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侄文稿的秘密》 第一章 奇怪的梦 自李季有记忆以来,似乎都做着一个同样的梦:狼烟四起,夕阳黄沙,两军拼杀,哀嚎萦绕,而自己却躺在地上,任凭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站立而起......

这天凌晨五点左右,睡在镇政府宿舍的李季被室友叫醒:“李季,李季,醒醒!又做噩梦了吧,这次你可真吓人啊,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像要窒息了一样!”蔡有道双手摇晃着李季的肩膀惊讶地说道。

“是啊,小蔡摇了你好几遍都没有摇醒你,我和小蔡正商量着要打120呢!”睡在一旁的陈锋也急切地说。

深睡的李季艰难地揉揉眼睛,面带愧疚地说:“哦,不好意思,我这人经常做噩梦,没吓到你们吧,你们快睡吧。”

说罢,小蔡和陈锋各自回到自己床上睡下,不一会便微憨浮起。李季想到天亮之后还要面对大量工作,想要紧闭双眼希望再次入睡,但梦境中模糊又真实的画面一直萦绕在脑海,像一股强大而真实的力量拖拽着他的神经:“梦里的我究竟在哪,为何如此急切的要站起来?我是为何而战,是为了一个人?一座城池?还是一个国家?......”

闹钟准时在七点钟响起,三人便穿衣起床。

“李季,咱们自从分到这个乡镇来上班,睡在一个间房还不足月余,你就已经做七八次噩梦了,一次比一次动静大,加上咱们工作强度这么大,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陈锋打着哈欠边穿衣服边说,似乎有些不高兴。

“唉,别提了,这梦伴随我二十多年了,我高中和大学室友都被我折腾的够呛,后来我高中走读了,大学自己在外面租房子。这不是咱刚考到这边工作,等我熟悉环境之后到外面租个房子,你们就放心吧。”

“陈锋,你整天半夜不睡觉,蒙着头在被窝看A片,你受不了只能怪你自己,你早睡一会不就没事了吗?”小蔡瞪着陈锋说道。

“好了,你们别说了,今天下班后,单位对门羊汤馆,你们又想微醺一下了吧,两瓶牛栏山,能堵住你们的嘴不?”

一听李季说要去羊汤馆改善一下伙食,小蔡和陈锋喜上眉梢。

“今晚七点,不见不散。” 第二章 酒过三巡 “来来来,赶快坐,”陈锋把板凳给李季摆好:“我说李季,你嚷着七点来吃饭,这可倒好,现在都八点多了,我和小蔡还以为你不来了,正准备撤回去睡觉呢。”

“你能少说两句吗?李季身在镇办公室,最忙的部门,平时也不是说出来就能出来的,咱们三个都是今年刚考过来的,又分到了一个宿舍,这不是天大的缘分吗?我们要珍惜......”小蔡是研究生毕业,比李季和陈锋年长两岁,说话比较稳重。

“珍惜什么呀!”陈锋打断小蔡,打开一瓶牛栏山:“李季,我俩可是等你等到现在,两瓶牛栏山已经叫好了,小蔡说的好,我们要珍惜这段缘分,这样,你先自罚三杯吧。”陈锋哈哈大笑起来。

“好!”李季也很爽快:“咱们自从来单位报道以来,除了第一天跟几位领导聚了一次,咱哥仨还没有聚过。说着,李季举起酒杯。

“这第三杯,我要向你们道歉。入职一个月以来,你们就被我的美梦吵醒了七八次,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这种事情发生。我说话算话,等我落好脚了,到外面租个房子住。我看咱们这离市区比较近,辖区内有很多老百姓把自己的宅基地盖的像宾馆一样,租金又便宜,应该很容易就找到睡觉的地方。”喝完三杯酒,平时不怎么喝酒的李季脸颊开始泛红。

“好!平时看你文邹邹的,没想到你喝酒还挺爽快,我们陪你一杯。”陈锋也给自己和小蔡各倒了一杯酒,两人一饮而尽:“哥们,我平时爱开玩笑,你可别往心里去,你就在宿舍住着,哪里也不许去,我看你做噩梦的样子很可怕,身边没有人招呼着是不行的,这样,你找到媳妇之前,我和小蔡就代行你媳妇的职能吧。”

小蔡噗嗤一笑,说:“要做媳妇你去做吧,我取向可是正常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做噩梦的时候呼吸困难,也很难叫醒你,你应该去看看医生。”

“从小到大医生也没少看,可是也没有能说明白的,毕竟梦境这东西,科学到现在也无法解释的清。”

“别光顾着说话啊,吃菜啊”陈锋往自己嘴里夹了一小块带脆骨的羊排,咀嚼着:“我觉着你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看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没有。”

“对啊,你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平常大医院都是靠做各种检查,只要指标没问题,他们也诊断不出什么。你就索性试试去看看心理医生,看看他们有什么说法和治疗方案。”

“行,你们说的也是一种方法,得空我去市里看看心理医生,你们知不知道有哪家心理诊所比较出名的?”

陈锋和小蔡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不说这个了。”李季举杯,三人又饮一杯:“咱们工作环境也不太好,要时刻小心谨慎,我们来之前,层员工大部分都是临时聘用人员,这么多天,我感觉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怨恨。就像我们办公室副主任赵鸿飞,自从我来报道之后就没有过好脸色,今天我向他汇报要跟你们一起吃个饭,他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谁知快下班了又给我安排一堆工作,所以才过来那么晚,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你小声点,”小蔡扭头瞅了瞅,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啊,我们几个可是有些人眼中的眼中钉啊,别的不说,就比如赵鸿飞

“怕他干啥,来,喝一个”陈锋又举起酒杯:“大不了辞职不干了,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可别这样说,咱们这地方虽然在纯县,但是咱们镇紧邻着市区,现在城市框架正在拉大,我们这边估计很快就会拆迁,到时候跟村里商量着,掏点钱买一套安置房应该是比较容易的,现在房价越来越贵,咱们家庭也不富裕,能赶上这趟车就算万幸了。”小蔡低声说道。

......

酒过三巡,两瓶牛栏山见底。

“李季,我忽然想起来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做噩梦的时候那么痛苦,梦里究竟是什么场景?”小蔡醉的说话有些发音不清。

“那还用问?”陈锋抢道:“你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肯定是在做春梦啊!哈哈,而且,肯定不止是跟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吧,哈哈......”

“滚!”李季啐道:“这个老陈喝多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说实话,在梦里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清晰,但是一清醒过来,就记不得多少了,场景很模糊,现在只记得像是在一个古代战场上,我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但我拼了命的想要站起来......”

羊肉汤小店热气蒸腾,室外的寒气让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像梦境一样模糊。 第三章 心理医生 “李季,李季,醒醒,醒醒......”陈锋和小蔡交替喊道。

“今天比昨天还严重,怎么一直叫不醒了呢?”小蔡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正在摇晃李季肩膀的陈锋说道。

“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去卫生间打点凉水过来,李季现在的状态太恐怖了。”

等小蔡打完水回来,陈锋抓住一盆凉水往李季头上泼去,李季深吸一口凉气,又顺带喝了一口凉水:“什么情况!”李季大喊道:“妈的,谁那么变态,往别人被窝里泼凉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得了吧,你可知足吧,要不是我和小蔡这一盆凉水,你今天估计就背过气儿去了,直接要去找阎王爷了。”

“真的,李季,我和陈锋这次叫了你十几分钟,愣是没叫醒,看你的状态太恐怖,就心生此计。我劝你赶快去看看医生,再这样下去可有些危险啊。”

李季沉默了,低下头回想着,果然又是那个梦境,抬头说道:“对,我又做恶梦了,这次可能是因为醉酒,入梦太深,一直没醒过来。”

陈锋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今天周六,你赶紧去医院挂个号,不然咱们仨不被工作累死,也熬夜熬死了。”

“行,你们先睡,我现在就去办公室电脑搜索一下市里有什么好医院。”

李季从六楼宿舍来到三楼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搜索心理诊室,看到屏幕上显示着3:56,想着后半夜即将无眠,不自觉的摇摇头。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李季按照预定的路线乘上公交车。

今天真可谓是天高气爽,万里无云。这样的好天气在这座初冬的北方工业城市中是不多见的,李季走下公交车,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来不及欣赏,就忙着找通向心理诊室的路牌。

拐了几个弯,穿过两条胡同,李季在一幢形似四合院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望着门头黑色牌匾上写着“唐风汉雨”四个金黄大字,心想:“没想到闹市中还有这么一处仿古建筑,虽然看着像现代重建的,不过这‘唐风汉雨’四个颜体大字却大气磅礴、古朴厚重,像是书法高人所写,但是为什么没有落款呢?”李季心理嘀咕着,转眼看到门框左边挂着“唐风汉雨心理咨询室”的门牌。

“没错,就是这里了。”

李季朝大门里望了望,一桩影壁挡住了视线,但影壁上既不是名山名画,也不是黄山迎客松之类的吉祥之物,聚睛一看,却是一副仿古书法碑刻。李季凭自己儿时上过几节书法课的功底,依稀能看出这就是唐朝颜真卿《勤礼碑》啊,不禁又疑惑起来:“这《勤礼碑》是颜真卿为其曾祖父颜勤礼撰文并书写的神道碑,神道即是墓道,这神道碑不是立在古人墓道前,用来记载古人生平的石碑吗?这家心理诊室虽算不上正规医院,但大门口立一桩神道碑文迎客,看得懂的病人即使没病,也得吓个半死了......”李季心中一边寻思着,一边望着如高山大川一样的字体,仿佛被一种大河瀑布裹挟着眼神与思想,不禁随碑文小声默读起来:“唐故秘书省著作郎夔州都督府长史上护军颜君神道碑,曾孙鲁郡开国公真卿撰并书,君讳勤礼,字敬......”

“喂,这位帅哥,你是路过,还是看病啊,怎么站门口一动不动了呢?”

