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传》 第一章 渔民 东都洛城周回36里,人口130余万。是大陆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城。洛水行至城北转向,自北向南穿过洛城,再折向东由东津入海。

天刚过子时,东津的一个渔村中,一对夫妻正借着皎白月光起床,要趁退潮收取昨夜在海中布下的张网。丈夫方远胜和妻子方陈氏祖辈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两人自十二年前结婚以来,勤恳劳作,倒也攒下来三五间土房,生育得一个男孩,着东津一个教书先生起了个名叫做方守正,不求飞黄腾达,只望着一辈子不走歪路发邪财。

东都近海的潮汐是半日潮,一般每日有高低两潮。渔民平常都是赶白天的潮水捕鱼,虽然夜里鱼群活跃,但夜间不见光亮,又是在水里劳作,着实危险。但今日子时的潮汐是一年不过两次的大低潮,二人图趁机多捕几条鱼,因此愿意冒着黑干活。若是多捕得几条鲳鱼,不说补上今年砂岸税,教书的宋先生好口鲜鲳鱼,给他多送几条,说不得便能把守正送去多念两天圣人的书。

东都近海名为东海。东津东南临海处有两处砂岸,南北分别是石坛和鲎涂。石坛有东津府收砂岸税岁两万一千两白银,有制置司收税岁七千两。鲎涂由本府税一万三千两,制置司税四千两。由各处临近渔户承担。税收虽然重了些,但不像内陆农户,除交每斤粮3文的折变,还要负责把粮食转运到一二百里的粮仓,或者付出支移。

夫妻二人背着两个竹篓到鲎涂。今夜是十五,月亮格外圆,又没有乌云遮蔽。亮银的月光洒落下来把退潮后露出的沙滩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连准备的火把都不必用上。

鲎涂是一片宽阔平坦的沙滩。近海退潮时水深不过两米。渔民往往趁前次退潮把张网布在水里,等下次退潮,收取被潮水冲进张网的鱼。

一阵微风拂过。小船在海水中悠悠起伏。夫妻二人把小船固定在紧紧插入水底的粗木桩上,托起张网尾收鱼。东津近海盛产鲳鱼,鲷鱼,黄鱼。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抓到一两只鲎,卖给官商,一只就能值一两银子。方家夫妇去年年底的时候抓过两只,不光是还了当月的砂岸税,余下的连守正上年欠的学费都还上了。

不过沿海渔民也不知道鲎能做什么。有吃过的渔民说,鲎肉鲜美未必比得过鲍鱼肥翅。只是据说西京的老爷们爱好这口,因此价格就上去了。

原来宋国分东西两京。太祖高皇帝在淮扬起家,拿下的第一个城市就是洛城,于是建都本在东都洛城。传到第四代时,皇帝没来得及立太子就得急症突然驾崩,留了五个儿子争起皇位。斗了两年,闹的中原民不聊生,西边夷族也乘机起事。最终却被驻守在西边镇襄的一支旁枝镇襄王刘恩以雷霆手段先灭夷狄,再压服五子,渔翁得利,拿了皇位。刘恩以镇襄通衢之地,又可以威射西夷为由,迁都镇襄,是为西京。这段公案史称“五子之乱”。

收不多时,方远胜起身去船尾小解。对着海面映照出的一轮明月嘘出了声。正要哆嗦一下,突然听到妻子一声惊呼!方远胜忙回头只看了一眼,连尿也不顾了,两步踏过去,只见满满一网网了十几二十只鲎。顺着潮水还有一对一对的正在往里进。

“老天爷喏!这是遇到了鲎群呀!”方远胜激动的收网的手都颤抖了。妻子也又惊又喜,一面从方远胜拿着的网里捞出鲎,一面啊呀呀说不出话来。

等回到家,路上已经点数过不知多少遍的方家夫妇看着大木桶里的三十多只鲎,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妻子在旁边灶上忙活起火煮红薯粥,方远胜便坐在桶边拿起鲎翻过肚子看:“咱家还欠着远翼家去年帮忙补船的钱。今年守正的学堂里还要交的五两银子。老娘风湿腿上个月去抓的药钱也要一两。盖房子欠了二叔几年的老债,这下也不怕他催要了。”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再除去两个月的税,那都还有十几二十两的富余呢。”妻子放下勺,转头也笑着说,“我们攒一攒,给守正留着娶媳妇去。”

方远胜笑道:“还有十几年呢,操那么远的心了。等天不大亮了,我去送守正去学堂。你把今晚抓的鱼背去东津的集上卖了。今日运气好,鲳鱼鲷鱼也抓了十几斤,胜得咱们往常干半月的。”等妻子应了声好,他又沉吟一会突然地问了一句,“石坛子那边的海市你听人说过吗?”

