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丰和》 第一章 王安赴向了刑场,出城门时转回了身,望向了身后送别他的人。他双眼红肿饱含泪光,却没有一滴泪落下,使刚脱离苦难的人们又想起了前不久那场骇人听闻的灾荒。

那是光绪二年一个炎热的下午,继新皇帝登基的热闹之后,那应该算是南镇的第二大热闹的事,南镇东街的邬家生了一个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头的男婴,这四根手指从手腕对生,活脱脱像掐了头的臭椿树叶。这个男婴先是寤生,自诞下后又双目紧闭,一声不哭,一个时辰以后,突然间睁开了双眼,端详了一圈周围的人啼哭了一声,而后就夭折掉了。

邬克俭接过了这个面已青紫的死婴,忽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硬生生栽倒在了自家的炕沿上。邬马氏先是掐人中,而后又朝邬克俭的脸上喷淋了凉水,全然不管用,突然间也慌了神,哭爹喊娘似的撕心裂肺起来,邬克俭这才清醒,用床单紧紧地将怀中的死婴包在了早就准备好的绣着百世其昌的襁褓中,又特意用麻绳绑了严严实实,

第二日,在邬家的第二进院子里的院心石上,朝着不远处泰山庙的方位设下了祭坛,泰山自东汉以来,即流传着泰山为治鬼之所的说法,邬克俭的老婆邬马氏却执意要将祭坛朝向狐岐山与泰山庙的中间。

邬克俭拿出了祭器,一尊炉,一对蜡台,一对香桶一字排开。这种供献的级别很高,尤其是邬马氏特意蒸了一笼馒头和一副枣山山,并亲自点上红点,五个一碟围着特意为一头吉羊留好的位置,这种规格的供献是南镇一般人家没有的。

羊作为家中重要的畜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杀掉,而普通的小户人家如果也想献羊作为转运的盼念,便会找专门放羊的人家求人家在自己家杀羊借着供献,这种求当然要出钱,献完后主家便会将羊拿走卖肉,倘若钱给的十分到位,羊的主家也会留下一盆羊血和一张羊皮,或者再开恩留下半副下水,讨彩头的人会争先买被神仙享用过的肉来求一个好兆头,也偶有大不敬的人会扬言这种肉买来是让狗吃,但这种行为大多数是装大户的说辞且被人们看不起,虽然也并不是谁都有多余的活钱买肉吃。

一盆羊血如果仔细计划好是够普通人家冬天吃一个月的,这是极其鲜美的荤腥,滋味不亚于羊肉,且等刨出了黄萝卜,与香菜和干辣椒用猪油一炒,对苦人家来说可以算的上是人间至美。一张羊皮作用也是极大的,人们会将刚剥好的羊皮清洗好晒成硬邦邦的干皮,再花费几十文钱送到南门外的赵家熟皮,赵家有自己熟皮的祖传秘方,他能将硬邦邦的皮熟至柔软,如婴儿之肌,当然除了熟之外还可以鞣,但鞣会使皮变成革,皮是带毛的,革是无毛的。对于这种整张的皮,小户人家自然不会轻易将它鞣制为革,而会去北大街的亨泰布店扯好几尺黑缎子面做一个皮袄,这种皮袄外看是与马褂一样的,但却内有乾坤,里面是白花花的羊毛,冬天穿它出去,是极其暖和和体面的事情,在南镇,一般自诩为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有一件。

邬克俭从羊栏里拖出这头去年搧好的吉羊时心里极不忍,盛夏一般不宰羊,羊儿在夏天并没有多少肉,且在邬家的计划中这头羊要用作为自己儿媳妇坐月子大补用的,但如今好似没有了用处,邬克俭还是请了金砂巷的老杨头一刀结果了它。

杨海是极专业的屠夫,也是南镇有名的刀子汉,从太爷爷起便开着杀房,因此看老杨头的屠宰人们会当成一种享受,一刀一刀极为利索舒坦,丝毫不会感觉羊会痛苦。

只见杨海大声叫了邬马氏,“去找两个铜盆儿,要大的,看样子你家这羊不小!”邬马氏听罢就去了,但邬马氏吃斋念佛十分忌讳这些,不肯用自己的脸盆,又只好去后罩房去找两个旧的,刷洗好,端了上来。

宰羊自然有吉时,因怕误了,邬马氏小跑了一路,但终究是小脚,一颠一簸的也看起来匆匆忙忙。

“吉时已到!”杨海看了一眼太阳,看了看石榴树的影子,大吼了一声,刀一并应声而下,羊被捆绑着四只蹄子,“咩”了一声,鲜红的血就顺着老杨头屠刀的血槽流到了支在正下方的铜盆里。等血快流干,老杨头刀逆锋一转,只听“喀”一声,羊的颈骨一分为二,整个头耷拉了下来,而又是一刀,手心一转,便把整个羊头旋了下来,众人应声叫好,克俭提着羊头放到了空处,随及回来看最精彩的剥皮,这是杨家的绝活,人送外号“一刀剥”,尤其在羊身上最为精彩,老杨头先将四蹄环切了一刀,随及从羊尾至脖子直直的开了一刀,但见这刀迅速而精准的插入了脂与皮连着的筋膜,只见羊皮隆起却不见刀,一番埋伏后,突然间手起刀落,此时右手握刀,左手拿皮,全然不动声色,就已剥下,甚至说在一旁仔细看的李马氏也终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就突然结束,与左右直夸“神手,奇了怪了!”众人又一番叫好,而邬马氏却紧闭双眼,默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叫克俭就手将皮子叠了去,送给了老杨头。

克俭也并未做声,将皮子扔在了台阶上,这种情境属实没有再去贪恋一块羊皮的心思,况且自己的父亲在口外便做的皮毛生意,自己也有皮袄了。

没过一会儿,一盆半羊血便凝了,克俭将他们分成若干小块,分与了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乡亲,李马氏与他的哥哥马大明以及侄儿癞子各抢了三块,并又趁克俭不注意用自己的黑小手抓了一块,跑回了家。

李马氏大为赞扬,这种便宜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邬马氏亲自给羊披上了红布,并将羊头用筷子与身子连起来,跪卧在桌上。

