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客人》 第一章:临走之前 “哈哈哈哈哈……”

是一阵轻松惬意的笑声,刘中文记得,那是每当他发自内心感到开心时才会发出来的笑声。

“呜呜呜呜……”

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刘中文记得,那是每当他感到心灵受到摧残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哭声。

笑声和哭声同时响起,糅合在一起,毫无违和感,竟渐渐形成一篇绵软无比的摇篮曲。刘中文缓缓陷入这两种声音编织而成的摇篮之中,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呼!”

刘中文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然后看着眼前熟悉的白墙,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醒了。

“啪”

刘中文赶在闹钟上的“7:29”变为“7:30”之前关掉了它,然后如泄气的皮球一般再次倒在了床上,呈“大”字仰面朝天。

“呼~”,他深呼了一口气,“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啊。”

刘中文慵懒地别过头,看向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过了好一会儿,又将目光放在了枕头边的手机上。手机用指纹开锁之后,映入眼帘的不是手机桌面,而一个纯白色的、简单到极致的聊天框——不仅只有风格简单,内容也是——只有一句话:

“我明天就要走了。”

同样的信息,他总共发给了五个人,然而无一例外地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回复。

“可能还没醒吧。”

刘中文不敢多想,将手机息屏干脆地丢在床上,随后开始洗漱。

今天是刘中文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五年。对于这个缤纷的世界,刘中文的理解时至今日还是十分有限。比如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星巴克或肯德基消费一次大概需要多少钱;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玩的一天里究竟包含什么内容;漫展的coser究竟会不会主动和别人互动……

但刘中文仍然喜爱这个世界。因为在这二十五年里,他确实得到了许多“不来这个世界就不可能见到”的东西。比如第一次知道有人愿意主动和自己做朋友时的喜悦;第一次得知有除了母亲以外的异性对自己有好感时的难以置信;第一次有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在意自己的生命;第一次在面临父母将死之时的无措……或悲或喜,对于如今的刘中文而言,它们都是“无价之宝”

刘中文还想要更多的“宝物”,但他同时也明白:他的时候不多了。

并不是他患了绝症或是“他将要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什么的,只是他要完成他早在初二那年就定下来的一个计划,一个卑鄙而自私的,却也伟大的计划:

刘中文决定在今天——他的二十五岁生日这天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哈~”

刘中文对着洗手池上侧的镜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眯起来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打哈欠时的糗样,忍俊不禁: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了那种轻松惬意的笑声。

他拿起牙刷,装模作样地向镜子里的自己“采访”:“怎么样我的老朋友?临走之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随后,他又装模作样地将牙刷怼到自己嘴前,接受了刚刚的“采访”:“呃……怎么说呢?意外地有些平淡呢。”

“哦呀哦呀,很深沉的发言呢。但是”,“记者”停顿了一下,故意将眼神凛了起来,再次把“话筒”向“被采访者”接近了一些,“但是,毕竟是最后一天,真的不说点什么了吗?”

“采访者”眉角一挑,随后摆出一副意义不明的笑来。他凑近“话筒”,说道:“不会有人听得吧。”

刘中文就这么对着镜子保持着笑容,一分钟后,笑容渐渐凝固,拿着牙刷的手垂了下去。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面似乎只剩下自己的镜子,

“他们会来的,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的嘴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来。

“事已至此,先刷牙吧。”

洗漱完毕后,刘中文坐在沙发上,再次检查昨天已经制定好的计划:

“八点出门买菜,顺便解决早饭问题。散步到十点回来后,准备给书结尾。嗯……这应该要到下午三点去了,之后就开始处理食材吧!然后是做菜,嗯………他们还没吃过我做的菜呢,这会是一个绝佳的惊喜,准备臣服在我的顶级厨艺之下吧!”

与其说这是“计划”,不如说他是刘中文对于最后一天的“简单预测”吧。毕竟这个男孩儿自从离开父母进入社会以后,平日里睁眼就是干活,没活了就写书,其余的时间就是睡觉(虽然也余不出多少吧)。今天之所以有如此充裕的时间可以浪费,完全是因为他已经从公司辞职了,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结了工资之后摆摆手让他享受生活,随后不再瞧他一眼。于是才有了今天这般闲暇的日常。

“嗯?”