“怎么,你想要把这些鲎卖到石坛那个海市?”妻子连忙摆手,“我听人说,那个海市是白莲教私下开的,官府不准的。被抓到的话牢饭可不是好吃的。再说,你没见官府上年出的告示,捕到的鲎要统一卖给官商,上月邻村老王头私下卖给了府里的大户,被发现后钱没了不说,还吃了官司,打了十板子。啊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呢。”

“我听人说,石坛那边的海市收鲎一只要十两银子。官商一只才几个钱。”方远胜点了一根旱烟抽了一口,“卖给官商他们还挑挑捡捡,给一两银子还说我们是要饭的一般。”

妻子不说话了。上次去官商卖鲎,大的一只按一两银子。小的一只官商挑挑拣拣,说出一堆毛病,只得了七钱。等回家发现一两银子还是短了称的,一两只合九钱。夫妻俩不过是老实本分的渔户,哪里敢和官商争,只好吞下这口恶气。

方远胜“呵”的一下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呸“的吐在地上,起身修补渔网去了。

等天不大亮,方妻背篓里背着昨晚抓的十几斤鲳鱼鲷鱼,就去东津府集上卖。方远胜把儿子送去学堂,一个人背着手拿着烟枪一溜烟踱到村里去了。

第二章 海市 到了晚上,方远胜又扒开桶盖瞧了一眼鲎们,见还活的好好的,方才放心和妻子洗睡了。睡到三更时分,方远胜往妻子身上摸了两把。妻子迷迷糊糊,叫了声:“困呢。睡去睡去”。

只听方远胜说:“你睡着。我出去看一看。”方陈氏一下醒了过来,用已经开始有厚茧的手抓住方远胜的胳膊说:“要不咱们还是卖给官商吧。”

方远胜拍了拍妻子,没有说话。摸黑穿好了衣服,走到方守正的小床边看了一眼,替他拉了拉被子,出门去了。约两个时辰的功夫,方远胜提了个竹筐,带了个毡帽,借着月光迤逦走到了石坛北边。

石坛北边有一片荒林,林子里有一处古坟地。时间太久土坟已经遍布杂草,许多坟连土坎都看不出了。唯有每个坟前立着一个石坛,石坛仿佛连根长在地里,风吹不倒,雨打不破。石坛因此得名。

从大路转进林子,是前往古坟地的一条小路。小路七拐八拐,两旁老松倾压下来,枝叶堆叠遮蔽了月光,幽邃如山洞。走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林中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整整齐齐排出四排共三十多个摊位。各有两排摊位分别挂着“卖”“购”两字。有约莫十几个人在各处摊位闲看,或是压低声音和摊主聊天。

方远胜压了压帽檐。先往卖摊走去。此时天气晴朗,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月光洒在地上如薄薄地铺上一层银霜。纵使不借助每个摊位的灯火也能清楚看见各摊位的情状。

只见卖的要么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镇陵的铜兽,陪葬的陶俑,要么是些稀松平常乃至毫无价值之物,如锅灰,如牛粪。唯一可说的只有一家摊上摆了一个木头笼子,笼内有一只白猫,但笼上挂的牌子却明白写着“猛虎”二字。摊主见方远胜走过,就低低招呼一声。方远胜早听了人说这里的情形,也不搭话,只一家一家慢慢看过去。原来这里名为“海市”,却不是专门交易海货的集市。“海”取得是广博之意。

到了买家的摊位则更是稀奇古怪。有求购龙肝凤胆的,有求购婴儿脐带的,还有求的偏门,要购十年不刮的糊春联的面糊糊的。方远胜虽然看得邪性,却也没那么害怕。毕竟龙肝凤胆虽然他没见过,但概念是听过的。只想着或许可能是求什么海蛟野鸡之类的,起了个花哨的名儿。怪是怪,奇倒不至于离奇。

不移时,走到一处摊位。摊位上用木杆挑起一块儿牌子,歪歪扭扭写了“收杂货”三字。方远胜停住脚步,向那摊主说道:“可收海货?”

