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设计室》 001章 失业 今严是一个情绪稳定的阴阳人。

「阴」指的是每晚坐到家里的电脑前,打开她的灵感小本本,创建一个工程开始往里叠图层直到完成。然后打开主流设计平台「彩域」,登陆「知无不严」账号发布,并浏览先前作品的互动消息。

「阳」指的是到了白天,穿得像人一样出门,启动她的通勤小车车,飞驰十八公里踩点上班。坐到工位的电脑前,打开上礼拜的工程文件和brief文档,从第十九条需求开始继续往下搞直到完成。

她的工作与生活就这样阴阳循环了五年。要问她为什么能有两份精力和热情,她会答没错,支撑我的就是信念,这个信念就是……

钱。

当今的共和国把设计应用分为工业与非工业两大种类。前者是大头,工业设计下分实体、平面两个方面,实体包括建筑、机械、室内、环境、服装设计等轻工、重工,平面则是网页、广告、标志、书籍、宣传、艺术设计等视觉传达设计。

她的公司主营轻工,客户稳定,150万以下小单不接,设计部个人按净收益2%算项目提成。今严是学三维出来的,属于垂直对口,五年来做着整个前期流水线上一颗稳定的螺丝钉。

比起平台吝啬地给作者分一杯羹,不好意思,真的赚太多了。

所以即使网络上已经到了3万粉,她连打赏都不开。不差这点买qq糖的钱哇!

但就是这样的工作,今天她照常去上班时,却收到了一封函。办公楼里静得不行,她疑惑地看向人事,发现人事也疑惑地看向她。

人事说:“你那边是一张解雇通知吗?”

今严:“对、对啊。”(不是你放我桌上的吗)

其她几名设计的同事陆续来了,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就看到桌上一张同样的纸,白底黑字。

过了一会,人事对她说:“我这里也是。”

一大早,她们被强制离职了。明确一点说,是公司要破产了。

所以,她的阳没了。

当企业倒闭时,员工应采取以下步骤:

1、了解破产程序:首先,了解破产程序的基本流程,包括清算组的成立、清算工作、财产分配等。

2、申请赔偿:根据《企业破产法》和《劳动合同法》,员工有权要求支付工资、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等。

3、提交信息资料:及时向破产管理人提交相关的个人信息资料,以确保自己的权益得到保障。

4、参与债权人会议:关注破产企业的财产分配方案,并在债权人会议上讨论通过。

5、申请经济补偿:如果企业破产,员工可以根据工作年限申请经济补偿金。

6、保持积极心态:面对企业破产的挑战,保持积极的心态,寻找新的就业机会。*

今严举着手机看了很久,记住了“6”,保持积极心态。复式二楼的百叶窗死死地拉下来,有人在里面谈话,那是属于老板的。

今严若有所思。前一单忙活了一个季度整,没日没夜地改都让她将近阴阳不分了,但项目走得很正常,结款还比往常快,五万块好好地在那温暖着她整张工资卡。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走出公司,日照全方位地覆盖下来。她眯着眼睛抬头看挂着「Great Designers Club」的门头,眼角不停地抽搐。

即使很晒,今严也站了很一会。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她的身旁擦过去,今严为她捡起了被风吹落的钢笔,对方说了谢谢,把笔佩在胸袋。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锯齿刺绣,别在下面的铭牌反出了一个“庸”字。

今严的视线停了一下,扬起一个笑容:不客气。

办公室用的这款A型管理机器人是前年的款式,对于破产之后的内部组织流程,机器处理需要两天,同样的工作需要五个人组成的工作小组团团转半个月,所以两天之后的上班点,她们就已经拿到了离职补偿、办结手续。每个人从机器手那里接过文件的时候,都会听到一个声音,从金属的外壳里面传出来:辛苦了,您的工作结束了。