李季回过神来,看到一位面容姣好女子从旁边连廊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哦,我是来心理咨询的。”

“看病就是看病,别以为心理疾病是小事,严重的照样要了你的小命。”这位女子搭眼瞟了一下李季:“你有预约吗?”

“还要预约吗?我是在网站上查到咱们这的,说是治疗效果很好,评价也不错,但是上面没有写让预约啊!”李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在想:“妈的,不会找了一家黑医院吧,这明明挂着牌子是心理诊所,门口却刻着神道碑文,这女的还穿着白纱道士服,网站搜索出来的排名真的不太可信。”

“没预约是不行的,不过你来的是真早,你先跟我进来,我去问问医师能不能先给你看看病。”

“行,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李季随这女子跨过大门,绕过影壁,右拐进入连廊,院中一池碧水,灰白太湖岩上挂着一缕人造瀑布,几十条调皮的金鱼在池中往来嬉戏,与高挑的飞檐翘角相互挥应,好一副江南园林的景致。

这女子招呼李季坐在客厅,自去请示医师。

李季望着客厅内古朴中式装饰,不免有些羡慕。厅内挂一书法中堂,亦是颜体书写:

“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

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

将军临八荒,烜赫耀英材。

剑舞若游电,随风萦且回。

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巍。

入阵破骄虏,威名雄震雷。

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匈奴不敢敌,相呼归去来。”

中堂旁边一副短联曰:“功成报天子,可以画麟台。”

“帅哥,医师说你可以进去了,先给你看看。”

“谢谢。”李季想说谢谢师傅,但这里是心理诊室,也不是道观寺庙,如果说谢谢护士吧,这女子又穿着白纱道服,索性也不叫称谓了,只说了“谢谢”两个字。

李季由客厅转入内室,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副颜体书法作品挂在墙上:

“鲁公正气在盛唐,逼平昌,陷洛阳;

平原太守,忠义抵西狼。

人道逸少圣炎黄,妇人扇,相争罔;

又言伯高醉意狂,扫地黄,题粉墙;

应敬颜君,亲赴劝敌降。

浩然正气传千古,今悲怆,俱已往。”

正看得出神,一声清雅的声音传入耳朵:“坐吧”,李季回头一看,一位二三十岁年纪姑娘正在侧身对着他擦手,温柔舒缓的乌黑垂云髻自然地落在两肩中央,映衬出亮白如雪的肤色。 第四章 艺术治疗 “姓名?”

“李季。”

“年龄?”

“23岁。”

“说说为什么来这里吧,我看你精神不是很好,是不是失眠?”

“医师您好,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话快说,我这马上就来病号了。”

“咱们这里明明是个心理诊室,为什么搞的像道观寺庙一样?尤其是大门里面的神道碑怪瘆人的,我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进来的。”

“你这孩子,是到这里来心理咨询啊,还是来这里调查户口啊?”说着,从桌子上拿一张名片递给李季:“我看你是不太信任我和这家诊室吧。”

李季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清华大学心理学博士、一级心理咨询师、艺术治疗创始人——周雨薇,抬头说道:“周医师,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以前真是没见过这种诊室,请恕我孤陋寡闻。”李季面对着周医师坐着,仔细看了一下周医师的容貌,眉如远黛,一双眼睛虽大却略显严肃,鼻梁挑而不高,润嘴丰而不厚,一袭宽大白纱道服掩不住丰腴的胸部凸起,李季顿时脸颊泛红发热,心思飘过:“如果不是这么严肃,倒像有几分岛国动作片大师的韵味。”

周雨薇也扫过李季一眼,察觉到李季的眼神貌似有些迷离,但觉得他虽算不上英俊潇洒,五官还算端正,古铜色皮肤更显出几分男人阳刚之气,并没有生气:“看你精神状态,应该是失眠症吧?”

“医师,说来话长,我从小被一个相似的恶梦纠缠着,甚至影响到我高中和大学都不能住校,但是以前最短的也是一两个月才梦到一次,自从我来到咱们这里上班之后,一个月内已经做了七八次这种恶梦,不但我自己受不了了,我的两个室友也快撑不住了。”李季说话的表情像是一个受到父亲严厉责罚的孩子。

“别急,原来是做梦啊,不用担心。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认为,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人在清醒的时候能够有效地压抑潜意识,但当人进入睡眠状态或放松状态时,有些想法和欲望就会浮出画面,让大脑注意到被刻意压制的一面,你是不是压力太大,或者是有什么渴望一直没有实现?”

“我也想把事情想的简单一些。以前每次我醒来,就只记得在梦中我用尽全身力气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看你这是鬼压床吧。”引李季进门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给周医师续茶。

“小燕,不要胡说,你先出去,李季你接着说。”

“梦中的场景应该是在一个古代战场上,昨天我第一次喝醉酒,也是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自己身体下面都是血迹,室友说我当时模样特别吓人,像是疼痛,又像是呼喊,如果不是用一盆凉水把我泼醒,我很有可能就死在梦里了。”李季说着,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要激动嘛,刚刚都说过了别急,你还是太年轻,没有经历过事情。遇事不要慌,再急再难的事情也不要忘记优雅。”周雨薇优雅地端起茶杯,呡进一口茗茶:“噩梦是心跳过快和过慢的心悸引起的,心跳过快会引起被追杀这一类的恶梦,心跳过慢会引起飞翔和坠落的恶梦。而你是经常做同一个噩梦,就是你睡眠时经常受到同一种心悸的刺激引起的,应该是心跳过快,你以前有过心脏病的病史吗?或者你家族里有没有人有过心脏病?”

“我父母应该是没有的,其他人我回去再问问,医师,我这种情况真的没事吗?”

“放心。”周雨薇指了指自己的名片:“我是艺术治疗创始人,我们的心理疾病往往都是因为一些不美好造成的,所以我就想,用这世间的美好去治疗心理疾病,或者说给心理有障碍的人群提供一个解决方案。”

“那是怎么治疗呢?”

“目前我感觉最有效果的就是书法,书法被称为“纸上太极”,写书法讲究“澄神静虑”、“心正气和”,从而“翰逸神飞”,静能正气,气正而神清,神清则无虑。现代研究也表明,练习书法时,左右脑会同时参与,对于大脑的锻炼也是大有裨益。心和脑都被训练的按照规律行事,那你还怕做什么恶梦吗?还有一点就是,你以后再做这种噩梦的时候,就放弃抵抗,你就躺在地上,不要挣扎着起来,有意识的控制一下自己,这样至少不会出现生命危险。就像一本书里讲的,当命运裹挟着你,你无法反抗时,就放弃抵抗,好好享受。”

“周医师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样,你先从我这买一支毛笔,从颜体楷书开始练起,再给你拿一本《心经》,每天睡前读一遍,清定气神。我再给你开一副中药方子,你先吃上三剂,两周后再来一次,看看效果怎么样。”

“行,听了大师点拨,顷刻茅塞顿开,最起码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这句话说完,李季就面露尴尬,把医师说成了大师。

“行了,你可以先回去了,拿着方子到外面正规中药店抓药,我们这里是不能抓药的。”

“谢谢周医师,谢谢周医师。”

李季领过毛笔和《心经》后走出这家诊室,看了看方子,不同于别处鬼画符般的方子,周雨薇居然是写的是颜体工楷:“枸杞、黄芪、山药、茯苓......”心中苦笑道:“这小医生净糊弄我呢,这不就是六味地黄丸的方子吗?她是让我治疗恶梦啊,还是让我壮阳呢?”

而在诊室内,小燕凑到周雨薇身边,恭敬的询问道:“是他吗?”

周雨薇变得更加严肃:“应该是他,除了他,大概没人会对影壁上的《勤礼碑》产生心流,如果你当时不喊他,他会一直沉浸其中。” 第五章 重要会议 李季按照周雨薇吩咐,自去药房抓了三剂中药,又顺便逛了逛商场,回到镇上已近黄昏。到宿舍把中药煎了服下,又练了一两个小时书法,不觉有些乏困,即上床迷迷糊糊诵读了一遍《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当晚一夜酣睡,浑不知陈锋、小蔡何时归来。

“李季,醒醒......”

“怎么了,我又做恶梦了吗?”李季揉着眼睛,委屈道。

“什么恶梦啊,现在都八点多了,快起床了,镇里紧急通知要开全体会议,你们赵鸿飞主任到处找你呢。”小蔡一边说,一边把李季的被子掀开。

“什么?八点多了?!”李季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想起昨天赵鸿飞通知今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加班,心想这一顿骂是要受着了。

来不及刷牙洗脸,李季穿好衣服就向三楼办公室奔去。

“李季,你来的正好,你马上通知各行政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上午9点到镇里开会。”赵鸿飞看到李季过来,来不及批评,马上布置了工作任务。

李季看到同事们都在忙碌着,也立即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镇政府大会议室内人头攒动,镇上全体工作人员、各行政村主要负责同志和村民代表共三百多人陆续到场。主席台背景墙上十面红旗拥蹙着国徽,上方悬挂着红底黄字大横幅,上面写道:“纯良县烟炉镇村庄改造工作动员大会”,气氛庄严肃穆。

“同志们,静一静。”镇党高官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开会。最近两个月,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多次召开会议,研究讨论村庄改造工作,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纯良县烟炉镇村庄改造工作动员大会,主要目的是宣布我镇村庄改造工作正式启动,安排部署我镇今后的村庄改造工作。今天我们也有幸邀请到了县里主管城建的张副县长,下面先让张副县长做重要讲话,大家欢迎。”说罢,带头鼓起掌来。

“同志们,没有什么重要讲话。我是来和乡亲们唠唠家常,我从小也是农村人,知道农村的苦,现在大家伙家里日子都有改善,尤其是近几年,随着城市的发展,我们这里都盖上了高层楼房,租给外来务工人员收取房租,生活都迈上了富裕步伐,我今天一路走来,有些村繁华的俨然成了小香港了,”主席台下笑声一片,张副县长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也应该清楚地看到,我们生活环境还是需要亟待改善,要把垃圾无处安放、电线私拉私扯、流动人口管理不善、治安管理不到位、子女教育、老人养老、医疗卫生、园林绿化等等等等诸多问题快速解决掉,咱们只有实行城市化。我觉得咱们纯良县之所以叫纯良县,那是因为咱们都有一颗纯良的心,都能理解政策的好处。我今天呢,就说这么多,下面请安排布置工作吧,谢谢大家。”

“大家再次感谢张副县长亲切的指导工作。村庄改造工作涉及各方面利益,难度大,周期长,为了使工作能够顺利进行,就要围绕“以人为本,和谐改造”的原则,所以我们要选派优秀干部驻村工作,做好先期宣传工作的同时,还要注重做好群众工作,深入细致地了解群众所思所想所虑。下面我念到的名字,两人一组,今天会议开完后,就随各村负责人驻村工作:

大王庄齐鸣刘建涛

宋庄常鑫牛利明

烟炉村李季蔡有道

......