摊主抬头瞧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他挎着的竹筐,说:“收!不拘你捕到什么东西,鲳鲷,海鲎,鲸鲨,就算逮着海龙王我也收。”

方远胜“嗯”了一声。打开竹筐,取出两只鲎来问道:“你看这两只鲎值多少钱?”摊主拨弄了两下,见还是活的,就说:“我这里童叟无欺,母鲎十两,公鲎七两。”方远胜点了点头。摊主见状想了片刻,从衣裳内里取出来一只荷包,摸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是官府制式银锭的样式,递给方远胜道:“我这里没带许多散碎银子。只有这锭大银。”

方远胜接过来盘了两下,说:“我却没带银钱,找不开”。只见摊主摆了摆手:“不必找了。这鲎向来是公母一对儿出没,你单拿两只母的,估摸家里还有不少。这五两银子权当是定金,明晚我还在这里,你把家里养着的全拿来卖给我就行了。价格我还可以给你多出一份。嗯。不如公母一律十两如何?”

方远胜一愣,晓得自己无意间漏了底。暗赞这摊主精明。遂张口说:“行。”于是把银子紧紧藏在怀里。又问道:“老板。这鲎有什么用处,能这么值钱?”

摊主听了这话哈哈一笑,说:“我要是知道它有什么用处,我还在这里摆摊?不过是给西京的魂师老爷们买的。魂师老爷们用来做啥,咱们小老百姓知道个屁。”听了这话,方远胜也笑道:“原来如此。”又闲话了几句,方远胜才走开,预备回家。

没等他走两步,突地又转头去刚进海市时看到的一家卖锅灰牛粪的摊位。向摊主道:“店家,这锅灰怎么卖的?”

那摊主头也不抬:“什么锅灰。我这是百草霜,最后二两。五钱银子一两。”方远胜见说,指着旁边的牛粪笑道:“想来这便是草还丹了?”摊主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也笑道:“不错,还有识货的主儿。怎么?要来一块儿?看你有眼缘,草还丹一两一颗如何?”

“成交。二两百草霜,一颗草还丹。”方远胜也不讲价,摸出那锭大银来,“只是我没有零碎银子。”

那摊主又看了他半晌,脸上渐渐露出笑来,说道:“原来如此。我这里有的是散碎银子。”边说边接过银子,又从衣内拿出荷包,摸出一把碎银称了23两给方远胜。方远胜掂了掂,自觉分量不差,又紧紧藏入怀里,转身就要走。

还没等方远胜拽开脚步,摊主已叫住了他说:“且等我称了货给你。”方远胜呆了一呆,笑道:“啊呀!是夜深了人疲乏了,差点忘了。钱都给了货可不能不要。”

只见摊主铲出二两百草霜拿布包了。又铲了一颗草还丹,也用布包了。一齐递给方远胜道:“百草霜给6岁以下儿童,用水化开服用。草还丹用火熏烤半个时辰,不拘大人小孩,和在米饭中一齐吃了。”

方远胜听他说的郑重,心说莫非真有一些门道?等要再问时,摊主又低头坐下来了。于是他也不好再开口,生怕得罪了这人。直直接过两包东西,拽开步子走了。

这时已近四更半时分,月亮渐渐落了下去,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 第三章 白莲教 不多时,方远胜便出了林子走上大路。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这海市除售卖收购的东西稀奇了点,里面的摊贩和平常鱼市的也没有多大差别。犹豫片刻,他决定把剩下的鲎全拿到这里卖。倘若顺利,便能拿到300多两银子。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甚至手心都微微有些发潮。

却在这时,前面影影绰绰出现一道人影,低着头急匆匆一路走。石坛鲎涂都是渔民,渔民逐潮水起居,夜半活动也是常事。因此方远胜只是稍起警惕之心,未觉奇怪。

等到走近一看,原来是同村的王小五。王小五去年秋天得了一场大病,后背生了一个瘤子,日日肿痛下不来床。四处求医问药都不见好。村里人都说小五是活不过冬天了。没想到过了半年,不知他从哪儿求来了一方药,吃了没几天瘤子越发肿胀,最后居然一下爆开,流出黑水和好大一只黑虫子。村里的老医生一看便说原来病根是这虫子,又开了几副汤剂保养了几日,竟然慢慢全好了。方远胜想起这回事来于是叫了一声。却不想把王小五吓一跳!

