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这一日 这一日,花开入异界,但见山清水秀、灵气氤氲。花开来自何处?自然是烦恼丛生的人间。花开有个妹妹,叫花落。人道是:花开花落自由时,大限即至人不知。花落尚在人间奔忙愁苦,时不时抓落一把青丝:“唉!又到了每个月的还款日!”

花开拨开一枝绿叶,向着水声溶溶处走去。跟在她身边的是一只通体红毛、尾分三支的狐狸。很快便到了碧绿的湖边,只见湖水清澈、深不见底。湖边长满了粉红色的花,蓝紫色的蝴蝶在花丛间纷飞。“开,来试试这水。”三尾狐狸跃至湖边,用鼻子嗅了嗅湖面,咧开他那张毛茸茸的嘴笑了。花开伸出她黑黝黝的手,伸进了水里。一股暖流从她手边滑过,继而又是一暖,又一暖。暖流过去时湖水是寒冷的,但接二连三的暖流在她手边滑来滑去。“好像鱼儿水中游。”花开笑呵呵道,手在水里摆来摆去。暖流滑远了,过了好久水都是冷的。“恼了?”狐狸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谁让你逗他们。”“我还没玩够呢!”花开脱下外衣,一头扎进了水里。她浑身打了个哆嗦,游了起来。狐狸望着在湖面上时隐时现的脑袋,摇了摇头。昨晚捡到这么一个小姑娘,为了给她疗伤,可把它累坏了。他打了个哈欠,找了块石头当枕头,自顾自睡去了。

花开在水里游了半日,突感腹中饥饿。她四下张望,山壁上树木繁多,但尚未结果。水中暖流似鱼,但到底没法吃。咦?怎么好像真有一条鱼?花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从她身边经过的鱼尾巴。拎出水面一看,竟是一条人间常见的大眼泡金鱼。花开和它大眼瞪小眼,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养过的那条金鱼,也是这么傻不愣登的,瞪个无辜的大眼睛。花开正发愣,金鱼一扭身,忽地从她手里挣脱,一尾巴拍出半人高的水花,重回了水里,立时不见了鱼影。花开被水花拍醒了,既诧异这鱼的威力惊人——分明个头小小的,竟能整出这么大动静,又哀叹到嘴的鲜鱼飞走了。肚子饿怎么办呢?她瞧见三尾睡得正香,想到昨晚若不是遇见他,自己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便不忍叫醒他。她摸了摸肚子,准备上岸了。或许山崖上的树叶可以吃,她也可以试试湖边这些漂亮的花。

花开向着岸边游去,但她没有察觉一个敏捷的身影跟在她身后,裙摆似的尾巴在水中摇曳生姿。花开双手撑住岸边,一脚正要跨上岸,变化突生。她的腰被猛地抱住,重心后撤。“啊!”她失去平衡,身体向后栽进了水里。水咕噜咕噜灌进了她因惊呼而长大的嘴里,顿时灌了个水饱。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头朝下地被拎了起来,嘴里的水哗啦啦地又落回了湖里。“谁?”花开挣扎起来,但抓着她脚腕的手力气出奇的大,她怎么也挣不脱。她瞪大了眼睛,眼前只能看见白白的肚皮和闪着光的鳞片。

三尾被一声惊呼吵醒,睁开眼看见的正是花开狼狈的模样。“莫,别欺负小姑娘。”听到三尾开口,高大的鱼人手一松,花开终于自由地下落并拍到了水面上。在看到水下大裙摆似的金鱼尾巴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遭到报复了。“可我肚子很饿。”她委屈地向三尾诉苦。狐狸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用问他也能猜到花开干了什么。他咧嘴一笑,凭空变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对花开说:“到来的路上等我。”花开开心地结过果子咬了一口,朝鱼人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唱道:“眼睛大,心眼小,下次别让我抓到。”唱完就逃也似地跑走了。

“莫。”三尾一把拉住要发作的鱼人,轻哄道,“乖,她才几岁,别和她计较了。”鱼人低头亲了他一口,重新化成了一尾小鱼。三尾见他气消了,摸了摸他的背脊,将他放回了湖里。金鱼回头瞧他。三尾温柔地说:“去吧,我也要走了。”金鱼似乎瞪了他一眼,尾巴一甩,拍出半人高的水花,溅了三尾一身,这才离开。 这一日(2) 这一日,花开饿极,烤了一个鸟蛋。还没来得及下腹,就远远瞧见一只大鸟径直朝她飞来。羽翼遮天蔽日,叫声响如轰雷。花开仿佛看见她锐利的目光,心叹:早知道就不等放凉,直接剥壳吃了。