好,分组念完了,下面请王镇长宣布一下工作纪律。”

......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李季和蔡有道凑到一起。

“这工作怎么说开展就开展啊,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李季埋怨道。

“谁说不是呢,不过工作就是这样,布置下来就得接着,走吧,咱们先去找烟炉村的负责人照个面。”蔡有道边走边说。

“吴主任,我们是咱们驻村的工作人员,我叫蔡有道,他叫李季,您好您好。”蔡有道和李季纷纷和吴主任握手致意。

“你们好啊,不愧是高材生,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你们去收拾收拾吧,我开着车在楼下等你们。”

“好,那就麻烦吴主任了!”

“说哪的话,快去吧。对了,床、被子、褥子和生活用品咱们村里都有,你们拿一些个人物品就行了。”

“行。”

李季回宿舍找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值得带的,就把昨天在心理诊室拿的一杆毛笔、一本《心经》、两剂中药带上,再加上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书包还没塞满。

回头一看,只见蔡有道提了一个旅行箱子,背了个双肩包,还挎了个斜挎包,“我靠,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李季惊讶道。

“嗨,大部分都是书,我这人离不了书。”

“那你也不用一次拿那么多啊!看完了再回来拿嘛,你这是要一直住在村里不回来了?”

......

两人说着坐进了吴主任的车,一辆2000款黑色桑塔纳。 第六章 进驻村庄 黑色桑塔纳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乡间小道,分辨不出车外阴郁天气中的微霾和车内因温差形成的雾气之间的区别,道路两旁一叶不挂的法桐伸展着粗壮而又沧桑的手臂,仿佛在迎接他们,又仿佛在威吓他们。

“吴主任,您这车有年头了吧,按说凭您的实力,早该换车了!”李季坐在副驾驶,跟正在开车的吴主任打趣道。

“唉,哪有闲钱换车啊,我们村不比邻市区的村,他们都是财大气粗,土地是寸土寸金。咱们烟炉村以前是不错,我爹当生产大队长那时候,粮食产量年年是烟炉乡第一名,但是近几年,因为离市区比较远,交通也比较闭塞,直到现在连一条四车道的公路都没有,还是主要依靠农业发展,所以没赶上城市化的红利。要不是烟炉乡在2000年撤乡建镇,最近两年帮助我们引进了大棚种菜技术,又建设了几个食品厂,那跟别的村差距就更大了。”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咱们开车走了一二十分钟了,还没到地方,不过咱们这环境不错,地广人稀,沃野千里啊!”

“哈哈哈,不愧是大学毕业,说成语都是一串一串的。”吴主任指着右前方的蔬菜大棚:“到了,看前边那些蔬菜大棚,就是我们村的地,再过五分钟咱们就到村委会了。”

正说着,黑色桑塔驶进一个偌大的院落内,一幢很有年代感的红砖三层楼房被院墙包围着,墙壁上依稀能看到已经凋落的大标语痕迹,院落里孤零零摆放着几辆报废的自行车,枯黄的落叶随风的心意,一股风吹来,他就懒洋洋的动一下,风不来,他就趴在地上,像极了懒惰的孩子。李季和小蔡沉浸在眼前的景色中,一时无法自拔,仿佛回到八九十年代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父母,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怎么样,条件虽然有些艰苦,但是环境还算不错,你们闻闻这空气,跟市郊的就是不一样。”吴主任回头看着李季和小蔡站在下车的地方一动不动,退回两步对着他们说道。

“对,对,是,是......”李季和小蔡面露尴尬的答道,随即摆手示意:“景色留着慢慢欣赏,吴主任带我们参观一下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吧。”

“行啊,跟我来。”吴主任边走边说:“一楼是我们村委会的工作间,你们看,这间是会议室,前面是财务室、计划生育办公室,后面是农业办公室......咱们直接上二楼,二楼以前是我们村卫生所,地方大着呢,你们呀,就安心住在这里,房间随便挑,缺什么就告诉我,我们集全村之力也会满足你们。”

“什么?卫生所?不会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吧,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去三楼住吧?”小蔡轻声请求道。

吴主任顿时面露难色:“不瞒你们说,房顶年久失修,一刮风下雨恐怕没办法住人啊。你们放心,我们村委会里绝对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李季和小蔡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安顿好李季和小蔡之后,不觉已经12点多,吴主任冲他们喊道:“走,我请你们到村里饭店吃个饭,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用不用,吴主任您去忙,我们带的有泡面。”李季虽然嘴上这样说,肚子却因为早上没吃饭发出了求救信号。

“哎呀,别啰嗦了,我们这有个羊肉馆,做的特别地道,走吧......”说着便拉着李季和小蔡向外走去。

寒暄两句,酒过三巡,三人均已微醺。

“吴主任,一路走来,看着这乡间风情,我可是越来越喜欢咱们村了,要不让我和小蔡也到咱们村落户吧。”李季一边吃着羊肉,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老弟,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别吴主任吴主任的叫了,叫哥!”吴主任端起酒杯又跟李季、小蔡碰了一杯:“不过咱们开动员会之前,县里和镇里已经把新增落户的渠道冻结了,你们也知道,这牵扯到拆迁补偿的额度,现在除非是结婚和新生儿,一律是不准落户的,不过两位老弟既然有这个想法,等我回去想想,看哪家的闺女合适,给你们牵牵线,搭搭桥,哈哈哈哈......”

“哥,别别别,我们可是卖艺不卖身啊!”

“哈哈,李季你小子......”吴主任指着李季大笑道:“不过你们还别小看了烟炉村。你们只知道陕西的羊肉好吃,知不知道我们这边为什么那么多羊肉馆,你们就说陕西的好吃还是我们这的好吃。”

李季和小蔡均摇头表示没吃过陕西的羊肉。

“想当年,唐朝颜鲁郡公就是在此地与那安禄山对峙一年零八个月,当时很多陕西军队到这里驻扎,就留下了这吃饭的手艺。我以前去西安吃过羊肉,他们现在放的作料太多,已经失去了羊肉的韵味,远没有我们这儿的好吃。我可以这样说,我们这边的羊肉风味,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大唐风味。”

“嗯,确实比别的地方的羊肉更膻一些。”李季一手羊肉一口蒜瓣的吃着。

“吴主任,李季怕是喝多了,别听他瞎说,您刚刚说的颜鲁郡公,就是那位书法大家颜真卿吗?”

“对对对,我们村儿的老人们口口相传颜鲁郡公,我倒忘记了他还有颜真卿这个大名。”

李季听到颜真卿这三个字,猛然瞪大眼睛,牙齿也停止咀嚼口腔里的羊肉,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心理却暗暗思索着:“又是颜真卿,怎么最近一直出现这个名字,看来此地和颜真卿有着莫大的联系......” 第七章 勤练书法 李季和小蔡回到村委会已近傍晚,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二楼宿舍,摸到床板便倒头睡下了......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天色已入夜,李季迷迷糊糊想要睁开眼睛,但是上下眼皮刚要分开之际,屋内灯光刺进眼球,李季用手挡住双眼,慢慢环顾一周,窗外夜色朦胧,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三四户人家亮着灯光,像是与这黑夜做最后的斗争。

“小蔡,你是什么时候醒的?”虽然小蔡年长两岁,但是身材瘦小,人也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忠厚老实,李季也随着大家叫他小蔡。

“我早醒了,没有三个小时,也有两个小时了。”小蔡自顾自的坐在书桌旁,背对着李季,头也不回的说道。

李季走下床,来到小蔡旁边:“你又在看书啊,佩服佩服,是不是想继续往更高的机关考试啊?”

“不是,我睡醒一直在想吴主任的话,你记不记得他在吃饭的时候说过,这个地方是颜真卿当年抵抗安禄山的根据地,我正好带了一本有关唐朝的史书,想求证一下,虽然地名有所变化,拿不准具体位置,但是这个地区三面环山,一面环水,这大概率就是史实啊!”

听到颜真卿,李季突然来了精神,眼睛瞪得锃亮:“我说小蔡,你这一提颜真卿,我倒想起来了,我最近老是见到、听到跟颜真卿有关的故事和东西。就在昨天我去市里看心理医生,那诊室拿仿造的《勤礼碑》当影壁,着实吓了我一跳,这还不算,房间里面也有很多跟颜真卿有关的诗作。”

“什么?拿勤礼碑当影壁?按说崇拜也不能崇拜到这个地步啊!”

“谁说不是呢,我觉得你做的对,咱们还是要抓紧学习,有机会就考走吧,你看给我们分的是什么鬼地方,净欺负老实人呢!”

“好啦,不要发牢骚了,我觉得这里挺好,最起码安静啊。不过你有一点说的对,学习是不能放松的,这么良好的环境不正是专门为你打造的学习氛围吗?”