邬马氏拿出了白地黑边绣着荷花的蒲团,克俭接过,扑通跪下了,用火折子点好了蜡,数了三炉香,依次序插好九根,三叩九拜后起了身,回屋里拿出了封在瓦瓮里的死婴,朝东门外的天道走去。院中的人也跟随着克俭往院外走,但在人群的背后李马氏的侄儿癞子眼馋供桌上的白面馍,顺手抓了整整四个,裹在了衣里趁乱也跑出去了。

在南镇老的说法里,夭折的孩子如不满七岁便会将他们的尸骨抛在天道上,准确说天道不是单指一条路,而是四条路,分春夏秋冬,每一季都有一个特定的场所,这种天道一般人们是不去的,除非家中有死去的孩子非扔不可,也除非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必须路过,再或许外地的人不晓得而误走在其中。

邬克俭顶着焦焰的日头脚步蹒跚地走着,头顶盘旋着三五只渣渣叫的乌鸦,干枯的枝桠衬着远处异常高大茂盛的曼陀罗花,再远些的枯树野草中潜藏着饿凶的山狼与野狗,乌云突然密布而又突然散开,一切都营造着一种阴森恐怖的凄凉,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盛夏且骄阳似火的晴天。

邬克俭浅浅地挖了一个坑,将死婴埋在了天道上,而后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着,一路趔趄,仍不相信这一切真实。

夏季的天道便正好是三教寺的西侧,因此也走出了一群出家的和尚道士,默念着超度,但这种超度不是上天堂,而是让他这个不祥瑞的事物下地狱。

邬克俭转头看了看那个很浅的坑,也并未再留恋,口中独说了句:“孙子,你重投个好胎吧!”便离去了,自然不久后会有狼或狗将他刨出来吃掉,但在人们刚走后不久,便有胆大的孩子折了一根两指粗的柳枝去捅这个晒的紫黑且腥臭的怪物,但在其中一个孩子干呕了一声后他们就全部跑开了。

邬马氏总觉得到今天为止至少是可以顺了这一口气,因为从昨日自己的孙子生下后就没有好出过一口气,也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这样。

邬武氏终止了以泪洗面,但生产后的虚弱大有成疾的意思,邬家终于像送瘟神一样把这个不该来的婴儿扔在了天道上,了结了这宗不祥瑞的事情,但没有想到,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也是在这个时候,悲惨的事情们渐渐萌芽生长。但那时候所有人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癞子一气偷走了四个白面馍,这对于一个干旱少雨且收成未卜的年岁算是一顿丰盛的午餐。克俭从东门回来后就回了自家的岁丰粮行,吃了碗茶后便从后门踱步到院子里,正要去欣赏这排场的供品,突然发现了四盘齐整的馍顶尖上各少了一个,而恰好此时,克俭发现了躲在门外石狮子后吃馍的癞子。

癞子是李马氏的侄儿,自然人随其名的癞,因李马氏的影响,克俭是极不待见这个小子的,而癞子却津津有味的狼吞虎咽的啃着白面馍,这是癞子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吃,尽情的吃白面做的馍,母亲早死,爷爷年迈,父亲无所事事,以致于癞子从生下来没有这样吃过饱饭。邬克俭大吼了一声“你偷馍!”便走过去抓癞子,癞子先是一惊,便将手中剩下的一个半馍扔到了地上,急慌中用脚拧了几下“没有!没有!”于是撒腿便跑,但整夏无雨的干旱早使得地上的土变得沙了,癞子先是疾跑,但转眼间摔了个啷呛,克俭便一把抓住了癞子,直接提溜到了李马氏家的门口。

李马氏应声走出,看见克俭在门外喊“这是谁家的种子,来我们家偷馍吃,一点教养都没有,癞到了极致!”

李马氏闻声后出门,见这阵仗却开口:“我当是谁来了,快放开我侄子,你要有本事朝别处发火,窝窝囊囊朝老娘家里撒气来了,要不是你们家缺德造孽,今儿为啥要摆坛子烧香,吃你家的馍算是你家的报应!”在李马氏的嚷叫中邬家与李家门口又聚集了起来,但是这件事情邬克俭是占着理,李马氏便岔上了另一个话题。

“你邬家把全南镇的人饿死都不会饿死你们家,你们家家大业大,开着粮米行,哪里会在乎这几个破面馍,倒是苦了我们这剩下的全南镇的几千口子人,奈我们怎样犁了耙耙了犁天就是不下雨,鬼晓得你们家造了什么孽,你们家儿子德斋种鸦烟害人,熬成膏子害死了王义堂一家,你们敢抵赖?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就这么敢号称是书香门第?仁义之家?起着什么仁义道德的名字,还不是一肚子鬼水欺负我们李家无人?等把我们熬死了好把你家这三家破瓦房要回去?”

克俭这时候却变得哑口无言了,因为关于他儿子德斋种鸦烟害死人的事情是确有其事的。当年德斋在城内岐兴堂的药铺里学徒,无意间学会了熬烟的本事,于是就偷偷在南镇南面的山涧种过几亩罂粟,这种花儿在开满时甚是好看,结了果便是像核桃一般模样的果实,因此人们都唤作它鸦烟核桃,到成熟的季节,用刀将这鸦烟核桃割开,接好流下的白色汁液,然后用一种特定的方法熬,熬成黑色的药膏,便是大功告成了,这种黑色的膏子极其金贵,自然不必说,对于烟瘾大的人来说,如若买不起烟膏子,便会买这种已经割过的鸦烟核桃的壳子煮水,这种水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人飘飘欲仙的感觉,至少喝了后不是精神百倍也是十倍。

王义堂是南镇北街出名的大户,死时也有六十八岁了,他的死与德斋有关,却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王义堂自幼便在直隶裕泰银号学徒,几十年的光景从学徒变成了有名的王大掌柜,后东家将银号改成了票号,于是王大掌柜也摇身一变换做经理,而且自己又凭自己的力量开了好些来钱快的买卖,卖茶卖酒,实力大的狠,二十年前就修了南镇顶好的宅院唤作听雨楼,在以往南镇的街面上,能盖至二层便是有大家底的,王义堂的听雨楼却盖的是三层,从南镇远处的土梁上望,王义堂的宅院是与南镇中心的市楼差不多高的,甚至还能高出他一截。王义堂的夫人对这等风光的宅子是十分喜爱的,自从这宅子落成,原本鸡毛蒜皮都较劲的性子一下子变成了慈眉善目,好说好应承的主,这种变化是令人极诧异的,但有一点是不变的,新修的宅院,门口自然砌着崭新而平滑的青石条,自然也就惹了一群讨饭的叫花或闲暇的鳏寡的人们在这平而干净的石头上晒太阳,王义堂的老婆王朱氏每天都会留心着,会将他们统统赶走并吼着“穷鬼们休要脏了我家的台阶,重找地方凉快去,以后少上这里来!”这种话自然是很得罪人的。

