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灯和月就花荫》 楔子 夜星繁露,暑气渐消,山月渐远渐似钩。

犊车哒哒的敲击声终于越过晚间蝉鸣,夹道两侧树影侵篷,不知距离几何的一方荷塘送来隐约香气,濡染裙裾。

每年暑意最盛的六月是叶家医馆入岭游医的时节,此时江州城里的叶家医馆大都是半开馆状态,东家及医馆坐镇的圣手一同前往岭西,这年随行还带了孩子们,除了便宜照应,也是消夏。

这日人定时分,一干人等抵达石矶道,城中几间宅院是祖上传下的基业。江州的新祠堂未建之时,这里只有节下祭祖开门祭扫,其余自是长日寂寂。现下里竟是祭祖也不必来此,幸而族里定下了每年夏冬两季返乡行医的规矩,这一处宅子倒不至荒废,也请了人常住看守。

阿篱是叶家最大的女儿,刚过及笄之年,另有一个阿妹尚且一团孩气,还有阿弟十二岁余,顽劣淘气,去岁冬日里因想吃烤鸭一把火点了老妪的鸭舍,几只整天撅着肥屁股乱逛的鸭子就这么被他闷烤的脂膏满溢,虽然事后爹爹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但据他所说打生下来起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子。

一时间各人已至分配好的房间,夏夜蚊虫奇多,每间屋子除了挂起纱帐,还会在门窗熏上防蚊火绳。饶是这样,躺在床上的阿篱耳边的嗡嗡声依旧不绝于耳,算算时间已近四更,往日强迫自己入睡的方法终于起了作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振翅,但她此时正待青云出岫,神思惫懒,只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待阿篱收拾齐整出门去,发现前院已经井井有条地在排队看诊了,阿弟耐不住性子正烦着温妈妈给他寻来一些当地小子常玩的虫儿雀儿。

阿篱忽的想到昨日车上嗅到的荷香,想是附近必有荷塘,于是对着弟弟勾起指头:“千帆,阿姐带你去采莲蓬好不好。”

叶千帆自是乐意出门玩个尽兴,于是立马做个安静的跟屁虫跟上来了。

母亲放心不下第一次到老宅来的两个孩子,另安排了一位常妈妈跟着,这位妈妈是在叶家做老了的,近年的游医大多都会跟着,对石矶道一带的山川地形都十分熟悉。

正是清晨,暑热还未蒸腾上,清澈透亮的露珠凝聚起来,遍铺在大片大片的酢浆草上。

苘麻的花期刚刚过去,嫩黄的花苞半开未开——只余寥寥数朵,翠绿的长杆撑开胜过团扇大小的叶片,小心地呵护着初结的青麻果。

弟弟是初来乍到,跟着的常随小厮青钰白羽二人自小被卖到叶家,两对主仆关系亲密,一路嬉戏玩闹自不必说。

一个多时辰后终是到了心心念念的荷塘边,此时日头已升,空气在热浪的烘烤下逐渐开始凝滞。

几人提议撑起荷塘边的木筏,去藕花深处采莲蓬。然而木筏窄小,只堪堪载下三人,常妈妈居中,阿篱与千帆一前一后,青钰和白羽只得待在岸上。

正午日头毒辣,阿篱安排青钰白羽两人去横柯蔽日地树荫深处小憩,手中长篙一点,木筏向着荷下驶去。

很快行至藕花深处,四下里荷香扑鼻,新成的小雨蛙跨越两片贴水莲叶,惊动了水下的游鱼……

午间空气越发沉闷,阿篱感觉浑身汗涔涔,看向弟弟与自己也是一般无二,两人人先前还能互相逗趣,此时已经无人言语。

刚不耐地挽起袖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臂,顷刻间有凉风袭来,直觉全身舒张。

“咦,起风了阿姐,真是凉爽。”

阿篱应道:“这股风来的却好。”

撑杆的常妈妈却将木筏停了下来。

常妈妈到底有积年的经验,伸手拨开头顶硕大的莲叶,果然不知不觉间天空浓云翻涌,盛夏的暴雨已在酝酿。

阿篱发觉天气的变化,心下慌张起来“常妈妈,千帆若是遭雨生病,父亲母亲定是要生气,咱们快快回去。”

千帆此时最是开心,他还从未有过酣畅淋漓淋一场雨的经历,心底难掩激动“天气变化得好快啊,竟比母亲变脸的速度还快。”

“哥儿姐儿坐稳,只怕咱们还赶得回岸边树下避一避大雨”常妈妈不敢耽误,尽快划往岸边。

快至岸边时头顶堆砌的云层似乎逐渐弥散开,稍远处的晴空下尚能见到炽烈的骄阳炙烤盛暑大地。

常妈妈未见到青钰和白羽候着,嘴上怪罪起来:“青钰白羽这两厮竟是睡迷过去了,这么久还不醒,若是兜头下一场急雨,看他们两还能不能安睡?”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滴急促地降下来,三人瞬息间湿透……

一时间,周身弥漫起千百种花香,细嗅又无法捕捉任何气味。从云端垂下的雨幕,在眼前若即若离。雨滴落在脸上仿若无物,若不是手掌抚在脸上有冰凉潮湿的触感,眼睫前挑起细密的水珠,只怕无人相信自己身处雨中。再有,寻常的雨水打在莲叶上总是会发出闷响,此时只见盛水攲斜的荷叶,雨水虽有形却无声,影影绰绰藏纳香气。真是一场怪雨。

上岸后雨歇,三人一阵咋舌,阿篱取出帕子替弟弟擦拭:“好怪的一场雨,瞧着岸上未湿,难道只下在了方才咱们泊船的方寸之间了?”

常妈妈也忖道:“雨水的味道姐儿闻见没有,嚯!竟和花汁子调成的脂粉味一样,我老妈子这鼻子现下还能嗅到呢”说着抬起濡湿的袖子放到鼻间猛嗅一口“怪了,细闻又闻不到了。”

阿篱先前就发现了,应道“正是呢,香气是落雨后我们才闻见的,这雨落在肌肤上又仿若无物轻盈如雪,想是天上的神仙误把仙水当成雨水降下来了”越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谬可笑起来,可是这事原本却也荒谬。

弟弟千帆最是高兴,一把将怀抱的莲蓬交与常妈妈,兴冲冲地要去找白羽:“白羽见多识广,咱们问他一问便知道了。”

常妈妈笑道:“白羽不过比你阿篱姐姐大两岁,只是跟着老爷出诊多,又能见过多少事,若说见多识广,老妈子我早年间在京城富户做浆洗丫鬟,每日间听家里的女使婆子们扯闲,上到宫里的郡主娘娘,王爷公子,下到芝麻小官,商阜邻居,什么奇事杂谈没听过。”

“所以今日的奇雨,妈妈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千帆连忙问道。

常妈妈一时被问住,面上一哂,接着笑道:“奇人奇事听得多,奇雨倒从来没听过。”

千帆自小爱听故事,一拍掌道:“那妈妈便把京城里最奇的奇事拣一两件说来听听。”

常妈妈略想了一阵说:“奇人奇事还真有一件,至于真假我老妈子就没有头绪了。”

千帆连忙摆出十足十的好奇姿态准备听故事,阿篱也看向常妈妈。

“那是我离京的前一年,自当今圣上继位后,天下大定,宫里的小主娘娘们接连有孕,皇家喜事不断。”

“又是苦夏难捱,圣上便带了娘娘和皇子公主们去行宫避暑,有一位娘娘临近生产,本不宜去行宫来回挪动,后来不知怎么的又去了。”

“皇帝去行宫避暑按照惯例是两个月,那位娘娘足月后竟然一直没有生产迹象,甚至皇架即将离开行宫依旧没有生产,一时间行宫里人心惶惶。”

“有说妖孽的,又说不详的,总之那位娘娘后来就没有随皇架回宫了,八月末圣上回京,听说小皇子竟是九月末才生出来,足足晚了三个月!圣上知道后下令小皇子永不许出行宫。后来又听说娘娘出月子就离开行宫了,可怜小皇子一个人留在行宫由奶嬷嬷抚养。”

千帆忍不住问道:“那位小皇子岂不是一年中,只有盛夏行宫消暑的这两个月可以同父亲母亲见面。”

常妈妈叹道:“哪能呐,我那时因为年纪到了,被富户放出府婚配,第二年嫁的也是京城周边的庄户人家,因此后来的消息也多少知道。圣上自从那次之后呐,再没有去过那处行宫,如今圣上年年摆架的是九华行宫。”

阿篱心下愕然:“这么说,小皇子竟是出生就从未见过父母,无父何怙,无母何恃,降生皇室竟也会这样无所依傍吗。”

“可不是说呢,寻常百姓尚且怜子爱子……”

阿篱听常妈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知道她是一辈子无子无女心中憋闷,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话间已经到了青钰和白羽休憩的树荫下,两人正是好睡,每人一顶大荷叶盖住脑袋,斜倚在树干下,睡得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常妈妈上前叫醒二人,青钰醒后站至阿篱的身后,随着一股幽香涌入鼻间,瞬间安抚了她刚刚苏醒迷茫烦躁的心。

“姑娘身上是什么香气,竟和出门前大不相同”待她上前细闻,却又变成了阿篱身上惯常的清润气息,带着甜醉的暖意,丝丝入扣。

弟弟千帆最是搁不住话,当即就把几人舟中遇雨,又兼这雨是如何奇特非常,说给未能成行的二人听了。当然,弟弟也不会忘了顺便问他心目中见多识广的白羽,是否知道这种奇雨。

白羽不出阿篱所料地摇了摇头。

弟弟觉得无趣,又央着常妈妈说那些京中奇事,常妈妈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得硬着头皮回忆:“天色不早了,哥儿姐儿回去路上再听我说罢。”

回程途中毕竟漫长,阿篱听着常妈妈的京中奇事供不应求了,便帮她打个岔,于是问道“妈妈是如何到我们叶家来的?”