花开找了块大石头躲了起来。三尾不在身边,她可没胆子和这疑似蛋妈妈的大鸟面对面。

空中如刮了一阵暴风,树枝剧烈地摇摆,等到大鸟降落后许久,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大鸟用喙敲了敲蛋——原本白皙的蛋在火烤之后渐渐转成了鲜红的颜色,亏她认得出来。“咔擦”一声,惊得花开在石头后一哆嗦。“哇!哇——哇!”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花开忍不住了,她悄悄探出头,想一看究竟。只见一只还没长毛的赤膊小鸟正张着嘴,使劲地叫。头顶一簇红毛随着她的叫唤,一颤一颤的。大鸟怜爱地用翅膀抱起了她,猛地扭头朝石头看来。花开赶紧躲了回去。随着一阵暴风过去,花开再看时,两只鸟都不见了。她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蛋壳,聊胜于无地放进嘴里嚼着。没想到嚼着嚼着,竟嚼出了一股甜味。蛋壳渐渐融化,花开吞咽下肚,顿时感到饱腹满满,解了难耐饿境。她满足地舔舔嘴,收拾了地上烤火的架子,往不远处的林子走去。

为什么花开要往林子里去?不同于河边开阔地带的干燥,哪怕远远瞧着,也能感到林子里散发出一股阴湿的霉味。花开从怀里掏出一颗透明发亮的珠子,三尾说这只眼睛可以驱虫避害。珠子里的黑瞳滴溜溜地转向她瞧了一眼,继而隐了去,只剩下淡淡的光亮为她照明前路。花开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还在林子里打转,直到看到一棵只剩半截的枯树,她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因为她刚进林子没多久时,曾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枯树。她没有放弃,换了一个方向,又走了许久。这一次,她碰到了一群白面猿。他们从她头顶上的树枝间掠过,匆匆赶往某个地方。她仰头看时,其中一只停下来。只见他生得面目清秀,细眉弯弯,眼眸似水,定定地瞧着她。花开被他瞧得心都要融化了,愣愣地忘了自己的去处。猿沿着树慢慢地爬了下来,渐渐靠近。忽然,黑瞳现身,珠光骤然变亮。猿避之不及,伤了好些毫毛,头也不回地逃走了。花开回神的时候,珠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光亮。她只记得一双好看的眼睛曾瞧得她心都要化了。别的都忘了。

又走了一段时间,花开来到一处林间空地。不同于周围树木茂密,此处只有薄薄的青苔,一缕阳光穿过树林,照射在空地上。花开抬头看了看天,已是傍晚。她想:狐狸让找的空地,会不会就是这里?试试吧。花开躺了下去,地上虽有些凉,但绒绒的青苔很柔软。她想:应该不至于将它们压坏。她将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念道:狐狸他三舅家的外甥女的夫人的小儿子的邻居,狐狸找你有事。狐狸他三舅家的外甥女的夫人的小儿子的邻居,狐狸找你有事。狐狸他三舅家的外甥女的夫人的小儿子的邻居,狐狸找你有事……然后,花开睡着了。

星星在天空中眨眼睛,眨呀眨,不小心眼皮抽筋,回家休息去了。花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轮明月当空照,星星统统瞧不见。她从地上爬起来,原地蹦跶了好一会,才感到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看来,三尾让她找的人并不在这里。不过……说不定就在这里。刚才没看仔细,现在她发现了:自己又回到了那半截枯树跟前。莫不是自己被耍了?花开没好气地对着空气说:“狐狸找你有事,他说你如果不现身,就让我把你的眼睛……”她作势要吞,忽然手上被人拍了一下,珠子被抢走了。“这只死狐狸,自己不敢来。你是他什么人?”话音未落,只见枯木逢春绿意盛,半截入土新芽生。一叶乘风几万里,归来落地化娇人。花开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让她骨头都要酥掉了。不过,亲眼看她撩起刘海,把珠子塞进空洞的眼窝里,这景象足以打破所有的旖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女子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花开嘿嘿一笑,说:“我是他捡来的,替他跑腿把眼睛还给你。”“他还说什么了?”花开笑得更欢了:“他让你请我吃饭。”女子闻言,转身就走。花开忙拽住她的袖子道:“还有……”女子停下脚步。花开瞧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光芒,怪不忍心地说:“还有……我不吃香菜和大蒜。” 这一日(3) 这一日,花开有了一个计划:她要种菜!

