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星有月》 第一章 归京 “临门酒楼是我的心血,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它!”

血光弥漫的庭院里,满身刀伤的男子持剑而立,双手颤巍着,目光却十分决绝。

周围,十多位黑衣杀手逐渐逼近。

水缸之中,小女孩惊恐的泪眼朦胧,双手死死地捂住唇,努力不发出一声响动。

“临掌柜,我敬你是条汉子,给你个痛快!”

为首的杀手缓缓举刀,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清晰可见的阴阳纹身。

“咻”

血光飞溅!

缸里的小女孩红着眼,眼睁睁地看着血光之中的男子倒落在地,动了动食指,微微摇头,断了气。

———

“嘶!”

林中,一辆马车急驰而过,忽然传来一声马儿的惊叫。

车夫停下马车,转身询问:“两位姑娘,不好意思啊!刚刚遇到一只拦路的野兔!”

马车内,坐着的两人稳住身。

“你也不小心些!伤到我家小姐怎么办!”

碧落有些不悦,气恼地斥责,又转而看向被扰了梦的自家小姐,此时已醒了:“小姐,你再睡会,离京城只有约莫三里的路了,这进了城,可就没时间休息了。”

临染月从梦中惊醒,眸子轻动,脑海中的血腥总是挥之不去,便烦躁的扶了扶额。

“小姐又梦到……”碧落话至一半,压低嗓音:“仇家了?”

“碧落,也许是因为离仇人越来越近,我这几日梦到父亲之死也愈发频繁……”临染月如墨的发丝垂落在耳侧,坚定的眸子掩不住的恨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们欠我们的,终究是要还的……”

她要让那些权贵一步步坠入地狱!她要让他们尝尝失去的滋味!她要用仇人的血,染红京城的天!

“不管小姐想做什么,碧落都愿意追随小姐!上刀山下火海……”

“嘘……”

突然,临染月示意碧落噤声,车窗外,无一丝响动,马车似乎从方才惊停就没动过。

显然,碧落也发现了不对劲,右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马车外,车夫领着一群盗匪缓步逼近。

盗匪头子手一挥,众匪徒便欲持刀捅进马车。

谁知,还未来得及动手,一道凌厉的剑光便将马车拦腰劈开,瞬间解决了几名匪徒。

碧落站在马车的半截车窗上:“今天惹到我们,算你们倒霉!”

意识到不妙的盗匪想逃,却不及碧落挥剑的速度。

不多会儿,那盗匪头子便只剩孤家寡人了!

碧落轻笑,将剑扔向他的后背,不偏不倚,一击毙命。

“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女侠……”

此时,染月已从马车上慢悠悠地走下来,看向那跪地求饶的车夫,眼底漠然:“杀人越货之徒,早该下去忏悔。”

见求饶无用,车夫撒腿就跑。

染月踢起一颗石子,紧随其后。

血光飞溅间,车夫倒地。

这时,不远处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小姐,有人来了……此处偏僻,但离京城不远,会有马蹄声也不奇怪,只是,马车已毁,传闻中的临染月是个病秧子,我们却不能走着进京……”

染月微微勾唇:“我有办法。”

不多时,马蹄声便如临在侧。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小姐……”

碧落轻摇地上昏迷不醒的染月,哭成了泪人。

骑马的是两位少年,一位戴着黑枫面具,一位则是侍卫模样的少年。

“姑娘,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需要我们帮忙吗?”侍卫少年看了周围血淋淋的场面,有些不忍直视:“姑娘放心,我们是京城人,不是什么坏人!”

碧落回眸,打量两人片刻,才犹豫道:“求二位公子救救我家小姐,小姐自幼体弱多病,不巧此行路遇盗匪,我会些剑招,这才虎口脱险,可小姐她……”

第二章 无赖 黑枫面具的少年视线落在染月看似娇弱的身子骨上,复又环视周遭,已经断气的十多名盗匪,还有一个车夫,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若有所思地淡笑:“应该的,姑娘,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莫影,救人!”

“遵命!”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京城,福禄客栈,客房。

“这位小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有些疲累……”

听言,碧落看了一眼门外的两道人影,忙不迭地上前,拿出一袋银子,塞给寒青:

“寒郎中,我家小姐自幼身子弱,要不您再把一次脉?”

寒青诧异的看了碧落一眼,捋了捋胡子,似是思索片刻,又折回给染月重新把脉。

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这位小姐体弱,要多休养几天了。”

“多谢寒郎中。”

推开房门,寒青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门外,两位少年还未曾离开。

碧落连忙上前,一边道谢一边拿出一袋银子:“多谢二位公子了,我与小姐无以为报,只能赠予银两以示谢意,请二位公子莫要见怪。”

面具少年似笑非笑:“姑娘客气了。”只回了句,便转身离去。

莫影微怔,反应过来之时,不禁笑了笑:“姑娘,我们不缺银子,后会有期。”

便也跟着走离。

客栈外,面具少年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发钗。

“我说小少爷,这发钗该不会是那位昏迷不醒的小姐的吧?”

莫影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小少爷看上那姑娘了!那为何又离开?

“我知道了!这是以退为进,需要我怎么做!小少爷尽管吩咐!

……啊!小少爷我说错话了?!”

“莫影,你要不要去看看郎中,正好寒郎中还没走远。”面具少年轻弹他的脑门儿,笑着提醒。

他就顺手将那姑娘掉落发钗捡了起来,这倒好,直接成了那话本子里对貌美姑娘一见钟情的公子哥了?

“不是……小少爷……”他脑子很好使啊!“那不是回府的方向啊!……去哪啊?大夫人会骂死我的!”

“你先回去!就说我现在不想回府!”

说着,面具少年一溜烟没了踪影。

徒留一脸生无可恋的莫影。

福禄客栈,二楼上房。

染月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一旁,碧落拿出包袱里的香炉,点燃。

“小姐一天米水未进,若是醒了,一定会饿。”

说着,便出了门。

此时,窗户悄然打开,方才还不见踪影的面具少年便跳了进来。

他将那发钗放在桌上,正欲离开,却闻见一股呛鼻的草药味,不由咳了两声,顺手摘下了面具。

这一咳不要紧,床榻上的人顿时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他心下一惊:这姑娘真的是昏迷?不是睡着了?

想着,他便走上前去,正想替她把脉。

好巧不巧,那双灵动惊异的眸子就那么映入了眼帘,好不惊艳。

“咦?姑娘这么快就醒了?依郎中所说,姑娘至少还要几天才能修养好呢!”

玩味轻佻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临染月懵了一瞬,侧目看去,竟与那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不及看清他相貌,便猛然坐起身,正欲动手,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后挪了挪,警惕地打量那人。

这人生得万般好看,眉眼如画,七分肆意的轻狂,三分戏谑的笑意,一袭粗布衣裳却佩着一柄上好的剑,一双眸子好似染了晨辉,莫名温润。

“我可是救了姑娘一命,便是姑娘不想请我吃山珍海味,也不用如此警惕吧?”

原来是他。

“公子说笑了,染月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着,临染月拿出随身的锦袋:“这里有些银子,还请公子收下……”

“染月……月色轻柔染梦思,真是好名字。”少年微微一笑,看着那柔怜若水的容颜,仿若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一点红唇微抿,眸中仿若星月联动,随意垂落的发丝浮动着,不过略施粉黛,已是惊艳绝伦:倒真是个美人。

“姑娘生得这般动人,也不枉我背上无礼之名。”

临染月欲言又止,这人知道自己无礼,还不快走!

“不过呢,姑娘初来京城,想必一定需要一个引路人,不知……”

“不必了!”染月一口回绝,似是意识到不妥,便轻咳两声:“我是说……我与公子并不相熟,不好麻烦公子……”

“一回生二回熟。”

怎么会有这么不识趣的人!

“小女子与公子初次见面,公子这般殷勤,有失礼数吧?”非逼她说得这么明白?

少年丝毫不慌,反而坐在桌旁,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复又拿起那发钗,端详。

染月见那发钗,不由一怔:“你……”

“这鎏金工艺奇特,属实罕见……”

无赖!

“堂堂京城公子哥也会行窃盗之事,真是令小女子大开眼界!”

她走下床,快步上前,眼看就要抢过发钗,不曾想,脚下一绊,不偏不倚跌坐在板凳上,正想动手教训他,却还是忍了下来。

“噗嗤……染月姑娘小心些…”

少年忽而笑出声,气定神闲:“其实,姑娘不必气恼,方才我就是和姑娘开了个玩笑,若是姑娘有难事,便可来夜春楼寻我,我姓路。”

随即,便起身,将那发钗戴在了染月的发上。

径自离去。

路…路…

临染月思绪微顿,眸光一亮:这京城路姓的公子哥,还能有谁!

“小姐,小姐,我刚刚去让掌柜做了碗面,你趁热吃……”

那人前脚刚走,碧落后脚便端着碗面走了进来:“小姐,你怎么没穿鞋子就下床了?”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无赖。”

“啊?”无赖?

“碧落,准备准备,我们回家了。”

“好!”碧落点头,正欲收拾行李,又转而低声:“对了,小姐,方才我在楼下,听那几个喝酒的人说,三天前,临府的老爷又纳了一个良家女子为妾,昨夜,突然得病死了……官府去查了一夜没有头绪,只能判定那新妾是暴毙而亡,可我觉得,这事一定不简单,小姐,临府的水深,尤其是那个临夫人!我们还是得小心为妙!”

临夫人?这个称呼…她也配?

闻言,染月眸子轻动,微露冷意:“看来我们得去给这位恶贯满盈的临夫人磨磨性子了……”

第三章 有“妖” 临府。

京城第一首富,临庭沧的府邸。

世人都说,临庭沧是堪称神话的商人。

二十年前,初入商行,以其惊人的商算与苦心经营的人脉,一举创立临门酒楼,此后一十七年,风生水起,京城各行各业都有染指。

因此,始终稳居京城第一首富。

临染月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这那老旧的牌匾,思绪荡漾。

临府牌匾上的临字最后一笔微微出头,亦是她十三年前顽皮,用刻刀所做的恶作剧。

当时母亲轻声斥责,爹爹却说,这临字有这一笔,更是寓意富足,她每每看着那“杰作”都会喜笑颜开。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端倪,这牌匾至今未曾翻新,真是煞费苦心。

“咳…咳…”

在碧落的搀扶下,缓步上前。

“你们是谁?没有请帖不能拜访!”

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不耐烦的拦住了她们的路。

碧落不屑一顾,转眼便把那护院打倒在地:“见到临小姐,还不快行礼,打你们个不开眼的!”

那两个护院腰腹被重摔在地,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疼懵了:临小姐?我们府上哪里来的临小姐?

“碧落,两位大哥也不容易。”染月缓步上前,掩唇轻咳几声,轻声:“咳咳咳……我姓临,名染月,是临家唯一的血脉。”

两个护院一听,顿时面色苍白,他们早就听说,临老爷要把流落在外的血亲接回府,为此,还特地算准时辰设宴,今日也是夫人吩咐,安全起见,没有请帖的人不能拜访!