常妈妈抬起头回忆道:“我嫁给那庄户人家的第二年遇到了大旱,那会春夏之间,本应是忙活割麦的日子,可是周边方圆百里整个春日里滴雨未下,闹起饥荒来了。”

几人静静地听着,常妈妈的讲述不疾不徐。

“周边的饥荒很快影响到了京城,百姓饿死不打紧,城里的官差老爷们可饿不得,那时日日有官爷来征粮,可家里本就没收成,只靠去岁的余粮和着野菜过活,我那家里人更是一股子倔劲打死不交粮。他说,交了粮,三五日一家子饿死,不交粮,抓走我一个,你和娘还能多活几天,吃饱了再上路。”说到此处,常妈妈的声调已是染上哽咽,几人默契地不出声打扰。

“家里人被抓走之后,没过两天又来了一波官爷,我那时在十几里外的荒山里刨些野菜,剩下娘一个在家,那些兵鲁子抢走了粮,娘也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后来一路逃荒,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饿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在那黄土路上。直到遇到了老爷一行将我救活过来,那以后我决心报答老爷大恩,就一直留在府里了。”

没想到素日里笑容满脸的常妈妈有这样的过往。

弟弟千帆也明显被常妈妈的经历感染了,昂起头,青稚的嗓音带有愠色:“这些个害国害民的狗官,盘剥百姓,欺世盗名。若我来日入庙堂,定不似他们这样。”

阿篱听见弟弟这般言论,只觉平素里那个爱玩爱闹的小子终于是有些少年志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阿弟不是一向不愿考官入仕,怎么如今又肯了。”

“阿姐你不知晓,书塾的先生说,咱们能考得的官,无非是地方州县那些不紧要的位子,像是上京城里那些真正能做事的官,只看门第出身,不论人品能力,这样的仕有什么好入的”千帆稚嫩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接着话音一转“不过我现在想,即使是芝麻小官,也至少能保证治下一亭一乡的安宁。”

说话间已经回到了祖宅。

傍晚霞光漫天,一如燃起的万里野火。父亲母亲才刚结束一天的看诊,母亲吩咐着下人将用饭的案几抬至院中,阿篱几人原先湿透的衣物早已干燥,此时正好可以用完饭再沐浴更换衣衫。席上平日弟弟原最是耐不住性子喧闹的,今日出奇地安静,只听得小妹被圈在母亲的怀中不住地咿咿呀呀。

阿篱晚饭并没有用多少就回到卧房,越发觉得浑身倦意上涌,想是今日脚程较平时多多了,阿弟甚至在席间就已睡倒。她强打精神支撑着沐浴完毕,终是撑不住睡去了。

这一睡,再醒来便是一月有余。 第一章 复醒 阿篱从长梦中醒转过来的时候,看见熟悉的素纱帐幔,不觉怔怔地出了好一会神。

直到青钰进屋发现她醒过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青钰这丫头最是沉不住气的,一时间又是笑又是哭地扑过来:“姑娘,你终于醒了,这一个月真真担心死我了”说着不住用帕子抹泪。

阿篱听得却十分不解,刚要开口问青钰为了什么担心了一个月,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干渴地要喷出火来,只得嗓音嘶哑着吐出一个“水”字。

青钰连忙在外间的案几上端了水来,她连着要了几杯水才将喉咙润得舒服些。青钰见她面色不似先前的憔悴了,又吩咐了院子里的锦红和远翠分别将老爷夫人和府里的圣手白老一并请过来。

“青钰,你方才说的什么担心了一个月”此时,阿篱方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在府里,不是应该和父亲母亲在岭西的老宅吗?”

叶家医馆每年八月会入岭西的老宅游医,阿篱记得今年她和弟弟妹妹随行。

青钰的面色突然凝重起来:“姑娘,你在老宅的第三日就昏睡不醒了,不只是你,还有小少爷也昏迷了许久,前两日才醒过来。”

阿篱这时方是听懂了:“你是说,我和千帆昏睡了一月时间!”

“是的,当时你和小少爷怎么都叫不醒,老爷和府里的白老、程老给你们把了脉,偏偏又说脉象平稳,看不出病症,到第五日老爷夫人和白老便带着姑娘你和小少爷回府了,程老前几日已经处理好岭西那边的手尾,明日也能回府。这一月来老爷和白老日日在书房翻阅医书,虽然每日里给你和小少爷把脉都是脉象平稳。但是水米未进,身体一日虚弱一日,夫人日夜里焦虑,心里和熬油似的”青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尽数说了出来。

外间传来响动,是父亲母亲一行来了。

母亲进门便是红肿着眼眶,向着阿篱伸出手坐在她的床沿“我的篱儿瘦了这样多,现下可要用饭食?”

“母亲这一问,我都饿极了,母亲,我已无事,莫要再担心了”阿篱拿起身侧的帕子替母亲拭泪“阿弟怎么样了,听说前两日阿弟已经醒了。”

“你阿弟已经大好了,只是身子虚弱,话也不似先前那样密”叶夫人一面说一面转向青钰,嘱咐她将一碟子桂花糖蒸栗粉糕端近前来,又另吩咐了她跑一趟小厨房备上叶深篱最爱的水晶冬瓜饺和蟹粉胭脂鹅脯:“这是你最爱吃的栗子糕,先垫上一垫,只怕小厨房那边很快就好。”

听见阿弟没事,阿篱放下心来,那一碟子桂花糖蒸栗粉糕很快被她消灭了半数。见女儿吃的香甜,叶母终于放下心来。

“父亲,白老伯,这一个月让你们为我担心了”阿篱望见二人眼下难掩乌青,想他们定是日夜查找古籍,为她和弟弟忧心。

白泽漆赶在叶父之前开口道:“阿篱不必自责,你这女娃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只是这次的病确实古怪。我和你父亲与厚朴猜测,此番出事和你们那日外出游湖有关。”

白老伯口中的厚朴是叶府的另一位圣手程厚朴。

“父亲与老伯为何这样想?”阿篱心底奇怪。

叶父开口道:“你刚醒还不清楚,那日与你们一同去那方荷塘的常妈妈也昏迷到今日,她最是虚弱,我与泽漆除了给你和千帆日日把脉,同时也予常妈妈把脉,她的脉象不似你们姐弟的平稳,前两日醒过来,整个人消瘦无比”叶父无奈摇头。

白老伯也开口道“是啊,我们后来还带上了府里的家丁寻去了那荷塘边,结果毫无线索。”白老顿了一瞬接着道“后来我们和周边人家打听了,那荷塘竟还有一段来历,说是当日帝舜死于苍梧,其妻女英去寻,路过此湖休憩,再醒来便至沅水。因着这段传说,当地人都称此湖英沅湖。”

阿篱一时惊愕,此番受难的她、阿弟与常妈妈三人,说是同样关系着那荷塘,不如说与那阵奇雨有关。毕竟同去的青钰和白羽未受影响,只湖岸边淋雨的三人俱是昏睡症状。

阿篱心中想着,还不知父母是否知晓那阵奇雨,当日回来他们一行人疲惫不堪,未有多话便都歇下了。

母亲又拉起她的手,面露担忧问道:“对了,前两日你弟弟醒转,倒是和我们说你们当日在湖边淋了一阵怪雨?”

看来弟弟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阿篱应道“是,当日淋雨的只阿弟,我和常妈妈,因着湖中的木筏太小,青钰白羽便都留在远处歇息了。”

想着凭阿弟的性子,肯定已经将这雨的怪异之处交代个清楚明白,阿篱也就没有再多作解释。

一时间小厨房将各样吃食抬进外间,奇雨的事目前毫无头绪,众人便嘱咐阿篱先至外间用饭。

向桌上看去,除了母亲让备下的水晶冬瓜饺和蟹粉胭脂鹅脯,厨房又添置了酒酿清蒸醉鸭并一碗虾皮排骨莲藕汤,主食是小盅的清粥佐上些许风味小菜。因着盛暑刚过,秋意才起,尚有一碟城中冰铺子买来的,冰镇地沁凉的酥山。阿篱不由觉得空寂许久的胃又迅速运作起来,父母一行见她实是饿着了,嘱咐她好吃好睡,只每日晚间去父亲的上房诊脉便可。

待父母先行离开后,阿篱叫来青钰一起用饭,青钰自小与她一同长大,若论情分,比那个尚在牙牙学语的亲妹妹还要重。因此两人经常同桌吃饭。

青钰也从不扭捏,挨着阿篱坐下后随意夹了一筷子道:“姑娘,你未醒的时候,家里还来了个老道,在前院吵吵嚷嚷着要拜见老爷,前院的小厮拦都拦不住,一路边走边跳,看起来特别神神叨叨的。”

“哦?那见到父亲了吗,咱们家世代从医,与这些僧道又没什么缘法”阿篱好奇起来。

青钰方压下一口鹅脯:“不不不,这个老道寻的不像是老爷,倒像是姑娘你。”

阿篱更好奇了,她连道观都少去,每每母亲邀她去这些寺庙道观礼拜,她能推则推,怎么会有老道找她?她看着青钰,示意她快些接着说。

“本来老爷并未理会这个老道,他便在上房的内院里和老爷说,知道府上的公子和小姐和家仆出了状况,是特地来送平安符的。”

青钰接着道:“姑娘你和千帆少爷的情况,便是府里很多下人也瞒着的,老爷见这个老道似乎知道什么内情,就留他用饭,想着问个究竟,结果老道只说什么‘因果已成,适时拜会’又拿出了三枚平安符交给老爷,急急忙忙地走了。”

青钰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叶深篱。

阿篱接过那桃木符细细看了,符上篆刻古体的“平安”二字,是最寻常的平安符式样,又问道“你方才不是说那老道寻的是我?这也不像是寻我来的啊。”

青钰解释道:“那老道不是独身来府上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徒弟,说起来模样真真是好,剑眉星目,脸上的线条都好似神仙雕凿出来的,那一双眼睛啧啧啧,一眼就望进人的心里去了……”

听着她越说越偏,阿篱连忙让她打住,青钰误以为阿篱是不信自己“我看的真真的姑娘,若他是个女子,只怕和姑娘的容貌也是不相上下的,你看我日日瞧着姑娘的脸尚且会被这个徒弟迷惑……”

阿篱只得向青钰飞去一记眼刀,“捡要紧的说。”

“好吧,那老道还未走出二门,又命他的帅徒弟折回告知老爷,五日后请姑娘到江城驿馆一叙。”青钰望向她:“那会姑娘还未醒,老爷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算算时间就是明日,姑娘,你要去吗。”

江城驿馆是江州最大的客栈。

阿篱不答反问:“你说,这老道和他的徒弟来江州城只为了送平安符?”