今严知道,它的意思是:您白辛苦了。

您的工作就是瞎忙活,现在终于结束了。

今严的工位很简单,桌面上一个台式机一个显示器,都是公物。背面贴着「今严制作部购置日期2052.7.13」的标签,已经有点磨损。抽屉里放着几盒速溶、一副防蓝光眼镜,其它东西就更零碎了。她把眼镜裹进纳米布,放到身上的挎包里。

补偿金不菲。带着这里的履历走出去,机会也不会少。同事们得到了“经营不善,股东内部纠纷”的理由,开着玩笑交流“成功把公司干倒闭”的窃喜。

在即将走出门的时候,今严顿了顿然后转身,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一样。在各个格子间整理物品的嘈杂声中,她走上二楼,打算跟老板谈一件事。

桌子后面是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外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印出横直的光纹。

今严点头:“苑总。”

左边的光屏能看到敲门者的脸,应了门之后对方放下手中的事情。苑一抬头:“流程都走好了?”

今严再次点头。

苑一:“那……抱歉?让你们失业了?”

今严屈起食指,挠了挠头。上脑勺有点痒。

“我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今严问。

「Great Designers Club」听起来狂妄又中二,可是一个干一单就能让今严在昂贵的金市赚到一年房租的公司怎么不算伟大呢?总经理苑一坚持做着开张吃一年的典范,大客户哪怕有精神病,给人做项目好歹站得上最高的台面,出手也不吝啬。这样的至少懂得尊重她的供应商。

苑一的确就是这样的野心。学院大道是一个知名的实体设计园,沿途一共有一个主园区、两个子园区。大企业几方鼎立,小企业仅仅是能在这里就不一般。但是在G.D. Club过来定址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巨大的绿化带。

那至少是十年之前。

今严是在它最鼎盛的时候选择了进来的。原以为苑一是金市某个财阀的话事人或者继承者,未想到第二轮单独面试对方就随口透了底,只是从红县来单枪匹马干一场的自由的人。

所以公司出事,也不可能是经营不善那么简单。在这几年的茶水间八卦混迹里,今严知道的那几位股东都是苑一打拼路上结交的伙伴,也是不大可能因为冲突直接导致公司破产的,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四零年开始,我就在观望,”苑一说,“跟你说过我是红县出来的吧,不是多专业的设计师,顶多是摸过几个月InDesign的门外人。在我对它感兴趣的时候,AI已经出现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AI还很不成熟,内容东拼西凑,逻辑混乱,美观度也非常有限,在网络上和行业里都引起了抵抗的轩然大波。当时的声音很多,反对机器取代人、是对原创者的剽窃等等。有时候这种抵制反而是对传统设计行业的助推。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打算出来的。”

中央空调顶头,吹得今严额角有些发冷。她懂了她的意思,猜着她接下来的话。

“设计是尤其重精度的行当。这是设计师需要软件工具的原因之一,当AI可以计算出自己的线条模板,设计足够多的创意典型,这个时候它就是原创,也是一些人要被淘汰的时候。”

苑一往左边透下一眼,窗帘的缝隙之间员工们在打闹说笑。

谁是被淘汰的那些人?谁现在被遣散谁就是啊。

今严站在百叶窗的另一边面无表情。

“也很多年了吧?现在是成熟的时候了。因为定位相冲,没有必要拿原公司转型,这个成本是多余的。完全以AI为主力的话,不需要养很多人,空间上它也顶多需要这个办公楼的1/10。加上性质不一样,程序认定会很繁琐,还是直接作废比较好。”

那么所谓的公司破产,实际上是苑一选择“被”招安了。今严想起那个红色锯齿的刺绣,是一家专为科技攻关成立的国企标识,叫肇基。

苑一能这么轻易地走,也因为她是单枪匹马,没有什么家族责任。这也是与股东综合意见之后的决定,所以这是一个结果很确定的事情。

苑一最后补充:“之后有什么去向,看上哪了我给你做推荐。”

看她像是一副已经明白了的样子,苑一打开全息弹窗回着消息,回了五条之后,听到今严冷不丁地:那Club能转让给我吗?