合着他们方才拦着的,竟是临家唯一的大小姐?!完了!完了!

当即跪倒匍匐在地:

“大小姐!是我们有眼无珠!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人计较!”

“大小姐有所不知!是夫人吩咐我们拦住没有请帖的人!我们不敢不从啊!”

……

染月故作不解,继而笑了笑:“我也是初来乍到,两位大哥又何须自责,今日之事,权当没发生过。”

“是是是!小姐,里面请!”

语落,那两个护院也不顾腰腹的疼痛,连忙赔笑做出了请的姿态,好不殷勤。

走进临府,染月一眼便看见了那棵樟树,昔日的幼苗如今已根深蒂固,可亲手栽下它的人,却再也不能看到它长成参天大树。

她袖中的拳微微收紧,眼底的恨与冷掠过,只觉心狠狠地颤动了下,剧烈的咳嗽两声,再垂眸,手帕上被血染上一抹红。

“小姐……”碧落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却在此时,院内传来一声温柔的关切:“你就是染月吧,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闻声,原本欲站起身的染月双腿一软,在碧落眼疾手快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

“小姐!”

染月稳住身后,才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着装华贵的妇人顶着一头金钗走上前来——眉眼隐隐有些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了然,向前迈出一小步:“这位夫人雍容华贵,定是夫人了,染月问夫人好。”穿金戴银而已,毫无贵气,俗不可耐,可我若是不说些好听的,怎么能让你切切实实地尝到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滋味。

“哎呦!快起来快起来!”

临夫人连忙上前扶起她:“瞧瞧这身子骨弱的,可别再伤了筋骨,听说你要来,我们特意办了家宴为你接风洗尘,来来来,我们去别院,宾客们啊,都等着呢!”

倒是个小狐狸!难怪那狐狸精能勾引老爷!既然来了临府,便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染月轻声应了句,便侧目看了碧落一眼。

碧落顿时会意,忽然,脚下一软,撞在染月身上。

不及临夫人反应,便被撞倒在地,撞破了手臂。

“夫人,你没事吧?”

染月被碧落扶起时,故作担忧:“可要我帮夫人请郎中?初入京时,我曾因昏迷而耽误了些时辰,幸得那位郎中医治才能及时回来呢……”

闻言,临夫人目光躲闪,闪过一抹心虚之色,方才欲图找碧落的麻烦都抛之脑后,当即拍开身旁丫鬟的手,强撑着痛起身:“没事,没事,时辰不早了,这宴会也要开始了,我们快走吧!”

小狐狸精!一会有你好看的!

“听夫人的。”

染月一边应声,一边唇角微勾:事出反常必有妖,看你能作什么妖!

第四章 出丑 “恭喜临老爷,寻回爱女!”

“恭喜恭喜!”

……

宴会主座上,英气的中年男人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喜色,面对众商人的奉承,乐在其中。

“临某多谢诸位捧场!”

哪里会想得到她临染月差点被盗匪劫了命!

“月儿……快来!”

临庭沧侧目之时,恰巧看到了缓步走来的染月。

染月淡笑着走近:“临老爷……”袖中的拳头渐渐收紧,莫名疏离。

她这一声临老爷,令在场的人笑容一僵,顿时安静下来。

“没事,我们月儿啊,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临府,就安心住下,时间长了,自然就熟悉了,来,月儿,诸位叔叔伯伯都是为你而来,怎么说,也要敬他们一杯的。”

而临庭沧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笑开来。

接过酒杯,染月一饮而尽,才将酒杯举在身前:“敬各位叔叔伯伯。”江湖传言,这些年,临庭沧越发的好面子,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那些个酒肉朋友没少带他去逛春楼,他碍于情面不好拒绝,久而久之,没事儿就往春楼去听曲,彻夜不归,明面上,还要道貌岸然的说是谈生意。

他越想要面子,她就越不给。

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就算是不懂敬酒的规矩又如何?

果不其然,临庭沧面色沉了一瞬,转瞬即逝,当即笑道:“诸位今天吃好喝好!这女儿红管够!来,月儿……快坐!”

不愧是久经商界的人,很能忍啊。

染月颔首,落座,余光瞥见院子那棵桃树下,摆着一架古琴,了然一笑。

此时,临夫人本就因为被晾在一边而心生不快,随即为临庭沧斟了杯酒:“老爷,前些日子我花了高价买了一架与诉,据说,是长都琴仙素让曾弹过的琴,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染月尽地主之谊,为各位朋友弹琴助兴。”

“夫人好主意。”临庭沧正想着怎么挽回方才染月斟酒丢的面子,一听这提议,顿时目露喜色:“月儿啊,你就去弹一曲,如何?”

碧落抿唇,有些不悦:真不是什么好人!这临夫人方才还是一副良善之妻的模样!明知小姐方才咳吐了血,身子弱也是人尽皆知,故意提出让小姐弹琴,怕是心中笃定小姐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根本不会弹琴吧!还有临庭沧这个伪君子!为了面子,丝毫不顾小姐劳碌奔波的疲累!真是无耻!

就差动手了。

染月倒是全然没有在意,咳了两声,才弱弱应道:“好,只是我学艺不精,只会些皮毛,还望诸位叔叔伯伯不要见怪。”

“小姐……”碧落扶着她,低声提醒:“小心……”有诈。

她又怎会不知这个临夫人不怀好意……

可惜,临夫人想错了,临染月不会弹琴,可她会。

染月坐在琴边,轻抚琴弦,思绪万千,第一次弹琴,是五岁那年母亲以一曲蝉忧名动京城,作为送她的生辰礼物,从那以后,她便日日缠着母亲练琴,这一练,就是五年,其实,她天生聪慧,仅仅一年,便能弹出一手好琴,只不过,自从亲眼目睹家中变故之后,再没了弹琴的心思。

她一心复仇,所做的一切也只为复仇。

拨弄琴弦的声音如轻铃鸣响。

临夫人眉心一皱,难道这乡野来的丫头会弹琴?……哼!真是小瞧了她!不过……

她侧目看向身边的丫鬟:“娇娇,让你办的事妥了吗?”

娇娇打量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附在临夫人耳边回应:“夫人放心,那花粉就涂在最后两根弦上,只要她弹琴,花粉落在身上,必然会出丑。”

听到这,临夫人心下不由一喜。

然而,正当众人的目光落在染月身上时,混乱的琴音在院子中回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众人却碍于情面,不多言。

临庭沧面上挂不住,连忙站起身:“月儿!快停下!……月儿!”

场面顿时躁动起来。

染月见差不多了,才停下,故作委屈:“我…我是不是弹得太难听了?”

众人终于得以解脱,可不得奉承一番:

“染月,俗话说,才貌双全,说的可不就是你吗!”

“是啊!染月的曲子别有一番韵味!”

“此前闻所未闻!染月也是天资聪颖,才能弹出这般独特的曲子!”

……

呸!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群阿谀奉承的好叔叔好伯伯,真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听点好听的曲子悦悦耳呢!

“多谢诸位叔叔伯伯夸奖,不过,和临夫人相比,我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早就听说夫人琴艺精湛,不知我与在座的叔叔伯伯可有幸欣赏一二?”

临夫人见染月动了琴弦却未有异常,疑惑间,便听话锋转到了自己身上,一时有些慌乱,正想婉拒。

却听临庭沧轻咳了一声。

只得扯出一丝笑,起身。

染月微不可见地轻笑:临老爷何等强势的人,临夫人虽作恶多端,在外嚣张跋扈,心狠手辣,可到底是畏惧这个夫君的,关起门来,挨了不少打。这确实鲜有人知晓,可凡听阁的消息最是灵通,这千两银子也值了。

碧落扶着染月回了座位,回想方才染月所言——这最后两根弦上有梵香花粉,她这是想趁我弹琴之时引来蜂群,让我当众出丑。

不禁忍着笑,静观好戏。

众人思绪落定,视线聚集在临夫人那边。

说起来,这临夫人也算琴艺不俗,毕竟,出身南州于家,小门小户,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若不然,这个临夫人的称呼,她更是受不得。

一曲忽而悠扬,忽而湍急,变化万千。

染月看着那花粉飞扬,不禁唇角微勾:只是少了那意境,琴音最高境界,莫过于心弦清雅,如临其境,用玄雅师父的话来说,需有琴魂。

“啊!”

思绪方起,便被于婉的惊叫声打断,只见蜂群蜂拥而至,直奔她而去。

“是蜜蜂!”

“那分明就是蜂群!”

……

一时间,宴会,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之后,临庭沧送走宾客,吩咐丫鬟出去,关上房门,当即骂道:“泼妇!你非要惹得家丑人尽皆知?!现在倒好!暗害月儿不成!自己出丑了吧!你就是活该!”

第五章 娶我 “老爷!我为什么这么做你还不明白吗?她临染月凭什么一来就继承临门酒楼!我才是你的妻子!你有问过我吗?”

啪!

“混账!”

临庭沧气急,当即怒骂:“于婉!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觊觎临门酒楼,你于家吃得下吗?!”

……

门外,不远处,染月躲在树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小姐?你这是…在同情她?”碧落不解,于氏何许人也,那绝对是心狠手辣之辈!

同情?她也配?

“于婉是于家唯一的女儿,按理说,她娇纵跋扈,心狠手辣,杀人尚且不惧,为何会畏惧这个临老爷?可仔细想想,自古以来都有嫁夫随夫的说法,便是这等恶毒之人也逃不了世俗的桎梏,可悲可叹。”

可只要想到,像爹娘那般相敬如宾,只行善事之人,还被这些恶徒残害,不得善终,她就恨不得现在就取了他们的命!

但她不能!那样太便宜阴阳门的人了!

约莫一个时辰,临庭沧才从房内出来,看行头,又是要去红楼通宵。

染月看了一眼树上,淡淡出声:“海棠,出来吧,你去给这位临夫人一个教训,最好让她一个月都只能躺着。”

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一道黑影跳落,匆匆传来一声冷漠的女音:“是。”

碧落吓得一哆嗦,嘀咕着:“海棠姐姐总是神出鬼没……”她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碧落,你拿些银子去凡听阁买个消息……”

———

子时将至,夜春楼前。

身着白衣的染月站在原地,瞥向楼内繁盛之景,绕至巷子里,见三楼的雅房亮着灯,一翻身便跳窗进了去。

雅房内,住着楼内花魁,听说每夜子时,花魁青青都会弹上一曲,因此,子时的夜春楼格外热闹。

“你是谁?”

一道柔和的声音略带惊恐。

“天生媚骨,不愧是花魁,别担心,我只是借你身份一用。”

青青还未看清来人长相,便被打晕过去。

子时,楼内,已响起一片喝彩:

“青青!”

“青青!”