王义堂在外做生意,自然惹了一身的雅好,他见惯了大场面,对于什么东西都是极致的讲究,早在年轻时,三十岁出头,便学会了吸食鸦片,他有一套引以为傲的器具,小叶紫檀的鸦烟桌,两杆象牙镶金圈的烟枪,一杆上面仔细的錾着暗八仙,一杆錾琴棋书画,还有十二个绘着无双谱的鸦烟罐,这些东西都可以很齐整的放入他紫檀的鸦烟桌里,这种桌子亦可以算作箱子,算是炕桌与箱子完美结合的作品,鸦烟桌的桌面可以掀开,并带有锁,这种器具的装备在整个吸食鸦片的圈子里算得上是佼佼者,在外做生意时,王义堂每去烟馆,必定会叫两个伙计在后面抬着这个刻满万字纹的紫檀烟桌,气派之极。

王义堂的烟瘾极其大,因此常常因为这些“雅好”算错数目,给票号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于是老东家便折买断了王义堂的身股,给了他一大笔钱,叫他回家养老,提拔了二掌柜,自然就没有他什么事情了。

王义堂带回了大笔银子翻修起了大宅院。但他的烟是断不得的,他便经常差家中的长工帮他去县城的馆子里买烟抽,直到有一天不耐烦,给了长工四锭元宝,整整二百两,叫他都变作烟膏子,长工却一去不返,携着这笔巨款远走高飞了,据说是跑到了陕西,不过后来再找也无济于事了。经历了这件事情,王义堂便病倒了,而恰恰这个时候,德斋种的鸦片熬了出来。

王义堂便直接从德斋的手里买些烟抽,虽然口味与馆子里的差些,但还是顶事的,而且都是本村的,经历了上回的教训王义堂便直接叫德斋往他的家送,因此德斋逐渐垄断了王义堂的烟源。德斋出于谋大利的心态,早就对现有的价钱不满足,于是便耍了一个计策,便去王宅说“义堂伯,我自己手头没烟了,怕是得断两天,我再去进些,而再进别人的烟价钱要些许的涨涨了!”王义堂此时已经整日躺在了罗汉床上,不活动了,便无奈的点点头算是许了。德斋心里好不高兴,心里想着“只要我断你三日,你的瘾上来,价钱便能翻个跟头”但没成想,第二日的晚上,王义堂烟瘾大作,咳嗽了一晚上,心梗而死。

德斋的小算盘算是落了空,没想到王义堂的老婆王朱氏依旧不依不饶,说是德斋害死了自己的丈夫王义堂,偏偏祸不单行,王义堂的儿子在突然间继承了偌大家业后,跑去了县城的盛发赌局一夜输了个精光,并将南镇的宅院都押了出去,赌局的来收房时,王朱氏死都不肯迈出这个院子,一头载进了南园子里自家打的旱井,从此王义堂家破人亡。

村里人说这一切都源自德斋做的害人的营生,在舆论的谴责中,德斋从此离开了南镇,留下了父母与身怀六甲的邬武氏。

克俭一想到这里,便再也无心吵闹了,两手一甩往自家门口走,正走上了第三级台阶左腿刚要迈门槛,不知谁突然吼了一声“快看看癞子咋了!”于是克俭便一回头,只见癞子满脸憋的青紫,眼睛睁着浑圆,两手相抱着蹲在了地上,有人道破“吃馒头噎着了吧!”李马氏这才反应过来,接起半个葫芦的瓢便冲到东间门口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扶起癞子就喂,癞子大口喝了几口,却噎的更加厉害,于是众人束手无策中说用手拍胸脯或许顶事,李马氏便不假思索抡开膀子将癞子翻了过去,朝癞子后背前拍去,这么一来二去,癞子消停了,众人松了口气,克俭又转过了身准备回家,但霎时间,一件悲剧上演了。

癞子不动了,李马氏以为好了,便骂“偷吃也不能吃的慢点,天生的贱骨头命!要不是你姑我怕是你早噎死了吧!”李马氏说完,癞子也没动静,照理说以癞子捣蛋成性的模样现在早该跑出了十几米以外当路尿尿去了,然这会儿却不动了,李马氏一推“快着点起开吧!”癞子还不动,李马氏压不住火,张开膀子一把抓住了癞子的肩膀翻了过来,却发现癞子的脸变得青紫而泛白双手依旧仅仅的抱在一起,蜷缩着,没有了呼吸。

此时的李马氏变得手足无措,呆着瘫坐在地上,有人喊“快叫郎中!”于是看热闹的吴先念就忙跑去叫了,众人吩咐着“要叫赵中庭!”吴先念应着,渐渐跑远。

南镇最有名的郎中赵中庭是中医世家,一手针灸是祖传的绝活,他能使扭伤的腰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好至九成,也能使村北口嘴歪眼斜的刘麻子逐渐变正,是南镇公认的杏林妙手,年轻健壮的吴先念自然首要想到的也是赵中庭,但赵中庭的家离邬宅和李宅的门口有一里半地,吴先念一路狂走,跑来了赵中庭的家,但开门的是赵中庭的老婆,说“老赵被张村里正张树义请去给他的母亲扎针治腿去了。”吴先念慌乱中又跑了回去,来来回回,是一炷香的功夫。

吴先念失落而归,李马氏一看这架势,奄了气,哭了起来,自然嘴里还骂骂嘞嘞的教训着自己的侄儿“你就是快死的了,干什么不好就要偷白面馍去吃,你吃就吃的慢些着什么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你爸爸交待,怎么跟你爷爷交待,妈的邬克俭,吃你几个馍至于把孩子往死里逼吗?”李马氏哭作一团,鼻涕眼泪混作一起,又将矛头指向了邬克俭,克俭也顿时惊慌起来,因为此事虽不能全然怪他,但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此时他也十分懊悔,早知如此就不会去在乎这几个白面馍,也不会抓住癞子兴师问罪。