苑一:?

今严感觉头又痒了,把手背在后头:“呃……应该,不冲突吧。”

苑一看向旁边,突然动了一下眉毛,说:“是?今尧想……”

今严比较快速地打断:“她不知道。”

又慢慢地说:“是我个人的打算。在刚刚。” 002章 拉伙 出来之后,今严若无其事地发了一个短信,内容很简单:来活了,学院大道377。

半小时后,从园区的铁门外面走来一个披着透明凉篷的人。那是一件五年前上市的衣具,形制和传统的雨衣很像。最外面的是隔热层,中间是PVC,最内层是制冷层,最大可以降温二十度。穿这个需要佩戴一个均衡内外温湿的仪器,防止穿着的时候身上突然冒水、或者脱下来因温差过大而骤然脱水。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而这个人尤其厌热。按照她的话说,零下三十度尚且可以思考,零上三十度万万不能。“融化的柏油把我的脑袋糊住了”,如此等等。

今严坐在台阶上,看着沈如湖走过来。停到她面前的时候,今严突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诚恳地:“湖师救命!”

「知无不严」能有3万粉,至少有五千流量来自她和沈如湖是互关。

沈如湖在彩域网的id是很简单的「Lake」,在不可以重名注册的平台上显然是很老的用户了。作为每部作品一上就占榜一周的资深设计,单篇深度评论30+,转推赞量2000+,是今严刷到会惨痛划过的设计之神。之所以如此出名,除了她的资历老、技术高之外,更在于她作品中永远莫测的创意。「彩域」作为共和国内最大的网络设计平台,能力强的人不在少数,但工才与灵才的区别很难跨越。沈如湖是那一种灵才,在打开画布之前毫无规划,打开之后凭直觉乱杀。她使用的许多技法,不在现有的模板之内,操作基础但思路刁钻,出来的效果离奇得好。她的简介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不会Adobe。

今严却甚至怀疑,是Adobe没法一直承载她。她需要一个更加自由的软件,只用很简单的工具就好。

沈如湖:这是哪?

今严:我司。

她又补充:一小时前成前司了。

里头还有人,她把沈带到绿荫道上,围着办公楼走了三圈儿。楼不高,就三层,往横向阔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吐司。四周乳白色的漆在高温下炎炎欲化,中间则是摆得跟光伏板一样的玻璃群。

沈如湖先说话了:你的伟大设计师俱乐部怎么装修得跟集中营一样?

今严手里拿了瓶水正在边走边仰头喝,呛着了。

今严很少给沈如湖推活,但一推绝对不会小。以前的单子她会约在外面谈,以外包的名义,而不是直接把人叫来公司。此时她还没有多说什么,也不知道沈如湖猜测到哪一步了。

到了五十年代竟然还是没有消灭蚊子,一丛丛绕着脖子飞打得她心躁,所以她一个没想好,直接说了。

她给沈如湖递水,沈如湖呛着了。

“你要买你老板?”

今严嗤笑,挡脸:你看这话说得……不是收购啊,转让股权而已。

五分钟后,沈如湖真诚地道:早知道不来了。

今严叫她过来,肯定不只是分享这个消息而已。如果不是为了拉她下水,就是要把她给赔上去。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无限接近于零。

今严狗腿地拉着沈如湖往路边的长椅一坐。

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今严查过的,在这等待被离职的两天里。虽然她一个技工,对企业运作一窍不通,但还有机器老师可以请教,许多信息也十分公开。网页上G.D. Club的市值预估是两亿,比起已经不低的员工补偿金,她的老板和股东们为了关停Club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多。即使这是为了预防今后有可能的亏损,在今严看来,Club结束得还是早了一点,也急了一点。

今严一只手伸进旁边人的凉篷里:爽。

另一个问题来了。沈如湖在那边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来帮她?