……

“吱呀~”

房门打开。

白衣胜雪色,白纱轻动,纤手如柔荑,一股清雅之气油然而生。

“青青今天比往日还美!我先点灯了!诸位随意!”

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一掷千金,势在必得。

“我也点灯!”

“今天青青非我莫属!”

接连三盏灯亮起,吴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染月端坐着,不为所动,抬眸之时,一眼便见三楼的另一间雅房打开了门,眸光一亮,可不正是上次的无赖。

路小公子,可不就是传闻中风流倜傥的相府小公子。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禁轻笑:原来如此,我就说…青青怎么可能还未弹琴便被点了三盏灯,原来是她。

清雅至极,又怎会是青楼女子?

琴弦轻挑,鸣音凄清。

众人都没想到,一股悲意竟油然而生。

婉转凄清之音回荡在楼中,如泣如诉,仿若尽奏世事无常,爱恨情仇。

清音话悲凉,柔韵袭人,余音不绝。

此中人似能看到这一生极悲,不免湿了眼眶。

一曲毕,满座泣然。

此夜,夜春楼中,便有人赠千金以示“此曲只应天上有”。

染月缓缓起身,不及众人有所反应,便退至房中,闭门,端坐着,慢慢品茶。

不多时,房中传来一声响动。

“咚”

是双脚落地的声音。

她侧目,便见路小公子已跳窗进了房中,虽不惊讶,却觉荒唐。

“我知道,你一定想骂我无礼,无赖,不懂礼数……”路小公子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叹息着倚靠在柱子旁:“哎,亏我还为了小美人的名节故意不走正门,真是“多情却被无情恼”啊……”

这人没一句正经!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本无意,奈何有人偏要误解,便是如此,我也懒得解释。”

“看不出来啊,小美人不仅美若天仙,超凡脱俗,而且伶牙俐齿,偏不肯饶我一句,看来今夜只能我独自伤神了。”

语落,路无程故作失神,叹息着,却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独自伤神?路小公子有夜春楼的软玉温香为伴,莺歌燕舞快活得紧,偏生一副好皮相,怕是这夜春楼都要成路小公子的家了……”

谁人不知,相府的路小公子惊为天人,却不务正业,不是在夜春楼,就是背着一柄剑四处游荡,名声可是极差的。

“这么了解我?定是想得到我夜闯小美人你的房中,别有用心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对于那些流言全然不以为意。

若不是早知他轻佻风流,就要被这无赖给骗了。

“我知道,你是无赖,所以,碧落她会在一盏茶之后回来,你考虑一下,是挨打还是相安无事?”

染月从容不迫,她早知道他会来,只不过流言虽传他风流,但她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到什么欲望。

应该说,在他的眼中,似乎有些她看不到的情绪,莫名古怪。

许是靠着这般容颜与抹了蜜的嘴才能在夜春楼如鱼得水。

“小美人,你来这里可是遇到难事了?尽管说,作为一个言出必行的风流公子哥,我一定对你有求必应。”

路无程轻笑着,斜倚在柱子上,有些正经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又不甚正经。

“好,路小公子,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个人喜欢刺激的……”

染月索性不再想,徐徐起身,缓步走向他,笑意吟吟,眸中流光微动:“你确定吗?”

他再偏头,一张宛如画中仙女般的容颜便尽在咫尺。

这小美人有点意思。

“那是自然……”

“娶我。”

路无程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方才是谁说自己言出必行的?这就不作数了?”

她疯了,还是他迷糊了?

“好。”

路无程理清思绪后,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好。”

染月眼底掠过一抹惊疑,虽说相府媳妇的身份她需要,可路无程竟想也没想,便应了?

第六章 远见 深秋里的风总有些凄凉之意,吹在人发梢上儿,有点冷。

枯树的叶子零散满地,辰时才打扫干净,不到半个时辰又落了满地。

临府别院,染月坐在石凳上,轻抚手中利剑,指尖触及剑锋之时。

“小心!”

海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迅速拉住她的手腕。

染月微微勾唇,顺势反手拉住她,把脉:“脉象平稳,伤势恢复得不错啊。”

“托小姐的福。”

“小姐小姐,喝药了!”

碧落将药碗从厨房端出来,一路小跑而来,汤药没撒一滴,却在见到海棠之时,手一滑。

下一秒,海棠迅速抽身,移步,在落地的前一秒接下药碗,放在石桌上。

看了一眼碧落,径自离去。

缓过神来,碧落连忙上前:“小姐,海棠姐姐不会一直都在府里吧?”

“是啊……”染月思索片刻,故意点了点头:哪里是在府上,不过是三月之期将至,她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想来辞行却又见碧落有些怕她,便先离开了。

说来也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碧落偏偏害怕海棠,海棠虽面上冷漠,可江湖中人,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很难相信谁,再正常不过。

“啊?”

“那消息可打听到了?”

也罢,来日方长,海棠的事,不急。

碧落一听,神情凝重了几分,点点头:“嗯…一月之后,便是他们齐聚一堂之时,小姐,你服下的毒药性太烈,不如就让我……”

“不。”染月毫不犹豫地拒绝,眸中多了些许清冷:“我要亲自动手。”

一连几天,别院都很清净。

染月静坐在树下,若有所思。

“小姐,把这于婉打了一顿就是大快人心!她对外还说是卧病在床,就那一身的伤,去官府一告一个准!”

“信给她了,她自会决断。”于氏,说到底,也不算愚蠢之人,她让海棠动手把于氏打个半死,就是想给她一个状告自家夫君的机会,凭着于氏的性子,一定会顺势而为。

毕竟,于氏畏惧临老爷是一回事,想得到临门酒楼是另一回事。

“这个于婉,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她哪能想到,背后助她的人是小姐呢!”

第七章 出嫁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得多,这才初冬,鹅毛大雪便落了下来。

此夜,十里长街,红绸满。

全京城都知道,今日相府张灯结彩,阵仗大。

达官显贵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就连宫里的那位小皇帝都送来了贺礼。

夜已深,可临门酒楼里亦是杯酒交错,谈笑赌博,热闹非凡。

楼外,一道鲜红的背影在雪中格外显眼,一只纤细无骨的玉手撑着梅红的油纸伞,另一只冻得发红的手紧握剑柄。

分明是冬日,穿的异常单薄。

只一挥剑,便断了酒楼牌匾。

——

相府,新房。

身着喜服的染月端坐床榻边,不时传来几道咳嗽声。

“嘭”

房门被粗暴的推开。

“临小姐,请吧!”

听声,是白日里出现过的侍女,据说,还是路无程的贴身侍女——小桃。

“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碧落哪里忍得了区区侍女的挑衅,当即就要上前动手。

却被才起身的染月拉住。

染月掀起盖头,不施粉黛的容颜亦是夺人心魄,只是微微淡笑:“小桃?”

小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道“竟比那京城四大才女还要美!”

好一会儿,才恢复不满又嚣张的神态:“是又如何!大夫人吩咐,这里是小公子的房间!如今,他不出现,你自然是不配住在这里!”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区区商人之女,也配得上我们相府身份尊贵的小公子!也不知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竟能让小公子以死相逼也要娶她进门!卑鄙!

“你这……”碧落差点骂出声。

“我不配?”

染月笑意更深了,依旧保持着应有的清雅与端庄:“我临染月,是路无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名正言顺,人尽皆知,有百官祝贺,亦有天子赠礼,你说我不配?难道你配?”

“我!”

“相府,达官显贵,路无程,嫡出之子,身边岂容你这等目无主子,胆大妄为的下人,看来,今日,我便要替夫君好好清理烂桃花,以正相府廉洁之名。”

语落,染月便以目示意碧落动手。

于是,在飘落鹅毛大雪的院子里,一声声惨叫响彻云霄。

而染月不紧不慢地坐在新房的桌旁,看着大开的房门外,被打断了腿骨的小桃,眸子渐沉。

院外,一道身影见此情形,迅速跑开,隐没在雪夜中。

许久,院子才静下来。

深夜,相府门前,接连几波人马朝着临门酒楼的方向奔去。

是夜,听着这响动,染月也没了困意。

看向枕边,放着的那块微露夜光的玉珏。

恍然回想起三天前,路无程送来的信,那信上赫然写着:小美人,见字如见人,我有急事去处理,也许赶不回新婚之夜,此玉珏是祖上传下来的,便赠予小美人以图心安。

这话听着像是要逃之夭夭,可又赠她祖传玉珏,岂不是多此一举?

正思索间,只听房中,“咚”地一声,似是窗边传来的。

微睁双目时,恰巧见一黑影闪过,心下一惊。

一股浓郁的胭脂水粉味扑面而来。

“你是……”

那“谁”字还未说出口,便被黑影捂住唇,朦胧中,她看到那黑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是我。”

第八章 夜闯 这声音?

路无程?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等到深更半夜来!还不走正门?!

染月也不客气,直接咬住他的手。

“喂…你…”路无程倒吸一口凉气,却并未抽出手,任由她咬着。

不多时,她才松了口,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他的模样。

故作惊讶:“路无程?”

路无程有些无语,点亮了桌上的红烛,顺势坐下,放下手中的糕点,看着另一只手上整齐的牙印,忍着痛,似笑非笑:“小美人,现在该解气了吧?”

“气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抬眸:“我又不知道是你,我还想着,身份尊贵的路小公子怎么会做出夜半翻窗的举动呢?”

路无程:“……”

“再说,我一介女流之辈,遇上夜闯房中的登徒子自然要有所防备。”

他怎么又成登徒子了?

哎,他早该想到,这小美人说起话来,不饶人。

“你说得对,小美人,我今日抽不开身,让你受委屈了,就算你要打我一顿,那我也愿意受着,不过呢,你确定不来尝尝这沈记的松糕?”

沈记的…松糕…

染月思绪微顿之后,记忆翻涌。

“阿娘!”

血光飞溅的宅子里,小女孩一边哭一边冲进房门:“阿娘!阿娘!……娘……”

她瞪大眼睛,泪珠从脸颊滑落,她看到一袭素衣的绝美女子手中拿着吃了一半的松糕……那是今日她买给阿娘的!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唇角流出黑色血痕。

她走上前去,泪水像断了弦的珠子,拼命的摇晃着,痛哭着,声嘶力竭……

“小美人?”

路无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眸子波澜汹涌,转而背对他躺下:“我最讨厌吃松糕了……”

见她反常,他也不多言,只是起身,顺手拿了些银子:“好吧,小美人放心,我拿些银子就走,改日有时间,我再来。”

“嘭”

窗户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染月闭眸,彻夜难眠。

夜春楼内,路无程看着手中从府中拿回来的一锭银子,微微叹息。

“难得一见啊,这是在想你那位临小姐?”

一袭青色华袍的男子摇着扇子,坐在他对面,不禁发笑:“你说你,这么多理由你不找,偏偏找了个去拿银子的理由,你可是堂堂相府小公子啊!”

