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楼》 第一章怪人 疼

剧烈的疼痛感从手臂上传来,在光怪陆离的场景中不知过了多久,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才迅速支离破碎。林奇睁开眼睛,阳光刺眼,此时应是正午,空气炎热,额头的汗水流进眼里,刺激出泪来。他眨了眨又眯狭了眼睛待到适应了强光,才看到面前一个虬须虬髯的老汉双手紧紧擒住自己的胳膊。

这个老汉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脸色狰狞似是癫狂。

林奇不认识。他现在思绪混沌只觉得这人气力大得惊人,几乎要把自己的臂膀捏断了。其实他清醒后早就在尽力后撤,但无论他如何使劲,竟挣脱不得半步,只好出言询问“先生,你是谁,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他的样子,或是精神出了问题,林奇不敢多出言刺激。然而这老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风,只扭头四处张望又看向日时,口中喃喃自语“此时已是仲夏初五,十五年之期已过,那个贼秃驴竟让我苦苦煎熬了十五年。”

林奇只道这人神智已全然痴呆,废再多口舌也是没用,眼下只能思考对策。待看向四处环境心中大骇,这里处于街市却已不是他心中的景象。连围在周边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人,衣着打扮也是迥然不同。

“这位大汉为何为难一个小兄弟”群众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雄伟,像是一个铁匠。发现这边的动静时可能还在工作,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铁锤。男子走到蓬头垢面老汉身后伸手要搭上他的肩膀,手还在半空他整个人已经倒飞了出去。

铁匠只感觉胸口被大石冲撞,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已不能起身。

林奇虚汗直冒,他离得最近,那记铁山靠也没见到怪人如何腾挪,竟能将大块头连人带锤撞出数米,甚至能感受到撞击带起得劲风。

怪人冷笑道“今日谁都不能阻止我取这小畜生的性命”。

他说时尽是狠戾之色,笑时又是自怜自伤,目光哀愁凄婉。

林奇瞧得惊疑不定。还不待他细想,怪人身后又有人发难。原来是铁匠的友人将他送去医馆后,又出报了官,此时捕快已经来了。

几个捕快原本神情慌张见只是一个穿着乞丐服的老头,倒是放下心来。捕头手里拿刀也不出鞘,双臂拖着抱在胸前走上来“当街聚众闹事,按照大宋律法关押三日,庭杖二十”。他走近了又小声说道“若是有钱财孝敬那庭杖到可以免了,不过……”上下打量一眼“你怕是该挨这打啦”

四周百姓见过这怪人的厉害,见捕头满脸嬉笑毫不在意,知道他要倒霉了。却也没出言提醒,心中只道是倒了大霉才好。果然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捕头的腿已经被踹的脱臼,后面另几名捕快拔了大刀冲上来,哪里是怪人的对手。

手里还擒着人,只见腿影闪动,几人已是倒地不起。

“小白脸,快把小沅还给我”怪人又盯着林奇,说到小沅神情激动,手上的蛮力也大了几分,实在让林奇难以忍受。

说来奇怪见到怪人出脚攻击的那几下动作,让林奇莫名的熟悉。当下他强忍住筋骨的痛楚,在脑中细想,竟一下领悟要领,立即抬脚对着怪人的胫骨猛踹。

这原本就是怪人的招式,论熟悉程度要比林奇高上百倍,他甚至都不拆解招式,只是如出一辙使出腿法与之对攻,几招下来,林奇已觉小腿剧痛,几欲骨折。

不过林奇本就没有想要以这攻击手段击退怪人,拳脚功夫他是一窍不通,甚至常年的研究所工作让他缺乏锻炼手脚都不是很协调。

现下怪人果然对他使出自己的招式感到惊讶,林奇趁这个愣神功夫,猛地抽身后退。

那大汉失神只是片刻,还没等林奇逃入人群,就双眉直竖大怒“阿沅,肯定是小沅教你的,当年你诱拐走我的小阿沅,我一指头点死你,看你倒有没有把这招也学了去”。

见怪人满脸皱纹凶狠暴戾,眼中又是凄凉黯然。林奇愁容满面只道是倒了血霉遇到这样一个老变态。

那老汉伸出单指运劲,指尖竟如有热气冒起,手臂上更是肌肉虬结,随后欺身直进。

林奇吓得脸无人色,哪里还能去想不合常理的现象,转身便往后逃命。那怪人来势极快,林奇转头的余光看到已近自己身侧,惊慌失措下连忙向旁腾挪,同时大叫道“小沅,你怎么也来了”

林奇捂着右手胳膊,鲜血从手缝间咕咕往外冒。怪人那指对着他后心去得,要不是他急中生智让对方失神此时心脏恐怕已经被戳了个窟窿。

林奇大喘粗气,却不想再回过头去,那怪人竟然真的满脸巅笑跑到街边一个十五六的少女跟前抓住她的手“小沅,我找到你啦,你也看到了那个小白脸贪生怕死,你别和他在一起了,我们回家去吧,以后你就永远跟着爹爹生活”

这个小姑娘恐怕也是天真烂漫,见那怪人一张丑脸满是癫狂,眼中却满是求恳之色,竟也不害怕只是说“老伯伯你抓的我手好痛”,她把手抽了出去又说“我不是小沅,我的爹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果然!”怪人大叫一声,眼中竟然已经流出泪来“你果然还想着这个小白脸是不是”他转头脸色的悲苦立刻又化为愤怒指着林奇“我现在就杀他了,这样你就不会为了他不认我这个义父啦” 第二章武三通 他怒气冲冲未有丝毫停顿,话音刚落已飞身欺进,速度极快,这次他含怒出手不再手下留情,伸出的食指蒸气笼罩直取林奇头颅。