今严的潜意识里却很笃定,她该来的。

沈如湖在另一个主平面的大厂里当着执行设计。一年前她拒绝了上级有意升她为设计主管的变动,继续做着涨了一番工资的小设计师。她知道到了要发号施令、管理人事、分配工作的时候,就跟设计无缘了。

对于这个人今严总觉得有点比不上,还有点小崇拜,不过想到小学的时候沈如湖还是追在自己后面跑的一个小冬瓜,不免还是会沾沾自喜。不过那之后,整个中学生涯,她都不知道沈如湖去哪了。

后来再出现,就是带着「Lake」和那张冲击力极强的蓝色长幅海报,被今严在网站上一眼认出。

如果一个人的人格通过平面表达有这么强的辨识度,给她一个偌大的自由之海她能忍住不跳吗?

今严很少主动去追求什么太高远的事情,但如果感到情况即将拐弯了,机会在前面也不会任它擦着肩过去。即使反其道而行之,这种情况之下像是逆着什么流一样,今严也想踩在这个逆流的上头看看是怎么回事,会让她去到哪里。就如这个公司已经成立十年了一样,沈如湖和她也已经认识十年不止。只要沈如湖来,她就可以坚定。

“首先,”今严说道,“这反映的是行业的趋向,苑一给我的理由也适用任何打算转型的设计公司,大量裁员的情况虽然不敢想,但也许就是以后了。”

——我们的未来,竟然是一片漆黑啊。

“所以苑一问我想去哪,现在想想,她的意思估计是如果我想转行卖保险她可以推荐?或者,也是潜在的暗示呢。”

这话说得幽险,点到就掐了。

她接着说:“其次,你来这边可以有绝对的创作自由权。设计部里的竞争就不需要了,想要的客户也可以陆续引过来。还有……”

沈如湖忽然问:“你讨厌AI吗?”

今严愣了,眼睛微睁,沈如湖的眼睛穿过透明凉篷看着她。

她心里想,在田野里玩,你会讨厌一个稻草人吗?

她心里预设的沈如湖的回答:不是这种比喻。作为一个设计师,你会讨厌跟你竞争生存空间的AI吗?

但是今严继续想:在田野里玩,想抓一只麻雀。我会讨厌一个稻草人,因为害怕它会比我先抓到麻雀吗?

今严看着凉篷下沈如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今严说:我总觉得它跟我们没关系。但我也没有想好。

沈如湖起来了。那个样子今严看不出来自己是答对了还是答错了。她说也等她想想吧。

她们已经绕回到大门口,沈抬头看「Great Designers Club」,又看向她,即使面无表情,今严还是看到了深深的轻蔑。

今严低头:对不起!

“你是只做建模吗?”沈如湖问。

半小时过去,办公楼里的同事已经走完了。今严按开门禁锁,领着后面的人穿过走廊,到自己的位置。

“对。”今严把夹在腰带里的记忆卡插进电脑,打开软件,给她浏览一些过去的作品。这些数据之后就不一定还在了。“别的我都不会,没有人能用多余的工作压榨我。”

沈如湖:“……”

「知无不严」的亮点就在于她是平面和立体兼修的风格,极简二维底图的中心是一个沟壑生动的大脑,这种抽象和具体融在同一个画面的冲突感。但是她在公司里登陆彩域的帐号是灰色默认头像的@用户_90759X,一枚小小的萌新而已啦。公司的一些项目里会打包几种需求,当遇上平面的活儿,这里又没有长期供职的人,今严就向项目部推荐专业外包人士沈如湖。

平面的价不会比实体高的,某种程度上今严还是养活沈如湖的衣食母亲(她单方面认为)。

二楼的门还锁着,里面还有设备运转声,但带人进来这件事,今严没藏着。

顺着她的视线,沈如湖往上看了一眼:“你确定她答应了吗?”