一大早花开就上了山。最近,为了填饱肚子,她没少寻找能吃的野菜。虽然,中毒拉稀的时候多,吃饱的时候少,但她决不气馁。在被狐狸救治十来回后,她终于能够成功地分辨一二了。今天,就是她将野生可食用蔬菜成功移栽到自己院子里的重要日子。她选定一株野菜,小心翼翼地开始挖土。她挖呀挖呀挖,土壤很坚硬,她挥汗如雨,仍然坚持不懈。咦?挖了这么久,怎么它的根还没到头?第一次,一定要完美!花开决定继续下挖。不知不觉,半天过去了。她饿了。

野菜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虽然淡淡的,但勾起了她熟悉的回忆。多么美妙的植物啊!每次她摘下一片叶子,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一片,一片又一片,足以让她饱餐。可惜它像长了腿似的,跑得飞快,每次她都来不及吃饱,它就跑得没影儿了。不止如此,这种野菜扎堆长的,但只要一株被摘了叶,其余的也都撒着腿一块儿跑。花开唯有眼疾手快,才能吃个半饱。这回她打定主意,要把这野菜移回家,围上篱笆圈起来,看它往哪儿跑!花开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冲动。都挖了这么久,可不能摘叶惊草。尤其是,这株野菜居然不是扎堆长的,不用处理地下的盘根错节,机会不容错过!

大半天过去了。当花开小心翼翼地捧着野菜踏进自家院子时,她的心怦怦地跳。“开,你在做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花开激动地一转身,险些被拖在地上、比院子直径还长的根给绊倒。“我……我要种菜!”花开把手里的宝贝递给三尾狐狸看。狐狸低头瞧了瞧,眨了眨眼,望着花开不说话。花开自顾自地激动着:“等我把它种在院子里,以后就会有吃不完的野菜啦!”狐狸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祝你好运。若是不成,我送你果子。”“瞧着吧,我准行。你那果子是假的,只能骗骗嘴巴。”花开朝着院中走去,在夕阳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和那根并肩而行。

劳动到半夜,花开终于将野菜种在了院子的正中央。她提了一大桶水,细心浇灌。因为担心它刚搬家,受不了刺激,所以花开忍住了辘辘饥肠,浇完水就回屋睡了。梦里,她看到野菜在自己的照料下长得又绿又壮,漂亮得不得了,竟然让她舍不得吃它了。怎么办?吃,还是不吃?花开在梦里纠结着。

屋外,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放在门上,正要推开。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她不能吃。”“我不介意跟你分食。”野兽一边推开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三尾耸了耸肩,说:“白日里幻形沉睡,入夜现出原形。白夜,你午夜过后才现形,足见受伤严重,力有不逮。她不能吃,是因为你吃了也没用,杯水车薪。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供你血食、为你疗伤。”

三天后,花开眼泪汪汪地拖着半枯萎的野菜,重新上了山。她摸了摸菜叶子,愧疚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追得太狠,让你水土不服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来接你。”下山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甚是不舍。待她身影消失,熬了三天不睡觉、陪玩陪到黑眼圈的野菜白夜赶紧换了个山头,这才安然入眠了。 这一日(4) 这一日,起风了。

花开和狐狸要去一个叫米拉泰蒙的地方。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了。据说那里有一个大瀑布,长满了奇花异草,灵兽出没。“我走不动了。”花开赖在地上,不肯走了。“好吧,那你留在这里。我办完事回来找你。”花开点点头,从行囊里拿出一半的食物递给狐狸。他挑了几个饼,离开前想了想,从尾巴上拔了一根毛放到了花开的头上。她好奇地往头上摸了摸,尾毛混进了头发里,分不出哪根才是了。

风更大了。一只黑燕在空中盘旋。荒野上一匹孤狼正在行进,他已经年迈了,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当风停止了,雨也停止了的时候,淋得湿哒哒的花开和狼相遇了。

狼肚子里怎么这么黑?黏糊糊的液体粘在花开的头上,弄得她很不舒服。但想到自己还活着,其他的她都不在乎了。从外面传来了均匀的呼噜声。黑暗中,一根发着红光的头发垂在了她的眼前。这是狐狸送给她的毛!花开从头上把它拽了下来,捧在手里,端详了半天,一无所获。“变!”“变大!”“变长!”“变……变成有用的东西!”可狐狸毛还是老样子。花开想起了小红帽的故事,眼神一沉,道:“变成锋利的刀!”只见红光一闪,狐狸毛变了。现在她手里握着的是寒光凌冽的凶器了。她的耳边是狼熟睡的呼噜声,她的身体随着狼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真的要这么做吗?花开犹豫了。

生命的存续,必得以其他生命为代价,只能这样吗?