“你倒挺会想,你看人家陈锋,平时跟领导走的近,这次就没被下派,咱俩回头也跟人家取取经。”李季来到小蔡身边,坐在桌子上看着他说道。

“其实啊,根据我们相处一个多月的感受,我觉得你跟陈锋的性格差不多,但是你没陈锋的小心思多,陈锋为了不被派下村,不知道使了多少脑筋。而你身在中枢,却还不知道有这回事,这样看来你还算得上一个光明磊落之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跟你到这村的原因,如果是陈锋,我会要求换组的。”说着,小蔡的手摸向李季的大腿。

“打住,打住,小蔡,咱俩虽然了解不太深入,但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是取向正常的啊!”李季诈尸一般的从桌子上跳起。

“哈哈哈哈,我是不想让你坐在桌子上,这几十年的老桌子你再给我坐散架了,所以才逗逗你,那边还有个桌子,你用那一个。”

“吓死我了,没想到你也会这样开玩笑,我还是练我的字去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字了?”

“昨天心理医师让练的,美其名说是什么艺术治疗法,姑且试试吧,其实我小时候也练过,不过后来学业紧张就中断了,以前练过颜真卿年轻时期的《多宝塔碑》,现在开始练《勤礼碑》”说着,李季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对了,那医师还给我开了几副壮阳药,还让我每天临睡前诵读一遍《心经》,她这不是往死里折磨人吗?我喝完壮阳药,接着一本正经的诵读‘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损招......”

“你这样一说,我敢肯定一点,她肯定不是个男人。”

“牛!”李季伸出大拇指:“不愧是饱读诗书的研究生,推理的严丝合缝,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位心理医师居然是位年轻的美女,如果不看学历,我还以为她年龄跟我一般大,那保养得真是好啊!我感觉你们俩倒是很般配,要不下次跟我一起去?。”

“去你的,我是没有这个艳福了。对了,你说咱们被派下来,要做什么具体工作呢,镇里也没有个详细的工作安排。”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的聊着天,窗外的夜色已黑的发紫,仅剩的一户灯光也已经熄灭。

“嗨,管他呢,没有工作安排才好呢,咱们就按照大会上说的,每天到村里入户宣传,上午去两户,下午去一户,剩余时间回来看书写字,岂不美哉。”

“嗯,有道理......”

此后几个月,正如李季所说,因为即将元旦和过年,镇里并没有安排什么实质性的拆迁动员工作,重点工作任务就是每天入户宣传城市化政策和相关知识,李季和小蔡倒也落得个轻松自在。身在乡野间,基本没有什么娱乐项目,除了与烟炉村各家各户都熟悉了一遍之外,李季的书法水平和小蔡的知识储备均大幅提升。 第八章 不如享受 来年开春龙抬头,镇里又一次集中召开大会,会上传达了即将正式进行动迁工作的精神,要求大王庄作为开展房屋拆迁的工作的试点村,八月份之前完成房屋拆迁,烟炉村作为开展迁坟工作的试点村,八月份之前完成村内各家坟墓的迁移工作,具体工作任务届时下发。

会议结束后,李季和小蔡找到在会场忙碌的陈锋。

“陈锋,你现在混的可以啊,你之前不是在执法部门吗,怎么干起来组织会议的活儿了?”李季拍着陈锋的肩膀说道。

“你们办公室人手不够,赵鸿飞主任让我来帮两天忙。”陈锋眼睛不敢与李季对视,对着小蔡说道:“怎么样小蔡,李季夜里还经常做恶梦吗?不需要你陪床吧?呵呵......”

陈锋说起恶梦的事情,小蔡才意识到,自从李季看过心理医生之后,就再也没做过恶梦,回答道:“李季治疗效果不错,现在已经不做恶梦了。”

“其实也不是不做恶梦了,不过自从按照那位心理医生说的方法治疗之后,确实轻松许多,这几个月最多也就做了三四次梦,而且,我在梦里有意识地遵循医生说的“与其挣扎,不如享受”的心理暗示,已经能够平静的面对了。”李季得意道:“看来你比我干的好啊!现在成了赵鸿飞身边的红人了吧,走,咱们哥仨过罢年还没见过面,对面羊汤馆再喝两杯?”

“陈锋,在那干嘛呢,快把前边这些音响、电脑都收一下。”赵鸿飞在远处喊道。

“好,来了,赵主任。”陈锋朝赵鸿飞回应着,转过头来又对李季和小蔡说:“估计今天不行了,这几天太忙了,回头抽个时间我请你们。”

“那行,你先忙你的,我们驻村里也有一家羊肉馆,味道很地道,到时候来找我们。”小蔡抢着说。

“行。”陈锋自顾地去忙着整理会场。

见陈锋甚忙,李季和小蔡立即四下寻找烟炉村吴主任,如果能蹭上吴主任的车,那就少了公交至劳顿的了。幸运的是,吴主任正在会议室门口与熟人抽烟唠嗑,三人见面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

坐上吴主任新买的奥迪A4,相伴回烟炉村准备开展工作,一路阳光明媚,老树冒新芽。

“嘿呦,吴主任,您这几个月在哪发财啊,年前还说没有闲钱买车,这才不过四个月光景,就开上新款奥迪A4了。”坐在车里无聊,李季又准备和吴主任闲谈一番。

“就我们那穷地方,怎么能发财呢。这是攒了一辈子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儿用的,结果儿子今年过年从国外回来,明确表示以后不回国了,想在国外自食其力,也明确表示不用我们操心,我这才狠了狠心花了一辈子积蓄买了这辆车。”吴主任一边开车,一遍和李季聊了起来:“我说李季,我怎么听村里人说过年放假你根本就没回家呢,你说你也不说一声,不回家就来我家里过年,你自己在那村委会过是怎么回事啊,拿我当外人是不是?”

刚聊两句,吴主任就提到这个让李季无法回答的问题,只见李季面露难色,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坐在后排的小蔡也吃惊地看着前排李季的背影,心想着这李季怎么骗人呢,当时明明说的是晚回去两天,这货居然一直都没回家!

“呵,吴主任忙里忙外,连我过年没回家您都知道了,这不是最近压力很大,你看小蔡他们都是研究生,还整天学习,而我呢,只是一个本科生,想这两年抓紧学习,没有像小蔡他们那样志存高远吧,但是也不能止步于本科,学历方面还是要提升一下的。”李季想了半天,终于编出了一个理由。

“你们呀!”吴主任指了指李季:“别怪当哥哥的说你们,你们两个都是死脑筋,这年头学历值多少钱?赚钱发财的门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别的先不说,就前俩月我给你们介绍的对象,你们为什么不见,要我说,你们马上结了婚,把户口赶快迁过来,再抓紧生个孩子,保证你们一步跨入中产阶级,少奋斗几十年!你们也学习学习人家陈锋,那小子马上要和大王庄村长的千金结婚了,天天心思也活络,隔三岔五地就跟我们一起吃个饭,交流一下感情,你们俩呀,就知道埋头苦干,埋头苦读,我看着都替你们着急!”

这些话说的李季又是哑口无言,倒是小蔡开口说道:“以后还得吴主任多指导指导我们俩,您前段时间说的那个吴大爷的孙女儿,您方便了安排我见见。”

“这才对嘛,”吴主任又指了指李季:“人家小蔡都比你悟性强!”

李季强颜笑道:“那是啊,人家是研究生嘛!我这人啊,对生活要求不高,让我能有饭吃,有小蔡和吴主任这样的好友知己相伴,人生足矣啊!”

“我看你小子啊,耍贫嘴倒有两下子,别的能耐我暂时还没发现。”

伴随着说笑声,奥迪A4一路向烟炉村村委会驶去。 第九章 开始迁坟 夜幕降临,李季和小蔡又坐在各自的书桌前,一个看书,一个练字,屋里该添置的家具已经添置完毕,两个简易衣柜,一台空调,一个冰箱,一个电视,隔壁房间还收拾出来一个卫生间,电热水器,洗衣机,洗漱台,坐便器一应俱全,现在的生活,或许对于李季来说,已经是他24年来最满足的时候,对于小蔡来说,能跟李季在一个宿舍,或许是他27年来最幸福的时候。

“李季,过年放假你为什么没回家?”小蔡一直看着书,头也没抬地问道。

李季停了一下毛笔,又继续往下写:“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学习......”

“别胡扯,你得给我说实话。”

李季放下毛笔:“真的要听实话?”

“废话。”

“那就说来话长了,”李季清了清嗓子:“我家里没人了。”说完,李季又继续写字。

“完了?”

“还有吗?”

小蔡忽然站了起来,朝李季大喊道:“你到底说不说!”

李季从来没见过小蔡发那么大的火,吓的从板凳上猛地站立起来,扭头看了看小蔡,难以理解的委屈的瞪着大眼睛说:“你先坐,我说还不行吗?”

“说!”

“我从小没见过我爹,我爷爷奶奶也死得早,我娘在我小的时候也走了,我是跟着我小姨长大的。我现在已经这么大了,过年也不是不想回去看看小姨,只是我感觉人家也是有家有口的,我回去确实有点添乱,但是我是有寄钱回去的......”李季的这些话只有对大学的女朋友说过,几乎没有对外人说过,这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说起这些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当李季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蔡也重新坐下,装作继续看书的样子:“sorry,你以前确实没说过,不过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见外。”

李季继续练字,一夜无话。

第二天,吴主任和李季、小蔡召集烟炉村各位村民代表,传达了镇里要以烟炉村为试点,开展迁坟工作的决定,各位村民代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不是拆迁房屋吗?怎么变成迁坟了?”

“房子随便他们拆,这坟头可是老祖宗的安身之处,怎么能随便迁?”

“这坟头给咱们迁走了,给咱们补偿金吗?”

“说迁坟就迁坟?迁到哪去?”

......

