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洲演义》 序言 这是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不必为其他什么。在伟大的时间洪流之下,一切功绩的说明、耻辱的证据,无论建筑、音乐、文学、历史都将尽数湮灭。巨人不能怜悯蝼蚁之悲,非是巨人不能与蝼蚁共情,而是对于巨人而言,蝼蚁实在太不足观。不足观便容易被遗忘,进而意义消弭,一切文明的造物也随之沦陷于忘却的深渊之中。从此我们或者可以得出一个悖论:正是遗忘构建了意义本身。

因此,请您不要对故事中的任何人或任何事感到悲悯或惋惜,表达喜爱或憎恶。他们都是历史长河中裹挟着的一粒粒沙子,把他们放在手心中端详,沙子们固可能有美有丑,有残缺有赘余。但待将目光放回到长河,他们也不过都是平平无奇的众生,在静水或激流中扰动奔腾,随波上下者安其生,抗浪溯流者劳其形。命运是一条让人不安的曲线,它可以上下波动,但却始终无法改变自身的前进方向。

所以,请您只要如那些来看大河的游客们一样就好,只需惊叹于它的波澜壮阔,而无需关心沙子们的命运。请您记住一点吧,正是遗忘建构了意义本身。

这样的话题对于一本主打轻松的小说而言,或许太过于沉重,但又不得不开篇彰明。请您把它当作一场梦吧,文字是催眠的媒介,而我是您的催眠师,正在慢慢地拉开一场大梦的帷幕。

张太碧于2024年3月17日。 梦洲志-方技列传第四十九-半眉道人传 半眉道人,世不传其姓名,亦不知其何许人也。或有问其里籍者,道人瞋视,顷之大笑,以手抚问者肩,曰:“我为汝掸世俗之尘,汝急还家,置高梁于枕中,就榻高卧,则至吾乡,何须多问?”言讫,竟飘然而去,而市井走卒之徒益以之颠狂。

道人有异貌,双眉尽缺,仅半存者。有涿郡太守好事者,听闻此事,疑残眉灾厄偶致,后必复生。于是遣吏遁迹累请,固辞不任,吏怒,缚而至府。

太守奉饮食于净房三月,日必亲视之,不见眉之复生,怅然逐去。临行,道人号啕于公门,泣曰:“今吾去,不见汝之生哉!”公人驱之,不去;笞击,若不觉痛,民众多聚。道人突拔发中木簪插于府阶,散发隐于人众。簪没阶石一寸有余,众不知所为,遗踪今尚存焉。太守大怒,发死令责郡内乡县大小官吏捕之,不获,郁郁而止。

后月余,守以贪厉私赂下狱,又数日,斩于东市。佥方悟道人神验,是以声名愈振,流裔他郡,天下遂争谓其“半眉道人”也。

世传道人佚事,云说白鹿年间,一樵子于华胥乡境内林罗山樵采,是时云雾弥漫,行至半山,忽听历历有人声,樵惊怖不敢再进。盖林罗山势险峻,半山之上,素少人至,即有至者,亦不敢高声言语,恐惊山神而降祸于身。

樵潜匿于杂草灌木之中。

闻二人对语,其一曰:“仙驾别来无恙否?”其声彻耳,如振金石。另一对曰:“近事颇闲,唯给露支风,批云敕月而已。但以道友何自劳苦,奔波世间耶?”其声清若凤鸣,言出则草木呼应。对曰:“区中之游,欲以养狷介之志耳。”曰:“养此志何如?”曰:“养此志,善之以弥生,穷之以历岁,可以见乎竹帛之上也。”笑曰:“汝我羽化之辈,岂有意虚名哉?”二人皆大笑。

樵子既惊,不能噤声。其一人厉喝云:“此间六耳,慎勿复言,恐泄天机。道友可点云视之。”樵匿处三步之外,云雾若有隙,中一指探出。樵闻声而四顾,隙中一人面掠过,恍惚仅存半眉。当是时,一声又起,曰:“下尘一樵子耳,试予驱之。”樵惊昏。