“新婚之夜,我总要去看看的。”路无程理所当然的回应,复又无奈轻笑:“不过,她大概是生我的气了。”

“你也知道今日是你的新婚之夜?所以,你就应该把追邪教余孽的任务交给我,这下可好,连洞房花烛夜都没赶得上,我就问你,后悔吗?”

路无程:……

“还有啊,你回相府干嘛还要回来?宁愿找我们夜春楼的莺莺燕燕也不去陪那位传闻中惊艳绝伦的娇美人,你是不是……”

话至一半,墨凌丰顿时住了嘴,看着一言不发地路无程,正欲说些什么宽慰下。

“你最近是不是很闲?既然如此,今夜临门酒楼血洗案这么悬,回兄正好在发愁呢……”

路无程倒是不在意,只面不改色地提醒:“还有,大雪天的就别摇什么扇子了,怪冷的。”

临门酒楼血洗案?

“喂……”

墨凌丰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无程的踪影。

翌日。

“听说了吗?昨夜临门酒楼四十余人全被人灭了口!就连临掌柜也没有逃离毒手!”

“京城第一首富临庭沧?一月前才刚寻回爱女,这就惨遭毒手了?凶手真是丧心病狂!怕是求财吧?”

“谁知道呢!不过啊……临家家大业大,就算是遭人妒忌也正常啊……我听说,这四十余人都是一刀毙命,现在京城里的人都在猜测,是江湖中人做的…为了求财…”

“临掌柜真是够惨的,女儿才嫁入相府,他就出了事……”

“可不是,昨日还送女儿出嫁呢!”

……

卯时未至,临门酒楼周围,水泄不通。

乌泱泱的人群,望不见边。

酒楼对面的茶馆二楼,宛若柔荑的手不畏寒地伸出窗外,雪花落在指尖又迅速化开,好一会儿,才尽兴的似的收了去。

“小姐,这小厮怎么处理?”

碧落看向跪地瑟瑟发抖的茶馆小厮,怒火中烧。

染月端起茶盏,缓缓倒落在地:“覆水难收。”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明白!”

那小厮惊恐后退,欲逃:“不要!饶了我吧!”

可他哪里逃得了,瞬间被碧落一剑封喉。

随即,碧落走近那小厮的尸体,掀开他的衣袖,只见他那手腕处,刻着一道阴阳纹身。

“果然是阴阳门的走狗!”

第九章 审问 “嘭!”

却在此时,房门被推开。

染月轻咳两声,抬眸看去。

来人是一袭便服的周正少年郎,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又不乏沉重的杀伐气。

禁军副将纪回,朝廷连禁军都派来查案了。

“你就是临染月?”纪回看向窗边端坐着的红衣美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头微皱。

“正是,不知……”染月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几名禁军身上,从容回应:“将军有何贵干?”

纪回想起方才手下去相府探听之时,便有人见到染月不到卯时便出了门,此时又见她一身红衣:路无程娶的就是这般空有皮相的病美人?父亲没了,也能穿着红衣坐在茶楼悠闲的喝茶?!

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侧目看去,眸光一紧,视线扫过碧落再次落在染月身上,只是语气更冷:“这人是临姑娘杀的?”

“是我!”

碧落拔出背上的剑,剑身锋利可照人影:“是这小厮欲图谋害我家小姐,我才杀了他!”

后面的几名禁军见她拔剑欲上前,却被纪回阻止。

纪回没理会她,径自走向已经断气的小厮,观察片刻才吩咐:“把尸体带回大理寺!”

“是。”

复又起身:“临姑娘也和我们走一趟,例行公事。”

“可我家小姐体弱,皆是马车出行。”

“门外已备好马车,姑娘请。”

染月恰如其分地淡笑:“有劳。”

———

马车上,纪回看着那刺眼的红衣,回想方才尚有余温的茶,不由问道:“新婚之夜,父亲莫名枉死,临姑娘竟有心情起个大早喝茶?”

枉死?他是死有余辜。

“家父之死自有朝廷替他讨回公道,纵使我以泪洗面,他老人家也回不来了,不是吗?”

“红衣戴孝!闻所未闻!”

“纪将军,是在怀疑我?”

纪回,是大理寺卿纪常之子,年少时曾进宫伴读,因此,与当今天子关系不错。

而当今天子,继位不过三年,根基不稳,身边可信之人屈指可数,何况,如今朝廷内斗不断,天子、静幽王、平安王三方势力勉强维持面子上的和平,可不论是哪一方,都不适合来查这个案子。

民间常有“人间公道纪寺卿”之传,这也难怪,大理寺卿纪常在几方势力的威逼利诱下始终不肯妥协,始终中立,行事断案向来公正严明,铁面无私。

几方势力互相猜忌,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一方的势力渗入其中,而纪回是纪常的儿子,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倘若这案子是其中一方势力所做,也好查个水落石出。

当然,不是最好,毕竟,他们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鸟。

纪回虽是武将,可也不是傻子,他不屑于朝堂之争,只是想着保家卫国,守住这天世朝的安宁罢了,发生临门酒楼血洗案,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偏偏还是在京城第一酒楼,其势必会动摇民心。

收回思绪,她再次看向眉头紧锁的纪回:“纪将军不必为难,便是夫君与你交好,纪将军也应秉公执法,不辱没令尊公正无私之名。”

辰时,朝廷贴出重金悬赏,凡提供临门酒楼案线索者,赏一两金,凡有抓住凶手之人,不论身份,赏黄金千两。

一个时辰之前,大理寺偏堂。

纪回坐在偏堂之上。

“这里没有其他人,也不是大理寺公堂,只是我有些事想不明白,还请临姑娘解惑。”

“咳咳……纪将军太客气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临姑娘,坊间有些传闻,说你并非在京城长大,而是半年前才被临掌柜接来京城的……”

临染月抬眸,涟漪微动,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实不相瞒,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父女情深。

家母出身江南,虽比不上高门大户,却也算富足,懵懂无知之时被临庭沧所骗,有了我,便与家人断绝来往,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咳咳……直到半年前,她撒手人寰,临老爷不知怎的找到了我,这才将我带回京城。”

纪回握住茶盏的手一顿,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临姑娘,你说这些,就不怕自己有杀人之嫌吗?”

“亏得纪将军还是禁军副将,不曾想,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我家小姐对临掌柜有怨气在所难免,可因此而杀人,你把我们小姐想成什么人了?!”

碧落毫不客气地反驳。

“碧落……”

染月轻声制止,从纪回问出这句话之时,先前对她的疑心便已荡然无存。

“其实,我倒是有一条线索,方才,茶楼的小厮欲图谋害于我,我无意间瞥见他手臂处似有一个甚是奇怪的纹身,一个月前,我还见到那些有这种纹身的人来找家父的麻烦,像是打劫,又不像是……会不会是一伙人?”

纹身……

显然,听言,纪回神色瞬间凝重几分,回想起那阴阳纹身,不由握紧拳头。

见时机恰当,染月眉心微敛,状似无意地呢喃:“不过,京城鱼龙混杂,朝廷的人想要查些什么,也是很难的……”

巳时,一辆古朴的马车穿行在街道上。

马车内,碧落双手托腮:“小姐,那纪回为何这么轻易地就放了我们?”

轻易?

想让纪回这样的人相信什么,就不能有所保留,临染月的过往她必须交代清楚,想来,就算她不说,他纪回就查不到?不过是试探罢了,更何况,相府小公子与纪回可是至交,一起经历过生死的那种。

用纪回的话来说“那是过命的交情!”

至于杀的那个小厮…她故意说出纹身之事,一来洗脱滥杀无辜的嫌疑,二来先发制人,好让她所做的一切都合乎情理。

毕竟,阴阳门这几年格外嚣张,不管是朝廷里的官还是江湖上的人,都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染月微微一笑,忽而转了话锋:“你说,我们此时回来,大夫人今日摆的家宴还能风平浪静吗?”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

碧落扶着染月走向府门,却已见颂歌黑着脸站在那里。

颂歌,大夫人的左膀右臂。

心狠手辣,嚣张跋扈,府里的侍女没少被她欺负。

“临小姐回来了?!大夫人已叫我在这恭候多时了!说是家宴,怎么能少得了临小姐呢!”

第十章 反击 “这是谁的狗没拴好,怎么在相府门前乱叫!”

碧落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了,本就看不惯颂歌狗仗人势,撸起袖子一拳将至。

颂歌目露惊色,没想到她真敢动手。

眼看一拳就要打在她脸上,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碧落的拳头。

“相府门前,岂容你们放肆!”

冷漠的嗓音夹杂着几分不耐。

染月听着,像是有些没睡醒似的。

“二少爷!奴婢见过二少爷!”颂歌打了个哆嗦,连忙行礼道谢:“多谢二少爷……其实都是这个叫碧落的丫头,她欺人太甚!”

相府二少爷,路北澈。

“二少爷……”碧落恍然大悟,迅速收拳,还不忘瞪了颂歌一眼:“恶人先告状!呸!真不要脸!”

路北澈冷哼,全然不把二人放在眼里,倒是打量起了染月,红衣浮动,柔怜若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又岂能来形容此刻所见的惊艳?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只不过……

“你就是我三弟新娶的妻子?”

说起这位相府二少爷,不免有些神秘之感,她嫁入相府那日,只有两人未曾露面,一位是她的夫君,一位便是程北澈。

江湖传言,程北澈虽贵为相府嫡出之子,但心性却孤冷桀骜,鲜少与官场中人往来,却常与江湖中人试剑喝酒,久而久之,大家便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志在江湖而非庙堂。

收回思绪,染月咳了两声,缓步上前,微微颔首:“二哥好……”

谁知,她话音才落,便见程北澈漠然走离。

就连那催促也十分不耐:“家宴快开始了!”

当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同是大夫人所出,另一位怎么就这么截然相反呢?

她脑海里,恍然又想起那日路无程轻笑着答应娶她的模样。

不由想笑。

只因她一曲红霓裳,满座泣然?

所幸,这两人都没有随了那大夫人!

思绪落定之时,已走到了前堂庭院,此刻,百花已无踪迹,只有那雪梅还傲立在院落中,大雪已住,阳光照在覆着雪衣的梅花上,亦是别有一番韵致。

绕过前堂庭院,便是回廊,这回廊弯弯绕绕,亦是去大夫人院里的必经之处,穿过回廊,即是雅水榭,没了春日里的鸟语花香,倒少了几分生气,只是那水却并不平静,听说是活水,连着大世朝的护城河。

雅水榭距离大夫人居住的明堂院不远,因此,若是有宴会吟诗作对之时,常在此处。

尤其是家宴,大户人家,一向如此。

染月前脚才踏进雅水榭,颂歌便抢先一步走到主座上雍容华贵的女人身旁。

“大夫人,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奴婢方才去迎临小姐,可临小姐并不领情,反而纵容碧落来打奴婢,幸亏二少爷来得及时,不然,奴婢可要冤死了!”

“真是会颠倒是非黑白!”碧落不满。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紧接着,另一道斥责的声音传来:“区区侍女!也敢在义母面前放肆!”