当三尾狐狸匆忙返回的时候,花开仍握着那把刀,浑身是血地站在狼的尸体前。她转过头,摊开血淋淋的双手,眼中带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刀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恢复成了尾毛。狐狸拉住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花开嚎啕大哭起来。这件事后,她的眼神变了。

“你在找的东西,找到了吗?”面对花开的提问,三尾摇了摇头。她说:“不要紧,我和你一起找。” 这一日(5) 这一日,花开独自去探险。经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头上传来了呼啸的风声,没等她反应过来,脑袋被砸中了。“唉哟!”她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头,还有一个带刺的东西。“啊!”她赶紧缩手,头上的家伙发出“啾!”的一声,滚到了地上。

大眼瞪小眼。“啾啾!”人面小刺猬嘟着嘴,似乎在向她撒娇。花开警惕地看了看它的背刺,从怀里掏出两个果子放在地上,迈开腿走了。

溪水潺潺,在林间清婉歌唱。鸟鸣声络绎不绝,合着水声,悦耳动人。一片叶子在她面前飘落,快着地的时候化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走了。花开心情舒畅,踩着高高低低的石头,欢快地向前走。一路风景一路瞧。不知不觉,她在林中走得越来越深了。树林更加茂密,虫蛇出没更多。亏得她准备了很多驱虫避蛇的草药,方能免受其害。时至中午,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歇脚,掏出一个果子饼吃了起来。饼屑掉在地上,吸引了很多蚂蚁前来觅食。它们个头很小,乌黑发亮,头上长着六条触角,非常敏感。花开俯下身刚想细瞧,它们立刻躲得远远的。等花开直起身子,它们立刻又围了上来。花开觉得有趣,掰下一小块,撒在自己身边的石头上。小蚂蚁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聚在一起商量。最后,一只个头最大的被选了出来,只见它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她身边,衔起一片立刻撤回。其他蚂蚁纷纷用触角与它的触角相碰,似乎是在赞许它。很快,一只变成了一群。花开欣赏着它们的敏捷,几乎忘了自己手里的饼。

就在花开专注看蚂蚁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旁蹿了出来,一下子叼走了她的饼。手被刺扫到的痛感令她回了神。定睛一看,又是人面刺猬,不过体型比之前的大了一倍。它吃得很快,饼屑掉了一地,蚂蚁们都围了过去。“啾?”刺猬吃完舔舔嘴,歪着头叫道。花开没好气地看着它,说:“怎么?还不够?”刺猬仿佛看不懂她的表情,点头叫道:“啾啾!”望着它天真的小眼神,花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饼,掰成两半,边扔给它一半边说:“多的没有了。”刺猬低头叼起,快速跑走了。

花开到家的时候,手肿得跟馒头一般大,痒得厉害。她径直走进院子,把手浸在大水缸里。这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仍然清清凉凉的。“啾!”听见这声音,花开后背的毛都竖起来了。“啾啾!”她假装没听见,心想:才不要理你,肯定是因为碰到你的刺,手才会又肿又痒的。“啾……”刺猬失望地走了。花开转头看去,发现它的背影比之前又大了一倍。

三尾回到家的时候,花开已经进屋了,在用左手吃完饭。“瞧,水晶猪蹄!”她举起手,因为浸得太久手变得冰冰凉的,肿的程度却没有缓解。狐狸挑了挑眉毛,把手里的一株草碾碎涂在了她的手上,说:“没事了,下次碰到漂亮的花别随便乱摸。”“花?什么花?”她疑惑地问。“长在水边,阔叶,花如拳头大小,花瓣呈深蓝或紫色,花蕊粗大,香味浓郁,多招凤蝶,名为兰紫。有毒,艾草可解。”花开一回忆,果然有这么回事,喃喃道:“我错怪它了。”“错怪谁了?”三尾问。花开把遇到人面刺猬的事一一说了,三尾点点头道:“你猜我给你用的艾草从哪里来的?我进门时看到它被摆在院子门口,从离开的脚印来看,它已经是一只成年刺猬了。” 这一日(6) 这一日,花开不想睡。

夜色已晚,眼皮打架,哈欠连连。花开强撑着守在厨房门口。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盯上了她家?星星在天上忽明忽暗,夜风卷起阵阵凉意。她裹着一床花被子,被面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花卉鲜草,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空气。

星光愈加黯淡了,昼伏夜出的异兽们在静悄悄地活动。一只耗子精从暗处跑出,一边嗅着气味,一边靠近厨房。来到厨房门口,他警惕地左顾右盼,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也没有瞧见任何人。他心下暗喜,立刻推开厨房门。说时迟那时快,花开一把掀开被子,将他抓个正着。耗子精被揪住了尾巴,反身来咬。花开吃惊,手一松,被他脱身而去。“小贼,哪里跑!”花开紧追其后,不知不觉离了家,进了山。

山中萤火弥漫在空气里,点点微末的光聚在一起,照出了一条小路。花开急追不舍,然耗子精对山路更为熟悉。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远,花开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追上。在她抵达岔路前,耗子精已经消失了踪影。向左?向右?向前?微弱的萤火照亮着每一条小路的入口,但举目望远,都通向黑暗,看不到尽头。前路幽深,吉凶未卜。她拿不定主意,此时夜深了,山雾渐渐升起。恐怕过不了多久,她连来时的路都要看不清了。“可恶!”她掉头往回,这一次走了很久才到家。