方远胜说:“小五,病都养好了?这么早去赶潮水吗?”王小五“嗯”一声,说道:“远胜哥关心。歇了几日就好了。终不成整天躺着?家里老娘老婆孩子三四张口等着吃饭!昨日听人传说石坛这边近来出黄鱼,我也下了几张网,赶着去收。远胜哥也这么早起?”方远胜哦了一下,说:“是。我石坛也下了两网。可惜没鱼。尽是一些小白米子,抓来有什么用?因此都扔了。”

白米子官话叫做刀鱼。成年个体长不过一尺,只有约两指粗细。煲汤极为鲜美。只是这时正是暮春,不对季节,抓到的白米子都是指关节长,如瓜子一般,没人爱要。

王小五看一眼方远胜随意提溜的鱼筐,倒是信了八九分,于是说:“昨天小二哥同我说他在石坛抓了两条。想是远胜哥今日运气不好。明日再来,必然有大货。”方远胜哈哈一笑,说:“好。那小五你赶紧去收吧。抓住大黄鱼可得给我见识见识。我也好趁你的运气。”

两人又客气几句。见王小五颇有些急,方远胜就告说自己困饿,做了个别一溜烟回家去了。王小五也不多问,错身径直往石坛走去。不移时走到方远胜出来的小路口,转身便往里走。

待他左右拐几次到海市时,只见摊位已撤的无影无踪,露出好大一片空地来。只有各位摊贩和没走的客人席地而坐,围成半月形,见王小五走过来,众人双掌根相对做花开状放在胸前,再缓缓举过头顶,而后张开双臂,一齐唱到:“弥勒下生!明王降世!白莲盛开!佑护苍生!”

王小五如他们一样张开双臂肃穆咏唱,而后坐在众人之前。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了约莫一刻钟,只见天空皎白月光骤然再现,这一次竟比先前落下去的银月更光辉也更圣洁。明月骤放即收,霎时所有月光坍缩回去。一放一收之后,无穷高处的群星居然开始直观的闪烁,仿佛在不舍月光离去。而坍缩回去的月华在银盘上流转,缓慢勾勒出一朵含苞之莲的轮廓。轮廓渐渐清晰,缓慢飘出银盘后骤然绽放,从中托出一个仙子。仙子一步踏出,来到众人面前飘然而立。

今日是王小五的入教之日。

王小五早就知晓入教仪式。缓缓起身,面对仙子,面色肃穆道:“弟子王小五。感念白莲圣母之德,情愿入教。”

仙子缓缓落下,一双玉足足尖点地,翩然行至王小五身前。纤纤素手探出,在他胸口一点。王小五低头看时,周身衣物霎时间无影无踪。仙子轻启樱唇,以一种空灵渺远的声音说道:“众生苦弱。白莲慈悲,怜悯世人。赐下圣药,解救苍生。”

说着之前卖百草霜和草还丹的摊贩站起来,拿出一颗草还丹来。那位收杂货的老板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碗荧蓝色的血。若是方远胜在这儿就会发现,这血正是鲎血。

两人恭恭敬敬将丹和血举过头顶,等待白莲圣母取用。圣母玉手一挥,鲎血从碗中飘然而出抹遍王小五全身。而后纤手在他身上游走,每抚过一处,王小五便觉得一股热流融入体内。最后圣母玉指又是一挥,草还丹也轻轻飘起,飘至王小五身前。王小五拿起草还丹,不顾味道两口吃了下去。只是一瞬间,一股热流便流过五脏六腑。在这股熨烫的气息下,王小五顺畅的几乎要呻吟出声。抹遍全身的蓝色血液也缓缓沁入皮肤,一点点被他吸收,融入这股热流中将其不断壮大。

王小五感应到这股热流从丹田到百会,一周天后流入自己左腕。在左腕处渗出皮肤,形成一朵小小的白莲形状。

等到白莲成型,他宛如虚脱一般,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瘫倒在地上。而白莲圣母也在此刻于众目睽睽之下,身影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地上盘坐的所有人一齐站立,抬起左手,腕心向上,只见所有人左腕处都有一朵白莲纹饰。白莲缓缓从众人左腕飘起,和王小五左腕的白莲一起,在黑暗中放出微光。