刘中文注意到手边的一张照片,上面已经遍布时间留下的焦黄色了。他好奇地拿起照片,并在脑中搜索着照片中的场景,然后在片刻之后找到了被这张胶片框住的那段过去。

“哈哈”

刘中文看着照片轻笑了一下,然后将它放回在桌面上。

“好,该出发了!”

刘中文走到玄关,换好鞋,打开门,但没有第一时间踏出去,而是驻足回首,望向桌子上的照片:

“再见。”

照片里,一个小小的身躯靠在一颗银杏树下,层层杏叶挡住了金灿灿的阳光,为那具身躯制造出了一片不和现实的阴影,将他圈了起来。阴影之外的阳光下,有孩童们嬉戏打闹,有大人们谈欢说笑,有小鸟在飞,小狗在跑,有快乐,有美好,有风。

而阴影里面,只有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立体的阴影”

那是刘中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何种身份的时候。

那时他四岁。

刘中文的身份,就如这张照片拍下来,洗出来后,他亲手用笔在背面写上去的那样:

“我只是这个世界的客人。” 第二章:落在骆驼背上的第一根稻草(1) “看我大鹏展翅!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承诚豪迈地横开自己相较于同龄人称得上粗壮的手臂,模仿着电视剧里的大侠从一辆爬满了小孩儿的小卡车上“飞”了下来。

“哇哦~”

“那我来个凌波微步!”

有一名小男孩儿换了不同的姿势从车上跳下

“哇哦~~”

“我也来我也来!”,“我也来一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我这招!”,“我这招最帅!”,“哈哈哈,我比你更帅!”…………

“哇塞!”

刘中文站在不远处观望着这群“大侠”们“切磋武艺”,两眼直冒星星。他原本不敢上前,只敢在自己小小的脑袋里面幻想,想像那群大侠里面下一秒就会冒出来另一个自己,同样摆着炫酷的姿势,从那地位堪比“光明顶”的小卡车上跳下。

但有一天,刘中文的父亲——刘阳,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玩的那么高兴,而自己家的儿子却在一旁傻傻地看着,心里顿时泛起一层“不公平”的海浪。那海浪气势汹汹,直向刘中文淹去:

“娃你杵到这儿干啥呢?”

“啊……啊?”刘中文被突如其来的搭话吓得一个激灵,转头一看,是自己的父亲,“哦,我…我在——”

“你怎么不跟人家一起玩?”

刘阳没等刘中文说完,直接继续问道。

“啊这……我……我不认——”

刘中文有些慌张,因为眼前的父亲脸上看不见和蔼,脸上充满的只有严肃和愠怒,这导致他有些结巴,话没能说完,又被刘阳打断:

“你有个什么用!”

刘阳突然吼了一声,刘中文如受惊的小鹿一般,整个身子都痉挛了一下,一旁小卡车上的孩子们闻声也纷纷停了下来,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二刘。

“男子汉大丈夫将来是要顶天立地的!你个死娃现在害怕人,你都几岁了?!还有五天就满四岁了!怂包东西这么大了还怕人。”刘阳劈头盖脸地骂了了起来,刘中文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用小臂遮住脸安安静静地挨骂。小卡车上的孩子们此刻全神贯注地看向这边,似乎觉得这比扮演大侠有意思多了。

刘阳此时突然将头一转,看向那群孩子,脸上还未散去的凶神恶煞之意将孩子们吓得打了个冷颤,孩子们纷纷别过头去,不敢和这位家长对视。

“去!”,刘阳拍了一下刘中文的后背,刘中文猛地一颤,“没出息的东西。去给小朋友们打声招呼。”

“啊……?”刘中文回头,将茫然中夹杂着惶恐的目光颤颤巍巍地递给自己的父亲,却被父亲用同样为目光化成地严厉刀锋撕碎。

刘中文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说道:

“呃…那个……你们……好?”

“走了!”