她回家后立刻进厨房看了看,里头东西都在。她心想,总算没有白辛苦一场。待她回屋洗漱完毕上床,才惊觉:不好!还是丢东西了!她奔回厨房,在门口找了一通,没有发现。厨房里没有任何异样。

花开和衣睡了一晚,梦里不踏实,天刚亮就醒了。她又回到厨房,打算仔细找一找失物。没想到,厨门大开,锅碗瓢盆散落一地,腌菜坛子打翻了,油壶不见了,米缸空了,挂肉的钩子上空空荡荡。果盆里的红浆果一颗没剩,还有她搁在壁橱里,给外出的三尾腌的盐水鸭,都没了!“啊!!!”花开气不打一处来,大叫道。这贼实在可恶,竟趁她不备杀了一个回马枪!

山里有一处瀑布,旁边有一个山洞,两只精怪正惬意地躺在里头大快朵颐。一只是昨晚的耗子精,他拎着油壶喝得痛快。另一只是花脸金猴,露着一张仿佛涂了油彩、看不清表情的脸。她一手拈起一颗浆果,状似优雅地放进嘴里,得意地晃着脑袋,笑道:“这回赚着宝贝了。”只见她身形一动,露在外头的脸和手都不见了。原来偷被子的是她!起先她躲在暗处,后来进山找到逃跑的耗子精,一同折返盗窃了厨房。进山路上她见到过垂头丧气的花开,但她隐去了模样。花开与她擦肩而过,却什么也不知道。

天渐渐明亮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日(7) 这一日,花开梦见自己从梦里苏醒。

她睁眼时,所见皆是洋葱。一颗颗洋葱头硕大饱满,头上顶着颀长油绿的叶子。洋葱头一半长在土上,一半长在土下。他们有的闭眼酣睡,有的迷迷瞪瞪,还有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东瞧西瞧。“你怎么长得这么小?”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花开仰起头,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高大的身形在光照下拖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彻底笼罩了她的脸。“我……”她羞愧地低下头,小声答道,“我可能……还小……会,会长大的……”“那你长了多少层了?”洪亮的声音继续问道。“我……”花开感应了一下自身,涨红了脸,没好意思说自己只有三层,两层皮,一层肉。她不答反问:“大……大哥,请问你有多少层呢?”“哈哈,我嘛,是数不清的。”声音神秘地说。花开心想:脑袋瓜里数不清的一层又一层,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八层!他有八层!”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叫道。花开回过头去,身后是一颗长脸洋葱,见她回头,立刻朝她眨了眨眼睛,来劲地说:“别看他长得大,论层数,还没我多呢!”“去,就你心眼多。”洪亮的声音不屑道。长脸洋葱没理他,对花开说:“小姑娘,我们这一批里数你个头最小。层数嘛,你不好意思讲我就不问了。你这种情况,肯定是营养没跟上,发育不良了。不如我来帮帮你。”花开正感到自惭形愧,听闻有能者愿意帮助自己,忙不迭地点头。“他帮你,不如我帮你。”高大的洋葱跟着说。花开连忙向两位道谢。从这一日起,她开启了生涯新的阶段。

长脸洋葱说,要想层数多,就要多晒月亮,多吸收夜晚的凉风和清晨的露水。高大洋葱说,要想长得高,就要多晒太阳,多吸收白天的热量和傍晚的霞光。花开态度很认真,一样也不敢落下,白天忙着晒太阳,拼命进食热量和霞光;夜晚忙着晒月亮,猛吃凉风和露水。两个星期后,她的个头果然长高了,她的层数也果然变多了。两位老师的方法真的有效!花开自信多了,认为自己离一颗优秀的洋葱已经不远了。她顶着两枚深深的黑眼圈——天天不睡觉熬出来的,对未来满怀憧憬。

这一夜,圆满的大月亮高挂空中。洋葱们在明亮的月光下举办庆典,他们放声高歌,欢唱自己的长成,庆祝自己的成熟。“啊!”一个突兀的尖叫打断了歌声。纷至沓来的脚步冲进了洋葱群中。花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个子虽然长高了不少,但依然被周围的洋葱们挡住了视线。远处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叫声的还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好,克星来了!”高大洋葱大叫道,“快跑!”他边叫边把根从土地拔出,撒腿就跑。长脸洋葱紧随其后,走时还不忘将花开这颗葱也拔了出来。