“静一静,静一静,你们提的这些问题,镇里都有具体政策,请李季同志给我们解读一下。”

“那我就先传达一下吧,大家回去先跟家人和邻里商量商量,届时镇里会有工作组下来,以他们发的文件为准。咱们迁坟完全是免费,政府给咱掏腰包,集中迁到南边将军岭公墓,而且还会有补偿。补偿金额按照墓和棺分别计算,比如说一墓一棺补偿2000元,一墓两棺就是2500元,一墓三棺是3000元,以此类推......”

大伙儿听完李季的话,也不再议论争吵,都觉得条件还不错,仅是集中迁到将军领公墓就已经能够接受,且说那将军岭虽不似那虎背龙脊般上佳风水宝地,但是从远处观之,恰似一山字形笔架绵延数里,夏天郁郁葱葱,冬日白雪皑皑,竟也有清流顺山而下,岂止是养育了此地几代人口。

“就怕咱们那吴大爷不乐意啊。”忽然从人群里窜出这么一句话,乡亲们刚刚舒展的表情又一次凝固起来。

李季和小蔡都看向吴主任,吴主任转头对他们说道:“这件事我有时间再跟你们一起研究”,接着又对大伙儿说:“我看那吴大爷遇到这么好的政策,也没有多大意见,今天先散会,大家伙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那吴大爷年岁九十有余,是这烟炉村第一长者,虽年至耄耋,却依然精神矍铄,家中独子常年在外工作,与刚刚大学毕业的孙女吴舞独守家中,整日端坐村东头一颗横倒了的树干上,和那些赋闲在家者谈古论今,吴主任口中所说烟炉村曾是颜真卿抵御安禄山之战略要地的传说,正是他老人家津津乐道地话题,常常在众人围坐之中讲述烟炉村过去令人激动的历史。因此,吴大爷虽不曾担任过任何官职和职务,但烟炉村的人已经把他当成精神上的支柱,每天都能看到一位老人满怀深情地讲述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故事,感受到从他眼神中散发中来的坚毅情感,似乎就是鼓励着乡亲们好好生活的精神食粮,伴随着大家忍过动乱,躲过灾荒,走过平凡。

待各位村民代表走出会议室,李季对吴主任说道:“他们一提起吴大爷,这还真是个问题,我和小蔡也去过他家宣传过两次,每次寒暄的时候倒还是挺和善的,但是一提到拆迁,他老人家的脾气就上来了,他也不听我们讲政策,反正就是不同意拆迁,不知道迁坟他会是什么态度。”

“依我看,肯定是更不愿意了。你看他家虽破旧,但他还是口口声声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那墓地更是老祖宗本人的阴宅,他有可能同意吗?”吴主任叹气道。

三个人在会议室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过几日,他们三个一起去过吴大爷家里宣传迁坟政策,跟预想的一样,那吴大爷哪肯听这些言语,口口声声说道:“你们不但要拆了老祖宗给后代留下的房子,难道还要拆老祖宗安息的墓地不成,”一边说,一边拉着他们三个到自家院子里:“我这房子,虽然现在只有一层小瓦房,但是这里有好几代人的念想,如不是上世纪中叶动乱,老房子被毁,留到现在定是国宝级建筑。”说到动情处,吴大爷竟留下眼泪,怒砸拐杖,继续说道:“这儿甚至有颜鲁郡公指点江山的遗魂,当年多少战士血染此地,这烟炉村中的烟炉两个字本意是颜鲁,只是后人渐渐遗忘,后来便叫成了烟炉。颜鲁郡公命我祖上守好故乡,当年日本鬼子都不敢动我们祖坟,我看现在谁敢!”

话说到这份上,李季他们三个只好先安慰吴大爷一番,灰溜溜地逃回村委会。

“你们说这吴大爷,还真是博古通今,他这样一说,咱们以后还怎么去他家做工作啊?”李季大口喝着水。

“我也没想到今天老爷子这么激动,他今天说的烟炉村其实叫颜鲁村,还有颜鲁郡公让我们祖上守卫故乡的事情,我居然还是第一次听说。”吴主任也纳闷道。

“我看只有等着跟镇里汇报了,凭咱们三个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吴大爷的问题也就暂且搁置。

到了五月份,镇里分管土地的领导刘副镇长到烟炉村视察坟墓动迁工作情况,他首先在村里大致转了一圈,详细询问了烟炉村坟墓的数量、分布等现状,随后回到了村委会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座谈会,村长吴主任、李季、小蔡、还有一位村委会委员参加。

“镇里指示要立即开展实质性工作了,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动工,迁坟工作并没有拆迁房屋那么难做,我看咱们村工作做得也细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刘副镇长眼睛盯着他们四个的表情。

参加会议的四个人均低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现在竟无人回答这个问题。李副镇长一看这个态势,就明白了迁坟工作存在着不小的问题,忙说道:“有问题就说啊,都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刘副镇长,我来说吧”李季抬起头说:“一开始,大部分村民都是赞同的,咱们政府免费迁坟,还给补偿金。但是这烟炉村里的吴大爷反对的情绪比较高涨,甚至还提到了是颜鲁郡公命令咱们烟炉村村民守护故乡,一部分村民听了吴大爷的话,又回心转意不愿意了,现在的情况还比较棘手......”

“现在同意的村民和反对的村民大概都是多少?”

“五五开吧。”

“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刚刚让我好紧张了一阵子,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要及时向镇里汇报,这马上都要正式开始了,你们才说还有这样的问题,我不来村里,你们都不能去镇里汇报?”

“是,是,是......”四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兵分两路,吴主任,你负责联系吴大爷的儿子,让他赶紧回家,说家里有大事要处理;李季,你们这一周继续宣传政策,但是也要做好正式迁坟的准备,在村委会整理出两间房子供镇里工作组办公用,等镇里工作组下来,要确保同意迁坟的一半村民排着队来签协议,造成声势,剩下的村民就好办了。咱们两条腿走路,确保迁坟工作顺利完成。”

“是,是,是......”四人唯唯诺诺道。李季却心想::“别看这刘副镇长大腹便便,安排起工作来还挺雷厉风行。”

刘副镇长走后,他们四人便连忙按照刘副镇长给出的办法,各自忙碌着,终于在一个星期后完成了所有工作:吴大爷的儿子吴军从南方工作岗位上赶了回来,给镇里工作组准备的两间办公室也已经准备完毕,同意迁坟的村民名单李季和小蔡也已经登记好了。但是镇里却没有音信了,吴主任也向刘副镇长打电话汇报了工作完成情况,电话那头却说这几天很忙,现在大王庄正在全力攻坚拆迁工作,说完就挂了电话,吴主任和李季商量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待。此后几天,吴主任每天向刘副镇长请示汇报一次,均未得到明确的答复。期间,吴大爷的儿子因为工作原因,几次想要回到工作岗位,却被吴主任苦苦劝了下来。

四个星期后,吴主任都已经放弃了每天请示汇报的行为,刘副镇长突然打来电话:“明天组织村委会成员和村民代表到纯良县大有丰农庄,镇里统一安排车辆,你下午三点钟之前把人员组织到位在村东头集合,对了,别忘了叫上吴大爷的儿子。”

吴主任立刻感觉到“好事将近”,马上叫来李季和小蔡商量。

“刚刚刘副镇长打来电话”吴主任把电话内容向李季和小蔡传达了一下,接着说:“我看咱们村的迁坟工作是要正式启动了。”

“这大有丰农庄在纯良县东北角,咱们烟炉村在西南角,这吃个饭何必跑那么远呢?”李季有些不解的说道。

“嗨,应该是避免人多口杂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镇里的安排,咱们把活干好就行,”说着,吴主任把村里的一份花名册分成三份,把其中两份分别递给李季和小蔡:“李季,你去通知这些人,小蔡,你通知这几个,咱们分头行动,尽快通知到位。”

“好。”李季和小蔡拿这名单正准备出门去。

“你们别着急”吴主任喊住李季和小蔡:“咱们要入户传达,不要打电话,说的时候也不要说别的,就说镇里要在那开会,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行。” 第十章 迎难而上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大巴车准时来到村东头,接上烟炉村的村民代表驶向大有丰农庄。二十多人在大巴里有说有笑,好似出门旅游一样。

这大有丰农庄,来头也不小,是纯良县首富、大有丰惠农集团董事长林红兵投资兴建的集农产品种植、养殖、餐饮、住宿、商务、娱乐等一体的综合性场所,占地三千余亩。

大巴走了一个多小时,进入大有丰农庄,又开了十分钟才到一幢五层西式建筑物处停下,吴主任、李季、小蔡招呼大家进入小楼中的一个会议室,居然真的是要开会。村民代表们不耐烦地听完一位专家所做的名为“城市化是社会发展的高级形态”的学术报告后,又被引入旁边收拾好的餐厅,刘副镇长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

餐厅中共有五张圆形餐桌,每张餐桌预摆着8张椅子,房顶上挂着的水晶大吊灯将泛黄的灯光分散地铺到雪白的桌布上,两个门口旁边各站着两名仪态端庄的服务员,微笑着引导大家入座,本来坐着的刘副镇长和镇里的工作人员也立即起身,充满喜庆和敬意地向吴主任和各位村民代表握手致意。

刘副镇长、吴主任、赵鸿飞、陈锋、吴军坐在头一桌,其余人员分散坐开,每一桌有两名镇里的工作人员陪着,李季和小蔡也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待大家都入座完毕,五张餐桌上也由传菜员摆上了六盘凉菜。四名服务员将四面窗户的窗帘拉上,窗外渐渐入夜的天色被隔断在外面。

刘副镇长端起酒杯:“入职两年来,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能跟咱们烟炉村的骨干们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是我每天做梦都在想的事情,无奈俗事缠身,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把这个梦给圆了,我呢,先自罚一杯。”刘副镇长一饮而尽:“今天大家伙只管吃好、喝好,开席吧。”

说罢,各桌都开始挥舞着筷子觥筹交错起来,传菜员络绎不绝的上菜,酒水也不停的下肚,有一个桌子内相互敬酒的,有这个桌子向那个桌子敬酒的,还有一个桌子集体向刘副镇长敬酒的,一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席间,刘副镇长携吴主任还特意向吴军碰了一杯酒,还特意说道:“吴军,吴大爷年龄大了,你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有些事还要担起责任来。”吴主任又喊小蔡过来,接着刘副镇长的话说道:“军儿,我比你大两岁,咱们闺女的事我也一直放在心上,你看这是小蔡,蔡有道,研究生学历,正儿八经的通过公务员考试来到咱们烟炉镇工作的,你看给咱闺女舞舞介绍介绍怎么样?”

