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温》 楔子 那人看了一眼婴儿衣物里的身体,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区区女童,不足杀之以后快,放过她方才彰显大人仁德,仇人之女亦可宽厚待之。”

“若她平安长大,岂不是留了个祸患?”同伴有些犹豫,仍旧提着剑。

“若真有那日,便尽管来寻。温家男子皆是孬种,小小女婴,能成何大事。”说罢,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女婴被他丢在地上,好在包裹着层层衣物,并未有大碍。他们高大身影后,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回荡着婴儿无助的哭声。不久天上下起了雨,她至亲们的血融在一起,染湿她取暖的衣袍,将最后一点温暖也带走。

直到她哭得饿昏过去,才有身影趁着夜色悄悄溜进来,观察了周围环境,确认了每一个人的状况,这才瞧见她,将她搂进怀里,一刻也不曾停歇地离开,生怕有人回头除掉仅剩的血脉。

那伙人或许有余孽还在城中,带着婴儿未免太过显眼,他只能走山路回到在另一镇子上的家。

翻后门进了房间,烧起火给她取暖,耳边便传来敲门声,他谨慎地打开门,看见是自家妻子,瞬间安心了不少。她提着一盏油灯,望着丈夫正在喂米汤的婴儿,疑惑道,“这是?”

“温家全家被屠,只余下一个幺女。”

“一个男丁也没剩下?”

“她兄长早些年便战死沙场,几个庶兄庶姐已全部被杀。若不是她是个女孩,年纪尚轻,记不得什么,他们应该也不会放过她。”

他到这一刻都还算平静,反倒是妻子哭成了泪人,“温小姐还这么小,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即刻赶过去,温家宅子已经成为一片废墟,温夫人……她死得好惨啊。”他攥紧拳头,眼里逐渐涌上猩红,“往后,她跟着我们姓夏,就叫夏温。”

夏夫人抱过女婴,解下被鲜血浸湿的衣物,为她洗干净脏污的身体,嘴里喃喃道,“温夫人是顶好的人,想不到竟也遭此灭顶之灾。可怜你还在襁褓中就失去了家人,夏温,不求你为温夫人报仇,但你一定要平安。”

夏温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被洗干净很舒服,发出开心的笑声,夏夫人也喜极而泣,将夏温搂进怀里。

夏夫人开了家绣坊,这几年也算经营得有声有色,自家男人自有了夏温这个闺女,风餐露宿的活也不敢去做了,生怕哪个不留神就丧了命,母女俩没有依靠叫人欺负。

直到儿子大了一些,开始懂得照顾夏温,男人才重新出门觅活,镇上的人知晓他需养家糊口,做的活儿又漂亮,自然有什么力气活都乐意找他。

夏温也长大了一些,脸上婴儿肥还未退却,在夏夫人精心教养下,识得不少字。可夏夫人还是总叹气,觉得自己没有给她好的学习环境,盘算着给两个孩子都送去私塾。

“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她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虽不精致,却看得出来是悉心照料过,从头到脚都干净整洁。

“你阿爹今日去王家砌墙,没那么快回来,阿温乖,跟哥哥一起看书好吗?阿娘忙完手里的事,就给你们烧菜。”

“好。”

她乖乖回去找哥哥,哥哥整日里看书,她这年纪正是贪玩,不肯安分坐着,又跑去远里玩玩猫逗逗狗,累了便躺在树下睡觉,一日便又过去。

夏岩回来看见树下酣睡的稚童,才将她抱回房,连忙盖上毯子。

“你妹妹在树下睡着了。”

夏衡这才尴尬地发现他看了一个下午的书,都没注意到妹妹去了哪里。

夏夫人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没着凉。”又继续手里的针线活,“再过半个月,私塾就招人了,咱们努力一些,将温儿和衡儿都送去,叫他们都多读些书,总比咱们大字不识几个好。”

“是了,我也是这样想,这是我这些日子的工钱,尽数交给娘子保管。”

她接过,掂了掂份量,沉甸甸的。

“唔……”