青钰摇了摇头,住在江州驿馆里的,除了来往官员,富商巨贾这些掌权或者有财的,寻常贩夫走卒很难拿到驿馆的门引,这老道背后的道观定是颇有来历,但要说他们专程来送平安福,青钰也觉得不大可能。

阿篱蹙眉道:“咱们与道士素不相识,明日还指不定有什么事缠身,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青钰知道这是自家姑娘不想赴约,便止住这个话题。

吃饱喝足之后,阿篱赶着去了弟弟的松风院,虽说弟弟先她醒来,可是依旧看起来神情倦怠,整个人不似先前的活泼好动——下床对弟弟来说都十分费力。看见弟弟这般虚弱,阿篱心中别提多心疼了。

因为弟弟只能或坐或卧,阿篱吩咐白羽取来几个软枕,让弟弟靠在床头,她又从服侍的丫鬟手里接过弟弟的饭食,亲自喂下。千帆见到了阿姐,心情较之前好多了,晚饭也就多食了些。

姐弟俩又叙了会话,叶父和白老来给千帆诊脉的时候,阿篱也还在弟弟这里,因此连同她一并诊了脉。阿篱已经大好了,就脉象来看竟比昏迷之前更有生气,弟弟的脉象却还是虚弱无力,想是那一个月里身子的亏空,需要日日服用温补的方子。

诊完脉一时四下里都安置了,阿篱也回到了自己的浣花堂。先前睡了太久,又兼着晚间吃的实在是多了,阿篱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携了本古书至窗前读了起来。

青钰看见里间的灯火复明,想着姑娘是睡不着,就过来陪她说话。

阿篱见青钰前来,兴致起来,便也放下手里的书,拉着青钰出了房门。她的这间院落唤作浣花堂并不是浪得虚名,此时已至商秋,院落里依旧繁花世界,层层叠叠,晚间的花大多含羞带怯,不似日间里张扬肆意,再披上一层月纱,似乎身处迷离朦胧的瑶台仙境。青钰边和她说着远翠这丫头近日又犯了什么蠢事,边折下一支半开未开的木芙蓉替她簪在发间,阿篱坐在院中的石几上静静听着,只觉得虚室生白。

此时的阿篱已经净了面,一张小脸白嫩细腻,未施粉黛,一幅月下的簪花仕女图早已看呆了远处的某个人……

浣花堂东南角最高的那间屋子的屋顶上,此时正斜倚着一男子,一手撑首,一手携壶,腰身笔挺劲瘦“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一张清逸隽秀的脸上竟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更显风流。正是江湖上有“不落觞”之称的好饮侠士,至于他的真实身份,并无几人知晓。

阿篱并未感知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主仆二人在这静谧月下,似是将这一月未说的话说个尽兴,直到三更天方才回房睡下。 第二章 如约而至 翌日,程老从岭西回城,安置了游医的物资人手,便和白老一同至府中探望阿篱和千帆,虽然已经知晓姐弟二人醒过来了,到底是亲眼见过才能安心。

一晃已入午间,叶母便留了白老与程老用饭,随后命人传饭至后园里揽月斋,阿篱想着弟弟一人在房内用饭,难免孤单,自请将她的饭食摆去弟弟的房间。

先是服侍了弟弟吃完,她招呼了青钰白羽同席,叶千帆昨日精力实在不济,都没有和阿姐好好说上几句话,这会他觉得不是那么累,于是转过脑袋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阿姐,怎么你倒是昏迷醒来还能活蹦乱跳的”,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体格一向强壮,从小连头疼脑热都少有,阿姐身体向来瘦弱,但是便是去岁一年间得过的风寒次数,都超过他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了。

这个问题阿篱昨日也考虑过,弟弟如今正是迅速长身体的时候,一个月长身体所消耗的自然比她这个增长变缓的要大,因此亏空的也要大得多,她和弟弟讲述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阿弟身体长得快消耗多,自然亏损身体更厉害?”

然而这个说法压根站不住脚,就连她院里的远翠都发现了,姑娘这次醒来后颜色较之前更甚几分,眉目流转间的神韵更称得是神采奕奕。千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阿姐知不知道,我们昏迷期间有道士找上门来的事。”

“青钰告诉我了,我原想着莫不是父亲母亲平日里结下的善缘,后来听说老道住在江州驿馆——”阿篱说着被千帆打断了,他道“我问过父亲母亲,他们都说不认识这个道士,原以为是阿姐认识的”,千帆说着不觉蹙起眉头:“既然不认识,阿姐今日千万别去江州驿馆,那些和尚道士疯疯癫癫的,保不齐是个什么狐妖猴妖老面鬼变的,就为了把你骗去好吃了你。”

阿篱听得好笑,随后看见弟弟身侧倒扣着一本《讲妖事略》便明白了。

她见弟弟的气色比昨日好,说话也比昨日大声,心下安定多了,又嘱咐了弟弟几句“你身体还未恢复,少看这些狐鬼传说自己吓自己,若你实在觉得无聊,我去府外给你找些有趣的话本子打发时间”。听及此,千帆的眸光都亮了起来:“阿姐是这世间最好的阿姐,不如阿姐一并把父亲先前赏的《横渠观止》也送了我吧”

“那不能够”阿篱瞧他还顺杆往上爬,立马斩钉截铁拒绝了,这本《横渠观止》是父亲昔时好友刘载道青年时期写的,如今刘载道早已入国子监,虽然书里有些观点过于理想化,但是里面可不乏独到和一针见血的见解。再说了,阿篱自己还未读完呢。“罢了,阿姐再去父亲的书房帮你看看,如今虽然白日里还是热,晚间也不要贪凉……”

最末叮嘱的几句白羽替叶千帆一一应下了。

青钰和白羽将几人吃完的席面撤下了,阿篱也从弟弟的院子离开打算出府给他买时新的话本子。

阿篱先是去了揽月亭那边,不想没有见到一人,问了洒扫的下人方知道是医馆有要紧的事,父亲、白老和程老匆匆吃完赶回医馆了。

随后阿篱回房换上了轻便的衣衫,戴好纱笠,即刻与青钰一同行在江州城最宽阔的那条官道上。

目及之处便是江州驿馆,整个驿馆占据了十余丈地,临街楼阁共有两层,用作日常宴饮,匾上书“知味”。后方另有两倍面积的楼阁,门簪上挂着小牌子“闲枕眠”作旅舍之用。打尖住店,泾渭分明。

正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间,整条路上能见到的行人不多,那些素日里吆喝地最大声的小贩们,此刻都聚在猫儿桥一侧的大柳树下打盹。

待经过驿馆,却见过堂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不对啊,往日来这驿馆用饭的络绎不绝,怎么今日这样安静”,青钰向阿篱说话不觉也悄声了些。

“想是今日有什么贵客,将这驿馆包揽下来了?”阿篱随意地猜测。

过了驿馆就是状元巷,阿篱要给弟弟买的话本子就在这里的范举人文籍铺。这位范举人颇有些才华,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派官,于是就开了一家书籍铺子。铺子里常有那些为了中举来讨经验的,这范举人也不吝啬,倾囊相授。据说,如今江州城衙门里就有经他点拨才做上了官的。

范举人看见纱笠就知道来的人是阿篱和她的侍女,堆笑迎上来“叶姑娘,好久不见,这是一回来就来买话本子了”,前番发生的事范举人自是不知道的,只当是叶父一家刚从老宅回来。

阿篱也少不得与他客套“好久不见,范大人,想来买些时新的话本子。”

范举人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本“这些都是新到的,不知府上老爷近日可得空闲,我这几日晚间总是不得好眠,想要麻烦老爷医治医治。”

阿篱心中想着范举人这是神思惊惧的症状,去医馆抓一剂方子吃两天便没事了,怎么还得要找父亲看看,她略微愣了下应道:“范大人这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这个症状只需用百合与天冬两样煮水煎服便可缓解了。”

范举人摇着头,依旧笑呵呵的:“不成,不成,还是得找你父亲瞧瞧。”

阿篱也未坚持,道:“那我回去和父亲说,把这些书都包起来吧。”

离开书铺往回走的时候,却看见程老背着诊箱从驿馆大门出来。

官道上女子不便大声叫嚷,阿篱与青钰一路小跑跟上程老,因她戴着纱笠,程老一时未认出她。

青钰向程老行了礼:“程老爷,我是青钰啊,我和姑娘去书铺子买些书。”

程老恍然,指着阿篱:“是你这丫头,刚刚大好府里就待不住了?”