南镇的东街上来来往往的看客越聚越多,七嘴八舌议论着事情的经过,有的看客不觉得邬克俭做得不对,相反都开始议论说癞子偷吃了供给神仙们的白面馍,神仙动了气,让他死。

也有人说,吃馒头噎着不能灌水,灌上水会让馒头发开堵得更死;也有人说要是刚开始将癞子两双胳膊抬起举过头顶自然就顺下去了的;也有说吴先念不该去那么远找赵中庭,这种本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隔壁巷子里喂牲口的李把式就能看了,去年他家的两头猪拱食吃了根钉子都硬生生叫李把式掏出来了……

众人说开好似都有道理,却又好像都无济于事,看客们总会是事后诸葛亮。又没一会儿,几乎全南镇的人都听说东街上死了人,慢慢都聚集在了邬宅与李宅门口,大家此时已经不关心癞子的死,而是来看邬李两家怎样善后,准确的说是邬马两家怎样善后,因为癞子是李马氏的侄儿,是姓马的,而李马氏与克俭的夫人邬马氏严格来说算是同一个家族,虽然早出了五服六服七服八服,也一百年没有过联系,但总归还是有许多共同的亲戚的。

克俭不认可也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在道理上讲是这样的,李马氏心中也有一个拨浪鼓,她非常的心虚,也听到了乡亲们对于癞子之死的分析,也十分害怕说是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侄儿。癞子是自己娘家的独子,他的娘害了哮喘早就死掉了,直接的死因是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始终怕花钱拖着不给买药吃,说这病快好,自己就扛过来了,吃药无用,又何必让黑心的郎中挣了这黑心的钱。李马氏的公公和丈夫死了后,癞子就托姑姑的福被接来住在镇子里,他的爹还是没有正经的营生,整日游手好闲,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却是一肚子坏水,曾骗他父亲与妹妹李马氏说去陕西当麦客,实际是去邻县的平邑偷庙里五代的佛像,被守庙的人发现后在大槐树上吊了一晚上。

癞子是苦命的人,自然他有一身的痞气去掩盖他的自卑,他会去欺负赵地主家的小儿子,然后对他们一起玩的哥儿弟兄们说“赵汝明家的儿子怎么样,照样不是见了我躲着走?”,癞子觉得这是很威风的事情。他们家很穷,穷到自己想要什么,但是没有,于是他们会去偷,虽然癞子嘴里看不起赵汝明的小儿子赵德,说他是怂包软蛋,但还是羡慕阿德小小年纪便有属于自己的缎子面瓜皮帽,并且经常要挟他摘下来给自己戴一会儿。

癞子见到白面馍并没有抵抗力,因为癞子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白面馍,一顿二面馍的一刀切就是好人家的吃食了,何况是精白面做的圆圆的馒头,馒头上的红点使得它们更加的诱人,看着它们自然就有口水可流,所以他根本不用去想会有什么后果,无非自言自语了一句:“妈妈的,无非被逮住挨顿打,划算透了。”但癞子并没有想到这会是自己吃的第一顿白面馍,也是最后一次。

李马氏不会善罢甘休,但是现在的她极度悲伤,泣不成声,她无儿无女,对于她来说侄子是他的亲儿,也指望侄子给她养老送终,癞子的死,也等于宣告李马氏的后半生失去了指望。

李马氏毫不吝啬,将陪嫁的面条柜叫木匠拆开用卸下的板子钉一口与癞子合身的棺材,这也简陋到并不能算棺材,但这已经是李马氏能给予的所有了。

邬马氏差人送来了一个五两的银锭,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一个县丞一个月的俸禄,还用一个包袱包着供献剩下的十六个馒头说给癞子带上,李马氏接过来了银子和馍,并不领情,说他们假慈悲。

众人帮忙拉着平车将癞子埋在了西门外的乱葬岗,癞子结束了仅十四年的一生。

街面上的人先是纷纷来看看热闹,后来又不知从谁的嘴里传出了一种的可怕的说法。

“克俭的这孙子怕是五爪猪转世,又怕是癞子得罪了狐仙。”

这两种说法像毒恶的诅咒,众人听闻后皆慌了神,发了疯似的朝门外跑去,生怕沾染上这里的一点点晦气,只有邬克俭站在门外,望着这匆匆忙忙逃离的人和光怪陆离真实的事情。

邬家生了一个怪孩子,生下来一个时辰就死了,常人只觉得他没有福气罢了,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街面上生下死孩儿的多了去了,可偏偏是自己的孙子,且最后又像极了五爪猪传说。

邬克俭低头想着想着,一系列魔幻的现实使他又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梦魇。

五爪猪是一种晦气的畜生,它由母猪所生,只是有一爪不是四指,而是五指,对于人而言,多一个指头并没有什么稀奇,因为同街上便有两个孖指的人,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在猪身上便不一样了,五爪猪被人们视为一种妖灵的转世,对主人和屠夫都不好,虽然这只存在于传说中,在那件事情之前南镇的人没有见过五爪猪,只知道稍微有些禁忌,这又与杨海的父亲杨福有了关系。

杨家祖传就干宰杀的营生,杨福的大女儿也正在出阁的年纪,虽说杨福的营生有些残忍,不是积阴德的买卖,但杨福凭借开杀房也算是日进斗金,他们家族垄断了整个南镇的屠宰业,杨家也算得上颇有家资,很有办法,只不过一身羊膻味在所难免。

杨福应邀去宰杀一头谁也不敢宰的五爪猪,虽说在此之前杨福及主家就听说过五爪猪并不吉利,但主家出了双倍的价钱,杨福也自恃杀过的牲口多了,五爪猪是啥规矩,说了句:“高粱杆子拴驴,拉倒吧,老子一辈子杀过多少畜生,头顶着的怨气多了去了,还在乎这个,别说是五爪猪,就是六爪七爪,紧扎一刀子也出血。”