小蔡一脸诧异,但随即想到半年前曾向吴主任提起过要见见吴大爷的孙女,又转脸赔笑:“嗯嗯......”

吴军喝的已经有一些醉意,虽然不能清晰理解刘副镇长和吴主任的意思,但是也能领略到一二,吴舞这孩子大专毕业,在城市里也不好找工作,自己还胆小,毕了业也不想出去工作,天天宅在家里追剧、看小说,如果能找到一个工作稳定的公务员老公,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吴军还特意看了看小蔡,虽不高大帅气,但是对小蔡一身书生气质还是颇有好感,老实巴交的吴军也没说话,抓起酒瓶给刘副镇长、吴主任、小蔡各倒了一杯酒,四人随着笑声饮下。

将近两个小时的酒席结束后,工作组成员挨个把各位村民代表送到定好的房间,刘副镇长和吴主任由李季和小蔡陪着去厕所出了出酒,刘副镇长还特意用凉水洗了洗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随后说道:“李季,小蔡,你们去通知工作组成员到8825房间集合。”

说完,李季和小蔡便小跑着去找各位工作组成员。

8825房间是一个普通标间,现在里面装着十几个人,着实显得有些拥挤。刘副镇长半躺在床上,两腿耷拉在床边,脚自然地挨着地面,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肉泥。吴主任双手扶着膝盖,头挂在脖子上看着地面,坐在床的另一边。另一张床上坐着六个工作组组长。其余工作人员,包括李季和小蔡站在房间内,准备聆听领导的指示,房门紧闭。

“动迁组,你们把各位村民代表的协议现在拿出来准备好。吴主任,你和小蔡、李季对着事先登记的同意迁坟的名单,带领动迁组到村民代表房间,让他们现在签订迁坟协议。我和赵鸿飞、陈锋去啃那几个难啃的骨头,开始攻坚吧。”

吴主任、李季、小蔡这一队因为都是前期同意迁坟的村民,再加上今天喝的比较尽兴,所以进展比较顺利,两个多小时完成了十几户村民的协议签订工作,遇到最大的阻力仅仅是有两户村民质疑了这协议的甲方为什么是村委会,而不是镇政府,吴主任只好解释,这迁坟工作是咱们村里自己协商解决的,这是咱们内部的事情,就不必麻烦镇政府了。

而刘副镇长这边则先到了吴军房间里,先是寒暄了一阵子,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经济上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镇政府帮助解决什么问题云云,说的吴军只打哈欠,看到吴军即将睡着,刘副镇长开口说道:“军哥,你也回来几个星期了,咱们镇里最近的主要工作我想您也听说了,今年咱们需要把村里的坟先迁到将军岭,前期我们也给吴大爷做了多次工作,但是收效甚微,今天也向听听你的意见。”

一向内敛的吴军倒也受宠若惊:“别叫军哥,别叫军哥,您是我们的父母官,叫我吴军就行。我听说了迁坟的事情,我看南方的环境比咱们这儿好,如果能把咱们这边搞成南方那样的城市,我是没啥意见。不过俺家是俺爹说的算,我不能违背了他老人家。”

刘副镇长抓住时机说道:“刚刚咱们在酒桌上我都给你说,现在吴大爷年事已高,家里的事您这边也是时候担起来了。”

“俺爹身体好着呢,现在每天还能吃两碗面条。”

“对对对,身体好是好事,但是人一上了年岁,脑子跟不上时代,也会变得有些糊涂不是吗?你刚刚都说你去过南方大城市,让咱们这穷乡僻壤都发展成那种大城市,让大家都过上那种日子不好吗?”

“我得听俺爹的,你们还是找他先说说。”

赵鸿飞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我们已经找吴大爷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被骂回来,这你也应该听说了吧。”

“俗话说穷不改门,富不迁坟,俺爹给我说这是领的祖宗的命令,守的是大唐的荣耀。”

“你得了吧,这大唐都亡了一千多年了,守什么守。”

刘副镇长看吴军太过迂腐,低下头思考了几分钟,凑到吴军而多边轻声说:“军哥,镇里都知道咱们的难处,就冲这祖宗的命令,大唐的荣耀,咱们地里几个墓、几个棺,到时候军哥在旁边看着,你说几个就是几个。”

“俺家地里一共八个坟头,有一处是一墓两棺,其余的是一墓一棺。”

“嘿,我说这个吴军,怎么听不懂中国话呢?”刘副镇长急得直跺脚。

赵鸿飞看一直这样下去,今天晚上就白折腾了,索性直接说道:“这样吧,只要你今天签了协议,多给你一万块钱,这可是你在外面大半年的工资啊!明年还要房屋拆迁,你们家的房子那么破,我们给你多算一些面积,最少也得多给你补偿两三万。”

吴军听见这些话眼睛直发亮,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赵红飞看着还有机会,继续说道:“还不仅如此,咱们房屋拆迁政策还要按照人头补偿安置房面积,一个人分100平方米安置房,你家吴舞如果和小蔡结了婚,镇里负责把小蔡的户口迁到咱们村,如果小蔡他们两个再争点气,在明年拆迁之前再生个娃娃,那你们就又多分200平方米安置房,你知道现在市里的房价多少钱一平方吗?”

“我的个乖乖......”吴军掰着手指头算着:“确实不少......”

“怎么样,签了吧,军哥。”

“如果俺爹知道了可不得了。”

“先别让他知道,等咱们迁完了,你再慢慢透露给他,顺便把能得到的好处先说给他听,我看他听完后未必还会不同意。”

“......”吴军沉默着。

见吴军不再说话,刘副镇长招呼陈锋赶紧把协议、笔、印泥拿过来,放在吴军面前。

吴军还是没有动静。

正当要放弃之时,吴军抬头说道:“说话算数?”

刘副镇长急了,高声说道:“肯定算话,到时候你就找我。”

吴军拿起笔,颤颤巍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刘副镇长去找剩余几个村民签字的时候,先展示一下吴军的协议,看到吴军签过字了,他们也就没有再做坚持,考虑时间最长的也就半个多小时,给家里打了电话商量商量,最后也就签了。

所有人回到8825房间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今天咱们烟炉村迁坟工作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除了两三个喝的不省人事的,今天过来的村民代表们,包括吴军,都签了协议。”大家听到刘副镇长说的工作成果,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刘副镇长继续说:“明天咱们都休息一天,后天镇里的后勤保障组、动迁组、核算组、兑付组都进驻烟炉村开展工作,还有,迁坟工作队也将去村里破土迁坟,大家做好准备。”

“好,现在大家都回房休息吧。”吴主任说道。

大家早已昏昏欲睡,回到房间自然倒头就睡,睡醒后在农庄里面玩玩转转,吃过午饭就坐着大巴就回烟炉了。 第十一章 祭侄文稿 到了工作组进驻村委会这一天,像“早签协议、早核算、早拿钱”的标语已经贴满村委会的围墙。村民们一大早就排着队来找工作组签协议,场面堪比果粉排队购买苹果手机。

李季和小蔡则被安排到迁坟现场,负责监督、协助迁坟工作。按照刘副镇长安排,未免夜长梦多,第一个迁的就是吴军地里的坟墓,天刚蒙蒙亮,李季和小蔡就跟着吴军前往老坟地。

按照迁坟规矩,如今天迁坟,则需昨日下午先去坟前祷告,向先人说明迁坟的时间,新坟所迁的位置,并祈求先人保佑。迁坟的时间最好在凌晨或者日出之前进行,过“午”则阳气太盛,以免“午”时的阳气灼伤尸骨。

迁坟开始时,需放鞭炮僻邪,且因新坟是统一规格的坟墓,还需将先人的尸体取出,更换统一的棺材。取先人尸体时,需用红绸包裹尸身,不能使之落地。

在迁坟队开展工作的时候,小蔡拉着李季跑到很远的地方,背对着迁坟的方向,李季几次想到迁坟现场去看看,均被小蔡制止,并吓唬李季说,迁坟遇到的邪乎事可多了,你最好老老实实躲的远远的,否则有李季后悔的时候......

正说着,那边传来吴军的声音:“你们过来看看啊,这是什么东西。”

李季听见声音慌忙跑过去,完全不顾小蔡的劝阻,小蔡无奈,也跟着过去,只见一大块红布盖着墓坑里的棺材,旁边放置的统一规制的新石棺内放着几块刚刚取出的尸骸,那尸骸成灰褐色,已经完全剩下骨头架子,看样子已经去世很久很久。地里的麦子也刚刚收割完毕,留在地里的枯黄色的麦茬和麦秸像是殉葬者的尸骸。

看到李季和小蔡过来,迁坟工作队又把一块红布盖在新的石棺上,吴军把手里的一个小竹筒递给李季:“一开始迁坟的师傅还是为这是先人的尸骨,准备放在新石棺里,我看着不像,尸骨怎么会有这么直挺挺、光滑滑的样子?”

李季仔细看着这个小竹筒,看到大约在这竹筒的黄金分割点处有一处细纹,像是可以打开,李季便试着拧了一下,竹筒一端果然松动,李季慢慢打开,里面卷着一张黄褐色的纸,李季又慢慢打开,纸上看似“潦草”的字迹并不能掩饰它气势凛然、浑厚圆劲的视觉冲击感,虽然不能认全上面的字,但是凭李季的书法知识,一眼便看出,这就是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

想到这里,李季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向被点了穴道一样定格在那里,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一副《祭侄文稿》......

