了,孙总和张浩都被居家了,先就这样吧,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孙总也能理解。”

挂了电话后,于冬心里突然开始恐慌起来,原以为离自己很遥远的疫情突然来到了身边。

正当两人聚精会神盯着电视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后就看到地面上摆着蔬菜、大米、油,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