虽杨福话是这样说,但不免有些紧张,宰杀前还专门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朝天上拜了拜,但还是叫人看见了,众人笑着他刽子手吃斋假充善人,他见人看见了,也丝毫不尴尬,直挽起袖子抄起了刀,扎进了猪的脖颈,但刀子抽出来后,猪除了拼命死嚎以外,并不见流血,连插了三刀以后,杨福又换了一把带血槽的匕首,扎进脖子后又搅了一番,才放出了血,刀落下后,杨福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也没一会儿功夫,杨福的老婆哭着跑了进来,说自己的女儿突然间急病咽了气,死前抽了几抽。

霎时间这件事情成了南镇第一大新闻,众人皆说宰这五爪猪是判官敲门,鬼摧命,也有人骂挑唆杨福宰猪的主家狗舔猫鼻子,存心不良,可怕的是在刚埋完杨福的女儿后,主家就失心疯了。

这是克俭幼时的亲眼所见,也就是从那件事后,南镇的人开始惧怕这些怪物,以及一切不正常的事物,他们很可怜的惧怕着神鬼,也并不知道世间是否真有神灵。

至于狐妖的传说,从秦汉起,此地便有这么一个传说,往西走二十里有狐岐山,《山海经》有载,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汾水。因此狐岐山自古便是狐儿修仙的道场,但汉时有成精的狐狸便下山毁坏生灵,传说,逢大将张良领汉高祖刘邦之命经过此山,百姓便求他降妖。张良站定施法,念了诀诀咒语,就意传狐仙们,此地有我张良,诸仙不要再下山来了,于是后世们就把张良施法的山脚下的村子唤作张良村了,两千年来一向如此,这狐岐山上有雀粪石,传说是大禹治水前晋阳湖底的礁所化成石,玲珑连透,里面便是狐狸的仙洞。自张良伏妖后,狐仙就再没有霍乱过方圆百里的村庄,一心修仙去了,但却常常幻作人形,问路人,“我修成否”但在前朝咸丰年间,好似有一人骂曰“修得差远了,人不人鬼不鬼。”那狐仙先是大哭了三天三夜,后又下了一个诅咒,言“等我修成之日,定然使狐岐山的鸑鷟泉藏于玲珑洞中,不再让凡间取用”说罢便化成黄烟去了,也奇怪,骂狐仙的这家人都在三年内离奇的死去,不得善终,因此就留下了这么一个有狐妖转世便有大旱的预言。

说来十分奇怪,自邬家生下这个四指男婴后,南镇就再也没有下过雨,虽然自古有“南镇到桥头,十年九不收”的说法,但连着数月不曾下雨,事态开始变得严重,眼看就快收秋,但田里庄稼的长势却不是太喜人,虽然劳苦的庄稼人会种满一切空隙,比如说种的玉米不出会点豆子,也会在田垄上的角落种芝麻,阴凉的树下安瓜,但凡此种种总是掩盖不了玉米叶子因缺水而发黄发卷,这是第一等要命的事,倘若是别的什么作物,例如獾子偷吃了安好的甜瓜,麻雀扦了芝麻,狗害了豆子,这些都是不足为奇的,庄稼人的盼头就在这些主要的作物上,这不仅联系着今年的嚼谷,明年的种子,还有全家的性命。 第二章 在数月的无雨后终于使粮食歉收,起初人们也并未太过在意,直至粮食粜下的钱不够交租子和税,人们便开始慌了起来。

邬克俭算是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老实人,他远远比不上他的爷爷,邬克俭自三十岁继承了父亲的家业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建树,开辟了西跨院南房做了门面,唤做岁丰粮行,但相比其他做粮食生意的同行,邬克俭算是佼佼者,因为介邑的粮行只有岁丰粮铺有卖稻米,这是在黄土高坡上极其稀罕的物种,这种机缘便是邬克俭独有的,他有一件一生引以为傲的事情便是与夫人邬马氏下过江南,饮过洞庭湖的水。回来时便悄悄带了一口袋稻米的种子,在狐岐山下置了五亩水田,狐岐山是介邑水的源头,自然能长出白如玉的稻米,奇货可居,邬克俭发过一笔小财,也因此有种传说是邬克俭将稻米种在狐岐山坏了狐仙洞的风水,所以生了一个妖孽。种种的话,反正无论做什么,在南镇看热闹的人眼里都会是错误的。

在日落后,清闲的庄稼人如不愿意窝在家中早早的睡去,便会以日薄西山为约定,夜渐渐深沉后,便再不能够劳作的,因此在农闲的时候便会集聚在巷口或街面,各户都有特定的要好的人家每日凑到一起来侃家常,这些家常大多数是南镇极新鲜的新闻,或者极陈旧的古事。

南镇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每日两顿饭的习俗。或许是出于对粮食的节省,南镇的人会在一日中的巳时和申时进食,这样的安排对于南镇是极好的,因为不仅可以省下一顿饭的粮食,也可以在两餐之间能三出勤的进行劳作,从丑末寅初早起劳作至巳时,稍作歇息后又劳作至申时,用过午饭后劳作至日落,这样的作息在天长的夏日极方便,有着三餐两出勤没有的好处,这种作息可以大大的避免太阳的灼热带给劳作中人们的痛苦,至于一天的午时,很少有人会顶着大太阳梳草,但这样不明智,他们大多数会在巳时用过饭后沏一壶酽茶,然后将这把洪山窑烧造的顶能装水的壶提到田垄间的大树下,一株百年的大树可以供十几人乘凉,人们席地而坐,围拢成一圈,开始打牌之类的游戏,人们都会事先说好,谁家专门拿什么,或茶碗或茶壶或牌或象棋,如若孩子们没有什么可干,大可以摘了柳条编帽子,或者挑好白灰的黑的不同色的石子用树枝在地上画一副井字棋,或者逮蚂蚱捉蛐蛐,有胆大的便会去天道看死孩儿,去东边爬赵家高大的碑楼等等。这段时光的乐趣仅亚于傍晚时分。

每逢三六九,南镇的东门桥上就会有瞎子说书,瞎子们是一伙民间的艺术团体,他们或许少到一人或多至十几人,大部分由视力微弱或完全没有光感的瞎子组成,至于这些瞎子,有出生便无视力的先天性残疾的人,或者老了后由等等疾病致瞎的人,或者因意外导致的瞎。但这个团体并不只是瞎子的专属,乃至于无腿,无臂,少眼,少脚的一切可以听到声音并能够唱曲的人组成,当然也不会排除能看到却说不出听不到的聋哑人,以及能听能说能看能跑能跳的智力不正常的人,后两种人并没有什么任务,也不用背些什么词,记些什么故事,只要能引路,有膀子力气便可。