阿篱一时失语:“才不是呢,还不是看千帆他卧床无聊,我才想着给他找些书解闷。”又问程老:“程老伯,我方才见你从驿馆出来,听说午间你和父亲他们被叫的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这事倒不能声张”,程老将声音压低了道:“驿馆来了位京城的人物,身边随行的娘娘初到江州地界水土不服,便召了你父亲同我们去诊治。”

“父亲和白老伯呢?怎么只您一人出来。”

“东家他们还在驿馆后舍楼候着,我这是要回医馆配几味药送过来,万万耽搁不得。”程老说着又加快了步子。

想着既然父亲还在驿馆,不如等等父亲一同回去,阿篱便朝程老作别:“如此,程老您快去吧,我便在驿馆等一等父亲。”

程老匆匆离去了。

阿篱招呼青钰进了驿馆知味楼靠内的雅间,将窗子大开,坐在窗边的长榻上,待会父亲若是从后方旅舍楼里出来,她便可以第一时间看见。由于她没有驿馆的门引,去不了后方旅舍楼里,只能在知味楼点上一碟果子并一壶茶,百无聊赖地等着。

须臾,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落在了阿篱面前的窗台。

阿篱突然想起出门前千帆说的狐妖猴妖老面鬼,大惊失色。

“啊——”她刚发出一个音调,青钰立马起身捂住她的嘴:“程老说驿馆有京城的贵客,惊扰到了贵客咱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阿篱瞪着眼睛惊魂未定地点头,拉着青钰向雅间的门口逃去。青钰看它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便挥着手里的帕子驱赶。

谁知这乌鸦全然不惧人,踱步到窗边的案几上,尖嘴伸进阿篱刚刚给自己斟满茶水的杯中,用喙尖的水在案几上“嗒嗒”地划出几个字“二楼观潮”。阿篱远远看着眼前的乌鸦,怀疑自己其实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青钰指着那字问道:“姑娘,这小畜生写的什么意思?”

“额——我猜它让我们去二楼观潮居……”乌鸦听着阿篱明白了它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篱:……。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看看是不是那老道在背后故弄玄虚,主仆二人复又戴上纱笠,乌鸦看她们走向上楼的木阶,从窗户先行一步。

很快到了观潮居的门口,知味楼二楼包厢的特点就是大,同时私密性非常好,厢房外廊间静地落针可闻,内里一切不为人知。因此,这里经常被官僚富贾用来暗中议事。

青钰上前叩门,开门的人简直完全在人的意料之中,青钰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是那日的老道!”

老道同青钰微点了下头,面露微笑地对阿篱说:“姑娘请随我来。”

这还是阿篱第一次踏足驿馆的二楼厢房,步入观潮居抬首便是窗外浩浩汤汤的钱塘江,观潮观潮,观的便是这钱塘江的大潮,开阔的江面此时零星点缀几只画舫,日光下江面水波粼粼,画舫仿佛浮载于天际。

老道又对她做了请的手势,转过一架屏风,入目便是一身玄色锦袍的陌生男子,敛眉垂首,颀长如玉的手指提笔在面前的纸张上大开大合,隔着纱笠,她只能看清面前男人分明的下颌,笔挺的鼻梁,长发墨黑,眉形如剑。通身自然透出一股矜贵的气息。阿篱自认她在江州的十几年间从未见过有这样气质的男子。

倒是青钰的反应明显不自然,整个人紧绷着,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她在心底腹诽这丫头怎么这么花痴,偷偷戳了下青钰的腰窝悄声道:“收敛些。”

“姑娘,他就是那日同老道一同到府中的徒弟,只是——”不待青钰说完,男人已经搁笔,将手中折好的信笺递给老道士,若无其事地开口交代:“寻一匹快马,回京将此信交给照影,告诉他我十余日便会抵京。”

老道接过信,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终是犹豫着说:“公子如今还有要事未了,贫道离开恐于此事不利。”

萧衍淡淡地抬眸扫了一眼阿篱:“无妨,我会尽力护住她。”

随后便听老道称了告辞,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篱很想出声挽留下,毕竟她还没有从老道士那搞清楚发生的事,但是看案前男子似乎颇有权势,忤逆他应该没什么好下场,喉咙动了动,终是话音一转,向前行了一礼:“不知大人召民女有什么吩咐。”

男子面容冷峻,墨黑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透心思。明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低沉地、不容质疑的威压“你便是叶深篱?”

“正是。”

“本——公子知你前番受到磋磨,你昏迷的缘由与本公子有关,特请你过来作些补偿。”

阿篱闻言惊诧地看向男人:“不知大人可否告知昏迷的缘由,实不相瞒,我阿弟现下还未完全恢复,若是知道是何所致,也好对症下药。”

萧衍眸光向一侧的窗台瞥了一瞬,阿篱发现那只乌鸦此刻正立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见这鸟浑身一抖……

“本公子无可奉告。”萧衍接着道:“轮回道长算出你家近日会遇一劫,本公子可许诺保你平安度过此劫,这个补偿方式如何?”

阿篱的心瞬间提起来,她想到父亲还在后间的旅舍,想到程老说的京中来的贵人娘娘水土不服,他们这些医者的命,在王公贵族面前便如蝼蚁一般,虽说水土不服不难医治,可是万一出了其他的岔子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思及此,她顺势向面前的人跪下:“敢问今日是大人的内人不适,召了父亲来看诊吗?父亲年迈,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她没有敢抬头,只听得头顶冰凌似的声线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本公子并未有什么内人,后方召你父亲的是四皇子,他带来的是小妾荣安县主。”

言下之意,他与此事无关。

阿篱的心下越发慌乱起来,对方竟然是权势滔天的皇子!老道算出她家会有一劫,多半与这位皇子有关,但是面前的大人却可以许诺保下她,看来他也并非普通的京官,于是她心下定了定:“请大人勿怪罪民女僭越,民女请求大人的补偿是此番保下叶家满门,而非只我一人。当然,若是此番叶府并未遇险,那民女也不再需要任何补偿。”

厢房内安静了许久,她终是听见了男人的一句“嗯。”

“谢谢大人,民女还有一个请求。”阿篱心想这男子倒不似那些残暴冷血之辈,于是趁热打铁:“民女的父亲还在后面,民女想请大人带我进去,民女好寻机会瞧瞧父亲。”

窗台边的乌鸦渡渊心下想着你的要求可真多啊,主子为着前番误浇了你一阵仙水,普通人承受不住昏迷了许久才给你些补偿——虽然当时的仙盏是它不小心打翻的,但是它也因此被贬下山来了,还被迫受幻形之罚成了乌鸦。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女子有什么特别的,主子突然为她下这江州地界,还日日看自己不顺眼,搞得它这一个月当鸟都没好日子过。

萧衍冷声开口:“你去了后方也未必见得到你父亲,难免冲撞,不行。”阿篱心下担忧,但又不敢多言,又听得他说:“你们主仆起身吧,本公子答应你保你一家,不会食言。”

阿篱先前走了许久的路,方才心里急跪的重,在家中父亲母亲自小从未罚过她,平日里又从不与那些官差衙役打交道,显少有给别人下跪的机会。是以她起身的时候双膝一软又“咚”地一声趴了回去……好在青钰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只是头上纱笠一松,“啪”地扣在地上。

青钰连忙替她捡起纱笠戴好。

萧衍见她素净的小脸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又被白色的纱幕遮去,莫名地发觉今日的天气晴好得过分,秋水长空,橘绿橙黄。

阿篱这边却尴尬地指尖发麻,匆匆道了扰便欲折身返回。

“你若想寻我,可与掌柜相告,报萧七的名号。”阿篱临出门前,身后萧衍又补充了一句。他在外用的一直是萧七这个身份,若是让宫里知道,一直幽禁在行宫的七皇子早就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数。

“萧大人,民女记下了。”阿篱殷殷称是。

待主仆二人离开,萧衍独身(当然渡渊这只乌鸦也跟了上来)向驿馆后楼走去,在“闲枕眠”的小牌子下便收敛气息,只一瞬闪身跃上梁间,他倒要看看,他的四哥,堂堂四皇子,突然亲临江州这处无关紧要的城邑,为的是什么。 第三章 罪名 阿篱离开驿馆后先去了一趟叶家医馆总号,抓药的伙计告知,只程老下午回了一趟医馆,叶父和白老俱未见其人。阿篱又匆匆赶回府中,先去了上房一问,果然也是未回。

叶母见她神色慌张,不由得叫住了她:“阿篱,可是出了什么事。”

为免母亲担忧,阿篱只得强颜欢笑:“哪有什么事,只是我整日里只见了父亲一面,有些想他了,不过心里埋怨医馆忙碌,父亲抽不开身陪我罢了。”

叶母见状,笑着点她的鼻尖:“如今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还是这般缠着你父亲,没得以后让夫家笑话你。”

“母亲,我是不嫁人的,我往后也要日日陪着父亲母亲。”阿篱向着叶母娇声道。

叶母搂过她轻拍她的肩:“有一件事原一个月前就裁定好了,因着你生病耽搁了,母亲的母家哥哥,就是你的舅舅早前来信,说是你舅母的母家弟弟想着你也到年纪了,想将他家的小儿子同你说亲,你觉得怎么样。”

“哎呀,什么哥哥弟弟的,母亲将我绕糊涂了,阿篱不愿嫁人离开父亲母亲。”阿篱只得继续滚进母亲怀里撒娇。

叶母今日偏不吃她这一套:“那小儿子你小时也见过的,七岁上母亲带你回舅舅家探祖,你同他很是玩得来呢,这小子还有个一母同胞的胞姐,去岁已经嫁出去了。”叶母说着扳起她的肩:“你信母亲,这孩子小小年纪就领了漳州通判的差,你舅舅的信里说,这门亲事还是他主动和家里提起的,想必心里是有你的,说起来,如今咱们家的门第确实远远的不如,但是感情贵在用心。”

阿篱被母亲说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又想起父亲的事,只得先口头应付:“那一切便听母亲安排。”

叶母满脸喜色:“那母亲去信给你舅舅,他们现下都客居在你舅舅家,不过三五日就到江州了,只怕还赶得上乞巧的热闹,正好你们俩去街市逛一逛,培养培养感情。”

阿篱未置可否,她倒是恍惚记起母亲提起的男子叫杜谕,至于小时候一块玩的记忆早就全然忘了。她岔开话题:“母亲,我晚饭和弟弟一块用,父亲不知几时回来,母亲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和温妈妈一同用饭吧,母亲在桌上,你身后跟着的这个安能自在?”叶母朝青钰一努嘴,青钰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起来。

到了阿弟的松风院,白羽却不在。

“阿弟,白羽去哪里了?”阿篱疑惑。

“阿姐整个下午玩的倒尽兴,只怕卧病在床的弟弟早就被阿姐抛到九霄云外了。”千帆的语气里满是怨怼:“我让白羽去文籍铺子寻你了,哼!”