刘阳一把扯过刘中文的小臂,就这么牵着刚为“交友”迈出一步的刘中文离开了。刘中文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小孩,那群神情各异的小孩——害怕的、好奇的、疑惑的,还有同样目不转睛看着刘中文的陈承诚。

这是刘中文第二次被这么多人看着,第一次还是四年前他从娘胎里刚出来那会儿。他觉得这种感觉很怪,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不舒服,就像有看不见的小虫在他身上偷偷爬一样。

第二天,刘中文又回到了那里,但没有站在原地。他打算试一试,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因此交到朋友。他一声不吭走上前去,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鼓足勇气,爬上了小卡车,坐在后面挂车的角落,然后松了一口气,再没有任何动作。

“你坐着儿干啥?”

只有陈承诚注意到了这只躲在角落的“小蚂蚁”,但他没有走到跟前来和刘中文说话,只是仿佛百忙之中抽了个空通知一下刘中文:

“要歇下去歇,等会儿把你踩了。”

然后继续玩自己的去了。

“内什么……”

刘中文等着陈承诚再次爬上车时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该做点儿什么?”刘中文怯生生地问

“啊?”陈承诚被问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做点儿什么,嗯……我该怎么……玩儿?”刘中文看见眼前这位大孩子的反应,本就不多的信心顿时又消退了半截。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说出这句话。

陈承诚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被拽着衣角的缘故,陈承诚有机会细看这个有些眼熟的孩子,然后,他认了出来:

“啊!你是昨天那个!”,陈承诚指着刘中文说喊道,“你快回去,不然你家长等会儿又来抓人啦!”

“啊,不是……他不会来的,他还专门让我和你们玩呢……他不会——”

“会!怎么不会,你那家长凶得很,大家都说他吃小孩儿呢。你一个人肯定不够他吃,你现在在这儿,他吃了你还要吃我们怎么办?!快走开!”

陈承诚慷慨激昂的发言点燃了小卡车上的气氛,大家纷纷涌上来,推搡着刘中文让他下车。

“妈的!几个小逼崽子有完没完了!赶紧给我滚!”

一道粗犷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声音中的愤怒毫不遏制地宣泄着,刘中文还没来得及闻声寻人,就被陈承诚一把拉走。

“快跑啊!鬼来了!鬼来抓人啦!!”

刘中文被陈承诚像放风筝似的拽着跑,回头扫了一眼,扫到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穿着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水蓝色牛仔裤上沾了不少灰尘,凌乱的胡渣点缀在一张没什么肉的脸上,两只黑眼眶里放着两颗透露着精光的多白少黑的眼球,远远地看上去,真如一只索命的怨鬼。

“哈~哈~他…他是谁啊?”刘中文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你都不知道?!他是咱们这儿的恶鬼,比你那家长恶多了!”

“啊?!”

刘中文震惊了一下,但又细想刚才看到的形象,便认为这个男人确实有可能比自己的爸爸凶。

“他有多恶啊?”刘中文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吃人不吐骨头!这边!”

陈承诚一个急转弯,拽着刘中文进入一个拐角,然后按着他蹲下,自己则蹲在外侧,背贴着墙,像电视剧里的特工那样探出头去观察情况。

“呼~没有追来。”

“太好了。”刘中文长舒一口气,他现在非常兴奋,这种前所未有的“逃亡”经历使他的大脑被多巴胺填满。

“你笑什么!我们刚刚快死了你知不知道!”陈承诚冲刘中文喊道,他觉得这个小孩精神有点问题。

“啊?”,刘中文没察觉到自己在笑,“我在笑吗?”

“在笑,你像一头大灰狼!和《小红帽》里那只一样,你不会……”陈承诚忽然跳出一米开外,一脸惊恐地看着刘中文,喊道:

“你不会也吃人吧!?”

“怎么可能?”刘中文连忙摆手解释,并收敛了笑容,甚至摆起了哭脸,“我不吃人,我胆子很小的。”

“真的?”陈承诚就这么放松了戒备,开始接近刘中文。

“真的。我爸还说我没出息呢”

刘中文也放下心来,慢慢像陈承诚靠近。

“那好吧!”

突然,陈承诚一把将刘中文搂住,刚才的恐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以后你就跟我混,我罩着你!”