南镇的人很乐意听瞎子说书,这些人也丝毫不介意别人叫他们瞎子,南镇的人

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瞎子就是天生来说书的,以致于他们的白布幌子上请人用黑布剪成字样子,通俗易懂的就绣着四个字“瞎子说书”。

南镇的人也极其的包容,每当三六九有书场,便会带着马扎或板凳自觉的早去占一个听的响亮的位置,大人们也会在口袋里备上一两文钱,等结束后自觉放到瞎子脚下的铜锣里并掷出清脆的声音,瞎子也会应声而附“您老发财!”偶然也有大买卖,就是谁家做喜事将他们请去,这时候他们的出场费便会高至几百文,倘若是像赵汝明家这样的大地主,家里过寿或婚丧嫁娶,会出到二两银子,倘若赵汝明的父亲有了兴致,便会给几两几钱的赏钱,至于能够挣多少赏钱,这是没底子的事情,倘若逢赵老太爷八十大寿,且他儿子赵汝明请了方圆几县有头有脸的宾客,这些宾客们也会为主家撑撑场面,赏下许多,例如赵汝明的大儿子赵飞娶媳妇,北山场的曹德便赏下了一对十两的元宝,这种事情皆大欢喜,受赏的人高兴,打赏的人露脸面,办事的主家有光,通常会有管家通报,举起这一对银元宝示意堂下,并大声的喊“北山场曹德曹掌柜赏银二十两!北山场曹德曹老爷赏下了!”台上的瞎子听到这种声音,无论书说到哪里,说成了什么程度,都会立马停下来,全部跪着,接着这银子,“给曹老爷叩头,曹老爷善有善报,洪福齐天!发财了您嘞!愿赵太爷明年抱一对儿大胖小子”等的好话,因为这些话从他们这种民间艺人口中说出自然有一股子吉祥的味道。当然,如果赏下这么多钱,按照老的规矩,说的这场书是不能再要主家给的出场费的,如果是先给了钱的,也会双倍退回,说“您家里请咱们给咱们多大抬举,曹老爷和诸位爷爷们赏下了的就我们嚼谷的了,再不敢收您的钱,多下的算是我们瞎子哥几个随的份子,您别嫌弃我们,我们也想沾沾喜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主家也是十分高兴的。但最乐的便是这一个说书班子,因为这些个钱足够十几个人吃上一年,虽不能说顿顿吃馍的,最起码一伙子人不再挨饿受冻,还可以再置办点器具,再养活几个同命相连的人。

这是逢三的一个夜晚,天刚擦黑,许多人便聚集在了将要说书的场子,一群人先就围好了,但盛夏的夜晚还是有些热的,于是就有青壮的男人或老了的受苦的人打着赤膊,有三岁以下的男孩子不穿衣服的,如若妇女们热,会提前准备一块用凉水拧过的毛巾,围坐在一起,这时候如果从家里抓一把麻子出来是最为惬意的,这是难得的消遣的时光。

今晚出场的是瞎子说书一伙子里说的最好的杨五六,他的名字就叫五六,过去人取名字,如果是男孩儿,且家里的大人不讲究,或不识字,便会用爷爷的岁数做名字,如孩子出生时爷爷七十一岁,那么孩子自然会叫做七一,如孩子出生时爷爷六十四岁,那么孩子叫六四,杨五六便是他爷爷五十六岁时出生的,这种起名方式虽然滑稽,但是十分有效,且不必求人,一般的人家一年只会新添一胎,如果是女孩,便会起娥,兰,娟,莲,香,花,巧,真等等。

杨五六是瞎子说书人中说的最好的,因为他曾念过几年书,而且生来自带喜性,是后来牛棚失火为牵牛而被烤瞎的,他的眉毛短而精干,或耷或挑十分出彩。

杨五六由海子推着平板车拉了过来,杨五六坐在车上,护着快板,铜锣,镲子,鼓等等,他腰里别着二胡,这是别的瞎子不会的手艺,也是逢他演出压轴的一个节目。海子是智力不全的人,不会说话,只会笑,无论什么场合什么事情,都在笑,因此与杨五六一起解人们的闷子是最好的,有时候许多人将欺负海子也作为一种乐趣。打他一巴掌他也只会笑,也问他些下九流的问题,但这种取乐的方法为人所不齿。

杨五六被海子扶了下来,海子在杨五六的脸不远处挂上了灯,这并不是为杨五六能看见,而在于让观众看客们看杨五六看得更清楚。杨五六坐定,熟练的将镲绑在腿上,将锣竖在旁边,手拿一副快板,噼啦啦先是两下,哄噪的人便定住了,于是杨五六说了个开场板“竹板一打震天响,我老头一人来登场;今天不把别的表,说一说南山上的杨老三!”

这种唱词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人物虚构,但是事情不一定,多数为家长里短亦或是鸡毛蒜皮,也可能是家国大事,或是最近新闻,他们可以借虚构的莫须有的主人公说出人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也会借古讽今抨击政治,亦能够讲出朱洪武大闹凌霄宝殿等夸张离奇的故事来,但他今日所讲的,打破了南镇本还有秩序的宁静。

“杨老三,本来还有两个哥,耕种一年收成无,上了山说做猎户,想着是顿顿有野猪!”众人大笑着,杨五八又讲“谁料野猪是逮不住,逮住个刺猬是没法煮,杨老大,问老二你说怎么办,老二说,逮不住野猪逮野兔,老大说,野猪你还逮不住,咱还能逮住野兔兔?逮不住兔兔怎么办?咱爹咱妈还盼着咱,二老三天没吃饭,还有个三弟等着看,猎户咱们要做不成,今后怎的过营生?家里本有十亩地,每天不少下力气,春天安上小西瓜,本来还计划卖钱花,到了夏天这到好,黄黄的叶叶还不开花,西瓜不成没关系,咱还有豆子两垄地,两垄豆子有啥用,打下也就一半斤,光吃豆面你能行?吃饱了你就爱放屁!”有些看客们笑了笑,但这种笑话现实的感同身受,使同为受苦人的看客笑不出来。