众人将王小五从地上扶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给他穿上。令他盘膝坐地后,又齐齐退回去席地而坐。只余一人坐在王小五面前,面色庄严和蔼地开口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白莲教的第四十七位兄弟。圣母菩萨都曾亲自为我们洗涤污垢和罪恶,盼望我们在将来同心协力,为世人免除困苦。以后我们当互帮互助,也要以慈悲心爱护一切贫弱众生。如此方能永承圣母恩泽,死后进入极乐世界,真空家乡。”王小五双掌相对,缓慢举过头顶,做白莲盛开妆,开口唱到:“白莲盛开!佑护苍生!”众人齐声和道:“白莲盛开!佑护苍生!”

王小五23岁,从一个宋国平民,变成了魂师。 第四章 百草霜 辰时上下,方陈氏正在院中补网。忽然抬头看见方远胜拎着竹筐从外面进来。已经了不少风霜的眼角立刻弯出一抹喜色。忙起身走到丈夫跟前招呼他去灶上吃饭。

方远胜却脸色紧巴巴的半晌不说一句话。吓的方陈氏忙问他:“怎么?没卖出去?”方远胜摇了摇头,脸色越发紧绷。方陈氏拽住他的衣角,看了竹筐不似很重的模样,慌忙又问:“莫不是被官府发现了,把东西收走了?”方远胜仍然摇了摇头不说话。方陈氏见丈夫脸色更难看,越发慌了,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说道:“你倒是说怎么回事啊。”

见妻子发急,一抹笑意从方远胜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上。继而哈哈大笑,连额头都笑的起皱了。边笑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在发愁,再过几日就是海祭了,今年海祭是选上次看到的那匹绿锦布,还是紫色的给你扯来做件新衣裳?”边又从竹筐里摸出一支小小的黄色的蒲公英花,说:“路上见的,觉得真好看,今天戴在头发上,我也好有个如花儿的老婆。”

方陈氏又气又好笑。猛可一拳锤在丈夫肩上,骂了一声驴球蛋的。疼的方远胜捂着肩膀叫唤。方陈氏一把抢过花,又羞又气地进屋去了。看得方远胜直摇头笑道:“这婆娘,禁不起逗。”于是自己摸到灶上看时,灶下的火茬子还未灭,竹笼屉里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馒头,锅里还剩半锅煮成糊糊的南瓜粥。

方远胜把竹筐放在厨房的桌上,吃了一会子便去屋里补觉去了。

又过了一天。方远胜待到夜半出发带着其余的海鲎独自去了海市。先前卖鲎得的钱,已嘱咐妻子藏好在家里。仍旧是那个挂着收杂货的摊位,活的每只十两,死的折价每只三两。

这回方远胜没有再换零钱。拿布把15锭大银和1锭五两的小银包起来背进竹篓里。要走的时候经过先前买百草霜的摊子,那摊主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那草还丹你没吃?”

方远胜稀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摊主又低下头不再理他。方远胜吸了口气,转头走了。一路无事。等回到家,方远胜越想越是蹊跷,这锅灰和牛粪莫非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想着就打开了两个布包,先把“草还丹”在鼻下闻了闻。初时方远胜只觉得它看着像牛粪,加上有些臭气,下意识就给它定了性。此刻闻了半晌,仍旧是有些臭气,再加上里面还有微微的一股青草味儿,更是断定它必然是牛粪。又伸手捻了一些“百草霜”。先放在鼻下闻了闻,却没什么味道。用手指搓两下,便彻底散成灰。想着便是锅灰也无甚害处,方远胜于是试着舔了舔。

刚舔完方远胜就一阵呸呸。这和平常在灶前吹火,不小心吸入口里的锅灰有什么区别!自己真是傻了,信了那个人的鬼话。于是随手就把这两包东西丢在角落的一堆垃圾里。又想了想,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在柴堆旁。毕竟是二两银子买的,虽然当时只是为了换零钱,但说不定他们真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特别之处呢?尤其是,那个摊贩怎么知道自己没吃草还丹。因为没去找他麻烦?