那些话本子还被青钰抱在怀里,阿篱立马接过包裹向弟弟赔笑道:“你看,话本子阿姐肯定不会忘的”。

正说着白羽从外面冲进来,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千帆训了白羽一句,阿篱心说你倒是人小鬼大。

随后几人都发现了白羽的异样,青钰和阿篱互相交换了眼神,上前一步问道:“白羽,老爷回来了吗”。

白羽气还没喘匀,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先看了下千帆,又看了下阿篱。阿篱示意他快些说,若是叶家真的出事,弟弟肯定是瞒不住的。

“程、程老爷被抓了,东家我没见着,我从文籍铺回来的路上经过江州驿馆,看见门口围了许多人,以为小姐和青钰姑娘也在里面瞧热闹,结果恰好看见程老爷被官差押出来,驿馆里面的情况我看不真切,就连忙跑回来报信了。”

“对了,我还看见知州大人了,姑娘,程老这是犯了什么事,竟然是知州大人亲自在一旁看着押人。”

阿篱想起下午得到的消息,不由得全身一寒。青钰也猜到了,她满脸惊惶地拉起阿篱的手:“姑娘,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夫人”。

小丫头眼眶红红,将白羽也惊到了。白羽道:“情况未必这么坏,如今只是抓了人,府衙总要查案,我们也想办法见一见程老爷,问清楚缘由,才好救人。”

阿篱先和青钰说:“你去将此事和缓些告诉母亲,父亲不知几时能回府,母亲总要起疑的。”复又对白羽说:“情况是要和程老见面了解,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阿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千帆此刻脸色苍白依旧,他对阿姐太了解了,这会看阿姐的神色慌乱异常,眼底眉梢尽是担忧,事情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的多。

阿篱想千帆多经一些世事也好,便将程老和父亲他们恐怕得罪的是当今四皇子告诉他了,当然,她略去了提供消息给她的这个萧七。

白羽听完心下震慑,怪不得青钰害怕成那个样子。千帆更是说不出话,他尚且在少不经事的总角之年,即使比同龄孩子略微聪颖些,然而这份聪慧也更让他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

阿篱旋即吩咐白羽继续去驿馆探听消息,有父亲和白老的情况第一时间来汇报。

一时间听闻情况的叶母同青钰至松风院。

“母亲,我让白羽出去测听消息了,你先别急。”阿篱搀上叶母落座。

叶母内心惶惑不安,只觉得有一双大手扼住她的咽喉,窒息感席卷全身。但是这里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即使叶父真的出事了,她也要守好一双儿女。因此她面上不显,只紧拧眉头与阿篱说“现在重要的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有错便罚,无错有法,你去告诉温妈妈,让她负责好内院人员出入,咱们家丫鬟婆子不多,又互相熟识,夜间轮班上夜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轮班的便安心休息。再有让温妈妈将余大叫来,我亲自叮嘱他几句”。

阿篱答应了一声去了。

很快便到了掌灯时分,晚饭因为几人都没有胃口,叶母也就没强迫他们多吃,只命令了千帆必得饮了滋补的药方。

松风院里母女两人手心交握着,千帆靠在床围,几人在等白羽的消息。

蓦地,院外传来响动,阿篱听出了白羽的脚步声,很快白羽的身形出现在了屋内。

“如何了。”阿篱问道。

“情况不好,老爷和白大夫被押到府衙候审了,医馆也被封了。”白羽一张脸因为来回奔波,面红耳赤,此刻也顾不上浑身被汗水浸湿:“夫人,小姐,我们得想法子见到老爷。”

“可知道老爷他们是因何罪名被关押。”叶母依旧强打精神,她想着叶父几人午间去的匆忙,想必对面得的是急症。而住在江州驿馆的多是有权势地位的,没诊好难免怪罪,因此抓了几人,只要对面的病症解决了,叶父自然也就可以免罪了。

阿篱知道青钰还没告诉母亲此事得罪的是谁,因此飞快地朝白羽使着眼色,幸好白羽看懂了她的暗示,只与叶母说:“府衙还没有传出消息。”

叶母心下稍安,没有定罪就表示对面的人或还有救,如此,她们在府里白白担忧也没有用,于是对阿篱说:“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安置了吧,明日我使些银两,看能不能去狱中探你父亲。”

“好,母亲也歇了吧。”

阿篱离开松风院后本欲出府寻萧七一趟,又想到这么晚他未必肯见自己,于是回房和衣躺下。

这夜,阿篱整晚噩梦连连,直到天边析出微茫的亮光,她终是在早秋的凉意摇曳满院花架的“梭梭”声中,昏沉睡熟过去了。

第二日晨起已是日上三竿,阿篱梳洗完毕忙赶着去母亲的上房,温妈妈却告诉她夫人带了余大已出府了,阿篱不免在心中诘怪自己睡过了头。

顺便问了温妈妈早间可有什么人来拜访,她想着昨晚的变故萧七肯定是知道的,他答应自己要保叶府总得和她之间通个气,毕竟医馆的情况她作为父亲的长女比外人还是要了解的多。

没想到温妈妈说:“早间只有文藉铺的范举人来过府上,说自己晚上睡不好,见医馆又关着门,就来府上找老爷看看,还进来喝了杯茶才走呢。”

“好吧,母亲几时出门的?”如果母亲出门不久,她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看看父亲。

阿篱听见温妈妈小声嘀咕回忆着:“范举人是卯时二刻来的,那会正是小厨房早炊的时辰,然后他略坐坐就走了,夫人用早饭的时候还听见了几声乌鸦叫,心下实在担忧,左不过不到半个时辰。”温妈妈便回她:“夫人卯正一刻前就出门了。”

听了温妈妈的话,阿篱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乌鸦?会是他的乌鸦吗?他是不是派乌鸦来递话却没找到自己的院子?算算时间现在已经是辰时了,母亲那边是肯定追不上,不如去驿馆找萧七。

思及此,阿篱便携着青钰换了行装动身出府。

一径至江州驿馆,掌柜的却告诉她萧七不在,似乎他昨夜也是一夜未归,因为早晨驿馆小厮去房间洒扫的时候,他的床铺还是干净整齐的,没有人用过。

阿篱这边扑了个空,叶母倒是顺利地进入狱中,见到了叶父。

只一夜时间,叶父的形态瘦削明显,原本浓厚修长的眉毛也不像原先那样神采奕奕,垂落在两颊边,见到叶母他很是惊诧:“你怎么进来了。”

“我心里没底,必得亲自问问你怎么回事,所以使了银子求官爷放我进来。”叶母瞧见叶父脸色苍白,心疼地抚上他的面颊:“这里定是没什么能入口的,只一天你便瘦了。”

叶父反握住她的手,艰难道:“若我,若我此番不在了,还要麻烦你照顾三个孩子,阿篱和千帆都长大了,只是阿筝尚小,你少不得劳心劳力。”

叶母听了此话心中如擂鼓,声音也开始发颤:“哪就这样严重了,老爷只会吓我。”

“你听我说,昨日之事十分凶险,若是上面只降罪给医馆便是万事大吉,待到庭审那日,我也会拼着命将你与孩儿们都摘出去。”叶父的脸色冷沉地厉害:“此事虽然表面已经盖棺定论,但是我们三个俱是欲加之罪,有口也难言。”

“老爷到底犯下的什么罪。”叶母哑着嗓子问。

叶父极力压低声音附与她耳边说道:“谋杀县主”。

叶母闻言一时呆愣在原地,豆大的泪珠瞬间决堤,顷刻便是满脸泪痕。

“昨日我们在驿馆诊的那个病人是荣安县主,我给她把的脉,只是水土不服之症,随后县主说她实在难受,让厚朴回医馆即刻拿药来煎,谁曾想县主喝完药不多久便一命呜呼了。”

听到这里,叶母直觉双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叶父连忙隔着冰冷的格栅扶住她。

“我与你明说,是不希望我死后一直背着这个骂名,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希望你和儿女们知道,我是清白的一个人。”

见叶母艰难地点了点头,他接着道:“昨日事发突然,县主死后我看了她的脸色,似乎是毒发身亡之状,衙门的仵作验尸说中的赭信石之毒,你知道咱们医馆是断没有这类毒石的,不曾想官差去搜医馆时却在厚朴的诊间翻到了此石——我想这其中的缘故可能厚朴自己都不明白,他来我们医馆的日子虽没有漆泽久,人品端方自是不消说的,何况厚朴哪来的谋杀县主的理由与胆量。”

“再有厚朴从五年前来咱们医馆……”

“哐当,吱——”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有狱卒冲这边嚷着:“时间到了,快走快走。”

“快些,别磨蹭。”

“再不走被人发现了小爷弄死你。”

叶母强撑着回到府中,甫一进门便昏死在地上。 第四章 医馆 阿篱没有见到萧七,便折身去了趟叶家医馆,医馆昨日就贴上了封条,幸好她对自家医馆熟悉,知道后面的两处狗洞。