他们仨跑啊跑啊,终于远离了危险之地,正要松口气,一个黑影突然蹿到了跟前,竟是一只落单的食葱兽!这只猛兽一口咬掉了高大洋葱的半张脸。“啊!”高大惊叫一声,晕了过去。长脸吓得脸色惨白,顷刻间大脑飞速运转,颅内声音接连不断,一个要救,一个说逃,一个骂自不量力,一个说金石为开,一个辩自私没错,一个说情义为重,一个出主意装死,一个要打地洞躲藏,一个想拉花开垫背,一个凛然护佑弱者。长脸的每一层都是一个长脸,他们争论不休,拿不定主意。在花开看来,长脸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眼看食葱兽要把高大吃光了,花开没别的办法,只能挺身挡在他前面。食葱兽动作丝毫不停,一口咬掉了花开大半个脑袋。她只听见“咔”的一声,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高大渐渐苏醒,发现长脸正焦急地看着他。“你终于醒了。”长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这回你欠了我的,要记得还。”高大睁着仅剩的半只眼睛,歪着嘴笑道:“难不成你把食葱兽赶跑了?”长脸闻言,脸色变了变,说:“不是我,是她。”高大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几乎认不出花开了。她在被食葱兽咬开之后,终于露出了她内在的模样。最外面是厚厚的两层洋葱皮,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萝卜皮,最里头则是一颗实在的白萝卜芯。食葱兽那一口下去,不止咬掉了她的洋葱皮和萝卜皮,还结结实实地尝到了白萝卜的滋味。原来,威风凛凛的食葱兽不是被赶跑,而是被辣跑的!

“不!不!”同样被长脸种回土里的花开还沉睡在梦里,喃喃自语道,“我不是……我不是……不是萝卜!我是洋葱!”

三尾摸了摸花开滚烫的额头,更换了一块凉毛巾。花开闭着眼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他的手不放,激动地说:“我是洋葱!是洋葱!”三尾拍了拍她的手背,应道:“没错没错,你就是洋葱!”“那……那你是什么?”她不松手,追问道。“我?”三尾想了想,说:“我是空心菜。” 这一日(8) 这一日,花开醒了。不同往日,床边弥漫着厚厚的浓雾。她什么也看不清。大概是忘记关窗,外面的雾气扩散进来了,她这般想着,翻了个身。然后,她的脸碰到了一个黑黝黝的鼻子——不,是嘴巴,也不是,该说是鼻子连着嘴巴。反正都是黑的。它的嘴在不停地咀嚼,只是看不出吃的是什么。鼻子喷出的气湿漉漉的。过了一会,它像是吃完了,向后退去,鼻子和嘴都隐入了雾中。

花开呆呆地看着,一时没有回神。之前翻身的时候,她正在想:要不要拿手机看一眼时间,还是干脆再睡一会儿?不管是黑成一片的口鼻模样,还是喷到她脸上湿润的气息,她感是感受到了,思则尚未开始。毕竟,对于一颗晨起反应迟钝的脑袋来说,信息加工的时间自然比平时要长一些。等她终于觉知到异样的时候,可疑的家伙早就消失了。

刚才我是做梦了吗?花开一边怀疑,一边坐了起来。她跳下床,发现拖鞋不见了。她趴到地上,查看床底下,结果一看吓一跳。床下密密麻麻的一群,都发着光,明亮温暖。其中一个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仔细一看,原来是小蘑菇。它一直往她身上跳。花开摊开左手,它一跃到了掌心,像一盏小小的灯。

花开十分诧异,因为当她托着这盏蘑菇灯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后,发现除了她睡的床,别的家具都不见了,还有墙壁也消失了。她捏了自己的脸一下——疼!

怎么办?她要躺回床上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期待再次醒来时一切恢复寻常吗?不!说心里话,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比起淹没在琐碎、庸常的生活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新奇,更撩动她的心。

小蘑菇从她手心里跳了出去,蹦进了浓雾里。随着它渐渐远去,光变得越来越弱。花开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青鸟》,想起了先知们的告诫:幸福就在身边。她回头看了自己的床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在迷雾中追着小蘑菇的身影去了。

未知的世界不一定是一个新的世界。

但愿花开能找到她的答案。 这一日(9) 这一日,花开梦见了过去。

她在迷雾中穿行,突然踩空,来不及“啊”地掉了下去。发光的小蘑菇发出“吱”的一声,伞盖变成螺旋桨似地旋转起来,很快飞走了。对于抛下自己逃走的蘑菇,花开欲哭无泪。她摔在地上的时候,屁股结结实实地着了地——她竟然庆幸最近自己吃胖了!