此时已是黄昏,落日余晖从高楼之间的缝隙中挤了出来,走到了二人面前,来见证了这场真诚的谎言。 第三章:落在骆驼背上的第一根稻草(2) 陈承诚从幼儿园回来后,放下书包就跑出了家门。他今天却没有直冲停着小卡车的大篮球场跑,而是首先来到了刘中文的家门口,盯哨似的猫在刘中文家门前的一颗大杏树下,不敢轻举妄动。

经历了昨天下午的“逃亡”之后,刘中文收获了他短暂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他兴高采烈、却也不知所措。陈承诚说什么,他便回什么,陈承诚让他跟着,他就跟着;让他跑,他就跑;让他捡石子,他就去捡石子;让他去把开着的门关上,他就立马去关。

于是陈承诚问他:“你家住在哪?”,他便也自然而然地一一相告了。

可是陈承诚到了刘中文家才想起来,刘中文的家长非常不好惹,简直是恶鬼一般的存在。但是他来都来了,一个人回去又太无聊,于是索性就躲在这里“待兔”,想着待会儿如果真遇到是那个家长将刘中文领回来,自己就硬着头皮上,拼死也要将刘中文“救出来”

“我能行!”陈承诚为自己鼓足了气。

五分钟后,一个身材壮硕,但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像陈承诚走来——那是二刘父子。

“来了!”

陈承诚蓄势待发。

二刘走的不算慢,但在陈承诚看来,这无疑是蜗牛爬树乌龟走路,漫长的等待令其几次蓄起来的势都接连又消了下去

“我可以!”

陈承诚没有放弃,但他看着他们接近,看着他们那四只脚掌犹如四个寒铁铸成的车轮,一遍又一遍在他的心头上碾过,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陈承诚再怎么自信活泼,再怎么牛气冲天,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对于凶狠大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承诚是个喜好“装大人”的小孩儿。他会模仿在他印象中大人们的形象、学习在他印象中大人们应该会做的举动。在这位五岁的小孩儿眼里,大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存在,他们是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而且他们要么和蔼可亲像天上的神仙,要么凶神恶煞像地下的恶鬼——刘中文的家长已经被他判定为了后者。

在第一次看见刘中文家长的时候,他就被其脸上的神情狠狠地震慑住了,那圆睁的怒目似乎要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将眼前的那个小男孩咬死,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好像隔着方圆百里都能被吓的肝肠寸断,蛮横的动作似乎再用一点力就要将这个身形瘦削的小男孩扯散架。

他有些怜悯刘中文,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惜冒着自认为是“生命危险”的风险来找刘中文玩。

“呃……叔叔好……”

陈承诚还是走上去,因为二刘已经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门了。

“嗯?”刘阳打量着眼前的神情有些扭捏的壮小子,脸上换出和煦的笑容,“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

“啊?我……”陈承诚被问住了。倒不是他不知道自己父母叫什么,他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风格镇住了。

“他想干嘛啊?问我是哪家的干什么?拐卖我吗?他认得我爸妈?我以前还见过他吗?坏了我这么就不说话他不会生气吧?我现在该做什么?……”,陈承诚幼小的脑壳里此刻被不断涌出的疑惑塞的满满的,他紧张极了,平日里和小朋友一起玩时他总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带领一堆小孩儿东奔西跑游刃有余,可如今遇到真大人了,自己那点本事一点也没用了。况且这是陈承诚处父母以外交往的为数不多的大人之一,他毕竟才五岁,毕竟只是个普通小孩儿,他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呢?

“奥!爸爸,”,刘中文忽然开口了,他指着还在支支吾吾的陈承诚说道:“他是我新交的朋友!”