染月观来人,衣着艳丽且上乘,眉眼如画却嚣张至极,满身脂粉气,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子,却终究多了些庸俗气。

这便是路香宜,大夫人收养的义女。

虽是收养,但也从未亏待过,住的是最好的客房,穿的是上好的云锦,从这性子便能看出这是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

思绪一顿,染月拉住欲动手的碧落,柔弱的眸子顿时冷了几分,转瞬即逝,轻咳两声:“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丫头…但我的人你也配动?”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谁不配!”

路香宜气急,快步上前,欲扯住染月的衣襟。

染月只侧身一躲,微微伸出右脚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路香宜措不及防,踉跄着,竟撞上了扶手,一头扎进了水中去。

还在看戏的一众人不免面露惊色,大夫人从主座上惊起,看向一边的家丁:“还不快将她救上来!”

直到家丁把路香宜救上来抬走,她才落座,惊讶之余,又看向一旁同样惊讶的染月,一言不发。

碧落还在憋笑。

便听得一道温润的声音渐近:“母亲,香宜落水,我先去请郎中,害了病就不好了。”

大夫人摆摆手:“去吧。”

得到应允,那高大的身影才欲离开,视线停留在染月身上时,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路子宁,相府大少爷,据说,是二夫人所出,他是随了那盛世容颜,只是,二房常年卧病在床,极少露面。

染月自然是无缘见过,不过,目前来看,他似乎并不像相府其他人那般针对她。

“要我说,染月你啊,也是厉害,这才出了门,你那父亲就无故被害,这嫁进来,就轮到香宜了不是?”

次座,容颜美艳的妇人嗤笑着,瞥向染月,阴阳怪气。

“说起来,染月你可不得了啊!临门酒楼被血洗,你父亲京城第一首富就这么去了,你还穿着红衣瞎晃悠,听说,你都被带到大理寺了?还能平安回来!花了多少银子?!真是不得了啊!

那家产也都归你了不是,有些人呐,就是命好!”

染月面不改色,轻声细语:“看来三夫人对染月很是关切,好意心领了,其实三夫人不必如此担忧,毕竟,这家宴是大夫人精心准备的,你这又说路香宜落水凶多吉少,又说血案之事……咳咳……这不是惹大夫人不高兴吗……”

这三夫人刘格楠可是个狐媚的狠角色,世人皆知,丞相路肃清一言九鼎,曾立誓此生不娶第三人,却不知为何,却为一个北境来的女子打破誓言,虽然刘氏无所出,但有路肃清的庇护,也算得上养尊处优。

依她来看,刘氏这般刁钻刻薄,其能进相府做妾,必是不简单。

可刘氏想通过针对她来讨好大夫人的如意算盘,只能落空了。

“你……”这么牙尖嘴利!果真是个祸水!

刘格楠也不再自讨没趣,旋即向大夫人解释:“姐姐我这话可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大夫人放下茶杯,眼底多了些警惕,看向染月:“你入座便是,不然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们相府苛待儿媳。”

庄严肃穆的嗓音带着些许不悦。

也是,没能让刘格楠成功羞辱于她,李明珠自是不悦。

李明珠,大将军李离嫡长女,李家掌上明珠,面上虽经风霜却更显高雅华贵,骨子里傲气凛然,却不失威严,与路香宜那等庸脂俗粉不同,一看便知是名门闺秀。

可眸中那一抹狠厉也着实让人不得不防。

染月一边想着,一边落座。

好巧不巧,因为相府小公子未出席的缘故,她正好坐在路北澈右边。

而她才落座,路北澈便起身:“没意思,我先走了!”

“等等。”李明珠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到他碗里:“你这弟媳可是京城第一首富的女儿,想必应该多才多艺……”

说着,她以目示意颂歌。

颂歌会意,连忙让侍女拿来琴。

李明珠看着那琴,不紧不慢地看了看染月:“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恐怕要让大夫人失望了。”

临染月微微勾唇,坦然自若地婉拒:“琴棋书画,我向来是不擅长的……”

李明珠一听,顿时沉了沉脸色,上一个不给她面子的人,已经没命了。

“我可没兴趣!”路北澈不以为意,可他前脚还没踏出水榭。

一声清甜的嗓音便响起:“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相府的家宴真是热闹!”

第十一章 笼络 众人听声,错愕了一瞬,连忙起身去迎。

就连路北澈也退至一旁,不情愿地抱了下拳,以作行礼。

染月眸子轻动,看向来人——一袭粉绸流仙裙,披着雪白的裘衣,腰间禁步轻舞,容颜倾城,华贵脱俗,宛若盛开的白莲,美而洁白。

两名侍女模样的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后。

一眼便知,这是宫里的人。

众人行欠身礼:“拜见七公主。”

染月也跟着行礼:

七公主,世惜斓,先帝在世时最受宠爱的公主,也是当今天子最疼爱的妹妹。

“你们不必多礼!都回来坐着!本公主今日来这里,就是图个乐趣!顺便……看看京城第一首富临庭沧的女儿是何等妙人!”

世惜斓笑意吟吟地坐在主座上,一边说着,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那琴上:“名琴如诉,好琴配好曲,李大夫人,是谁这么有福气?能让你拿出珍藏已久的名琴?”

此时,一众人起身。

李明珠淡淡一笑,转而看向染月,故作无奈,淡淡出声:“可惜我这儿媳似乎并不能让七公主一饱耳福。”

“哦?”

世惜斓眉目一挑,看向身着红衣的染月,脑海中顿时蹦出了两个字——惊艳,若说她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四大才女,后宫佳丽,可这些人却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难怪无程哥哥喜欢她!

觉察目光的染月微微抬眸,微不可见地扫过那如诉,正欲开口。

“她不行,不如就让我来!”

这时,回廊那边,传来气势汹汹地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是路香宜。

此刻,方才落水之时的狼狈相已然消失殆尽,她一袭华美霓裳,活像一只艳丽的彩蝶。

染月微微挑眉:这是来哗众取宠的吗?都说七公主为人直率,偏爱琴曲,不喜恃才而骄之辈,路香宜啊路香宜,便是你的琴弹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世惜斓虽看上去懵懂率真,但皇室子弟,四艺岂有不通晓的道理?路香宜那点琴艺,也只能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无登大雅之堂。

路香宜偏不自知,路过染月身旁时,不屑低哼,挑衅似的给了她一个眼神。

“见过七公主,香宜不才,想试试这如诉。”

不知怎么的,世惜斓听着这咋呼又傲气的声音,莫名不喜,只微微抬眼:五官标致,只是眉眼之间没由来的自信。

收回目光,她眼底的兴意失了几分,低笑:“既然如此,便试试吧。”也罢,兴许有点本事呢!

染月暗叹:怕是路香宜此刻心中,还在想着得了七公主的青睐吧…

继而若有所思地看向世惜斓:皇室子弟之中,世惜斓不仅与当今天子关系极好,而且深得太后疼爱,本想找机会结交,不曾想,这大夫人欲图让她出丑,反而给了她认识世惜斓的机会。

也好,她早就怀疑,阴阳门背后的人与天世朝脱不了干系。

如若不然,阴阳门怎么可能会在天世朝为所欲为。

当年阴阳门暗害临家,定是得了某人的授意,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相信临门酒楼血洗案这份大礼,足已让阴阳门触动,那背后之人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而她第一个要试探的人,就是那位上位仅有三年便培养了不少暗线的天子世九州。

皇宫,要去,自然少不了…这位七公主的助力。

想要笼络七公主,倒也不难。

路香宜不是想出头吗?

让她出个够。

“七公主,染月虽然不甚通音律,却听闻,民间有一曲凤栖,是琴仙玄雅为歌颂天世朝盛世所创,凡通音律者皆能弹上一二,不知可否让香宜妹妹一试?”

凤栖?

世惜斓一听,顿时眸光一亮,兴意更甚,看着染月笑开来:“好主意,凤栖可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听到凤栖,路香宜吓了一跳,可见世惜斓如此兴意,刚欲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她要怎么说,她根本连一首完整的凤栖都弹奏不出!

凤栖虽传世已久,谱子也不是秘密,可中间有一段,渐入佳境,十分考验琴技,她自知天赋一般,本是苦练枝上树想在太后寿宴大放异彩,此时为压染月一头才想着弹奏出来,可这凤栖……临染月!一定是故意要让她难堪!

可碍于面子,她哪能拒绝!

“都坐吧!陪本公主一起听曲!”

众人落座。

李明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路香宜,微叹息,似有几分不悦。

路北澈眸中波澜迭起,看了颇显窘迫的路香宜,复又将视线落在染月那边,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刘格楠则是幸灾乐祸,悠闲自得:路香宜?她能会凤栖就怪了!不过,这临染月竟然知道凤栖……

正在此时,颂歌一声大喊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小姐晕倒了!定是方才落水着了凉!”

众人齐刷刷地看去,果不其然,路香宜毫无征兆地昏倒了。

李明珠打着配合:“七公主,实在抱歉,我这义女方才不小心落了水,身体抱恙,怕是……”

“母亲,我听着香宜妹妹中气十足……咳咳……比我这个病秧子还要有精神,这怎么就突然晕倒了,该不会是有旧疾吧?”

染月轻声说着,中途忍不住咳了两声。

闻言,世惜斓也没了耐心:“大夫人,你这义女该不会是装的吧?”当她是傻的!分明是那路香宜不会凤栖!还要强撑着装模作样!

“七公主!您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万不敢做此等顽劣之事!”李明珠一听,连忙作势欲跪。

世惜斓扶住她:“不必,大夫人,既然没有曲子,那本公主就弹一曲,让在坐的诸位听听。”

众人一怔:七公主要亲自弹琴?

染月唇角微勾:好琴之人被坏了兴致,自然心中不悦,七公主到底是皇室中人,不为难相府的家眷,可也想用一曲打一打路香宜的脸。

既是这般……

“民间,常赞颂七公主的凤求凰动人心魄,染月斗胆,请七公主弹此曲,相信在座的长辈与二哥一定也同染月一般,心向往之。”

她便顺水推舟,顺了七公主的意。

世惜斓方才还乌云密布的心豁然开朗,对着染月轻笑,指尖抚弦:“皇兄总说,我弹这曲凤求凰少些意境,也算得上是我的心结,染月,你若是能帮我解开心结,算你大功!”

第十二章 预料 心结?

思绪微顿,那边,琴音已起。

果真如传闻那般,动人心魄。

只不过,曲中一段高潮之时似有隐隐低落之意。

莫非,这便是世惜斓所说的心结。

曲罢,李明珠略显尴尬,却还是笑着赞叹:“七公主不愧是天世的福星,依臣妇看来,公主才是京城第一才女。”

继而不屑的瞥了染月一眼:“不像臣妇这儿媳,除了会些嘴皮子功夫,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让七公主见笑了!”