夏温忽然发出声音,揉了揉眼睛,醒了,看见大家都围着她看,有些讶异,“爹,娘,哥哥。”

“温儿,下次困了就回屋里睡,在院子里有虫子,还容易着凉。”

“娘,我知道了。” 第一章 当今陛下是女子,子民深受其影响,因此即便身在小地方,也不乏女子上学堂。只不过这般小的年纪便舍得送来读书的,还是甚少,大家都将夏温当作小妹妹,素日里也照顾着她。

夏日的傍晚,闲来无事,私塾里几个孩子还未回家,反而聚在一起写字聊天,轮到夏温时,他们出的题难度明显低了许多。

“妹妹。这是何字?”

“夏。”她毫不犹豫地说。

“那这个呢?”

“温。这是我的名字。”

“妹妹真聪明,正是此二字。温字柔和,夏字则大多代表炎热之意。”

说到这,南熠忽然神秘兮兮地说,“说起这个温字,隔壁镇的温家曾经也算得上高门显赫……”

看着大家都凑近,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上次我同阿爹经过,那里已经荒无人烟,只能见到几个疯子乞丐在那里蜗居,连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生怕惹上麻烦。”

“这是为何?”众人齐声。

“据说惹了什么帮派,几年前被抄家了,无人存活,血流成河,足足下了七天雨才洗刷干净。”

“唉,这么多条人命,真是残忍。”围观人不由得唏嘘道。

“谁说不是呢。”

不知为何,分明从未听过关于这家人的事情,夏温心里却隐隐觉得不舒服,一直到了家门口,都还在回想这个事情。

“妹妹,怎么走神这么久?”

“哥哥,你说温家到底所犯何事,才会遭此劫难?”

“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爹说过,温家人都是极好的。”

“爹说过?”她愣了一下,“为何我从未听过?”

“那时你还小,应当不记得了。”

也是,她心里那一丝疑惑瞬间被压了下去,哦了一声便进屋换衣裳了。

衡儿回忆起那日的画面,阿爹看着在地上玩耍的妹妹,忽然突兀地说了句,“温家人都是极好的。”

夏夫人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房门口,问了方才的事情,衡儿如实回答。夏夫人眉头紧皱,很严肃地跟他说以后莫要再提。

“这是为何?”

儿子向来聪明,怕儿子看穿,夏夫人随便编了个理由,“你妹妹还小,告诉她如此血腥之事,我怕她会做噩梦。”

“阿娘,温儿才不会做噩梦呢!”

换了一身粉色衣裳的夏温扑进她怀里,夏夫人的心霎时软了下来,将她抱起就往厨房的方向走。

“是啊,我们温儿最厉害了,老虎都不怕,怎么会做噩梦呢?”

夜里,温儿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夏夫人在一旁为她扇风。夏岩推门进来,正要讲话,夏夫人连忙示意他小声点。

夏夫人轻手轻脚将他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南家那小子在私塾里提及温家,温儿似乎对温家的事情很好奇,回来后还问衡儿温家做了何事。”

夏岩叹了口气:“血脉相连,难免对温家的事情感兴趣。只是往后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能叫人发现她的身世。她孤身一人,没有反抗的能力,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保全两个孩子和你。”

“我只希望他们能一直活在我们的庇佑下,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到那时,我也可安心闭眼。”

“君儿,你与我携手十年,我自知对不住你。”

“莫这般说,受过温家恩惠的是我,你替我照料温儿这么多年,我早已感激不尽。”

“你我是夫妻,何谈替字?只是温儿,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牵扯进这些恩怨,若她有半分差池,只怕我们都不愿再苟活于世间。”

翌日不必上学堂,南熠到家里寻兄妹二人。

“熠儿。”

夏夫人欲言又止,终还是将话咽回肚子里,转而说道,“今日这身衣裳真是不错,南夫人亲手裁制的么?”