及其转识,起坐环顾,始已归家,妻子聚而泣之。樵问其妇:“我自何来?”对曰:“妾实不知,三月迨往,汝即昏寐若烂醉于家门,幸今日复苏。”

乡中有好事者闻之,诣樵户,详询其事,樵依稀忆之,好事者急书,故而有事传焉。白鹿至今,已二百余岁矣。

道人甚旷放,为人不羁。上至王公重臣,下至勾栏乞儿,一一与交。

谯国侯庄氏与之友,贻其千金,道人自指其眉,笑曰:“此间甚不留财,汝可散之以济天下之溺也。”谯侯固请,道人乃拢千金于袖,而袖虚盈,依约风动。谯侯大惊,问曰:“何千金之重,置袖而似无物耶?”道人以手绰须,曰:“吾已助汝散之,不日必有蒸黎盈门,至时君侯劳甚。”言讫揖手即去,谯侯不敢强留,于是还礼,相送于府前下马石乃止,道人转眼无踪。其轻王侯若此也!

又尝携酒裹肉与乞儿同食,未半,以指触乞儿眉心曰:“汝日后必为将相。”乞儿慢曰:“且食,何风魔乱语?”

天翔十一年,天下始乱。后二年,上与众嫔西巡,而百官阶下泣沥。是时,有民曰郭荣率乡勇而举,异军突起,转战八百余里,迎帝复都。及天下已定,升殿论功,上亲下陛,封上将军,赐黄金美宅于京,爵滑侯,令世袭罔替。其余有功诸臣皆得封赏。又十数年,荣薨,追太尉。帝哭绝殿上,于是罢朝,后亲扶灵柩,令葬之帝陵。其沐皇恩也若此!

所未言者,荣即当年乞儿,滑伯府有节堂者,悬道人给食之像,今犹晨昏享之。荣薨及今,又五十三年矣。

道人或善易容,每数十年必改貌易形,唯半眉之不迁,故世之能识。盖人寿百年,地仙亦不能免,故混淆形听以塞鬼责欤?

太史氏曰:“神鬼异迹,移祸为计。故为巫为怪,誳诡人众,而蕴利生孽。以半眉先生之狂且善游于世,衮衮百元亦少焉。天眷有缺,大衍走一,全道者不必全于其身,其半眉先生如是哉?” 第1章 说缘起周逸群鹿,卜纯臣半眉入世 “玄珠啊,过来给为师捶捶腿。捶好了呀,说不定为师心情一好,传你几个法门玩玩。”

一位须发尽白,眉毛弯弯,快要垂到颧骨上的,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一只手绰着须,对另一位同样须发花白的老人如是说道。

“知道了,师傅,我这就过去。”玄珠放下肩上的扁担,把两桶满满当当的水倒入水缸后,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讨好似地笑着说:“师傅,先捶哪根腿?”

老道士把右手用来驱赶苍蝇的拂尘交换到左手,由打坐的姿势变为半躺着,空出来的右手撑着脑袋,架起左膝,斜伸出右腿,悬在空中,“先右后左吧,这样舒服点。”

玄珠跪坐在刚下过雨的泥土地上,把师傅的右腿放在自己的大腿后半部,力道适中地捶了起来,老道士发出了惬意的“嗯嗯”声。

“玄著啊,你上山来学道有多少年了啊?为师年岁一大,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回师傅的话,徒儿自天圣十一年上山侍奉师傅,到今白鹿元年,已经有八十七个年头了。”

“那这八十二年里,师傅叫你忙东忙西,半点真功实学都无传授给你,你怨不怨恨师傅啊?”

“徒儿不敢怨恨,在这八十二年里,师傅护佑乡里,使徒儿之父母得以无病无灾终其天年,即便徒儿将此身折过,终死服侍恩师,也难报万一,怎么敢生出怨恨之心呢?”

老道士一拂尘打在了玄珠头上,把他的发髻都打歪了几分,笑骂道:“臭小子,从哪里学的这些油腔滑调,不去山下糊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反来招惹贫道,你说该打吗?”