好得很啊!还不忘讽刺她几句…可惜了,不合时宜,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世惜斓请来。

染月心下不以为意,淡定喝茶。

倒是碧落,忍不住怒怼:“大夫人说错人了吧?我家小姐纵然不擅抚琴,也比路香宜那个装模作样的土包子强!”

李明珠气不打一出来,当即起身,正欲发作。

“母亲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当着七公主的面…咳咳…咳…母亲还要跟碧落一个丫头计较吗?”染月放下茶杯,不动声色:“碧落,罚你去至乘院面壁思过。”

“是,小姐!”碧落故作失神,心中却掩不住的开心。

见李明珠吃瘪,怎么能不开心?

李明珠瞳孔猛然颤动,怒火中烧,却还是忍着坐了下来:“让七公主见笑了。”

世惜斓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已经见笑两次了,不嫌多……”起身,勾唇浅笑:“路夫人,本宫想和染月单独说说话。”

临染月?

“七公主随意。”李明珠心中虽万分不悦,面上还是保持着高贵淡雅。

相府,观鱼亭。

“染月,那曲凤求凰你可听出什么名堂了?”

世惜斓定睛看向染月,忽而一笑。

染月回以淡笑,轻声:“染月不敢欺瞒公主,没有。”

“其实,你会抚琴对吧?”世惜斓忽而转了话锋:“至少比路香宜那个强得多。”

果然,世惜斓是聪明人,不过,她本就没打算隐瞒,不露锋芒,不过是想结交于七公主。

难不成还要像那路香宜一般,不知轻重吗?

“是。”此时,若再藏着掖着,只会适得其反。

“心结的事,一直算数,只要你能帮我解开心结,重重有赏!”

世惜斓一边说着,一边正欲离开,忽而,见两只鱼儿一跃而起,复又落水,眸子暗了几分:“无程哥哥是个好人,你嫁给他,定不会后悔。”

语落,她便离去。

染月一时还未回神,反应过来时,只觉不可思议:“路无程…是好人?”

到处沾花惹草的风流小公子?

她们以为的,是一个人吗?

——

入夜,至乘院,正房内。

染月回想白日里世惜斓弹奏的曲子,莫名有股低落之意。

“小姐,还在想七公主说的心结?”

碧落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见染月出神,一边疑惑一边吐槽:“小姐是不知道,我听着那凤求凰都快睡着了,想着,无聊极了,偏又不能说……”

“七公主的琴艺已是高超,这都能把你听困?”

“小姐,那不一样!”碧落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染月,复又笑嘻嘻地双手合十:“我也说不太明白…就是听小姐的红霓裳!每次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噗嗤…”

染月忍不住轻笑出声:“所以,我才以为你是被欺负了,把那弃山盗匪都收服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知道小姐关心我,小姐快尝尝吧,这茶是上次玄先生带来的雪忘山茶,特意吩咐我每夜睡前给小姐泡上一杯,能缓解体内剧毒……”

碧落笑开来,压低声音催促着。

染月微微叹息,观茶色,清如水,味道…

她浅尝一口,甘如饴。

回味无穷。

“玄雅师父几时来的?”

“嗯…一天前,就是对临门酒楼下手的前一夜,对了,小姐,玄先生说这次来得匆忙,便不同你见面了,当时我只顾着打听阴阳门的事,忘记告诉小姐了……”

“雪夜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看着房门外,落起了小雪。

“听说了吗?小公子身边的侍卫被关在柴房一个月了,每日就两个馒头,听说是大夫人吩咐的,说是小少爷几时回来就几时放他出来!小少爷真够狠心的!”

“可不是,可怜的莫影侍卫,到底是江湖出身,体质好……”

“哎,别说了,咱们侍奉的这位临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刚进门就打折了小桃的腿,真是可怕!”

“对对……走走……”

………

碧落冷哼:“哼!这些乱嚼舌根的臭丫头!我现在就去揍一顿!”

“碧落,你去问问,她们说的柴房在哪?”

“小姐…你这是?”

“你不记得了?莫影是路无程身边的侍卫,初入京城时,帮过我们的。”

“原来是他!我这就去!”

———

相府,柴房。

莫影坐在草堆旁,饥肠辘辘。

忽然,门外一声响动,是锁脱落的声音,他惊跳起:“小少……”

不曾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惊艳至极的容颜。

他微怔,立刻后退半步:“呃……临姑娘……”

染月示意碧落将食篮递与他,继而轻声淡笑:“莫影公子,当日初入京城你救了我,如今你被关柴房,我能做的也就只是送些饭菜了。”

莫影心道:完了!

当即笑呵呵地接过食篮:“多谢临姑娘,你和小少爷喜结良缘,都是…缘分…”紧张兮兮地看向门外,复又笑道:“时候不早了,临姑娘,还有碧落姑娘,快回去休息吧!”

碧落眉头微皱:他这么着急赶小姐走…有古怪!

“莫影公子,难道饭菜不合口味?还是你不饿?”染月面不改色,反问。

“啊?我……”是挺饿的…

“行了,你也别装了,都吃了吧!”

一道无奈的声音传来,一只烧鸡凭空飞向莫影,莫影得令,接下。

染月唇角微勾,缓缓转身:“路小公子,怎么有空从夜春楼抽身来这里?…哦,我知道了,定是来送饭的吧?”

“小美人……”

“要我不告诉大夫人,可以,不过,你要陪我聊天。”

路无程微不可见地挑眉,还未开口。

染月便走出柴房:“跟我来。”

他紧随其后。

“小少爷…”莫影欲跟上。

“喂!你吃你的,跟上去做什么!”碧落挡在门前,气势汹汹。

莫影欲言又止,退了回去,继续吃着:一个姑娘这么凶……怎么和先前截然不同?!

观鱼亭内,早已备好一壶余温犹存的茶。

染月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

“我今日见到七公主了。”

第十三章 往事 惜斓?

“小美人是要同我告状?”

路无程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定睛看着她。

告状?想什么呢!

“七公主气质高贵,貌美如花,而且…”染月抬眸,从容地与他对视:“她说你是个好人,我嫁给你,定不会后悔。”

“咳…咳…”还没来得及品一品茶水的味道,路无程便被呛到了,眉眼之间隐隐有些无奈:“小美人,她的话不可尽信……”他这么个名声在外的风流之人,怕是没人会觉得他是好人。

“路小公子的意思是,七公主在忽悠我?你根本就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世家公子?”

路无程一时无言:“……”她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啊……

“也是,路小公子宁愿每日来柴房给莫影送饭,也要去夜春楼快活,自然是打心里瞧不起我们经商世家了。”

“小美人……”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还想说些什么。

染月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毕竟,夜春楼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美艳动人,还多才多艺,我自愧不如。”

语落,便起身欲走。

是他的错觉,今天的小美人脾气特别不好?

思绪未落,路无程连忙拉住她,继而轻笑着凑近:“小美人,我闻着空气中一股酸味儿,你说,会不会是哪家的小娘子在吃醋啊?”

染月不以为意,凝眸看向他,波澜微动,抿唇不语,在夜风雪花交加之中,脸颊耳根冻得泛红。

在路无程看来,却是格外委屈动人的画面。

“怎么说,你也是我路无程明媒正娶的夫人,要是冻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说着,已脱下身上的裘衣披在染月身上:“你先坐下来,我再跟你细说。”

染月周身被暖意包裹着,缓步走回原地坐着,微微泛红的指尖紧了紧裘衣,目不转睛:“我听着呢…”看来路无程也不是传言处处留情却薄情寡义之人,既然如此,那更好。

“惜斓虽然贵为公主,却率真近人,昔日我同父亲入宫之时,第一次见到她…”

天世二三三年,天世朝与边境蛮族几次冲突皆以失败告终,彼时,正是世惜斓十一岁之时。

那时,世惜斓心事重重地坐在秋千上,锦衣华服,却无半点喜悦之色。

路无程自小便是爽朗的性子,到哪都能交上一堆朋友。

“你就是七公主吧?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世惜斓动了动眸子,听到公主这个称呼,打心眼里反感,气呼呼的抬头,只见少年恍若梦中仙一般站在夕阳余辉之中,方才欲骂出口的脏话,又憋了回去,语气不耐的别开脸:“那你又是谁?胆敢擅闯重明宫!”这人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路无程。”

“路家?路丞相……”

“听我爹说,边境战势吃紧,天世朝三连败,不得已欲图与蛮族联姻,急需一位公主和亲,若是我没猜错,就是七公主你吧?”

“你…要你多嘴!”

“其实你也挺可怜的,虽然贵为公主,拥有权力,却不能选择自己的路……”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世惜斓彻底被激怒,一把推倒他:“信不信本公主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

“路小公子这不是活该吗?”

染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路无程叹息着:“所以说,你们姑娘家就是心急,我本就是听到了我爹和先皇的谈话,利用惜斓和亲,实则是让她去送死,才想着去帮帮她……”

———

“哎等等!”路无程后背一疼,连忙摆手:“不是…惜斓妹妹,我是想说,若你不想和亲,我给你出个主意!”

闻言,世惜斓将信将疑,偷偷抹了一把泪,眼眶红红的:“什么主意?”

“简单。”

路无程起身,顺手拿了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说着:“去和亲,若想存活,一定得选个聪明人啊……”

———

妙啊!

“路小公子,想不到,这么损的法子你也想得出来?和亲总是要和亲的,只不过,是换了个人?”

染月不由一怔,想不到,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人,心思也能这般缜密。

“小美人有所不知,天世朝有三位公主,长公主权势滔天,本事大,自然没有和亲的可能,七公主为人率真,母亲是宫女出身又遭人妒忌被暗害而死,没有背景,去和亲只能是死路一条,这自然也是先帝的盘算,拖延足够的时间,便能筹备足够的兵马粮草,毕竟在先帝心中,收复边境才是重中之重,而三公主就不同了……”

话至一半,路无程突然一顿。

“如何不同?”他怎么说一半停了?想不到这皇室中人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小美人,我有点口渴了…”

这人!

染月无语,抬手又为他倒了一杯茶。

他一饮而尽,回味无穷:“好茶啊……”

复又笑开来:“三公主的母妃可不一般,她是蛮族邻族雪族唯一的公主,众所周知,雪族不喜厮杀,可蛮族中人若是娶了三公主,自然会因为忌惮雪族和天世朝夹击而保住三公主的命。”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这确实是最适合的选择。

“可…咳咳…”

染月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外面冷,要不我们去房中聊?”

“不用。”她一口回绝,看着他,一字一句:“可路小公子,世事难两全……”

“我知道…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两全之策呢?”

路无程依旧笑着看向她:

“我和惜斓最多也就是知己,小美人,你想知道的事儿,有答案了吗?”

“所以七公主不是先皇最宠的女儿?”传言半真半假,确不可尽信。

“惜斓是聪明人。”

那心结…就是此事?

未必……凤求凰之意并非如此,倒更像是……

忽然,染月眸光涟漪微动,看了看路无程,顿时起身:“我明白了,多谢路小公子。”

“明白…什么了?哎…小美人,去哪儿啊?”