“正是。”南熠一脸骄傲。

“夫人的手艺真好,只恨我自己没有这样一双巧手,为我的孩儿们缝制衣物。”

“母亲烧的饭菜是天底下最香的,只怕熠哥哥羡慕不来呢。”温儿笑着打趣,南熠也附和道,“可不是呢,我父亲爱下厨,却时常将锅烧糊,母亲提着刀追他到院子里,吓得他发誓此生不进厨房!”

火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大人们都为此苦不堪言,两个孩子却丝毫不觉得热。院子里有一颗桃花树开得旺盛,他们躺在树下掰着落下来的叶子。

他忽而疑惑地问道,“妹妹,为何你哥哥到如今年纪才同你一起进私塾?我与他同龄已经写了几年了,届时的乡试,他还能参加么?”

“南公子。”衡儿方才过来,浅笑嫣嫣:“我需得照顾幼妹,自然无法同你们一起入学,若来日无法参加乡试,我也认了。只有这一个妹妹,我们全家都将她看得如珠似玉。”

说罢,他摸了摸温儿的头。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妹妹,旁人不知晓母亲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在干嘛,他却是亲眼所见。

母亲从未怀胎十月,亦不曾分娩。这一切也不曾避着他,他自小便懂事,心里明了便罢了,追问是没有意义的。

南熠心里有些许疑惑,难道他就没有自己要实现的事情,一辈子都围着自己的妹妹打转吗?

衡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添上一句,“我志在四方,想做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不愿拘束于朝堂。当然,也许我的资质平庸,并无仕途之命。”

“衡兄高瞻远瞩,我目光短浅,羞愧不已。”

这世间确实不乏不入官场云游四方之人,或许他也是如此吧。

夜里,父亲敲开衡儿的门,他还未睡,迎着月光温习今日所学。

夏岩于心不忍:“衡儿,你如此用功,当真如你所言,不愿拘束于朝堂吗?”

衡儿着实愣了一下,知晓今日之事传到父亲耳里了。

“父亲亏欠于你,未曾让你幼年到学堂读书。”

儿子如此懂事,叫他心痛不已。衡儿与温儿都还有很漫长的人生,他对他们的爱都是一样的。

“父亲莫这样说,南公子家境本就比咱们好上不少,他自觉得全天下人都有机会早早上学堂。我会多加努力,今日此番话不过是自谦,为自己留有余地。加之我也确实有云游四海之志,望父亲成全。”

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必要再隐瞒,索性全盘托出。

夏岩的心情十分复杂,儿子有志向本是好事,做父亲也应当支持,只是往后风餐露宿,远离父母,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爹相信你,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扬帆起航,直达彼岸。” 第二章 几年时间匆匆过去,她愈发出采,习字、作诗处处显露出不凡。她以为这样安逸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夜,她身子仿佛要炸开,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浑身都是汗水,走到庭院里才发现,四周都是火焰。连忙叫醒睡梦中的爹娘,哥哥的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她顾不得回想他去了哪里,带着父母走到后门,却发现早已被包围。

“你们是谁?”

他们家既不曾大富大贵,父母又都是老实之人,从未与人结仇,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要致她们于死地。

“本想让你们死在睡梦中,也算积德,但既然温小姐想死个明白。”话毕,便有人上来拉扯她们,父亲想上前抵挡,被为首之人一剑刺穿身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拥住父亲,抑制不住泪水,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流了好多血,她亦是满手鲜红。此情此景与十年前重叠在一起,他们言语愈发放肆。

“十年前,另一位温小姐与温大人也是这样一番情景。看见你们温家的人都死在我手里,真是令人愉悦。”

“你认错人了!我不姓温,我姓夏!我父母只是开绣坊的,怎能与你们结仇?”