玄珠并未因此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掐了个决,将发髻理正,也笑着说:“该打该打,徒儿实不该犯上作乱,师傅惩罚的是。只是长者先、不敢僭,既然提起红尘之情事,师傅什么时候也下山带个师娘回来,也好让弟子一足口腹之欲?”

老道士换了条腿,让玄珠继续捶。“你既然已经习得餐霞吸露之法,就不该再起此念,以伤清净之躯,也算是修道必经的苦楚之一了。”

“那师傅您……”玄珠欲言又止。

“找打不是,为师有那化食养荣的升和之法,你可学过?”

“这不是您还没传嘛。”玄珠用那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回怼道。

老道士当做没听到,继续说道:“玄珠啊,先别捶了。算算日子,今天该是你的百岁期颐之年了吧。”

“是的,师傅。”

“把手伸出来,我为你算上一卦。”老道士坐直了身体,玄珠也紧跟着伸出了他的右手。

“嗯……,离下离上,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变为乾下坎上,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老道士半眯着双眼,神神叨叨地说着。“唉,你这命数啊。”

“玄珠,你跪下,听好。”玄珠退后几步,结结实实地跪好。

“为师庇佑不了你一辈子,目下天下即将大乱,周王失德,其王气失落流散到何处,为师尚且无法推算。但为师想要你火中取栗,去这乱世中搏一搏你的运气。”

“适才为师卜卦,离者,丽也;需者,须也。映照光亨,利涉大川,虽不能得人主之位,却可有宗庙之享。”

“可乱世也是吃人的乱世,你命有既有,为师也不便强求你超脱其外。但为师要求你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与其中关键人物牵扯太深,中和之道,不仅是养身之法门,也是存身之法门啊。”

“桃源乡非久居之所,不过十数年必遭兵祸。你现在下山前往西南方向,不必求速,在第七年赶到筇蛮道东溪乡寻访即可。若当地有妇女梦天马溅天河水入腹而感孕者,务必与其家结一善缘,如此你之命数可保一半无虞。”

“为师的法门你已经学过大半,只是运用上不算得心应手而已。剩下的东西都在这本《修行日常指南》里有记载,这可是为师半辈子的积蓄,你要勤加练习,不可使之荒废。”老道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破书,交到玄珠手中。

“你下山之时,可将这里的一切烧毁。为师大限已至,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若你还有心,可在烧毁之后,望天三拜,望地三拜,最后再拜拜为师。出门在外,有难决之事、难过之关,可就山野城隍呼朴虚子三字,若为师的脸面还没丢尽,或许还会有人来助你。”

“为师走了,乖徒儿切勿挂念。”说完,朴虚子就化为一阵清风,消失在这方天地间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玄珠悲痛万分,按朴虚子之遗愿烧毁了房屋田舍,至到那方承载了他八十七年回忆的地方彻底变为了一堆灰烬,才沉下头,对天地各三拜,又对着原来屋舍矗立的地方拜了四拜,权作对朴虚子的纪念。此后,便化名为“半眉道人”下山而去,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就正式开始了。

……

几天后,为周王看守上林苑的一位圉人在夜间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迷迷糊糊之中仿佛看见了一个穿着破烂藏青色长袍的、贱兮兮的身影?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揉完眼之后果真发现那人不见了,于是他抖了抖身体,转过身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却似乎看到一个同样穿着藏青色长袍的老头正在上林苑的篱笆,悄咪咪地在动什么手脚。

他既害怕又内心坎坷地向走近问一问那似人又不似人的生物在做什么,却突然眼前一花,恍惚中看见一个三四米高的白额吊睛大老虎向他扑过来,惊惧之下急火攻心,想回转却发觉自己怎么也动了,于是便被吓晕了过去。

第二天,待他被同伴发现的时候,被告知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园林里为周王打猎准备的、从国家各地收集而来、靡费了不可估计的财货求购来的那些代表着祥瑞的、各式各样的鹿,包括梅花鹿、坡鹿、白唇鹿、麋鹿等等,都消失不见了!

这意味着如果周王一个心情不好,或他们赶在周王来找不到那群鹿以及失踪缘由的话,上林苑的所有圉人、宫女和他们的上司都得为这几百头小鹿陪葬,甚至于牵连家人朋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