到了晚间,因得了300两银子已高兴了一整天的二人吃过晚饭。妻子先伺候方守正睡下。又端来一盆水让他洗脸洗脚。方远胜见妻子把头发挽起,露出一张虽经风霜但仍然健康红润的脸。她仰头将棉巾敷在脸上,在昏暗的油灯下,裸露出雪白的、细腻的脖颈。

于是方远胜起身走到妻子面前。等妻子放下毛巾,他环住腰肢,把妻子搂进怀里。紧接着呼吸渐渐粗重。方陈氏挣了一下,见挣不脱,便把头埋进丈夫怀里,说:“不洗脸睡觉去!夜里还有力气收网吗!”紧接着“啊”的一声被丈夫拦腰抱起来,腾云驾雾一般进了房间。先被丈夫轻轻放在床上,而后便一口吻了上来。许久才分开。方陈氏喘着气,只听丈夫说:“得了这笔财,够咱家后半辈子吃穿用度的。今夜不去收网也不值当什么!就当咱们庆祝一下!”方陈氏听着丈夫愈发粗重的呼吸,双手紧紧抱住丈夫,闭起双眼等丈夫又一口吻上来,激烈的迎合起来。

两人昏天黑地一番后,重又烧水洗漱睡去。到了中夜,方陈氏睡的正香,忽觉丈夫又紧紧贴过来搂住自己。方陈氏骂了一句,换来的却是丈夫一个翻身又压在自己身上。如此一夜之间,方远胜居然起起伏伏三四次,直把方陈氏折腾的精疲力尽,到早晨竟似一滩烂泥一般再起不来。只好由方远胜起锅造饭,先送了方守正去学堂。又独自收了昨天下的网,再洗净渔网晾晒,又把院里打扫干净。最后把新捕的鱼虾送去老娘家里,帮老娘拾掇了一起吃了中饭。等下午方陈氏起来,又为她煲了鱼汤做了饭。

方陈氏边吃饭边和方远胜说话,说不得几句,便觉丈夫又盯着自己看。她想起昨夜颠鸾倒凤的折腾,脸不觉又红了起来,啐骂了一句:“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这么折腾。也不怕给你弄虚了。莫不成有了点钱,身板子也不要了?”说着突然觉得方远胜的脸色阴沉下来。方陈氏又说:“怎么?我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只见方远胜摇了摇头,示意不关她的事。方陈氏见方远胜半晌不说话,又起身沉着脸向厨房去,摸不着头脑,只好端起碗骂了一句死卖关子后继续吃饭。

方远胜翻出柴堆边的两个布包,打开放在桌上沉吟起来。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过了三十五后,虽然常年打鱼干活,力气不见衰退,于男女之事上却弱了很多。从过去日日都要,近年来已经要隔三五日才有精气办事。昨晚居然一夜三四次尚不尽兴,今天起来又干了许多活儿,精力丝毫不见衰退。刚刚看妻子脸色潮红,又差点勾起情欲,实在匪夷所思。方远胜是个精细的人,脑子一转便知道事情出在了抿的那一撮百草霜上。

他只觉得这事儿透着说不出的一丝意味。看来今晚得再去问一问那个摊主。 第五章 魂师 捱到半夜,方远胜温言哄了妻子一顿,又出发去石坛海市。再见到摊贩时,那人仍低着头似乎在打盹。方远胜叫了一声,摊贩抬头看见是前日二两银子买卖的主顾,于是脸上堆下笑来说:“你吃了百草霜?”

方远胜又是一奇。还不等他开口,旁边几个摊贩听了这话也看过来,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说:“你三十多岁吃百草霜,你浑家受得住不?”那摊贩接口道:“看来吃的不多。若吃得多时,这会儿你妻子只怕….嘿嘿。”

方远胜却不在意几人的调笑。说道:“确实抿了一撮。却不知道这百草霜和草还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因此特地再来问一问。”摊贩摆手道:“不消问。只顾吃。牢记百草霜给儿童,调水服用,成年人吃不得。草还丹可以热吃,也可以直接用,不拘老弱男女,都可以服用。”

方远胜说:“只是抿了一嘴,我已知道这百草霜的好处。想请老板详细说说,这种奇物我不能当作寻常野果,没的埋没了它。向后有人问起,我也能说道两句,好荐他来老板这里。”

见他问的诚,摊贩说道:“我这药是有缘人的,却也不指望你荐。这百草霜是增阳补阴,调和气血的。儿童服用后沉淀在四肢百骸中,日后慢慢吸收融入骨血,可以促进发育。但是成年人服了,会直接吸收。成年人已发育成熟,吸收而无处释放,自然会让你阳气短暂失衡,过段时间慢慢就好了。而草还丹的功效和百草霜类似。但是针对成年人,让成年人精气调和。”