“你们做什么吃的?带走啊!”为首的人呐喊。

回头看,身后是她深爱的一切,仇人近在眼前,她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她死去的家人报仇,她痛苦地握紧双拳,压抑着内心即将爆炸的怒火。

她们被关进牢房,直到那些人消失,阴暗完全笼罩她们,母亲才哭着告诉她,当年她的家人便是这样死在这群人的刀剑和火把下。

“我……当真是温小姐?”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同样的命运再次降临在她生命里,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就是个灾星,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原本热烈活泼的少女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几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她无比怀念她的家,哥哥和父亲的臂膀温暖如春,母亲会在夜里为她盖上棉被。

酸臭的饭菜令她作呕,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和母亲还活着,她不能死。

母亲躺在不远处,连呼吸都微弱了几分。

她只能喝得进粥,夏温便每日都给母亲喂粥,喝得进去她就喜极而泣,喝不进她只能无助地哭。

不知过了多少天,门被再次打开,那人的脸十分陌生,那日也不曾见到,她的心却如同刀绞。

他眯着眼睛,靠近瞧了瞧她的容貌,就咧开黄牙,笑得放肆:“丫头,当年是小爷放了你,你可千万要记得,小爷是你的恩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咬牙切齿问。

“小爷姓张,你可记好了,张延德。”他居高临下地藐视她。

“我一定会记住。”

母亲害怕地捂住耳朵,缩到角落里发抖,确认他走后,她才抱住母亲,细心安抚:“娘,没事的,他走了。”

后来,她对光的感知越来越弱,直到踏出监狱的那一日,她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没有人会顾及一个犯人的感受,狱卒踢了她几脚,直喊:“短命鬼晦气给谁看?”

她一瘸一拐地挽着同样全身酸痛的母亲前往内庭,一刻也不停歇地干活。她们与那些身世清白的宫女也是不能比的,宫女可以去各宫露脸,她们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洗衣房里洗衣服。

虽说这里多的是戴罪之身,无人对她们冷嘲热讽,日子也实在算不上好过。前段时间的牢狱之灾本就让她们精疲力尽,如今又是天不亮便起来干活,到深夜才得以歇息。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找机会出去。

她也问过母亲是否知道哥哥去了哪里,母亲整日昏昏沉沉的,也记不清什么事了。她安慰地想,记不得了也好,少些痛苦。

她在这里洗了两年的衣服,终于让她等到了机会,如今她在洗衣房算得上老人,已经不需要洗那么多衣裳了。今日,嬷嬷派她送衣裳去各宫,她趁嬷嬷不注意,偷偷调换了陛下的衣物。

“你是何人?怎么未曾见过你?”

“徐嬷嬷让我来送衣裳。”

他看起来还有些犹豫,她打开包裹让他查看,他见着确是圣上的衣裳,便也不再多言。

她进殿时,圣上正要摆驾去御花园,她将衣裳放下,连忙扑通一下跪下,用尽全力磕响了头。

“陛下,您不能去!”

皇帝迟疑地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倒是有几分好奇。她一个眼神,身旁的人说:“抬起头来。”

夏温这才敢抬头,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凝固,全身血液仿佛都在沸腾,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夏温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满头珠翠在她极其明艳的容颜上显得毫不起眼,她已经不算年轻,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够洞察人心。即便此刻的她并非身着龙袍,也有不必言说的睥睨众生。

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陛下,御花园中有贼人想要加害陛下。陛下尽可派人去查,若有半句虚言,奴婢一条小命死不足惜。”

说罢,周遭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跳声。

“你身上是洗衣房的衣裳,你叫什么名字?”陛下身旁的楚文姑姑问。

“回姑姑的话,奴婢姓温,名婉,为清扬婉兮的婉。”

陛下笑,挥挥手示意带她下去。

“姑姑……”走在长廊上,气氛安静得可怕,她有些慌张,忍不住开口。

“陛下一向赏罚分明,光明磊落便无需担心。若是编了瞎话来诓骗陛下,又或是另有企图,那便是罪有应得,担心也无用。”她身着素衣,眉目清洌,气质高雅。

夏温着实松了口气,她冒着生命危险听来的消息,她不怕死,最担心的便是派不上用场。

“我瞧着你应当是清白人家出身,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劝你。你若是听不进,只当我未曾说过。”

“姑姑尽管说来。”

“陛下惜才,要么一鸣惊人,要么安分守己。”

她亦是惜字如金,夏温庆幸自己听懂了,这样的教导,即便请了名师,不曾在宫里待过,不曾与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相处过,也是无法领悟的。