“没啊。”今严搭着椅背轻飘飘地说。

她笑眯眯地:“真的买下来才叫答应嘛。”

“而且我跟她说,等我拉一个人。”

沈如湖把鼠标摔了。

她们走向停车坪。今严看了一眼银色漆身的摩托,车身滴了一声,闪了一下前照灯。

今严:我请你吃饭。

沈如湖:好的,改天吧,真的好热。

今严:我送你到轨站。

今严按住侧边键钮,展开副座的位置,半路上一句话没说。直到把车开进轨站的缓冲坪。

吊屏上显示着学院大道的下一站是飞霞,这是环城地轨的东西段,由金E开往金W。她们在等待到站的三十秒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车里有冷气,沈如湖把凉篷脱下来,搭在臂弯上。一枚弹簧扣悬住了身后暗蓝色的长发。

她听到前面沈如湖的声音:“今严。”

“嗯?”

“我等你给我一个计划书,你等我离个职。”

今严往前走了两步,总觉得她印堂黑黑的,余怒未消的样子。任谁以为是“来和我一起大干一场吧”的邀请、其实是“你不来我就没法创业啦”的筹码也不会脸色太好。比如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今严,抬头正好看见了把百叶窗拉起来的苑一。

即使是如此,她还是能听到沈如湖说出这种话,在离开之前。

今严装作冷静地道:“好。”

地轨有点类似过去的超导型磁浮列车,在离站台远远的地方就逐渐减速。

沈如湖是翘班来的,没活的时候比较自由,城东到这边路上最多十分钟。她乘这种交通工具的频率显然不高,住的地方也就在公司附近,上班是靠徒步。沈如湖上车时比其它人都谨慎地往下看一看,怕不小心踩空到暗暗的铁轨。今严看到这样就想笑。不过今天的情况特殊,看着沈如湖的背影,二十秒之后渐次关上的车门和站台门,她忽然想到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

“湖师,你就是我的阳。”

站台外面,今严眼泪花花地叫道。

沈如湖:?

看着地轨离开,今严走出去,掉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去。她戴上头盔,看向前面。经过轻质玻璃的隔断,她的表情也不够清楚了。车子启动,轮胎逐渐离地,在楼的高处穿梭。光影频变,她保持着高于楼顶三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往前。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像前几十年的高新区一样地广人稀。

这是一个你出门说我想要条狗,别人都会问你是金毛还是Alpha狗的时代。

室内有智能家居是最基本的,当智能产品的价格比起传统家具低15%~20%的时候,谁都知道应该选哪个。数据终端控制了居住、就业、出行、管理,在国内证明自己是自己,只需要一张从出生起就随身佩戴的id卡。

首都越市、新区桂市、老区金市,分别是共和国的政治、科技、经济中心,三地之间以银河线空轨相连。这是今严来到金市的第五年,她的老家不在这里。共和国鼓励人口流动、减少地域固化,试想如果一个小时就可以跨过一千公里回家探亲,放不下家人而选择留在老家的原因也会少很多了。反过来讲也就是“出去”变得便捷了,外来人口与本地人口的区别在被有意地减弱,那种我主你客的排异意识已经几乎不见。再加上不少的鼓励政策和不断建设,如此等等的努力之下,整个国家的人才都集中在了这三地。

今严一下车就差点瞎了。她走进小区,银色的建筑楼把全共和国的太阳都反上了,平常她有晴天出门戴墨镜的习惯,今天是事儿太离奇,忘了。沈如湖是更会戴的人,只不过天很热的时候,那件凉篷遮脸处的材料已经滤了强光。作为爱惜自己眼睛的人,对视力的保护到了生活习惯的方方面面,也不容许色感有了偏差(要是碰上什么意外不小心失明更是可以一步到位直接跟自己的设计人生say goodbye)。

门锁是从私人技术机构改装的,与大脑皮层的一种神经元相连,车锁同样。今严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不希望时间花在应对安全隐患上面。这对于现在也还是一种新技术,按照今尧的说法,是她以前参加过一个临床测试,脑部做了个小手术,连接着外部的感应程序。

只不过她对这个的印象比较模糊了。手术的副作用就是会消失那两天的记忆,因为操作的部位影响到了记忆区。今尧说是她十五岁时候的事情。

她站在门口打开了地板自净,三分钟后赤着脚踩了进去。

窗帘没有打开,今严摸黑着进去,从柜子里取出一支冰烟,蘸上燃液点起来像一簇莹莹的鬼火,今严坐在暗室的沙发。

她左手握着音响,切出了一首安魂曲。这是今尧最常听的歌。

今严该去见她的母亲了。

她看了下壁表上的时间,现在其实才十点。 003章 借钱 沈如湖:“去吃饭为什么要我收拾行李?”