她的身量纤纤,堪堪能爬进狗洞,青钰前两年还能跟着她一道钻进去,这两年小丫头的个子抽穗似的向上拔,人也圆润起来,再不能钻了。说起来阿篱如今性子也比幼时娴静多了,狗洞她也许久没爬了。

阿篱将纱笠交给青钰:“你在外面等着我,稍微避一避人,这条巷子来往人不多,你只到前面路口装作等人就可以。”说着将散下的如瀑青丝用帕子系上,好久没爬狗洞技艺着实生疏了,她别扭地跪伏在地上,鼻尖稍不注意蹭了下地面,吸入一口灰尘,没忍住狠狠地咳嗽了起来。

于是,女子的咳嗽声就引来了同样潜在医馆里的萧衍。

他循着声音看见刚钻出狗洞正待起身的阿篱时,阿篱还未发现身侧杵着的门神。

她干叹着自己的身手远远不如先前了,幼时的她和阿弟一样是个顽皮的,正是过于胡闹,前几年喝坏过一次药,损伤了内里,变成了如今弱不禁风的体质。

她拍完衣衫上的灰土刚迈出一步,余光方才发现身侧的人。

“你,你,你。”

见她“你”了半日,萧衍先出声道:“你来这里作甚。”

“回大人,民女,民女是来——”

萧衍见她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不耐地摆手:“罢了,本公子有话同你说,过来。”

阿篱尴尬地甚至想回身再爬回去,但是还是抬步跟上面前的人,毕竟她丢人事小,面前的大人可怠慢不得。

萧衍行至一方水井前停下,“这个,怎么用。”这里是医馆的中庭,水井是给重病留馆的病人熬药或清洁之用。

阿篱正疑惑他取水干嘛,见对面的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鼻尖,便觉得鼻尖愈发痒了起来,她刚刚蹭到了地面,不会是这会满鼻子灰吧?心下想着,手便摸上了鼻子,还真是满鼻子灰!!

她少不得讪笑着状似无意掩住鼻子,摇动井上的曲杆,只是因她只能一只手发力,想把木桶提上来颇有些费力,麻绳还未收满第二圈,萧衍便伸手推上曲杆,借着他的力,一桶水很快提上井沿。

“谢大人。”阿篱微微福身,便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扯下系着发丝的帕子,萧衍方才就发现她和上次见到有细微的不同,现在才意识到是她将头发束起来的缘故。

阿篱净完面之后依旧觉得面红耳赤,便没有立刻转过身,她在要先在心里给自己鼓鼓气找找丢掉的脸面,今日只是她想进医馆查探线索,一时顾不上那么多才钻了狗洞,父亲还在狱中,母亲不知道知不知晓事情原委,阿弟更是虚弱在床,小妹尚在牙牙学语,她是最大的阿姐,自是要为家里分忧。思及此,她便不再纠结丢不丢人的事。

察觉终于转过身来的女子神态从容多了,萧衍不欲继续浪费时间:“荣安县主昨日殁了,毒发身亡,死前只喝了从叶家医馆取来的药。”

“怎么可能。”听了面前人的话,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荣安县主是四殿下的爱妾,四殿下此番定然不会放过叶家,更何况对面还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医馆在四殿下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样的情况,萧七会继续帮忙吗?若他不再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萧衍接着补充证据:“昨日有官差搜了医馆,搜到了毒杀县主的赭信石,铁证如山。”

“不过”,男人话音一转:“本公子刚刚在搜到毒物的房间发现了这个。”说着从衣袖里执出一枚光洁的贝壳碎片。

阿篱不明所以,据她所知,许多贝壳都可以入药,在医馆发现贝壳再正常不过。

“这是海蚬壳,阴虚滞燥,无法入药。”男人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这件事情,你父亲或许无辜,程先生却未必。”

闻言,阿篱大着胆子对上萧衍的脸:“大人为何有此猜测。”她这才惊觉面前的人有些不悦,虽然脸色依旧如碧潭春水般平静,但是一双眸子如同被凉风席卷裹挟,带着冷漠疏离。

面前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是没头没脑的一问:“你可知道北疆。”

“回大人,北疆在大梁极北边境,风沙被地,终年无雨,四时晴晒,谷稼不生。”由于摸不清楚这位大人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她得更小心应对才是,于是把书本中读过的有关北疆的描述一股脑倒出来。

“家里可有人去过。”男人刨根问底。

“没有——吧。”自她有记忆起家里便生活一直在大梁南境,连中部的长河都未曾见过。

“程先生何时来的医馆?”

这个问题阿篱也答得快:“大约五年前,他初到江州无处落脚,父亲见他颇通医理,便留他在医馆。”

见阿篱答的坦荡,萧衍便按捺下内心的怀疑,与她说:“程先生的诊室里被栽赃的赭信石俱被搜走,对方也没留下任何破绽,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旋即又道:“本公子还有要事,你先回吧。”

阿篱不想她这一趟除了一个“县主亡故”的坏消息一无所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民女斗胆问大人,是否知道民女父亲一案何时开堂审理。”若是时间充裕,她好多些时日筹谋对策,而且这件事的结果其实全看那位皇子想不想追究,说到底,整件事根本毫无作案动机,不过是掌权者弄权,他们升斗小民遭殃罢了。

“后日。”

“……”看来今日的收获是两个坏消息。

“我先前答允过保下叶家,不会食言。”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阿篱虽不知道他要如何帮,还是稍稍放心些许。

“民女拜谢大人,民女先行一步。”

然而行至一半,阿篱却傻眼了,难道要当着后方这个大男人的面钻狗洞出去?对了,他不会也是钻狗洞进来的吧,毕竟前面正门贴上了封条,是不容毁坏的。

萧衍见阿篱走了又回,在他面前福身道:“还请大人先行。”他不错眼地盯了阿篱半分,方才明白她的意思。

“本公子略通内力,无需钻狗洞。”言罢,略一招手,身影越过屋顶消失在后方的屋舍间。

阿篱从来时的狗洞钻出去,顾不得发梢间的尘土,快速拉着青钰回府,父亲后日受审,她总得做点什么。

“姑娘,你鼻子怎么红彤彤的,像是哭过?”

阿篱意识到应该是自己擦洗的时候擦久了。

“没事,爬狗洞碰了一鼻子灰,擦红了。”又立马想到自己刚刚顶着红鼻子与那脾气古怪的大人说了好一会子话——算了,方才萧大人一直沉心案子,她也几乎一直垂着头,谁在乎她鼻子是不是红的啊。

快至午间主仆两人回到府里,阿篱便收获了今日第三个坏消息——母亲昏倒了!

千帆今日可以下床走动了,此刻正守在母亲的床边:“阿姐,你回来了,母亲去狱中看望父亲,回府就倒在大门口了,幸好温妈妈出府看到。”

“可叫了大夫给母亲瞧,怎么会晕倒,父亲昔日里制的救心丸给母亲用了没有。”阿篱忙不迭问道。

“外面的大夫听说是叶府来请,都不愿过来,不过我跟着父亲也学了些脉理的皮毛,母亲这是心内悲痛,五脏郁结,气血攻心昏过去的,救心丸已经给母亲服下了。”千帆一一交代着。

阿篱坐在床弦拥着弟弟,察觉到小人儿身子在她怀中颤抖,她轻轻安抚着他:“没事的,会没事的。”

外间哄闹的声音却又在耳畔响起,白羽领阿篱的吩咐出去查看,却见几队官兵已经闯进内宅里,将每个房间团团围住,摆出严防死守的阵势。见到从上房探出脑袋的白羽,领头的官差很是不客气:“奉知州之命特来搜查府内勾结外贼的证据,若有妨碍公干者,杀无赦!”

官差的声音响亮地连在最里间的阿篱都听得真切。真是荒唐,她一时又气又恼,勾结外贼?到了这时她要是还看不清楚叶府这是被针对了,多少就是傻了。叶家到底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要惹得堂堂四皇子用这种污蔑的手段赶尽杀绝。

然而冲动地冲出屋子,院内秋日的暖阳霎时笼罩全身,僵硬麻木的四肢逐渐恢复气力,脑袋也清明了许多。她这样冲出去,便是坐实了妨碍公干,待会是否搜得到证据,她也要担上干系。

“小姐,回去吧。”白羽同她说着。

阿篱站在醉荷堂的屋檐下,瞧着来来往往的官兵,将家里的器物凌虐的东倒西歪,青钰站在她的身侧,小丫头眼睛红的像兔子。

“青钰,你说咱们浣花堂那些花是不是也被糟践了。”

官兵们没想到翻箱倒柜的这一番一无所获,悻悻地回去复命了。

阿篱赶着回她自己的院子,果然满院残花败叶,明明前一刻还明媚鲜妍的花朵,此刻被碾碎在泥土里,石缝间,疏疏地秋风吹动门窗吱呀作响,有大朵的木槿再缀不住枝头“啪嗒”落在地上,满地破败的花朵似乎知晓自己生之终焉,将仅余的香气辗转交织进西风,飘向高远的晴空。

“小姐,夫人醒了。”白羽一进浣花堂便看见站着怔怔出神的阿篱,青钰劝道:“小姐,这些花咱们等过了冬,明年还可以再种。”

“嗯。”收回心神,阿篱步伐飞快。

叶母已经知道了家中被搜查了一番,昏迷后醒来,她心内虽有余戚但透彻了许多,丈夫将实情尽数告知自己,是希望自己能护好家里的三个孩子,如此,她自是不能让丈夫对她失望。

吩咐了下人整理被搜的混乱不堪的宅子,叶母将阿篱与千帆单独留在房间,语重心长地同他们说:“咱们叶府凭借你们父亲一手妙手回春的针法,从岭西僻地迁居到江州不过二十载,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叶府的下人也从未受到一丝一毫的苛待,便是你们父亲经营医馆与那冯记医馆摆了十几年擂台,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想是人生在世便无法时时称意的,不知几时便会身陷囹圄,但是你们要知道,乱中极易生变,这个时候要紧的是守好门户,见机行事,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叶母顿了一顿“这也是我昨日为什么要亲自叮嘱一番余大。他们外院不似内院全是女眷,内宅里于我们日常来往频繁,任何行事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而那些家丁护院虽有身契握在我们手里,但是权势利益迷人眼,平日里这些男人又不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走动,稍有不慎就会弄出些裹挟夹带的事,今日府中的搜检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声势浩大来势汹汹,要说没有些必会搜出东西的底气我是不信的,今日是咱们防范住了,后面更是不能松懈。”