“嘿~我娃还能行么,交到新朋友了还”,刘阳摸摸刘中文的头,又转来对陈承诚道:“娃,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承诚看着眼前的男人刚刚做出的举动,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戒备,觉得刘阳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怯生生地说:“陈承诚。”

“陈诚橙?”刘阳重复了一遍

“陈承诚,就是内个陈,然后…呃……内个承认的承,然后……嗯……”陈承诚绞尽脑汁向刘阳介绍自己的名字,但刘阳却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道:“行了娃子,你找他玩吧?我娃有些怕生,你应该比他大吧?嘿嘿嘿,带他好好玩昂,小心点儿”,说着,将刘中文往前推了出来。

“谢谢叔叔。”

陈承诚点头,将刘中文“接过”,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刘阳没有目送他们,很放心地开了门走进去。刘中文回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转身、开门、进门,直到他的最后一点衣角也没入门框,然后传来简单的“彭!”的关门声。一种莫名其妙,而又难以言明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知为何,竟完全没有即将要和朋友一起去玩了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难过。但他没有挣开陈承诚的手,从而回到父亲的身旁。

他没有勇气这么做。一直如此,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那原来是你爸啊。”陈承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啊,嗯。”刘中文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事已至此,那就好好玩吧。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几分钟吧。但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山了。黄昏终究还是没能在世间长驻,即便它竭尽全力,也只留下黑夜来临前的余晖。而辉光凝成了实质,在微风的裹挟下,从篮球场上的几个孩童的脸上落下,滑过扬起的眉梢,滑过勾起的嘴角,一直滑,最后在欢笑声中滴落在地,完成了它作为“最后的美好”的使命。

但黑夜终究还是来了。

刘中文在和其他小孩混熟之后,便开始无边无际的“疯”了起来。他将之前在一旁看到的其他小朋友们玩的内容——不论记得请记不清——尽数复原了一遍。大多是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无非是:在各种物体上上蹿下跳、爬上篮球架然后把皮球扔进篮筐、收集石子砸玻璃瓶、扮演自己捏造出来的角色打来打去。刘中文这么一天玩下来,最明显的感觉是很累,史无前例的累。然后随之而来的是喜悦和酣畅淋漓。

刘中文最喜欢玩“鬼抓人”。这个游戏是太阳下山后,这些孩子中的其中一个和陈承诚一样大的孩子提出来的。玩了几个回合后,包括刘中文在内的所有孩子都喜欢上了这种紧张刺激的追逐游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野跑着,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篮球场,直到一声不算太大惊叫声将欢愉的气氛撕裂。

“哎呀!”

刘中文半卧在地上,他正在努力整理现状:“刚才自己正在被“鬼”追,然后自己跑啊跑,后来踩到了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自己反正是滑倒了,像动作片里主角的滑铲一样滑了出去,然后……腿疼了一下,是哪里呢……?”

刘中文的思绪开始紊乱,他恍惚之中感觉自己的左边膝盖处热热的,他慢慢把手摸过去,摸到一摊水一样的液体

“谁?谁在我的腿上倒热水……好累啊……对了………喝点水就不累了,妈妈不会骗我……那就……”

刘中文想着,把小手捧起来,接了一点液体,放到嘴边了,却发现手上的红色在模糊的视线中若隐若现:

“草莓汁……吗?还是……啧……好累啊,睡觉…………”

“刘中文!”一声惊呼如惊雷般在刘中文耳边炸响,刘中文本该合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大了,他眼中模糊的世界里,几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向他“飘”来,为首的是陈承诚。

“刘中文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

陈承诚直接扑倒在刘中文旁边,不停地发问,但发问在其视线扫过刘中文的膝盖后戛然而止:

“啊!!!!!!!”

不止是陈承诚,其余小孩儿看见此景也接连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但也确实如此——此刻他们眼前的刘中文面无血色,皮肤白的像新上的墙灰,他左手捧着一捧猩红的鲜血放在嘴边,右手仅仅是撑在地上便已用尽了力气,身子瑟瑟发抖,蜷缩着的左腿膝盖处,一道长四厘米宽一厘米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水泵一样向外一股一股地溢血,像恶魔的笑脸那样狰狞可怖,被汗水浸透了的衣服贴在刘中文身上,令他像极了一只溺死鬼。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陈承诚的心成了一团乱麻,他快急得尿裤子了。他手忙脚乱地和另外几个胆大的小孩将刘中文拖着放在篮球架的柱子旁,倚坐下来。

“到底该怎么办……”陈承诚看着那因刘中文被拖行而留下的血痕,宛如电影里的杀人现场,“血……血……止血……止血!”陈承诚想到办法了,“止血!他现在需要止血!”