今严:“这是……为了更好地吃饭!”

沈如湖斜眼瞥她:“坐你车去还是坐地轨去?”

今严:“坐……坐坐坐。”

开玩笑她的摩托是能升空但她不是开飞机!

今严掐着沈如湖下班点,背着升级版挎包站在沈如湖家门口。这个包和她通勤背的外观相似,都是纯黑尼龙上面一道银白的拉链,只是大一个码数。

沈如湖在看到这个包的时候就把门合上了。

今严在门缝:“别辜负我的好意啊啊……”

什么好意带她找今尧吃饭的好意吗。

回家找妈妈这种行为无非是努力配不上理想、理想配不上现实,直接一点是手头略紧,今严没就这个问题多么明说,有点丢人。

但她不嫌丢人地使出必杀:今尧说很久没知道你的近况了她很关心你上一次见面都是两年前了现在要做这么大的事不该知会她一声吗。

门砰的一声,撞到头了好疼。

金市的西北边,今严为两个人买好了温馨的午餐,把摩托锁在了停车坪,盖上防尘罩。

她们端着两杯优质泡面上了空轨,轨站出发口的透明圆顶像一个被抛下的卵壳一样留在原地,前方则是不断升坡的轨道,直到某一瞬间腾空,轨道变成了半空的直线。从金市的北,通向越市的南。

这有点像城际交通版的过山车。她们往下投去两撇,国境以内的土地逐渐渺成沉淀到底的浮渣。蜿蜒的区域线一层层包裹着,能看到金市西边是桂市,北边是越市。三个城市挨在一起,搭成了个有弧度的三角板,三角板之外围着狭长的县,县外围着狭长的乡。

“这真是一个……”

巨大的卷心菜啊。

共和国人民对她们的母国最大的赞誉:您是一颗伟大的卷心菜。

共和国人民对她们的母国最大的贬损:个破卷心菜有什么好狂。

为了让这顿饭更加温馨,沈如湖的那一杯单独加了份科技牛肉。顶着对方的白眼,今严给今尧发了个行程信息,当作通知了。

现在是周五下午六点,五十分钟就能到,今严望着不上不下的天层,靠着空轨的舷窗。

如果一个人会被当作小孩子过家家直接否定的话,她带着沈如湖去就意味着直接增加了70%的胜算。

今尧对待沈如湖一向很好。特殊的好。好到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今严在自己家小区绕了三圈之后,忍无可忍的沈如湖:要不我带路?

今尧挠头:车上有导航的这不是没车吗。

“谁在家门口用得上导航啊?!”

今尧的家差不多是今严出租屋的满级版。

今严整个童年对于在家的最大印象,就是无尘机房里超大的显示器超大的屏幕超全的操作键盘。曾经想着她要是和今尧吵架就抬着这个离家出走。今尧会在街道电线杆上贴的应该是显示器的特写照片,标题「紧急寻物」为表感谢赠予多少块。‘此显示器曾和我的女儿一起出现,同寻。’之类的。

靠着沈如湖的记忆走到了正确的楼栋门口,沈如湖正要拿id按开门禁的时候,在今严的注视下门自己开了。两人走进去。沈如湖在她身上看了一眼。

电梯门闭合,按下七层,今严在想她母亲现在在干嘛。

除了她在家里做着什么事情,还有在行业里做着什么事情。从苑一对今尧的语气来看,似乎还有一点小地位。作为她的女儿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吗?她都不知道她的老板跟她母亲认识。