路无程看着雪夜中,那一抹纤影,跟了上去。

至乘院,房中。

染月拿出宣纸,冻得通红的玉手紧握毛笔,作画。

其后,路无程也跟了进来,见她冻得厉害,顺手关上了房门。

走近一看,她竟是在作画。

“这是?”

第十四章 心结 染月墨发在耳畔垂落,聚精会神,笔触在纸上轻动,不一会,便成轮廓。

路无程见她画得认真,便顺手帮她研起墨来。

不多时,画已成。

他望着那画:“同心结?”

可只有一半?

视线随着笔而动,便见那右下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不等他看清,染月便挡住了他的视线:“路小公子,时候不早了,你是想去夜春楼?还是留在这至乘院?”

路无程却是笑着走出房门:“小美人,当真是冷淡啊……想让我留下之时,便说一声,我也不是非要做那红楼公子……”

不曾停留。

也不知为何,染月总是觉得,他这人行事总不按常理,可并非不务正业之人。

世人皆知世惜斓是最受宠的公主,却不知,是路无程的“多管闲事”让她成了备受瞩目的明珠。

那些以为他不务正业的人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有此才智。

世惜斓越是如鱼得水,便越能证明路无程的厉害,难怪…

思绪纷飞,染月的目光落在那画上:半边同心结…

也是,他毕竟是路义肃的嫡子,路义肃尚且在朝中平步青云,他的儿子又岂是平庸之辈。

如此看来,无程…无程…真是笑话…

那么……

她解下裘衣,扔在一旁:你那实现鸿鹄之志的青云路也会是一条沾满鲜血的路吗……

次日,早朝。

龙椅上,一袭龙袍的男子身姿挺拔,宛如高山,近看之下,亦是玉树临风,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是此刻,不耐的揉了揉太阳穴,沉声:“众爱卿,对临门酒楼血洗案可有看法?”

众臣闭口不言。

“路丞,你怎么看?”

闻言,路义肃抬了抬眼,向前一步:“回皇上,臣的儿媳便是临庭沧独女,这案子,臣定当竭力助纪副将查案。”

呵!这个时候还只想独善其身!

世九州扫了左右两侧空下来的位置,目光落在站在右前方面不改色的李离身上:“大将军可有想法?”

李离走出一步,敷衍行礼:“老臣已至耳顺之年,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皇上,这些血腥味老臣闻不得,这手太短也够不到啊!”

装模作样!不愧是一家人!

世九州没了耐心,当即摆摆手:“若众爱卿无事,便退朝吧!”

——

宫门外,路义肃正走着。

李离快步上前:“路丞相。”

“岳父大人。”路义肃偏头看了他一眼,复又收回目光:“身子骨可还硬朗?”

“咱们之间,客套话就别讲了,无程娶了临庭沧独女也算是得到了京城最大的财力,临染月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乡野丫头,以后,这临家还不是在你的掌控之下,这路怎么走,还是得选好……”

“义肃谨遵岳父大人教诲,只不过,人有旦夕祸福,不论忠君爱国,还是心有横沟,都不如独善其身。”

李离冷哼:“朽木不可雕也,明珠也不知看上你哪里了!还有,你也管管无程,混小子,天天去夜春楼快活!把李路两家的脸往哪放!”

“回头定让他去岳父大人府上认错。”路义肃始终保持恭敬,目送李离上了马车。

方才自行离去。

不远处,简朴的马车之中,染月默默放下帘子,指尖因用了些力道微微泛白。

待到百官散去,她才在碧落的搀扶下,手持长木盒走下马车。

行至宫门时,被禁军拦住。

“站住,皇宫重地!不得擅闯!”

染月抬起头,星月流动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咳了几声,才轻声:“两位大哥,请问纪将军可在宫内?”

两人不由一愣,这是谁家的姑娘竟如此惊艳?莫不是纪将军的相好?

不禁互视一眼。

“姑娘稍等片刻,纪副将一会便出来了!”

“多谢。”

说话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走了过来,满目忧色。

可不正是纪回。

纪回见到染月,显然,很意外,却还是上前:“临姑娘?是来找我的?”

两个禁军侍卫心下一惊:临姑娘?临家独女?相府儿媳?临染月?

“染月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染月微微颔首,将手中长木盒递与纪回:“烦请纪将军替染月将这幅画赠与七公主。”

纪回微怔,给七公主赠画?在临家灭门之时?虽然他明白其中缘由,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世间竟有这般薄情的女子?

想归想,他还是接下了画:“小事。”

“多谢纪将军。”

“不必,临姑娘,我若不是与无程相熟,不会帮这个忙,毕竟,临姑娘行事不符常理,过于薄情。”纪回说得直接。

而染月更是从容:“若不是夫君,染月同样不会求纪将军帮忙,毕竟,纪将军是染月一介商女高不可攀的官,自知之明,染月还是有的,赠画之事,多谢纪将军了。”

语落,便离去。

两名禁军侍卫惊了:想不到,纪副将也会吃瘪?

纪回反应过来时,染月已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重明宫。

世惜斓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地细数着时间。

忽然,院外,侍女三三捧着长木盒快步走来:“七公主,方才纪副将送来一幅画,说是帮路府的临姑娘代为转交的……”

原本眸子黯淡的惜斓听言,顿时抬眸,流光回转:“是她?快给我瞧瞧!”

房内,世惜斓打开木盒,取出画,缓缓打开,眸光一紧:“半边同心结…”

右下方赫然写着:天不老,情难绝。

“天不老,情难绝……”

世惜斓眸子震颤,思绪万千,突然,向门外踱步:“三三,去相府请染月,我要见她!”

“是,七公主。”

辰时,染月在宫女三三的引路之下,到了重明宫。

昨夜到现在,小雪便没停过,重明宫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却还是凌寒独自开,反倒有些独特的美。

“七公主只请临姑娘一人进入房中。”三三看着碧落,低声提醒。

“碧落,你在这等我。”

“是,小姐。”

走入房内,一眼便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此刻,已是完整的同心结。

果然没错,世惜斓的心结,便是情结。

“染月,你来了。”

世惜斓轻笑,眼底的阴霾散去:“我这画如何?”

第十五章 留宿 “七公主画技高超,若不是细看,染月定然以为这是公主一人所画。”真是惊人的模仿画技,若不是她故意在另一半同心结上多勾勒一笔,还真有可能看不出来这就是先前她送来的那幅画。

“呵……”世惜斓低笑,坐在房中早已备好的琴边,眸光牵动着琴弦:“你可知,我弹这凤求凰的曲中意,便是皇兄,也说不明白,偏偏你…只听一次便猜中我的心思……”

世九州吗?他能坐在皇位三年不倒,足以证明他是有智谋的。

不过,自古帝王多无情,谁知道他疼爱世惜斓是真还是假呢?

“染月虽为平民,却也懂得书中说的皇室中人的不自在,七公主身份尊贵,想来,是遇见的人不多,误打误撞被染月猜中了心思,可染月也懂得,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

皇室中人,生性多疑,想要在这偌大的宫中生存下去,又谈何容易?而世惜斓的心结恰恰是她最大的弱点。

世惜斓轻笑,与生俱来的贵气凛然,忽而叹息着:“染月姐姐通音律,明事理,偏又生得天妒容颜,何必自谦,不像我,生在帝王之家又如何,终究是困在笼中的鸟……困兽便是有再多的权力又能怎样呢……”

爱而不得,不得善终罢了。

“有时候,我倒想做个平民,总归是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也能,和喜欢的人相知相守……”

染月垂眸,若真如此,她也不会站在这里,想着报那血海深仇,多的是欺压百姓的官,也多的是有苦难言的平民百姓,可久居深宫,自小衣食无忧的七公主又怎么能懂呢?

世惜斓只是爱而不得,可百姓却要时刻忧虑,生怕得罪了官绅,没了性命。

来京城的路上,她见得多了。

闯荡江湖的那些年,见得更多。

当然,她不会说,世惜斓本性不坏,只是心结太重。

只不过,他,路无程知道吗?有这样一位公主对他用情至深。

他改变了七公主这一生的命运,必然会占据她心中无可替代的位置。

难怪七公主说他是个好人…可路无程那般风流之人…便是钟意,也是滥情。

就连一面之缘的她,他都能答应娶她……

“七公主聪明善良,定能寻得良人。”

闻言,世惜斓噗嗤一笑:“染月姐姐不必担忧,落花有意随流水无情,无程哥哥最多把我当作妹妹而非女子,可他对你…”

微顿片刻,才低语:“是不同的…”无程哥哥虽然有风流之名,却惊为天人,喜欢他的世家女子是极多的……可他从没想过娶谁…

“染月姐姐,今日便留在宫中吧,明日是皇姐生辰,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会不会不妥?”

“不会!就这么说定了!一会我便让三三去知会皇姐一声!”

不等染月多言,便被安排在了偏房。

碧落双手托腮,心下疑惑,压低嗓音:“小姐为何心事重重,这不正合我们的意吗?”横竖今夜都是要去盛世殿的!

“你不觉得,事情太过容易了吗?”

“可小姐已经取得七公主的信任,好像没什么不妥…难道,她是别有用心?”碧落思索无果,索性拍桌,低语:“管她呢,她若是敢害小姐,我反正不在意她是什么公主,定饶不过她!”

“哦?那你要怎么不饶她?”染月突然提了兴致,轻声反问:“皇宫内,高手云集,稍不留神,便会丢了性命……好比你我此时所言,兴许也被人听了去……好生利用……”

“……我才不怕,小姐的恩情,碧落就算万死……”

“哎打住!”

染月眸中的波澜渐渐平息,明媚一笑:“既来之,则安之,明日既是长公主生辰,我总要送上贺礼的。”

“小姐,要送什么礼物?我去买!”

“不必……”

送长公主的礼物,自然是得特殊些。

“长公主出身尊贵,寻常之物入不了她的眼……”

第十六章 试探 入夜,宫门外,挂满铃铛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白衣巫师装扮的蒙面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侍从。

服侍了三代帝王的王公公引着三人进了皇宫。

“皇上进来失眠多梦,听闻小巫师声名在外,便想着请小巫师解惑,可皇上毕竟是帝王之家,今夜的事……”

沉静的声音传来:“公公宽心,巫蕴有数。”

盛世殿,偏房。

“请巫师先在此稍作休息。”

房门关闭。

房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巫蕴便对着窗边抱拳:“门主。”

一袭夜行衣的染月束起发,微微一笑,本是女子,却十分英气。

“巫蕴,最近巫山门可还好?”

“如门主所料,一切安好。”

“世九州就在正殿,这是试探他的好时机。”

巫蕴沉默好一会,才冷静道:“门主亲自试探,是否过于冒险?若是被他发现身份,相府那边,恐怕会传出流言,关键在于,皇宫内高手云集,门主武功卓绝,怕就怕他们以多欺少……”真到那时,门主便不能全身而退……

“想远了。”巫蕴思虑周到,只不过,想得太远,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她也有办法全身而退。“你啊,不必担心,这宫中,可不是只有他世九州的人……”

难道宫中也有内线?