“女儿记下了。”

“儿子记下了。”

看到两个孩子明悟自己的意思,叶母放心地合了会眼。 第五章 落井下石 过了许久,温妈妈匆匆赶来上房:“夫人,门外出事了,您快去瞧瞧。”

叶府门口,余大带着大部分的家丁守成一圈,防止外面失声叫嚷的几个疯癫婆子扑进来,人声鼎沸,早已吸引了大片凑热闹的人群围观

“我苦命的儿啊,为娘今日给你讨个公道。”

“叶家医馆,狼心狗肺,贪心不足,叶氏死有余辜。”

“我家小女三岁上在医馆瞧病,仅仅是不肯饮食,再没有任何毛病了,结果不知这医馆用了什么虎狼药,只三五日小女就撒手人寰了。”

“叶氏庸医,别躲在这深宅大院里,家里人是死绝了吗,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待阿篱与母亲出来,便看见门外高声叫骂的、痛哭流涕的、撒泼打滚的,比元宵灯会的官道上还热闹。

门外医闹的看见府里出来人了,更是精神一振,声音直炸的阿篱耳根子打鼓。想到母亲刚苏醒不久,站久了难免劳累,她吩咐青钰给母亲抬个软凳坐下。

听了好一会子,阿篱心里已经有数了,让母亲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处理,面对那些只手遮天的弄权者,她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于这种乌合之众,只要拉得下脸面,便好解决多了。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报官,阿篱将青钰和白羽二人都支去府衙,她只需要在衙役赶来之前平一平围观百姓的心。

待吵闹声稍小了些,阿篱拢了拢头顶的纱笠,向前作揖道:“各位街坊,小女乃叶家长女,方才让大家站了半日瞧这出热闹,实在不符叶家的待客之道,小女这就为大家备上条凳,大家好看得松快些。”随后示意跟过来的婆子们将府里的长凳尽数取来。

那几个医闹的不知她要做什么,迭声继续叫嚷,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发多起来,阿篱见府里能安置人的椅子凳子都取完了,又是对着大家盈盈一拜:“各位街坊实在热情,府中再无多余的凳子,各位若想坐下,恐怕要回去自行准备了。”

这时人群有人说道:“这位姑娘,你们府中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怎么还能坐得住,怎么还让大家坐得住”

见终于有人问道点子上了,阿篱朗声接话:“正如这位街坊所说,我们叶府上下行的正,坐得直,所以便是指控放在脸上也是不怕的,大家若是不信,可以容我问问几位苦主。”

“问。”

“问啊。”

“我们大家听听怎么个事。”

阿篱向其中一位老妇走去,但看她双眼凶厉,面露奸猾,双手一撑就要朝她扑来,阿篱作势被吓得步子不稳,在离家丁围成的人墙还有三尺距离时摔倒在地,抬起头泫然欲泣,用委屈颤抖的嗓音问着:“我欲替阿婆解冤,阿婆为何这般对我”。

那老妇不答她,阿篱换上更为憋闷的嗓音,瓮声瓮气的:“敢问阿婆,家中何人因医馆受难,何时受难,是何症状,当时开的药方子还在是不在,方子里有几味药,可有药引子。”

那老妇只记得别人给她安排的角儿是死了老伴的,不及思考便嚷:“是我老汉在你们医馆被治死了,时间,时间是去年冬天,至于药方子那些个,谁还记得。”

“还烦请告知老伯姓甚名谁,家住城中哪条街巷,凡在我们医馆诊治过的便有记档,一查便知是什么病,吃什么药了。”

老妇一听要查记档,登时不敢胡诌,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于是四下里围观的人也看出来了,这人是见着叶家医馆被查,讹人来了,毕竟有谁会连自己老伴的名字都不记得,于是看热闹的心自然也就偏向了叶家,再看看摔倒在地的叶家小姐,看起来弱不禁风,要是刚刚被这老妇冲上来伸手爪子一推,还不定伤成什么样呢。

阿篱趁势接着问余下的人,也有想要胡诌的,一想到拿出记档就会败露,空口白牙也成不了凭据,声势便矮下去。

医闹的几人见形势逆转,再待下去也讨不着巧宗,有不敢将事情闹大的便灰溜溜地想跑,苦于四下里围观者甚多,一时竟脱不了身。

直到官差将闹事者与叶府管家余大一并带去府衙,事情才算告一段落。因着闹事的几人本就受人唆使,又一个个是眼皮子浅的,经不得正经盘问,余大很快便被放回来了,至于后续会如何处置这起小人,阿篱再没有浪费心神关注。

人群散去,门前重又收拾齐整,阿篱她们已经回到了浣花堂。她刚刚摔倒虽是有意为之,但是为着能将自己的话一字不落说与围观的人,少不得结结实实摔一跤镇镇场子,这会脚踝肿得老高,上药疼的她龇牙咧嘴的。

“姑娘做样子摔一下得了,没得现在自己抱屈。”青钰轻柔地打着圈给她涂抹伤药。

阿篱叹了口气道:“傻青钰你不懂,咱们现在就好像那快要溺水的人,若是不想沉沦灭顶,就得小心提防着暗流里任何一棵水草。”

青钰似懂非懂地点头忍笑道:“姑娘今日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对付这起歹人的,我和白羽听说那些疯子都被你唬住了。”

“话本子里学的啊,其实我也是有把握才敢对付他们的,那闹事的几人脸上有终年劳作的沟沟壑壑,穿着又是补丁叠着补丁,指甲缝里还有陈年的老泥,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出生,拿钱办事的,咱们把气势撑起来压住他们一头就行了。若是那些衣着光洁,满脸横肉,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久了的刁奴,拉来十个我也是不敢上前和她们斗的。”

此时,冯记医馆的掌柜正恨恨地谩骂着管事办事不力,管事内心也十分委屈,叶府不过剩下一批内宅妇人,连个成年的儿子都没有,怎么能对付的了这些他特找来的泼皮无赖。

入夜,阿篱依旧在想着父亲后日的堂审,因为涉及到皇子,案子定是私下审办,不会开放公堂,若是后日事情不顺,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再见父亲的机会,心下实在担忧,在床榻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忽的传来翅膀拍击窗沿“噗噗”的响动,支起南窗,便看见那只通身黑羽的乌鸦,渡渊一扇翅膀飞落在窗前的案几上,放下口中衔着的白瓷小瓶子,又向阿篱抬起一只爪子——那里绑着一张字条。

阿篱打开字条,见上书“叶家可保,程堂医不可保”,一时心中难免酸涩起来,程老与她虽不如白老亲厚,却也是十分熟识的人,她也隐隐察觉到了,这次的事情似乎是针对程老而来,设计叶家医馆不过是项庄舞剑。程老的过去阿篱并不知晓,难道当初他潦倒落魄地到江州来,竟是因为与四皇子为敌?

再打开那个白瓷小瓶子,里面是洁白如玉的膏体,有浅淡的幽香发散出来,“这是什么?”阿篱轻皱着眉头问。

渡渊看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无言以对,不光是对阿篱无语,更是对他伟岸高大的主子,人家姑娘家里就是开医馆的,怎么可能没有消肿镇痛的伤药,还烦他大晚上飞这一趟。说起来他今日在叶府待的时间比主子身边都多,早上还帮叶府解决了一个偷摸进书房藏匿书信的小偷。还是主子高明,早早让他守株待兔,将那书贩子连同栽赃的书信都处理了,不然叶府白日里的搜检安能全身而退?

阿篱不知道面前的鸟思绪已经九转十八弯,转到对主子的崇拜上去了,她想这鸟不能人言,便换着问法:“这是萧大人赠的消肿的药?”

见阿篱总算通透了,渡渊立马点了点头,还好姑娘不是个蠢的,不然可惜了他英明神武的主子为了救她浪费的时间。

“民女谢过——萧大人。”乌鸦不待她说完就飞出窗外,阿篱先将白磁瓶收进匣子里,这种东西有私相授受的嫌疑,幸亏是由一只乌鸦衔过来,不会被人在意。又取下烛台上的纱罩,点了字条,熄了烛火,才安心地睡去。

翌日整一日阿篱都待在府里的书房,这里存着医馆近三年采买药材、出售药方,重病脉案等等记项的簿子,阿篱便是要把它们仔细地整理出来,好作为明日公堂上庭审的物证。

傍晚的钱塘江面开阔无际,渔船画舫皆泊回渡口,余一艘不起眼的长舟,在江心漫无目的,随水而流。

舟前立着一人,束着清透的莲瓣纹玉冠,垂下的乌发于风中恣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一双桃花眼生生压住了清秀瘦削的面庞,更显得眉目如画,月白的锦绣直?,与腰间佩的羊脂玉蝉相得益彰。

一袭白衣渡江客,满载江上清风游。

“公子如何称呼?”船首的男子主动向舱内询问。

“在下萧七。”声音融入江面的风,听起来低沉渺远。原来这长舟舱内还有一人,端坐在舷侧,一身玄色衣袍只袖口镶缀金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蹀躞未饰一物。丰神俊逸,轮廓分明,澹澹眉宇,黯淡青峰,只是神色间常凝霜雪,周身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萧公子既知我的落脚处在怜月楼,为何又约某来这钱塘江面泛舟。”

“怜月楼隔墙有耳,担心暴露段觞公子的身份。”

“你!”舟首的男子面色不似方才的镇定自若,定了定神,语气上挑:“萧公子多虑了,不落觞或者段觞,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倒是萧公子你器宇不凡,想必萧七这个草莽名字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萧衍依旧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冰块脸:“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用我手边的护心经换你明日帮我一个忙。”

“哦?护心经失传已久,没想到竟在萧公子手里,不知是什么忙需要用护心经来换。”段觞愈发疑惑,面前的男子从未在江州出现过,似乎也不属于四皇子一派,难道是大皇子派的人?