但今严跟今尧不是不熟,只是各干各的。按照今尧的话说,某种程度上今严是她从自助精子售货机抽的,在体外培育直到降生。今尧对她没有那种“你是下一个我”的感觉,因此也就没有任何的执念。今严现在二十八岁,倒推过去是2027年出生,那时候今尧二十六岁。从小到大,今严与之像是合作式生活,今尧只提供她主动感觉需要的东西。

今严看了老电视剧好奇牛乳的味道,今尧带她去共和国最北的银乡牧场——国内唯一还在人工畜养牛羊的地方现场挤。喝冲泡粉长大的今严如遇甘霖,尝一口眼泪汪汪,即使坏了三天肚子仍然恋恋不忘地带了一桶回家,临走前深鞠躬感谢母牛。今严的衣服短了,今尧告诉她可以网上或者线下购买、踩缝纫机或者用针线手工纺织。从这四种方式里今严分别得到了两件上下装,硬凑成两套,自此觉醒了前卫服装审美。即使母亲多么不想干预孩子的自发成长,从这些需求产生、通过想方设法的行动而最后获得的过程里,今严至少知道了生活不止是动一动手指的全息光芒,它们和这个世界一样都是一场场朴素的运作。而这成为了今严做一切事的基本思路。

至于爱好、学业、专业、职业,今尧自己是关在书房、机房和卧房里进行的。作为孩子的今严有一整个纵型的活动空间,她的房间划分为三个功能区,从洗漱寝卧的地方开始,中间是有着电脑桌和书架的学习室,最后通往一个有着石子路和积木的小平台。不知道积木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吗?今严不禁想道。

电梯停在七楼,她推开了门。

进门的时候今尧在行为正常地看报纸。厨房里轰隆隆的,玻璃门后面机器人在颠勺,准备做个四菜一汤。

今严:……机器厨子会梦到电子油烟机吗?

今尧站起来。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套着一件灰色的长褂,微棕的眼睛扫过来不形于色。

今尧:“怎么突然回来了?”

今严面不改色:“突然想家了。”

今尧哦了一声,吩咐道:“给小沈拿拖鞋。”

沈如湖在她家有两双专门的拖鞋,冬的夏的。今严开始努力回想它的颜色。

沈如湖在后面点头:“尧阿姨。”

今尧揽了揽她的肩。低头看着蹲下来翻鞋柜的今严,挑眉:“她也想家了?”

今严闷头狂找:“对对。”

那杯优质泡面可能撑着她了,让今严一顿饭吃得没什么冲动。伸缩餐桌展出去的那一端似乎没对齐水平,也叫她难受得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尧连吃饭也带着她手上那份报纸,这是中年人的新风度吗?她往嘴里揠进一口米。

今严没注意到的是,那份报纸是暗金色的边框,日期2055.5开头,是金市晚报的最新一期,办公室的报纸槽是有的,小区门口也有,甚至于她订了全年份、会准时放在家门口的邮筒。桌上的餐食逐渐变成残羹,今尧放下筷子的时候也放下报纸。她向对面开口道:“你被开了是吧?”

今严那口米惊天动地呛进气管,咳了五分钟,再晚一点就需要机器人紧急救助的那种。

她倒不是害怕被说。首先这责任不在自己,其次就算她做得不好,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批评的。她肉疼地抬起眼,今尧的手指停在晚报首页底部正中的栏目,「金市东区最大设计公司G.D. Club关停」那里。她苟延残喘地说:“事情……不是那样。”

“不……不只是那样。”

在今尧的注视下,今严一口气把接下来的句子说完:“是破产了但是我跟老板商量能不能把它买下来现在她还在考虑中。”

今严瞄了一眼坐她旁边的人,补充:“还有沈如湖很愿意加盟。”

沈如湖:“。”

今尧若有所思。她说:“等会来书房。”