小蔡见李季拿着《祭侄文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对颜真卿的书法艺术着了迷,但是两分钟后李季还是双手拿着《祭侄文稿》,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站立如松,浑然不觉吴军在身边摇晃他,呼喊他:“老弟,这是什么?”

小蔡忽然感觉情况不妙,拨开吴军,双手抓着李季的两个肩膀用力摇晃起来:“李季,李季,你怎么回事......”

没想到李季忽然白眼一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双手还紧紧抓着《祭侄文稿》和原来装着它的竹筒。 第十二章 回过神来 “不好,快拿水过来。”小蔡转身对迁坟师傅和吴军说道。

迁坟师傅听到,慌忙转身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矿泉水递给小蔡,小蔡接过矿泉水直接倒在李季发白的脸上,李季依然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动静。

“掐人中,掐人中......”一位迁坟师傅一手拄着铁锹,一手指着李季说道,仿佛在念什么咒语。

没有别的办法,小蔡只能试一试了,学着从电视剧里看到的掐人中的样子,俯下身子用右手拇指指甲狠狠掐在李季的嘴唇上方和鼻尖下方的穴位处,似乎再用一些力气,李季的上嘴唇就会被被掐烂。

“要不咱们先把他驮到村卫生室想想办法吧,打120也行,对,我这就打120。”吴军在旁边着急的直打转。

就在吴军掏出手机准备拨120的时候,李季深吸一口气,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但是依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模糊的像自己根本没有视力,只能用眼睛感受到一些光线,感觉那是上帝发出的光芒。

小蔡见状,立即把手从李季的人中穴上拿开,留下一条深红深红的指甲印。

“醒了......”小蔡转身对旁边的迁坟师傅和吴军说道,并示意吴军不用打120了。

“醒了就好,估计是低血糖,在这歇一会就回村委会睡觉吧,这里有我呢,不用你们看着了。”吴军挂掉了刚刚拨出去的电话。

“我死了吗?”李季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能看的出来,李季几乎看不到东西,眼神迷离,努力睁着双眼却不知道望向哪里。小蔡把自己刚刚掐完人中的手放在李季胳膊上,希望让他感受到有人在身边:“怎么会死呢,大家都在你身旁。”

当提李季提到“死”这个字时,小蔡内心是震惊的、慌张的、纳闷的,小蔡想到第一次见到李季时,他那温柔的单眼皮目光像有一种吸铁石的功能,吸引着小蔡与他接近;又想到李季说自己悲惨身世的时候的坚强状态,激发着小蔡的倾慕之情。虽然两人结识不过一年时间,但是朝夕相处的时光,足以让小蔡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无论这感情是兄弟的还是爱情的。小蔡不允许一个那么年轻的生命,一个那么朴素、诚实、正道的“男孩”去死,或者提到“死”这个字。

内心恐惧、视力全无的李季准备抓住室友小蔡送到胳膊上的温热感,岂料手中一直紧紧抓住的《祭侄文稿》和竹筒也顺势掉在了自己身上,李季又回手摸了摸从自己手中掉下来的东西,慢慢想起了自己在哪、在干什么、以及晕倒的经过。

一二十分钟后,李季渐渐地恢复了视力,第一件事却是让小蔡将《祭侄文稿》卷好放回到竹筒里,又问了问迁坟师父和吴军发现这物件的经过。

一位拆迁师傅说道:“俺们迁坟,要把这里的坟都迁到统一规制的将军岭公墓,公墓要求用统一的石棺下葬,所以俺们还得把先人的尸骨从老棺材里请出来,送入新石棺中,已经弄好三个了,这第四个可能年代有点老,尸体已经完全腐化了,连接骨头的软骨也早已不存在了,骨头就成了一块一块的分开的状态,我们就得一块一块的往外请,谁知道取到这一块的时候,吴军大哥说这不像骨头,就拿出来看看,接着就叫你们俩过来了。”说完,看了看李季,又补充一句:“俺们迁坟队可什么都不知道,啥事都没干啊!”

“军哥,这是咱家哪位祖宗的墓?”李季由小蔡扶着缓缓站起来问道。

“我只知道俺爷的墓在哪,已经请出来过了。”吴军答道,又有些懊悔地说:“唉,小时候可没少来这儿磕头,但是要说具体是谁的墓我还真不太清楚。”

“吴大爷在家吗?我们去问问他。”

吴军听到要去问他爹,右手马上使劲儿地摇晃起来:“别别,现在千万不能让俺爹知道了,为了迁坟这事,我还跟俺姐商量,让她接俺爹过去住几天,你现在要是把这事捅给他,他不要了我的小命?”

李季想想,吴军的担心还是很有必要的:“你说的对,这事不能让吴大爷知道。这《祭侄文稿》我先拿回去,有机会了让镇里、县里的文化部门给鉴定一下,看看你们家祖坟里是不是埋了个宝贝。”李季扶着小蔡虚弱地微笑道。

“啥?啥鸡子问号?”吴军显然没听清楚李季轻声细语地在说什么。

“李季正想跟吴军好好解释一下,小蔡抢着说道:“就是古代的一篇文章,我们有机会帮你鉴定一下是不是真迹。”转脸又对李季说:“先别说那么多了,我扶你先回去歇一会儿,如果不行还得去医院。”

“你们拿着吧,反正今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如果是值钱的文物,咱们还是要上交国家的。”吴军貌似有些不舍,又像是不能自己拥有而感到遗憾,特意提醒他们文物是要上交的。

“知道,知道,你们先忙。”小蔡说着就要扶着李季回村委会。

“你一个人行不行,俺们也快收工了,迁坟这事早上不能超过十点,需不需要帮忙?”迁坟师傅说道。

“不用,不用,你们忙......” 第十三章 羊群效应 几个小时过去,在村委会里排队签协议的队伍依旧比肩接踵。

小蔡扶着李季回到村委会,不顾村民们异样的目光,用手拨开挡住楼梯的人群,径直走向二楼宿舍。

小蔡心想,人类真是一种模仿性极强的群居动物,看到吴大爷家带头迁坟,又看到村民排队签协议,前天还信誓旦旦拒绝签协议的人,今天却表现得对签协议更加急切,生怕先前的拒绝态度会遭到被拒绝的待遇,从而一改往日的矜持,变得卑微谄媚起来。想到这里,小蔡不由得嘴角一咧,摇着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季莫名其妙,还以为小蔡在嘲笑他。

小蔡解释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羊群效应是个真理。”说着用手指指楼下排队的村民。

“唉,你管他们干啥啊。快把我放下来吧,今天如果没有你,估计我就死在吴军他家地里了。”李季最后想说“谢谢”两个字,不知怎么却没说出口。

小蔡把李季扶到床边,让他躺下:“今天你可真吓人,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是低血糖吗?”

李季摇摇头:“应该不是。”说着,他拿起手中的竹筒,在小蔡眼前晃晃。

“你是说跟这个东西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我印象中打开它之后,不晓得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眼睛就被它抓住,眼珠转动不得,倒不是看里面的内容,而是一直盯着那些美如画的线条。然后余光感觉到除了这东西之外,全部慢慢虚化为纯白,像置身于重度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之后就毫无记忆了,直到再次醒过神来。”

“不会吧,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祟之事?你拿来让我瞅瞅。”

李季把竹筒递给小蔡:“你如果想打开,最好先到医院里再打开,我现在可是没力气扶你。”

“没事,楼下那么多人呢,我出事了你喊人就行了。”

说着,小蔡慢慢打开竹筒,拿出《祭侄文稿》慢慢展开,正看的出神,李季忽然喊道:“小蔡!小蔡!来人呐,救命啊......”

小蔡着实被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对李季喊道:“你干什么!?”

“你没事啊?我看你站着不动,还以为......”

“这份《祭侄文稿》中的内容是和现在闻名于世的天下第二行书是一样的,甚至每一个字的字体也是一模一样的。”小蔡惊讶道,准备拿着指给李季看。

“别别别,别过来,你还嫌我刚刚没死是吗?我现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别再让我看那东西了。”李季摆着手说道,后又转念一想:“连字体也一模一样?会不会是复印的,或是临摹的?有些精研书法的人,临摹字帖临的一模一样也不足为奇。”

“不像是复印的,要说是临摹的倒有可能,不过这墨色好像有些奇怪,黑的发紫,黑的发亮,黑的耀眼,貌似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小颗粒闪耀着。”小蔡说着还用手摸了摸纸面:“也没有磨砂的感觉啊,纸面是很平滑的,好奇怪......”

“我看你也别研究了,装起来交给文化部门研究吧,咱俩在这研究一辈子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说的对。”小蔡将《祭侄文稿》装好,放在抽屉里,自去一楼找吴主任说了今天的情况,顺便帮李季请了假。 第十四章 再次问诊 李季在宿舍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睡醒感觉精神好多了,正揉着眼打着哈欠,小蔡扔过来一套衣服,催促道:“快穿上,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啊?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还没等小蔡把话说完,李季拒绝道。

“你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你是睡了一天一夜,我可是被你吓得一直没睡。”

听小蔡这么一说,李季迷糊的眼睛突然看到一滩红色,漂浮在以白色天花板为背景的半空,“那是什么,是血吗?”李季又将自己的思绪陷入了深深的梦境中,却记不起来什么,只有一滩红色。

“快穿衣服走吧。”小蔡见李季纹丝不动,又催道。

李季回过神来:“你要带我去哪家医院呐?哪家医院能治得了做梦?你要是嫌弃我,那咱们就分居啊,各过各的日子,反正这房间多的是。”

“滚!”小蔡白眼道,转而又被李季的问题提醒道:“去哪家医院?你是不是最近没看过心理医生了?你多久没去了?”