“明日会在江州衙门里提审叶氏医馆毒杀县主案,需要你出面,保下叶府。”萧衍抬眼望向舟外人,眸色如漆,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威压。

闻言,段觞哑然失笑,这个问题他从昨日就在考虑了,叶家那个小姑娘父亲入狱了,此刻定然心急如焚,然而陷害她父亲的也正是这两日满江州城暗中搜寻自己的四皇子,只是不清楚四皇子为何又对叶氏医馆下手。

四皇子一直有一件要事希望段觞为他办妥,这次来江州正是听到了段觞客居江州的消息。

“萧公子为何认为我会帮这个忙,你有所不知,此刻我对四皇子可是避之不及。”段觞道。

“我可以保证在事成后让你脱身,你出面,四皇子会听你一言。”萧衍不疾不徐地说着。

“看来萧公子对四皇子很是了解,对我的事知道的也比我想象中要多,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除了护心经和助我脱身,我还要你的一个承诺。”段觞看出来了,这个萧七的身份不一般,若自己以后不幸折到四皇子手里,倒是可以让他来搭救自己:“至于承诺,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再来兑现。”

“好。”

“另外”,段觞话音一转:“你与叶府是什么关系,即使叶府无辜,可对面是四皇子,轻易得罪不得。”

“我对叶家小姐有所亏欠,引咎自责,所以弥补。”

“亏欠?”这话说的容易让人误解,段殇嗤笑一声:“你不过才到江州几日,何来的亏欠一说。”

“这是本公子的事。”

见身后人再不言语,段觞一甩大袖,暗自催动内力,涉水而行,很快便闪身在距离方才的长舟数丈远的乌篷船内。

水天交接处晚云渐收,月华如练,浅淡琉璃。 第六章 长梦 萧衍走在江州城的官道上,却不是往驿馆的方向,明日的事成后,便可以快马回京办自己的事。可是他总觉得这江州城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自己去取。

已经过了猫儿桥很远,他看似在长街上走的漫无目的。

其实每走一步都令他心惊。

青石板在脚下一步一响,明明陌生的街道处处透着熟稔的气息,“前方该有家茶楼”他在内心默默想着,转过路口果然有家茗山茶楼,茶楼旁是另一条宽阔的街,尽头似乎有座府邸,远远看去金顶石壁,楼阁林立,只是夜色昏暗,整座宅院无一豆灯光,寂寥萧索。

萧衍立在荒凉的府邸门口,大门并未落锁,府门上的大匾更是蒙尘结蛛,辨不清字迹。他只使了些许气力便推开了覆满尘土的大门,下意识调整了呼吸,阔步进府。

仿佛行在走过无数遍的路上,无需任何思索,萧衍便来到了这座府邸最大的院落——院子里盛满杂乱无章的花,晚风秋凉,枝头上的花萧萧瑟瑟,似乎转瞬凋零,秋菊遍地,倾倒横生在踏脚石上,几乎没有留下能容人行的空隙。

从方才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一直流淌在心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悲伤,秋景凄凉,他却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只是眼前诸景仿佛历历在目,心中滞涩,寒凉的夜风侵略四肢百骸,直将他吹得千疮百孔。

主屋的房间里照进月光,抬手轻抚那些熟悉的陈设,窗前的案,梳妆的镜,折梅的屏,宽衣的架,一样一样,触手生温。立在床帐前,探手摸索枕下,竟取出一只千岁结荷包,直觉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时胸中如擂鼓。

海棠红的荷包,用的是如烟似霞的软锦,绣着一只歪斜的彩蝶扑着大的不成比例的牡丹,瞧着绣工很是拙劣,边缘的丝线收的深深浅浅。里面放着一张泅红的信笺并一枚同心结,信笺上有字:明河作枕萧郎语,终日与花深篱去。

乞巧节前后江州城家家户户燃兰香红烛,此时在室内,不知是满城烛火的气息太重,亦或是院子里凌乱肆意开了满地的菊花的气味纤秾,萧衍只觉得这混合的气味太过太甚,熏得他头疼欲裂,终是撑不住倒向身后的青纱幔帐。

再睁开眼,在一座宫殿里,雕梁画栋,翘宇飞檐,檐上两条对称的金鳞金甲的龙,萧衍认出这是大梁皇宫。

“皇弟,近来可好。”四皇子身着宝蓝梅花蜀锻直?,罩着银白樱草底掐金外袍,朝他笑得一片春风拂面。

奇怪,我怎与四皇兄交好?不待他细细思量,画面天旋地转。

他在一辆马车里,四皇兄萧昭坐在他的对面,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我和你说,这次我还带回来一个妙人,只是没学过规矩,尚在校礼监,等她下学了我带你见见。”

“民女叶深篱见过四殿下,见过七殿下。”熟悉的身影映在萧衍眼底,面前的少女螓首蛾眉,端方款款,举止做派与他印象中小心翼翼的叶家小姐全然不同。

“殿下,阿篱愿意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细细的声音却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上。

……

画面又变了,满眼是夺目的红,面前的女子一身繁复锦绣嫁衣端坐在床弦,两只手紧张地交握着“殿下,你来了。”是他熟悉的,甜甜的嗓音。

大婚后时光飞逝,不知几许年华。后来,他发现阿篱终日闷闷不乐。她与萧衍说自己在京中待的憋闷,想回江州了,回江州……萧衍便依着她,正是江州的阳春三月,他们忙着种花,忙着赏月,去放江边的风筝,去观溪石山的老鹤。水缥满院薰风暖,风吹一夜渡梨花。

一直到了八月,盛暑难耐,宫中突然传来消息,父皇情况不好,等他匆匆赶回皇宫,几位皇子都在父皇的床榻前低声泣着,先皇殡天,国丧孝重,足足十五日后金丝楠木的棺停灵护国寺。萧衍本是早就定下的太子,可是四哥拿着明黄的诏书眼眶尽红,恨恨地同他说:“父皇生前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可你迟迟不归,父皇终是把这帝位传与了我。”

来不及想父皇对他有多失望,浑浑噩噩地回到王府,往日里明媚地笑着迎上来的身影不见了,他心底慌乱,不加思索地调动了身边所有的近卫去找。后又听闻大皇子带兵围了皇城,声讨四哥的矫诏,大皇子此人孤僻乖张,空有用武之材却无治国之能。他立刻带上禁卫军赶赴宫中帮四哥,玄极殿外大皇子的人悉数被他压制,推开殿门,却见到他苦寻几日的阿篱,正将一柄利刃一寸寸地推进四哥的胸口,她似乎说了什么,萧衍只觉得利刃的锋芒晃了他的眼,等他回过神,大皇子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心口。

他的近卫还在满世界的找她。禁卫军见状一时无人敢再上前,外面又是一阵兵戈相接,竟是段殇捏着虎符走进大殿:“在萧昭的府上搜到了,他可当个宝贝似的藏着。”大皇子萧仁接过虎符,扭头问阿篱:“这个人,杀吗。”

阿篱站的离他有些远,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淡,她身旁宫灯里的烛花不知怎么的爆了一下,叫他想起新婚之夜,那对龙凤花烛也是这样的声音,彼时她的脸色绯红如霞,眉宇间酿满温柔与羞赧。可这时她说:“他也该杀。”

他也该杀吗?一句话直叫他胸腔间破了个窟窿,有数九隆冬的寒风呼呼地向里面吹,浑然不觉萧仁何时将剑刺入心间,栽倒在大殿锦毯的前一刻,他想着自己该做什么,对了,该恨她,恨她欺骗自己与大皇子勾结在一起,恨她杀了自己的四哥,恨她玩弄自己的真心,死前,他将这个人恨透了……

萧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驿馆,那座空置府邸里的一场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的心口依旧在钝钝地泛着疼。他生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在那场梦里他有父皇的疼爱,有四哥的手足情谊,而现实里的他什么都没有。

一向都是有想要的,就设计着抢过来,有惹他的,就百倍千倍还回去。

渡渊看着他的主子浑身暴戾地回到房间,取上佩剑又浑身暴戾地出门去了,心下暗道不好,主子不会是想去直接杀了四皇子吧。他忙不迭的跟飞在后面,却见他出了驿馆,一径往叶府的方向飞奔。

此时已近五更天,黎明前的黑暗尤胜,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天上没有一颗星。萧衍从浣花堂的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地,打昏了门前瞌睡的婢女,身形一动便闪到了阿篱的床前,长剑接近她胸口的前一刻,他蓦地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紧攥着那只千岁结荷包。

明河作枕萧郎语,终日与花深篱去。

……

之前做的确实不是梦,而是忆起的前尘旧事。

他看着面前女子的睡颜,眉间微蹙,嘴角向下,双臂紧紧拥着衾被,似乎受了委屈。远远不比记忆中的阿篱娴静端方,即使睡着了也是满脸温柔和顺。

此时的她还没有骗过他,然而她终究会与大皇子情投意合,他们会一起来杀自己,可如果永远不让她见到大皇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萧衍的耳力极好,在他提着剑纠结是否杀掉面前的“祸害”的时候,已经听见了耳房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叶府的下人起眠了,他僵硬地收回手中的剑,满脸黑沉地回到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