今严每次来她书房,都感觉一脚踩进棺材了。这里和整个家的装修都格格不入,是几十年前的传统风格。像是房子原本就是这个模样,在这个基础上翻修了之后,独独把这里忘了一样。

房间里氤氲着红与橘,经过时间偏色成了褐,墙上彩漆竖状地刷下来,被截止在一个角落。高脚桌上摆着一部前前前世纪的留声机,旋着一张黑胶,一支安魂曲。

在今严大了之后她发现了一种二十年来还未有过的需要,她向今尧问了一次人生建议。

那是刚去了金市没多久,也像今天这样突然跑了回来。那时的今严浑身都是迷茫,那种世界基本的规律在金市像是消失了,她不明白一些事情为什么是付出努力还得不到的。她已经入职Club了,不过还不到一个月。底薪很低,大项目也是给她做个边角料,她每天在工位上练拉伸防止腰间盘突出,三天两头请假翘班突然生病等等。

今尧听完那一通逻辑混乱的抱怨,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纠正了她一点,“不是金市,你回到越市去工作也一样。只要你离开大人身边就是这样。”

今严原本以为自己是大人了啊。在外面租了自己的房子,签了企业职工的协议,之类的。听了之后她在房间沉默了很久,在今尧以为她不吃晚饭了的时候,今严突然到餐桌前面来说:“这个我明白了”。

她又说:“这份工作做得不喜欢我能离开吗?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直玩到老不可以吗?”

今尧有点惊讶:“你如果真的这样就可以了的话怎么还会去工作呢?不是因为在平台上接不到单子,觉得不火、没有发展前途吗?玩到最深处也会很迷茫啊。当能力配不上兴趣的时候,那种空虚和自卑感你见到过吧?那个才是应该克服的。”

“至于要不要在这里工作、在那里工作,都无所谓啊。只要让使用你时间的事情不算浪费就好。”

今严得到这个回答之后就赶回去上班了。她向苑一申请同样的工作量每周减一天的薪资,来换取这一天去实用设计班上课。

后五年她就一句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也没有提过工作上的困难,只在每次的大项目结束之后像插个锦旗一样地汇报给今尧。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是今尧已经不记得了的。那是更早一点的时候,今严彻底结束了学业,告别了校园。

她想着之后要怎么办?每个人都要上学之后就上班吗?那岂不是遵守完校纪校规,又要遵守工纪工规啊。什么时候才能不按规矩生活呢。今尧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继续养着你也无所谓啊。

然后今严就继续被养了,吃穿用度不用考虑,和从前十几年也没区别,想要什么刷卡就行。直到这种日子过得无聊了,有一天她不知道该干什么,看到出门的今尧,就说要陪她一起。

今尧是去存款。今严站在她的斜后面,看今尧拿着一沓很多年前的现金存到自己卡里,一瞬间的毁灭感让她打开防盗门淋进雨中。比起羞愧,今严害怕这种吸收一个人的哺育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吸血的虫豸。

今尧慌忙地推开门找她的时候,门外只有大雨,道路空空的。那天今严比平常要晚回家,过了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金市。

银行卡在今严离开之前被留在家里了,她带够能在金市生活两个月的钱就过去了。当她用忙了半年的项目提成买了那辆银漆摩托,当时她心里想到此前从今尧那里得到钱的时候,是一种不停地捡到便宜的小庆幸,而这与之完全不同,这种感觉是值得。

于是今严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公司的事情好好地讲了。

“我上班上得已经习惯了,这其实有点突然。所以倒不是不愿意换一家工作,只是再打工已经没有意义了,只会不断入职再被裁直到没有地方可以进。

“那为什么不捞一笔?公司的名望、资源、客户和场地,全部都是无价之宝,是单打独斗至少十年的成果,还不一定能成。毕竟传统设计的运势已经过去了,人与人之间还不同。”

今尧听完点点头,有点赞同的样子,说:“那你回来是?”

今严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她:“借我点钱呗。”

吸血蚊子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