听小蔡说到心理医生,李季猛地坐起来,一边快速穿上衣服一边说:“对,去唐风汉雨心理诊室,或许她还能鉴定一下吴大爷家的《祭侄文稿》。”

“我跟你一起。”

“你也要去?”李季想到周雨薇那雪白的肌肤和曼妙的身材,只想“据为己有”,并不想和小蔡“分享”。

“对啊,去年你就说要带我一起去,都快一年了,也没见你喊过我。”

话说到这儿,李季自然无法拒绝:“行,那你去请假吧。”

“一大早就打电话请过假了,你洗漱完毕咱们就出发。”

李季刚要走出宿舍去洗漱,回头对小蔡竖起了大拇指......

李季对唐风汉雨心理诊室已经是轻车熟路,带着小蔡坐公交、穿胡同、进大门,径直走入客厅坐下,见没人招呼,喊道:“小燕,小燕......”

小燕撩开里屋的门帘,压低了声音向李季说道:“喊什么呢?陈医师正在问诊,你们等一会儿。”

李季不好意思的打了个ok的手势,示意“知道了”。

“《赠裴大将军》。”小蔡突然开口道。

“你说什么?”

小蔡指了指客厅内挂的书法中堂:“这上面的内容是颜真卿的诗,名为《赠裴大将军》。”

李季站起来往中堂那边走了走,仰头默读:“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

“确实是好诗!感觉此诗的气概与颜鲁郡公的大气磅礴的书法意境完全匹配,没想到鲁郡公不但书法流传千古,诗作也是一流的。”

“你来了几趟了,没看见过这首诗?”

“看见倒看见了,只不过不知道这也是鲁郡公的诗作,没仔细研究而已。”

“切......”

“陈医师那屋还有一副诗作呢,应该也是关于颜真卿的......”

说着,小燕带着上一位病号从里屋出来,转头对李季说道:“你可以进去了。”

李季正欲拉着小蔡进里屋,小燕送完病号回来忙说道:“哎哎哎,只能心理咨询者进去,陪同人员就在客厅等候吧。”

“小燕,我可是老顾客了,能不能有点优惠政策啊,我这个朋友也是个文化人,说不定能和周医师相谈甚欢呢。”

“得了吧,你这是来心理咨询还是来谈天呢?我说你隔了那么久没来,是不是忘了咱们这里的规矩了?”

小蔡听到,从背包里拿出来《祭侄文稿》递给李季:“快进去吧,别耽误时间。” 第十五章 心中之疑 李季见到在诊台后面端坐的周雨薇,想立刻冲到她面前开始语言上的交流,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顿时忘了该干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周雨薇,从乌黑发亮的头发、到碎花连衣裙修饰的突兀前胸、到看似软弱无力的肩膀、再到如拿着钢笔的如葱根般的手指。

“又来了?坐吧。”倒是周雨薇先开了口,用着医生惯用的毫无感情的口气。

“哦,好。”李季确实感到心中有些紧张,像着了迷魂香似的,完全拿不出一丝男子汉气概:“周医师好像不太愿意我来啊?”李季撞着胆子想开个玩笑。

“那倒不是,只是医者父母心,虽然我以心理咨询为职业,但是我也希望我能够治好我的病人,不希望他们总是受到生理或心理疾病的困扰。”

听到周雨薇说的那么正式,李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上次一共来了几次?这次又怎么了?”周雨薇继续问道。

“我一共来过三次,自从第一次来找过您之后,吃了您开的药,用了您教给我的方法,感觉好多了,一次噩梦也没做过,但是昨天又开始做噩梦了。”

“我开的药都是一些固本培元的温补中药,再者,让你练书法和诵读佛经都是理气宁神的办法,如果你真的心理有疾病,这些办法是起不到治本作用的,还有,你说中间你一次噩梦也没做过,这种说法可能不够准确,人睡觉的时候都会做梦,只是大部分在快速动眼睡眠期内所做的梦,在醒来的时候都会忘掉,很可能你一直在做着噩梦,但是你并不记得。”

“我是和我室友睡一间屋子,他可以作证,我很久都没说过梦话,没有从梦中惊醒了。”

“没说梦话、没有从梦中惊醒并不代表你没有做噩梦,这些脑神经原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毕竟科学界到现在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哪些理论是对的,哪些理论是错的。”看到李季充满求知欲地看着自己,周雨薇继续说道:“这次过来还是因为做噩梦吗?”

李季马上进入正题:“周医师,这次过来确实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想跟您咨询一下。”随后,李季便把迁坟晕倒的经过完整的讲述了一遍,并表示想请周医师鉴赏一下自己从棺材里带出来的《祭侄文稿》。

听到《祭侄文稿》,周雨薇停下摆弄手中的钢笔,嘴角露出一缕稍纵即逝的笑意,声音伴随着不易察觉的被压制的发抖:“你说的这件事倒还比较奇特,不过你是不是联想过于丰富,把自己低血糖的问题牵扯到迁坟工作和《祭侄文稿》上了?”

“我怎么会低血糖呢,从小我就坚持锻炼身体,上学的时候经常打篮球不说了,现在我还每天绕着烟炉村跑一圈儿呢,你看这肌肉还是挺结实的。”李季边说边捋起自己的短袖衬衫,展示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周雨薇并没有去看李季手臂上所谓的肱二头肌:“你刚刚说道昨天晚上又做了跟以前同样的噩梦?还觉得跟这次迁坟有关系?”

“对,这次我感觉梦里的世界更加真实,像是真的,我今天的感觉就跟以前是不一样的,以前我做完噩梦的时候,心中是害怕的、排斥的,而今天我内心却希望早点回去睡觉,回到梦里,梦里面好像有什么让我牵挂的事情。”李季把装着《祭侄文稿》的竹筒放在周雨薇桌子上:“周医师,我知道您对书法有所研究,今天来找您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心理咨询,更重要的请您看看这幅《祭侄文稿》,让我神魂浸入的东西。”

周雨薇打开竹筒,摊开《祭侄文稿》,观赏了很久...... 第十六章 催眠疗法 李季跟着周雨薇来到催眠室,这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地上铺着灰白色地毯,咖啡色窗帘把85%的阳光挡在了窗户外面,紧挨着窗台的几案上摆着几盆绿植,窗台对面一把木椅和一张软沙发相伴,沙发和椅子中间有一台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整个房间的氛围让人产生一种极度的安全感和微微的神秘感。

“你先在沙发那里坐下,”周雨薇指着沙发方向,自己则先关上门,打开站在墙角的落地灯,然后端庄地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暖黄色的灯光让屋内显得更加温馨,周雨薇继续说道:“李季,我要再次向你重申一下,催眠治疗需要催眠师和被催眠者彼此的信任,虽然你已经来过三次了,咱们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你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比如说童年经历、心理创伤、家族病史什么的。”

“该说的的好像都已经说过了,童年经历不就那点事吗,上次过来都已经说过了。”

“那好,咱们现在开始,你先把沙发调整到你认为最舒服的角度和位置,沙发扶手处有个按钮可以调节。”

李季把沙发调整到了几乎可以平躺的状态。

“现在请将眼睛闭起来,放松全身。”周雨薇边说边打开了背景音乐,小雨的淅沥沥声飘入耳朵。

“下雨了吗?”李季想身向外看。

“躺下,闭眼,不要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用心体会你的身体,让你的心灵像过滤器一样从头到脚过滤一下自己的身体,过滤到哪里,哪里就进入完全放松的状态......”

“好,好,好,现在你进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内心极度平静,你只会听到我的声音和小雨淅沥沥的声音,还有你的呼吸,你的呼吸会平稳而有规律,对,就这样,慢慢的吐气,慢慢的吸气,每一次呼吸都能让你进入更加放松的状态......”

“现在,你的头皮进入了完全放松的状态,接下来是眉毛,你的肩膀也已经进入了完全放松的状态,你的肚子、内脏,直到你的脚后跟都已经进入到了完全放松的状态。”

“现在,你在轻盈地下楼梯,毫不费力,一阶、两阶、三阶、四阶、五阶、六阶、七阶、八阶,你就这样一直下,一直下,一阶、两阶......”

“好,下到最后,前面是一片美丽的花园,花园里有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你要去得到它......”

这时,李季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抓住早就坐在沙发上的周雨薇的手臂,深情地和她对视着,目光里充满着荤腥,全身的荷尔蒙调动着李季的嘴唇和双手,嘴唇渐渐向周雨薇的红唇贴近,双手缓缓摸向她的后背,周雨薇倒也不拒绝,似乎早就等待着这个瞬间。当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相遇的时候,双方积攒的荷尔蒙开始爆发,两个人如两头狮子打架一般“撕咬”起来,四只无处安放的手也到处翻腾着、撕扯着,燥热的夏天穿的衣服本来就少,怎么能耐得住两人用尽全力的翻腾撕扯,不一会两人便赤身相对。李季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疑下来,这李季虽然有些阅片经历,但是实打实的还是一个处男,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只能依然延续着乱摸阶段,上下其手,左右开弓。周雨薇见状,主动把李季推到在沙发上,自己跳上来准备让两人的距离更加紧密,怎奈李季看着周雨薇胸前两只晃动的白鸽,一时没憋住,下半身如洪荒一般泄了力气,自己害羞的闭上眼睛,不敢看向周雨薇。

“好,好,现在你要确定你的身体是否舒服,如果没有不舒服,就继续留在这奇妙的花园里......”

见李季脸色晕红的在微笑,周雨薇继续用温柔的嗓音缓缓道:“现在你回忆一下,你经常做的梦的具体细节。”

李季面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进而扭曲起来,全身也扭动起来,喊道:“父亲,父亲......”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父亲被杀害,我自己倒在血泊之中无法动弹,我的腿,我的腿!啊!”李季开始痛苦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