她一自嘲,梦的场景变了。一缕阳光照进洞里,随后渐渐明亮起来。一只机灵的黑鸟引起了花开的注意。它自顾自地在洞的边缘走来走去,有时歪着头沉思,有时安静地仰望上空,有时低下头在草地里啄上一通。它看上去非常自在,像每一个新的时刻那样鲜活、富有生机。她仰着头,不禁微笑起来,心想: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出去的。突然,她的腹部一阵绞痛,眼前猛地发黑。她捂着肚子,勉强控制住身形,没有摔倒。她慢慢坐下,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呼吸变得紊乱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而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头也渐渐昏沉。一股凉意贯穿全身,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往黑暗的混沌拖去。“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她无声地自问,随即失去了意识。

黑夜,星辰布满天空。黑夜没那么黑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睛,感到生命在体内一点点地流逝。也许是疼痛持续的时间久了,她反而感到没那么疼了。让她更加难受的是无法停止的恐惧,还有浑身失去了力气。这样的她,还能从洞里出去吗?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不由地望向早晨采集野果的地方。是草丛里的莓果,还是树上的浆果?究竟哪一种是有毒的?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静静地仰望星空,永恒、渺小、静谧、无常……她掌握的所有词汇在此刻都显得陈旧肤浅。过往种种回忆在她眼前闪过,情感的潮涌激烈地碰撞,将她吞没、撕扯。然而,这些汹涌的情感在此刻都融进了背景里,像孩子在爱的臂弯里肆意地挥洒一切,欢笑和流泪,然后渐渐睡去。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她的眼里渗出泪水,“可是,我还舍不得死。” 这一日(10) 这一日,花开随三尾狐狸行医,走至一处森林边缘。丝丝雾气从林中弥漫而出,很快便消散了。地上有一块石头界碑,上面爬满了青苔,隐约刻着三个字:食梦森。狐狸对石碑说:“醒醒,起来开门。”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花开不由看向狐狸,只见他一条尾巴陡然化成一面镜子,银光闪闪地对着石碑。他又说了一遍:“起来开门。”石碑顿时浑身一颤,渐渐沉入地下。原本消散的雾气重新聚拢起来了,将花开和三尾罩在其中。尾巴变回了尾巴,狐狸从里头摸出一颗药丸,碾碎了撒到空中。淡淡的药香向四周扩散。“别动。”狐狸对花开说。

当周围完全被灰白的雾气笼罩,花开隐约听见有什么在靠近,发出了嗡嗡、唧唧、窸窣的声音。渐渐的,声音之间拉开了距离,嗡嗡来得快,唧唧来得慢,窸窣好像没怎么移动。狐狸从尾巴里掏出一盏灯。光线非常黯淡,只够照亮眼前一点点地方。花开看到一道影子从眼前飞过,一头撞在了灯罩上。是嗡嗡到了。狐狸用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腿拎了起来。花开凑近一看,像一只肚皮圆滚滚的花脚蚊子。“它怀孕了?”花开想到它撞的那一下,担心地问。狐狸把耳朵贴近肚皮听了一会,摇摇头。他从一旁扯过一根树枝,拽了拽,树枝很结实。他很满意,又在脚边拔了一根富有韧性的草递给花开,让她用草的一头系住嗡嗡的腿,一头绑在树枝上。“好了。”她说。“松手。”狐狸说。

嗡嗡倒挂在树枝上,摆来摆去。过了好一会儿,肚皮依然鼓鼓的,没什么变化。狐狸想了想,从尾巴上拔下一根又细又长的毛,对准它翅膀和后背连接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挠动。“哈哈哈!哈哈哈!”嗡嗡突然笑起来,吓了花开一大跳。笑声从哪儿来的?她凑近了观察,发现它的肚皮一颤一颤的,每颤动一下就笑一声。“快停下!哈哈哈!快停下!”肚皮一边笑,一边叫。狐狸不加理睬,继续挠痒。肚皮越笑抖动得越厉害。花开听到很轻的“噗”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破了。接着,嗡嗡针一般的喙里吐出一连串小泡泡,五彩斑斓的,一串接着一串,还散发着香甜的气味。泡泡从喙里出来,很快化成了液体。狐狸从尾巴里取出一个浅底的碟子,刚好接满一碟。泡泡停了,嗡嗡的肚皮也变小了。狐狸放开了它。嗡嗡扇扇翅膀,轻盈地飞走了。

这时,唧唧来了。花开瞧它圆眼、圆耳、圆鼻,尾巴又长又大,好似一只狸猫。它捧着肚子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狐狸看了看它憔悴的脸色,摸了摸它空空如也的肚皮,说:“巧了,刚好有一味上好的药。”他把碟子递过去。五色的液体在碟中流淌,散发出诱人的光和香气。唧唧连日来食欲不振的毛病顿时好了。它咽了咽口水,赶紧接过碟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精光。它的肚皮渐渐鼓了起来,脸色也好看多了。唧唧高兴地唧唧叫,在原地跳了两圈,跑走了。