方远胜对功效是信了八九分的。但有一事在心中始终不明,于是又问道:“这百草霜和草还丹,功效这么好?为什么只卖一二两银子?依我看,就算给东都的达官显贵卖上千两也大有人抢着要。”

摊贩却不再答话,仰着头看着方远胜只顾笑。无奈之下,方远胜只有回去。回到家后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于是把两包药物用布包了,放在一个坛子里,在院中挖了个坑,埋藏了起来。

到了下午,刚补了个好觉的方远胜起来就听见妻子在院中和隔壁干娘闲聊,说是村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王小五成了魂师了。方远胜一个激灵。突然想到那天去海市回来的路上遇到王小五的事。于是出来问道:“王小五怎么成魂师了?”

隔壁陈干娘说:“就是说呢,村里人也都不知道。是府里来人把王小五家围住了。说王小五在外面杀了人。那人你们也知道的,之前老王头把鲎卖给的就是他。后来听王家的几个传着说,那大户先花二十两银子买了鲎,又告诉衙门的人抓了老王头,说老王头私自交易,把银子又抢回去,打了板子不说,还要再罚二十两。不想王小五成了魂师,第一个就去把那人杀了。”

“啊呀!王家这算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也不知道王家人现在怎么样。”妻子接话道。

方远胜也说:“正是。官府有说王小五是怎么成魂师的吗?”心里想的却是那天见王小五的样子,他走路形色匆匆,虽然自己没见过魂师老爷是怎么走路,但那时他绝不像已经成魂师的样子。

陈干娘说:“这个官府却没说。起先王小五家的听说他杀了人,怕的不得了。然后府里的人居然安抚她说,魂师老爷杀人,多不过罚酒三杯。不妨事。官府的人也只是把家里围起来,不像是来抓人,倒像是在等人回来一般。王小五家的出来走动也不禁止,这才传说出来魂师的事。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成魂师的。哪里曾听说咱们平民老百姓家里能出魂师的!这下王家可发达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方远胜因问道:“干娘,你年纪大些,知道的多。你说这魂师老爷们和咱们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他们就能成魂师,咱们却只能做一辈子平头老百姓。”

陈干娘嘿了一声,说:“我不比你多蹉跎几年,咱们平民上哪里知道魂师老爷们的事儿?不过说起来,有一年我去东都送鱼,听大户人家里说了几句。说魂师在十二岁以前和我们平常人一样,到十二岁上下,会有个武魂觉醒,觉醒了就是魂师。”

方远胜连忙问道:“什么武魂?”

陈干娘笑道:“我老婆子当时也是这么问人家的,人家却笑话我没眼见,偏问。你想魂师老爷们的事,咱们能得传说几句已经了不起了,哪里知道那么细致。你不是跟王小五熟?等他回来你去问一问。”

方远胜也笑道:“干娘骂得是,是我没有眼力见了。王小五若真成了魂师老爷,怎么还会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来往。”

陈干娘摇了摇头说:“我看小五不像那种人。他成了魂师,第一件事是去给他老爹出这口气,就知道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方陈氏也附和了几句。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陈干娘说家里鸡鸭要喂一喂,就回去了。

等陈干娘走了。方远胜又叮嘱了方陈氏几句,说抓到鲎和去海市的事情,一句话也不能向外面说。方陈氏听这话耳朵已经听出茧子,直说自己明白,连老娘都一个字没提。又问方远胜昨天夜里又去海市是为什么,方远胜才把百草霜的事情说出来,并告诉她把这两样埋在了哪里,说:“我想着这事儿邪性。天上从来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咱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必去赌这东西有没有什么坏处。先把它埋起来,日后万一需要再说。”

说着又盯着方陈氏看了一会儿。方陈氏见了,脸上不由得飞起一抹红霞。方远胜笑道:“那摊贩说,我吃了一撮,能坚挺三天。”方陈氏趁他不注意,一扭身跑出去了,边跑边说要学堂去接守正,让方远胜做晚上的饭,喊老娘过来吃。方远胜见方陈氏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得哑然,仿佛回到了结婚不久那段日子。站了一会儿就去厨房造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