“多谢姑姑教导,有本事便是要卖弄的,如若掩埋于深宫,岂非白活一世?” 第三章 刚走进大门,便察觉到了异常,此时正应忙碌之时,洗衣房内却空无一人。她正愣神之际,徐嬷嬷叉着腰从门后走出来,望向她的目光充满幽怨。

“本嬷嬷未曾看错你,偷走陛下的衣物,却无人问责,还能好端端地走回来。你倒是出息了,可曾想过若有一丝差池,洗衣房上下都不得安宁。”

她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我知晓对不住嬷嬷,可若有别的法子,我也不至于铤而走险。若真得陛下垂怜,往后定当报答嬷嬷。”

她冷哼一声,“宫里最多的便是奴婢,陛下为何偏偏怜悯你,只凭你胆大包天?”

“还请嬷嬷信我一回,若三日后还没有结果,但凭嬷嬷处置。”

徐嬷嬷敛起质问的神色,将她扶起来,无奈道,“此番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才让你有缓解的机会。若真得陛下垂怜,当没认识过我,好生照顾你母亲。你不在的这会子功夫,她一直念叨温儿和衡儿,当真是可怜得紧。”

她原以为宫里没有一丝真情,此刻似乎明白了,徐嬷嬷孤独的在宫里几十年,见到母亲或许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勾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

“温儿。”母亲搂着她,似幼童粘着大人般不肯撒手,“衡儿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哥哥读书去了。”

她分明记得很清楚,那日用过晚膳后,哥哥说今日功课还没有温习,她白日里也玩得很累,便各自都回房休息了。

那个时间,哥哥到底会去哪里?

她心乱如麻,越是努力回想,就越头痛欲裂。

“那你呢?不同他一起去吗?”

“温儿不去,一刻也不离开母亲,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连忙摆摆手:“温儿要读书,做知书达理的小姐。”

“好,我明儿便去读书。娘,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温婉,好听吗?”

娘笑得如和煦的春风:“这个名字甚好。温夫人九泉之下,定会保佑我们温婉平安健康的。天快黑了,阿岩就快回来了吗?”

“爹说今日不回来了,歇息在外头。”

她抑制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母亲连忙用手帕替她拭去眼泪,她接过手帕,发觉上面绣着全家人的名字。

母亲低了低头,羞涩的神色煞是可爱。

“今日只绣了一条,明后几天再绣你们的,你替我拿给阿岩和衡儿。”

她总盼望着陛下留她在身边,宫女也够了,好歹有一个努力的方向。

陛下的语气不似君臣,反而如同她邻家姐姐般亲和,握着她的手问:“温婉,朕有意为太子择一身边人,你可愿意陪伴太子?”

她心情十分复杂,从前未曾想过要嫁人,毕竟家仇未报,如何能安然享乐?可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她扪心自问,金钱、权利都无法割舍得下,若是要为死去的父母报仇,也唯有爬得更高,直到足以俯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你乃朕亲择,出身清白人家,无人敢非议你。若你愿意,你会是正三品良娣。”

她心中明了,陛下早已调查过她的底细,知晓她乃绣坊老板之女。

没有赐婚圣旨,更不曾洞房花烛,她唯一的行李便是她的娘亲。

端坐于镜前,望着里面略显憔悴的女人,尽管她还是豆蔻年华,可这两年的操劳,让她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她忍不住想,太子今夜会来吗?他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良娣是何看法呢?