“老二说,你说咱俩怎么办,要不咱也拿个碗,明朝有人家朱洪武,要饭要出个大江山;老大说,你这穷样你能比?没吃饭走不出五里地,要说朱皇帝比咱苦,从小就没有父和母,老二说,没有父母还好说,一人吃饱家不饿,咱们空有父和母,吃不上饭是丧命的主,还有个三弟没几岁,吃多喝多长身体,苦了他的两个哥,寒冬腊月找兔捉。有猪有兔还好说,就怕没猪也没兔,没有猪兔怎么办,去南山挖点观音土。老大说,观音土面那能吃?吃了不拉涨死人,你看邻居王大娘,无儿无女无饭吃,挖了两担观音土,做成火烧当饼吃,你别看这土不起眼,吃了你就肚子圆,肠子里都是泥糊糊,拉不出屎来没出路。一喝水就肚子胀,倒是心里不饿了,八十岁的老太十个月的肚,别人都以为要生嘞。可怜她八十肚胀死,死在了家中无人知,浑身上下没油水,苍蝇都不吃她的尸。可怜的可怜的庄稼人,把羊儿卖了买豆吃,豆子平时不值钱,可灾荒年命最贱,卖了丫头买豆子,结果买不来个布袋子,皇上每年征皇粮,地主每年要地租,辛苦劳作了一整年,过年闹下个不团圆。依我说,活着不如死了好,投胎成苍蝇也比人好,苍蝇才活一个季,吃饱又能投胎去,投胎成人真不好,投成皇上才没烦恼,一顿就有八十个菜,冬天还有大皮袄。杨家兄弟俩说到这儿,流下了泪蛋蛋是不能活,老大说,要说咱俩就死在这儿,反正回去也不活,爹娘等着咱吃饭,咱们什么也没逮成,现在死了现在好,不用挨饿还冻不着,投胎投成小牛犊,叫爹娘杀了咱吃顿肉,弟兄二人一点头,双双就坠下了崖里头,可怜杨老三七八岁,剩两个双亲的苦命人,爹娘等不到兄弟俩,就叫老三去寻了,老三寻了十几天,满山上寻也不见面,爹娘想儿就寻了短,撇下孤儿杨老三,年少义气杨老三,南山上面落了草,专劫官府的酒肉官……”

听到了最后,苦命的人都开始哭了,他们并不是在哭书中的杨老三一家,更像是在哭自己,哭自己与杨家人一样的命运。

说书场中杨五六道出了这一段凄惨的故事,散场后人们回到了各自的家中,除了小孩子,大人们的心里都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慌,袁小莲回到家便与丈夫商议,“要不咱吧囤着的两石麦子换成高粱?”她的丈夫高明成却很不乐意,因为这是留着明年播种的种粮,明眼的庄稼人都知道,他们有经验的狠,看庄稼地里的长势,今年是收不多的,“你明年咋办?后年咋办?”

麦子比高粱金贵,高明成原本希望今年收了秋,明年将自己的十五亩田全部种成麦子,倘若年景好,或许到后年便能抱一只牛犊,再不用借他的叔叔高望进家的老牛了。

高明成有一个恶毒的婶子,两家原本一个院子,高明成的爸爸早死,爷爷帮着高明成娶了媳妇,他爷爷临死前,将分给了高望进一头牛,分给了高明成两头猪。

这本来是偏袒高望进的,因为牛是极重要的牲口,两头猪从份量和作用上远远不及牛,但高明成的婶婶却并不满意,她觉得所有的家产都应该归他的丈夫高望进所有,但高明成的爷爷在临死前中制止了她的这种做法。

从此两家在院中砌起了一堵墙,在墙的两侧,分别是高明成家的猪圈和高望进家的牛棚。他的婶子每天去高明成家闹腾,非说高明成家的猪圈臭味太大,以致于夏天根本不能后开窗户,说他家的猪圈里有一万只苍蝇,以致于做饭干活经常会被臭的干呕等等,说是害下了病。

高明成自然不会理她,一来自己是小辈,且自幼就与婶婶搁不到一块,但叔叔婶婶无子,就他这么一个侄儿,养老送终必定会是高明成的事情,况且他的叔叔也语重心长的曾与明成讲“你婶子就那个样子,我俩无儿无女,就留下你一根独苗,在我们死后这些家产还不都是你的?但求等我们走不动了你能给我们送口吃的便很好了。”叔叔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明成自然不会理会,但是明成的老婆袁小莲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且能算计的人,终于和明成的婶子下了战书,两人斗了起来,于是两个人会在同一天洗衣服,并把洗完衣服的脏水互相往隔壁门口泼,然后也会故意在袁小莲去别家串门的时候将他们家的洗了的衣服扔到地上,这些原本都是小事情,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但在一个极冷的夜晚,明成的婶子半夜悄摸起来,翻过矮墙,将一桶冰冷的水浇在了明成家熟睡的猪身上,等第二天袁小莲起来时看,猪圈漫着一层冰,猪已经冻的打了冷战,感了风寒,不久就死掉了。

一头母猪的死对于一个农民来讲是一种灾难,袁小莲大哭了一场,就赶着剩下的一头公猪与丈夫搬到了自家地里的破房子里去住了,但是要需耕牛驾地的时候,明成也会去管叔叔家借,婶子也不是太为难他。因此明成的梦想就是有一头自己的牛,所以他会计划开来,省吃俭用,达到这个目的。

夫妻二人商量的一晚上,决定将院子里的一头公猪变成现钱,然后都换成粮食,他们有远见,预见了将迎来一场灾难性的粮荒。

袁小莲赶着公猪,来到了东南堰的骡马市场,这个市场逢五开市,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做交易,这是远近闻名的大市,南镇位于太原盆地,这是山西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平整的地方,自然是交通要道,是北京到西安必经的地方,作为一个大的集镇,自然时常住着来往做买卖的人,他们在此歇脚,住店,换牲口。换牲口必然会聚集在这个骡马市,这个市场有形形色色的人,相马的卖马的,以及骡马牙行的人。但以马,牛,驴,骡,骆驼等能赶远路的牲口为主,至于其他鸡,鹅,鸽子,猪等是比较另类的,因此袁小莲等了好一会儿,才草草将猪卖了一个差不多的价钱。