他急切地冲旁边早已吓懵了的孩子们喊道:“他需要止血!”

“怎……怎么止?”

“怎么止,怎么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陈承诚挤破了自己的小脑袋,最后突然指挥其中一个男孩让其蹲在刘中文身旁,然后将刘中文的衣服脱了下来,粗略叠了几下,按在了刘中文的腿上。他抓着男孩的手喊道:

“你按紧了!累了就换人,不能松!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拼命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在某个大人的咒骂声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抓着几团棉花。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陈承诚激动地喊着,再次扑倒在刘中文身旁,将几团棉花揉成了一团大棉花,然后掀开已经被血液浸透了的衣服,将棉花尽数按了上去,随后把衣服叠成条状,压着棉花缠在了刘中文的膝盖上。

“大功告成了!”陈承诚笃定地说,把手搭在昏昏欲睡的刘中文的肩膀上,像电影里拯救了伙伴的英雄那样说:“没事了。”

刘中文信了他的话,也认为情况已经安全了,自己可以安心睡去了。他现在除了冷什么也感觉不到,木木的,有些困。

想爸妈。

“刘文!!”一道声音再次如惊雷般在刘中文耳边炸响,刘中文感觉有人把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握了一下,他拖着沉重的脑袋,下意识地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文娃!我的娃啊!!!”

刘中文看见,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漆黑一片,但却有两个泛着微光的身影极速地向自己冲来。他想抬手去够,但手像是灌了铅似的,死死贴在地上不可能移动半分。

“爸爸……妈妈……我……想………睡………………”刘中文呢喃着,身子似乎暖了一些。

“不准睡!”刘阳像发了疯地狮子似的怒吼着向刘中文扑去,跪倒在其身旁,身旁的孩子们不知所措,有胆小的已经被吓得哭了出来,而那些没哭的,在经受了长时间的心理压力后,眼泪也像决了堤似的流了下来。

今晚的篮球场更像是殡仪馆。

“不准睡!文娃!不准睡!”刘阳咆哮着,没有半点犹豫,将刘中文抱起就跑,刘中文的母亲张仲花紧随其后,泪光在黑夜中似流星般划过。

“爸…爸,是……你吗?”

“是我,是我,你干什么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爸……我交……到…………好多……朋友,我………厉害…………不”

“厉害!文娃最厉害了!文娃给我争气了!”

“那我……休息……一……会儿…………行……不”

“不行!你别休息!不准睡!你睡!你睡我就!!……”刘阳一时语塞,但又继续喊了下去:“你敢睡,我就打你!!”

“别……”刘中文的眼皮开始剧烈颤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摆了两下小手,“别…打……我,爸……爸……,我……不…………睡……”

刘中文袒露着的,小小的胸膛上,一颗又一颗珍珠般的液珠砸了下去,然后像烟花一般绽开。刘阳死死地咬着牙,脸已经扭曲的沟壑纵横,泪水漫布在“沟壑”中,像是堪堪露出河床的黄河。

三分钟后

“晓明!”张仲花将诊所的门“砸”到了墙上,诊所中,正翘着二郎腿将杯子抬在嘴边的中年男士吓得一激灵,滚烫的茶水从杯口溅出,险些飞到男人身上

“发生什——”

“快给我儿子看看!”张仲花没有给男人发问的机会,颤抖着喊出这句话。随后,男人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大汉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冲了进来。

男人不敢迟疑,迅速察看了情况后立刻准备好器具消好毒,准备缝合伤口。可针都拿在手上了,男人却停了下来

“你怎么停了?”

“啧,敢不敢打麻药啊?”

“什么意思?!”

“文娃还有知觉,醒着呢,不打麻药他忍得住吗?”

父亲急得焦头烂额,但却一时也拿不准注意,咬咬牙关,又松开,然后看看张仲花,又看看男人,最终,看向了刘中文。

“娃,你就忍——”

“我不怕……”

刘中文颤颤巍巍地飘出这么一句话来,“只要爸爸不打我……我不怕疼…………”

男人震惊地望向刘阳,刘阳的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别看啦先缝吧!之后再解释!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