她本不应该在乎这些,可到底是个小姑娘,未经人事,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内心无比忐忑不安,不知未来到底会是怎样。

正这么想着,便有人敲门,阿丹欣喜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良娣,太子来了。”

她瞬间慌乱不已,身上虽穿着皇帝亲赏的衣裳,也是由旁人精心打扮过,心里却始终没底。

她不敢抬头看太子的容貌,也从他清朗的嗓音中得知他是一个俊俏男子,她已算高挑,站在他面前却只到胸口的位置。

“你唤……”

“妾唤温婉。”她尽力将嗓音变得温柔体贴。

“婉儿。”他起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而后似乎也反应过来尴尬的气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天色不早了,歇息罢。”

那一夜怎么过的,她也形容不来,其实算不上美好,但终归是平安度过了这道坎。说不怕是虚言,没有解决的办法,她只能忍耐。

她记得,抚摸上太子好看的眉眼,他睫毛很长,亲吻她时戳在脸上,与旁的感觉截然不同。

第二日醒来时,太子已经走了,夜里昏暗,她并未看清这个枕边人,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对他的身子都熟悉过容貌。

与此同时,皇帝的赏赐也到了,陛下倒是无需掩饰自己的用途。只是东宫里,上有一个太子妃一个良娣,下有良媛、承徽、昭训各一个,两个奉仪,过于高调始终不好,她吩咐将那些东西收起,便动身到太子妃面前请安。

太子妃打量她一番,掩饰不住鄙夷的神色。

她生得甚是美丽,一颦一笑间尽展娇俏甜美。即便是鄙视,也让她讨厌不起来,因为如此漂亮的脸,做何神色都如此可爱。

“温良娣起身罢。”太子妃挥挥手,为她赐座。

其余些人也各自到了,无不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她们也是个顶个的貌美,温婉心想,若她足以艳冠群芳,陛下或许也不会选她。

“温良娣昨日才入东宫,各位姐妹多加照拂。”太子妃轻描淡写一句话,所谓没有硝烟的战场便开始了。

“这般恩宠,难道还需要我们照拂么?”

不必看她的容貌,便能够猜到讲这话的人会是另外一个良娣。

东宫里除却太子妃,她家世最好,太子偏偏不喜爱她,反而更宠爱其余妾室,她心中自然不愤。

她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有人开口:“陈良娣做姐姐的,难道除去恩宠,便无旁的可教?”

这人应当与陈良娣不对付,或是仅次于她的良媛,约莫记得是姓马的,东宫里独一份的宠爱。

陈良娣轻嗤一声,头抬的愈发高,似乎想营造目中无人的感觉:“本良娣多的是本事,拿出来教与旁人也无妨。马良媛还是担心一下自身,只有宠爱可谈的,难道不是你么?”

太子妃不耐烦地呵斥,“你们都是什么规矩?” 第四章 她们连忙住了嘴,接下来也不再开口,草草几个固定流程过后,便放一袭人离开。她刚走出殿门,便有一绿衣女子浅笑嫣嫣:“姐姐与我顺路,一道走吧。”

“姐姐闺名是哪个字?”

“婉。”

她叹了口气,眼睛亮亮的:“婉儿姐姐,你的名字当真是好听。可惜妹妹没有这样的好福气,家父乃武将出身,我出生那日,见着窗外的风筝,便取一筝字,希望我飞得高,飞得远。”

夏温扯出一抹微笑:“承徽的名字极好。不过我出身微寒,尚不习惯宫里的规矩,加之年纪较轻,若承徽不介意,称呼我为良娣,名字亦好。”

“良娣如此生分。”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无妨,日子还长,咱们会慢慢熟络的。”

“昨日仓促,还未安顿好,我先行一步,不扰承徽雅致。”

她虽不了解面前的女子,但总知道好事不会送上门来,若是如陈良娣那般还算正常,如此套近乎,岂非另有所求?

她没有庇护,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回到住处,她先去看了母亲,有陛下授意太医院开的药,母亲清醒多了。她虽想让母亲忘却忧愁,可也不愿自私地剥夺她理性思考的权利。

“温儿,你……竟成了太子良娣。这可如何是好?”她愁眉不展,许是听阿丹说的。

“这是好事,娘有药吃,我们有大房子住。”

“可是,如今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娘想着让你考取功名,当个女官,就这样嫁人,岂不可惜?”母亲叹了口气,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女儿嫁人的事,可也该是两情相悦,恩爱两不疑,如今身份悬殊,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我没有那样的命。”

分明已经经历了许多,她却还是想哭:“最不该的就是连累你们,若无我,你们本是有份安逸日子的。”