“这是怎么了?”花开问。狐狸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一个吃到了连环梦,梦里套着梦,梦里套着梦。它舍不得停下,就把自己吃撑了。另一个没胃口,营养不良,补上一补自然好了。”

花开又听到了窸窣的声音。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出现。“别急。”狐狸说,“咱们先吃饭。”花开从背囊里取出烙饼,一个给狐狸,一个给自己。

当花开舔完了手指上最后一颗芝麻的时候,一个黑鼻子连着黑嘴巴从雾里探了出来,凑近了她的脑袋嗅闻。花开猛地看到它,吓了一跳,惊叫道:“是你!”黑鼻子黑嘴巴立刻缩回了雾里。狐狸拍拍花开的手,安抚道:“别怕,它胆子比你还小。”花开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窸窣小心翼翼地从雾里爬了出来。她还记得那个早晨醒来时,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脸上的感觉。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它——或是它的同类的全貌。

窸窣的头和花开的差不多大,但体型有一栋六层楼那么高。它的肚皮自然也非常大,肉鼓鼓的拖在地上。狐狸看了一眼,说:“积食了。”他转过头对花开说:“给他揉腹。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花开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看窸窣的体型,赶紧又摇了摇头。狐狸笑了,说:“试试,就当锻炼身体了。”他取出一颗药丸,放在手心里。窸窣低下头,嘴里吐出一根细长的舌头,迅速将药丸勾走,吃咽了下去。狐狸拿出之前拔下的尾毛递给花开,说:“如果你看到梦的泡泡,可以用它刺破。那样梦就会消失了。我一会儿回来找你。”花开点点头,把尾毛收进了口袋里。

窸窣吃了药,躺下呼呼睡起了大觉。花开认真地给它揉啊揉,她手那么小怎么够用?她就用整条胳膊揉,扭着腰揉,最后整个人趴在它肚皮上滚来滚去地揉,还有跳蹦床似地蹦啊踩啊地揉。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她大汗淋漓地完成揉腹一百八十下,窸窣突然打了一个嗝,吐出了一个大泡泡。这个泡泡不仅有漂亮的颜色,还有丰富的剧情。花开愣愣地看着,喃喃道:“这不是我的梦吗?”对了,她想起来了。那个早晨见到它的时候,它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原来它在吃她的梦啊!花开掏出狐狸尾毛,在泡泡上刺了一下,“噗”的一声,泡泡破了。这次泡泡没有变成液体,泡沫在空中四散,消失不见了。

窸窣嗝打个不停,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梦的泡泡。有的梦是她的,有的是别人的。花开不知道该拿别人的梦怎么办,就任它们飘走了。碰到自己的梦,那些快乐的她舍不得刺破,泡泡们就随风飘走了。那些和痛苦、悲伤有关的,如今她感觉淡了许多,但还是不想再看见。她将这些梦刺破了,亲眼看着它们化为泡沫,消失不见。她感到轻松了很多。

窸窣的肚子变小了,摸上去变柔软了,不像一开始那样硬邦邦的。它睡得可香了。花开看着它单纯的睡颜,还有嘴边的口水,忍不住笑了。她想,说不定它自个儿的梦里全是吃的!“噗——”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这回不是梦泡泡,是一个熏天的大臭屁!花开连忙捂住口鼻,不问方向,撒腿就逃。她一鼓作气跑出五百米开外,恰好碰到在树下休息的三尾。他望着她一路狂奔而来,笑道:“谁在追你吗?”

“你早知道会这样?”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模样,花开直觉问道。“会怎样?”狐狸笑着起身,说,“此地诸事已了。我们走吧。”“去哪儿?”花开问。“集市。”狐狸说。“你带钱了?”花开想起了曾经很不愉快的经历,忙问。狐狸说:“我没钱。”“那不去。”她果断拒绝。狐狸冲她挤了挤眼睛,说:“你摸摸口袋。”花开疑惑地伸手入袋,摸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她刚要掏出来,狐狸拉住她的手说:“出去了再看。”他对着空气说道:“醒醒,起来关门。”这回雾气很快就散尽了。狐狸拉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离开石头界碑很远,他才松开手。花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晶石,对着光细看。“像冰块似的。”她说,“这是什么?”“这是梦晶,有镇痛、静心之效。在集市上售价很高。”狐狸说。“从哪儿来的?”她问。狐狸说:“是你放走的那些梦变化而成。”见花开一脸诧异,狐狸调侃道:“是不是后悔刚才刺多了?”

花开严肃地想了想,摇头道:“那倒不是。”她拉住狐狸的手,一脸憧憬地问:“上回没钱吃的秘制烧豆腐脑,今天是不是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