也是,门主行事,向来出其不意。

“巫蕴明白了。”

此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巫师,皇上有请。”

房门打开,依旧是一袭白衣的蒙面女子。

却不知为何,王公公觉得,这人较之方才甚是清雅脱俗。

“巫师请。”

染月颔首,举止投足,丝毫不露破绽。

打开正殿的门,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隔着帷幔而立,听到动静,平静地抬了抬眸子。

“下去吧。”

颇有威严的声音,带着些清冷与不耐。

染月简单行礼:“民女,拜见皇上。”

清雅利落的嗓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与动听。

独特的声音引得世九州饶有兴致地抬眸:“听说,你是巫山来的巫师?”

“皇上何必多此一问?若不信巫术,大可送民女回去。”对待世九州,就是要胆大妄为。“何须试探?我们巫师最不喜欢你们世俗的勾心斗角。”

“大胆!”

世九州怒喝一声。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衣暗卫将半出鞘的剑抵在她的颈上。

“皇上这是……”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吗?”

染月面不改色,见帷幔后的那人紧握拳头,似是在压抑着怒气。

“你很好……”

“我劝皇上还是不要忍着,若是心中有气,忍久了会郁结,还会变丑…”

世九州:……

“皇上身份尊贵,若是变丑了,恐会不利邦交……”

“你!”世九州一语未出,忽然剧烈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噗…”

染月面上没什么情绪,心底却在嘲讽: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世九州那么沉不住气……

“主人!”

那暗卫手一震,掩不住地惊讶。

世九州却抬手阻止他动手:“无…妨,朕没事。”

缓了好一会,染月见他欲再开口,抢先一步跪地:“皇上饶命,民女只是想去除皇上体内郁结之气。”

“哼…现在怂了?”世九州擦掉唇角的血痕,手一挥,示意暗卫退下,随即才道:“你方才差点人头落地。”

“此言差矣。”

“哦?”

“民女既然敢出此下策,定是知晓天世朝历代帝王宅心仁厚,料定帝王宽厚,才敢放肆。”

好话都让她说了?他这连治罪的机会都没了?

世九州眉目轻挑,俊美的容颜释然,顿觉轻松许多,当即勾唇:“好,那你告诉朕,朕的江山几时会亡?”

送命题?

狡诈!

“不出意外的话……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巧舌如簧的巫师,倒真是有点意思。

“那出意外呢?”

真是记仇!她不过是故意激怒他,以此解开他的郁结之气……至于不依不饶吗?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不会,为民者,辛勤劳作,为将者,英勇善战,为臣者,忠君爱国,为君者,开明豁达,国库充盈,便可永世无虞。”

“这就是姑娘卜算出的国运吗?”

“不,皇上,民女只是说了一个假设。”染月说着,走上前,将七星斗转盘放在桌上:“请皇上移步,此物名为七星斗转盘,我们巫山擅以此物问天意。”

世九州并未犹豫,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帷幔,视线落在染月身上——这年头,巫师都这么清雅脱俗,气质不凡了?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那精巧的转盘,七星转盘,此时指针停留在天斗星:“怎么做?”

染月右手捧起七星斗转盘:“皇上只需滴上一滴血,民女才能窥见。”

“好说。”他也不多言,直接划破指尖。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转盘上,蔓延至各个转位,渐渐的,消失了去。

此时,染月已闭眸,指针颤动过后,迅速转动。

“嘀嗒嘀嗒”个不停。

“嗒!”

良久,骤停。

世九州不动声色地打量闭眸的染月,不由好奇这面纱之下是怎样一副绝美容颜。

“如何?”

染月睁开双眸,眸中星月流动:“虚妄星,敢问皇上是否做过亏心事?”

听言,世九州不及细看,顿时脸色微沉,眸中闪过一瞬的错愕,转瞬即逝,审视地看向她。

并未回应。

“虚妄星本是天命星,可这颗星隐隐现朦胧之意,一是有人欲图挡住皇上的路,二是虚妄星自身,意图掩饰不堪的曾经。”

世九州终于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姑娘是巫师,应该明白自古帝王手上都得沾血,可朕却不会杀无辜之人。”复又眉眼带笑地看向她:“至于姑娘说的永世无虞,那是理想国,也是朕想实现的,朕叫姑娘来,不过是想要一个解决之法,比如…一种能让人说真话的巫蛊。”

巫蛊?这才是他的目的?

“自古以来,巫蛊之术便被视为禁术,皇上,我曾听族中长辈说过,巫蛊是蛊中绝品,世间罕有,民女不敢欺瞒,确实没有。”

第十七章 重伤 “朕不为难你,王公公,巫师也累了,带她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再送巫师出宫。”

世九州思索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吩咐着。

回到偏房,染月心不在焉地换回夜行衣:

真亏世九州想得出来!且先不说巫蛊有多罕见,巫蛊生而畏寒,若是没有适宜的环境,大冷天的,蛊虫出来非被冻死不可!

令她颇为意外的是,世九州的反应出奇的镇定。

似乎并不意外。

想着,她才回神,看向巫蕴:“明日一早,你便撤出皇宫,巫术占卜的营生继续做着,想来,要不了多久,还会被召见。”

巫蕴颔首:“是。”

正殿房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房中,世九州镇定自若的声音在夜里十分清晰:“那巫师也算有点本事,日后若是有需要再召见即可,相信过了今夜,宫里宫外都得传我世九州昏庸无道,听信巫术,夜半召巫师话语,这样一来,我们行事也会容易得多。”

“老奴还疑惑皇上平日里行事谨慎,怎会在早朝上露出怒色,原来是另有打算,皇上英明,老奴佩服。”

王公公奉承着,顿了顿,才继续请示:“那,皇上,巫蛊……”

“巫蛊根本无关紧要,天机院有太多办法让邪教余孽说实话……”

闻言,房顶上,染月心下了然:世九州想借巫师来坐实自己昏庸之名,放松其他势力的警惕,借这个机会,来清除邪教余孽?

当即拿出一张皇宫地图:天机院…

思绪未落,便听世九州沉声:“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他供出那份勾结阴阳门官员的名单,否则,不堪设想……”

声音虽低沉,但她听得真切。

勾结阴阳门的官员名单?

这不正是她想找的东西吗?

当年临家被灭门,定是少不了权贵的推波助澜,阴阳门得势,这些权贵官员得吸走临家多少财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沾血的银子!你们也敢用的心安理得!

确定天机院的位置之后,染月便的身影便隐没在夜风里。

天机院,听江湖上的前辈们说,那里的机关术险象横生,千变万化,是为最难闯过的机关术之一。

江湖上一直有“机关寒心绝”的传言,三大最难闯过的机关术之一,便是寒心前辈在寒心冢设计的机关术,而另外两个地方的机关术设计者,一位便是武功黑榜的三绝之一施砚,为防外人闯入他的隐居之地而设计的机关术。

她闯荡江湖之时,也有所耳闻,能上黑榜的皆是武功登峰造极之人。

黑榜以下,还有红榜,多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

另一位,则是无名之辈。

可说是无名,其实只是无人知晓这天机院的机关术设计者是谁罢了!

毕竟,这偌大的皇宫,可是困了不少高手。

甚至,可能连榜上都没有记载。

思绪落定,黑夜之中,庄严的三层建筑便呈现在她的眼前。

“吱”

刻有“天机院”三字的牌匾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古怪的响动,欲倒不倒。

微弱的松木灯在寒风中挣扎,天空又落起了雪花,周围空无一人。

按理说,天机院直属皇帝的机构,外围更应该守卫森严才是。

染月黑衣踏雪而来,雪花打落在她束起的墨发上,凛冽的风拂过面纱,眸光渐冷。

“嗖!”

凌厉的剑气直袭而来!

她微微侧身,衣袖却被划破!

手臂上流出的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鲜红!

好霸道的剑气!

不等她反应,院门旁,雪花纷乱,随剑气而动!

染月凝眸看向院门旁的松枝上,以掌风击碎一段树枝,翻身接过,复又迅速挥动手中树枝!

霎时!

两股内力碰撞!雪花四散!

院内那双破布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

而染月却被气旋击退近一米,差点没站住脚,只觉体内气息紊乱,目不转睛地看着雪散之后,露出的人影。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沧桑低迷的嗓音,却中气十足。

其貌不扬,破旧衣衫与布鞋,手持一柄锋利长剑,势如破竹!

他挥动手中剑划开一道剑痕:“过界者,杀!”

染月看清之时,不由瞳孔微颤:相貌不扬,破衣长剑…剑圣…剑心一!

那位退隐江湖数十年,距离三绝仅有一步之遥的剑圣!

他居然在皇宫守着天机院?!

难怪无人守着外围,有剑心一在,何须他人!

“原来是剑圣前辈,晚辈多有得罪。”全力尚可一搏!

剑心一见她毫发无伤,仅凭一根树枝就挡住了他的剑招:“我刚刚那一剑是想要你的命,你却能毫发无伤的挡下,小姑娘,你师承何人?”

染月淡笑:“我师父…多了,不知前辈问的是哪一位?”

“小小年纪,造诣极高,日后必成大器,现在离开,我可以留你一命……”剑心一心下一惊,只得沉默。

因为他看到,染月已毫不犹豫地踏过了那道剑痕。

“前辈请出招。”出尘师父常常劝她不要逞强,可她若是不动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剑心一微叹,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瞬间,内力迸发,挥剑!

染月从容不迫,强忍剧烈的噬心之感,将内力聚集在手中树枝之上!

剑意与树枝相对!

四周,风流尽起!

天空忽现乌云!雪花骤停!

相持不下!

夜春楼,三楼雅房。

“饶命啊!公子!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商铺老板跪倒在地,吓得直哆嗦。

路无程原本气定神闲地审问,忽见皇宫方向有异动,不由出神。

若是他没记错,今日,小美人受邀去了七公主的重明宫了吧……

那商铺老板见他心不在焉,迅速起身,手中匕首乍现,刺向他。

奈何,路无程有所察觉,却无心理会他,直接闪身到了他身后:“你们这些人,好好的开门做生意不好吗?非要加入阴阳门!”

瞬间取了他的命。

掀开他的袖口,果然,有阴阳纹身。

天机院。

染月忽觉嗓间一阵腥甜,一口黑血吐出,手上力道一松,顿时被剑心一的剑气所伤!

“你中毒了?”

剑心一见那黑血,连忙收回内力:“我剑心一光明磊落,从不胜之不武,你走吧!”

染月靠着一丝意志力站起身:“前辈…我还会来…告辞!”

语落,她的身影已隐没在雪夜中。

剑心一目光复杂:真是女中豪杰…上一次,见到这般意志力的女子,还是二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