“若没有温夫人在落魄之时伸出的援手,我们哪里有后来的日子,能陪伴你多年,我已心满意足。只是终究还是落得如此下场,早知当年便一同去见温夫人,也不要你屈居于宫中。”

“娘,东宫里的妾室哪个不是高门望族出身?从前我只能替她们洗衣服,如今也能与她们平起平坐。”

她故作骄傲,说给她听,也是警醒自己,时刻都要记得她的家人:“咱们人穷志却不短,一时受挫也无需气馁,便把这东宫当作一个舞台,总算能替自己搏一搏。”

“娘信你,你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原则。”

母亲终于败下阵来,面对挚爱之人,她总是很轻易地便妥协。可怜她的衡儿还流落在外,有时又觉他恰好不在是幸运,留得一条命,才有来日之事。

今夜太子没有来,听说事务繁忙,在书房歇着,她熄了灯便安寝。翌日才知太子妃去过书房,送了些吃食与棉被,却惹得太子心烦。

陛下冷哼一声,“她还是如此不讨喜,一丁点太子妃的模样都没有,高门贵女有何用。朕当年亦是出身寒门,人人都瞧不上朕,可是朕如今踩在全天下男人的脸面上登基。我知道外头多少人想把朕拉下来,那又如何?尽管去眼红。”

周遭寂静得很,陛下的眼珠子黑溜溜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浓郁的酒味扑进她鼻尖,她不明就里,这个坐拥天下的君主,竟会在她面前失态。

“你不只是一介绣娘之女,你姓温,你是云蔓的女儿,你瞒不过朕。”

“云蔓啊云蔓,你一向轻视朕,朕如今想如何便如何,你一定在地底下咬碎了牙吧。”

她感受到满背的冷汗,神色如小鹿般慌张,颤颤巍巍地开口,“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是认识,当年她处处压朕一头,是朕最大的敌人。”

她无暇顾及自身安危:“您知道他们是被谁害死了么?”

“朕不知道。”

陛下的眼眸里挂上失落,“朕对云蔓的感情十分复杂。她嫁给了温廷,朕却一丁点都不嫉妒,她那么完美,与温廷郎才女貌,恍若一对璧人。朕发觉朕的感情早就变了,我爱温廷,亦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才情品格所折服。”

“这天底下只有两个女子配得上温廷,一个是朕,另一个便是她。纵然是朕,也不得不承认,她排在朕面前。”

“这么多年来,朕一直留着张延德那几个莽夫的性命,便是在等待他背后的主使出来。”

“为何将我嫁给太子?”见陛下情绪激动,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困惑多时的问题。

“池家早已没落,以为有个太子妃坐镇东宫便可一世无忧。你本就是原定太子妃,即便云蔓如今骨枯黄土,亦不会变。待池家倒台,属于你的位置终究会回到你身上。”

她苦笑,如今的她又何尝不是倒台后的太子妃,不同的是她未曾享受过一日名门贵女的日子。

“宪儿很聪明,他势必猜到了你的身世,所以他一定会善待于你。”陛下忽而严厉地看着她,“温廷满腔才华,不愿身居高位,乃是真正的君子。你作为他唯一的血脉,却一点相似之处也无。”

随后又变成怜悯的目光:“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自小流落在外,甚是可怜。”

“罢了,朕遣人送你回东宫。”

她亦不再言语,任由陛下宣泄心头复杂的情绪。

回到寝殿,却发现一人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她知晓那定是太子,他容貌具是清秀的模样,担忧得眉毛耷拉起,倒是有几分可爱。

“听闻母亲将你召去,我便坐在这等你,没有吓到你吧?”

“未曾。”

他未过问方才之事,反而将她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确认什么也没有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太子这是怎么了?”

他笑,“是我愚钝,以为如此急召是有责罚。”

她拼命挤出自以为很温柔的笑容:“夫君多虑。”

太子一直盯得她不好意思才收回目光,她感受到双颊绯红,于是轻轻开口,“太晚了,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