袁小莲得了钱,自然第一个去处就是岁丰粮行。

邬克俭打得一手好算盘,因他自幼便在爷爷的教育下练习,这是一个生意人的基本功,爷爷也曾期望到自己的孙子们掌家时,邬家能有年底汇账时用八米长算盘的场面,倘若是真的,定然会使人在梦中笑醒。

岁丰粮行的算盘一定由邬克俭亲自操持,这是一把黄花梨木的二十四贯的算盘,紫檀的珠子,后又有铁力木的背板,上刻岁丰和,这本是邬家家传的一把好算盘。

当年邬克俭创办粮行,自然希望地里年年丰收,岁岁和乐,因此取了一个吉祥的字号唤做岁丰粮行,并亲自题了岁丰和三字叫西门外的名刻手吴吉金刻了出来。克俭在栏柜上飞快地拨着算盘,清脆的声音噼里啪啦能响到门外台阶下。这种打法极其讲究,在传统的说法中,算盘必须打的响,这是基本功,打时必须用力,使珠子与珠子子,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既不能拖泥带水,也必须回音悠长。

生意人会在算盘后加上背板,这种板子并不是为了防尘,相反,背板会使落下的粉尘堆积,极不难清理,有精巧的木匠也会将算盘后的背板做成可抽插的活扣,这种背板的作用,便是加大拨动算珠时发出的声响,板材越好,音响越大,柳木自然是不能跟铁力木一起比的,铁力木的音,清爽且直硬。生意人讲究这些,因为有一个说法,算盘声越紧越大,生意就越大越好,这是有道理的。小生意用秤,中等生意用戥子,大生意用天平。戥子是生意人用来称金银的小秤,骨质或牙质的杆与托盘和准放在一个琵琶形的木盒子,也可以从盒子的木质直接区别戥子的好坏,好戥子自然是配好盒子的。如果想知道别人做多大的生意,必然要从戥子的大小来侧面打听,倘若是用天平,那就是极大宗的买卖,直接将两个五十两重的元宝各放置两端,看他们成色是否足,份量是否足,精明的生意人一看便懂。

但粮行平常的主流生意大多是丰收后的人家将多余的麦子磨成面卖到这里,得了钱以后再换成高粱一类的稍低贱的粮食,这样既保证了有饭吃,而且还可以节余一笔钱,而粮行会将这些好的白面送到县城,转卖一个好价钱,在镇子上是很少有人能消费的起的。也很少有人来粮行用银子买口粮。

袁小莲与厚伦谈定了高粱的价钱,回家叫来了自己的男人,明成肩扛着搭链子,推着独轮车一路与袁小莲来了岁丰粮行。搭链子是男人们赶集的标配,是一条可以搭在肩上的布袋子,前后各有一袋,前边的袋子可以装些银两铜钱,后边的袋子可以装买下或者要卖的货物,也可以扛些麻袋的时候用作垫肩,以免脏了衣服。

明成将车架在了岁丰粮行的正门口,方便待会儿抬粮食出来,克俭看到了明成夫妇来了,便招呼“明成,走后门,粮食在后院了!”明成“诶!”了一声,绕西边走进了邬家的西跨院,这里有专门藏粮的棚子及地窖,紧贴着西房的墙,还有一百多口贮粮的榆木箱子,每箱可装三斗,这种箱子厚实,是老鼠咬不透的。

邬克俭专门叫人打造,充门面用的,有一半箱子是空的,这样会叫人想邬家的粮行很有实力。当然充门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可以稳定粮价。对于收粮时,倘若农民想要卖的价高,不接受克俭收购的价钱,克俭此时就会讲“嫂子,你看咱院儿里面,三仓两库一百来个箱子,哪儿差你这三斗两斗一升半升,良心价钱。”说到这里,卖粮的农人自然也就无话了,有一个差不多的价格就好了,毕竟老会与岁丰粮行合作的。二来对于粮荒时,别的粮行哄抬价格,克俭也会告诉忙慌买粮的人,“谁家挑着头说没粮食了?咱们院儿你看看,三仓两库一百来口箱子,南镇不吃一年?”这样的话自然会使人放心,反倒衬着别家的粮行不够地道了。因此岁丰粮行“三仓两库一百多口箱子”在南镇人的脑子里是坐实了的,邬克俭的夫人邬马氏却经常因此骂说“你就在外面说大话吧,哪天因为这个招来个灾祸我看你怎么办,万一有人突然来说买一百箱麦子,我看你怎么办!”克俭也会顶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远见,你以后少管我,我的生意你别操心,有你吃的就行了。”邬马氏也不愿和他吵,念了声“阿弥陀佛!”就走了。

明成从圆券门走进,将独轮车又架到了院子中央,两个伙计就忙着帮明成抬粮食,一个独轮车如果码的差不多,是可以载四个口袋的,这样既平衡也不费力气,而袁小莲做了主,买了十口袋高粱,这就得麻烦明成多跑两趟,而且他们家住的偏远,要上两道大坡。克俭叫粮行里两个伙计小裕子和小峰子各推一个店里的独轮车送去,这自然喜坏了袁小莲。

明成和小裕子各载着四口袋,给小峰子盛了两口袋,袁小莲便眉开眼笑,说:“峰子,你把两个口袋都码到一边,给我腾个地儿,我坐到车上。”小峰子自然不敢回绝她,心里想“本来是个苦轻的活计,却载了个这么重的主顾”。

袁小莲很高兴,因为坐拥这些个粮食还有富裕下的钱,足足可以不再为口粮发愁,所以一路上眉开眼笑,坐在独轮车上肆意的活摆,惹得小峰子在心里头骂娘。

袁小莲坐着车打着头,三辆车浩浩荡荡的从东街经过市楼走向南门坡,一路上自然会碰到很多人,刘三嫂见了:“小莲,这是要做事宴?好家伙,这么多粮食?”小莲眉开眼笑,“三嫂,你们家不存几袋粮食?照着这光景能行?”三嫂应着“等老三回来了我也去闹上几口袋!”小莲笑着说“不用等三哥,三哥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看人家小峰子多实在,非要载上我,你要去克俭叔家买,小峰子也往回送你了!”街面上许多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