另一边还在为自己说小沅小沅在暗觉惊奇,有心留看后续发展一时忘了逃命。

不想形势急转直下,眼见怪人刺来的一指犹如火炉中煅烧的利剑,林奇脚下生石,仅仅是蕴含的劲气竟已然将他威慑的无法动弹。

现下避无可避,倒也不怕了,他本就是死人只道是又被命运戏弄了一番,大骂一句“你要杀便杀吧,别在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辱我耳朵”立在原地闭眼待死。

“颠三倒四?辱你耳朵!”怪人呆了一呆,他神智清醒时只将这些事藏在心中,唯恐被人知道了去。

现在言语戳心,眼睛都布上了血丝,林奇的身影幻化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身边又虚化出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两人并肩而立,随后挽手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啊!小畜生哪里走”他内劲催化到极致逼向食指,对着少年的后脑就刺了上去。热气扑面而来,林奇心道这一指过来只怕落得颅脑爆裂殒命当场的凄惨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饱含忧愁、急切、怒意的声音喝道“武三通住手!”。

眉心已有了刺痛感,林奇睁眼那粗糙的指头离自己不到一寸。之前虽已认命,但劫后余生还是让他大呼出一口气,脚步虚晃了几下竟然站立不住跌倒了地上。

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没想到那救命的声音又说了一句让他瞠目结舌的话“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林奇惊讶得遁声寻去。

那是一位风韵犹存得中年妇女拉着十五六岁的少年挤出人群,历经岁月风霜的脸上依稀还留着年轻时候的明媚,眼神复杂百感交集得望着武三通。

妇女的出现让武三通恢复了一丝神智,但想起之前说的话音羞愧难当,急火攻心,一阳指又是极耗精力的高深指法,当即便遭反噬“儿子?我没有儿子,我只有乖女儿小沅”他抓住自己头发“我…我…”了几声,大骂道“滚开”一把将林奇推开,飞身跃上屋檐翻到瓦顶,几个纵跃便失了踪迹。

武三娘跑过来拉起林奇,上下检查了一番,疼惜的捂住他受伤的胳膊,又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至哽咽出声“儒儿别怪他”

对于武三通林奇没有一丝情感,听他之前的疯言疯语,这个人似乎对自己的养女有着特殊的感情,他曾经看过《洛丽塔》这本书,里面大部分情节是罪犯亨伯特的自白书,在他的描述中,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把洛丽塔视为生命之光,欲念之火,是自己灵魂的救赎。在他看来这种语言的权力只是将污秽包装成真爱。

林奇不知道武三通的情况,但对这种变形的情欲只是不屑的说“他不值得我去怪他,让他在自己造成的魔障中万劫不复吧”,武三娘听完一下子忍不住流出眼泪,她带着悲伤、凄凉和惊疑看向林奇。

悲伤是因为自己的丈夫,凄凉是连自己的孩子也说出这样的责备话,惊疑是觉得武敦儒似乎变了一个人。

见到妇人难过林奇心中不忍,便又说道“或许他以后会迷途知返吧,毕竟他是我爹爹,我也不好真去怪他”

“儒儿真是长大了”武三娘收拾好情绪,拍干净他身上的尘土。那位少年也过来扶着自己哥哥,询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伤处,待得到回复后又问武三娘

“娘,爹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哥哥胳膊受了伤还是先找家客栈住下来,再去医馆看看吧”

武敦儒听他喊娘就知道这位妇人就自己这个世界的母亲,他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又不好开口询问,免得他人起疑,只能慢慢通过所见所闻了解这个世界。

好在那个捕头一句大宋律法,直接让他知道现在所处的时代。

“之前那几名捕快被爹打伤,回去可能会发出海捕文书”武敦儒边走边说道。武三娘见他还在关心三通,心情好了很多微笑说道“放心吧,你爹武功高强,倒也不怕寻常捕快”武敦儒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说道“爹爹离开了,我们还按之前的行程吗?”

武三娘叹了一口气“大理被蒙古人攻败后我们就再没回去过,本想着鞑虏大汗窝阔台死亡蒙军退去,我们可以南下回大理看看,现在是不成啦”

窝阔台……武敦儒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名字,成吉思汗在临死前,再次把诸子召到身边,要他们精诚团结,服从窝阔台的领导,所以这人是第二个蒙古可汗。

那么相对应现在是南宋第五代或第六代皇帝,距离取得‘风波亭大捷的完颜构’开国已过去百年。

“怎么了?”武敦儒去过大理旅游,那边风景秀丽给他留下很好印象,不知千年之前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便说道“既然爹的武功高,外人也奈他不得,我们三人自行南下,说不定爹他虽神智不清,却也是要去大理”

武三娘停步,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街上人不多。

这时走过几条街,到了开阔处绿茵渐密可遮阳避暑,只见底下商铺鳞次栉比。

原来是到了商业区,行人也多了起来,人声喧哗。

武三娘手向前指了指,示意两个孩子到那个依湖而建的四楼客栈。随后她说道“这是当年一些纠葛,我们得在三通酿成大祸之前起身去往嘉兴陆家” 第三章道士 房间的布局很是典雅,两个半人高瓷瓶前的桌子上摆放有铜制香炉,已经点上袅袅青烟飘起散发出清新淡然的香气。

小二道“这是黑松林中的松木,所制松香是长仙楼一绝,有放松养神功效,几位客官便在此安心歇息吧”说完便关门离去。

待放好行囊,武三娘叹了一口说起前尘往事。

原来二十多前大理东部区域爆发了一场瘟疫。何沅君本是大户人家父母、亲友还有下人都几乎病绝。

武三通夫妇遇到时见她幼小孤苦伶仃便将其收养,对她甚怜爱。

何沅君长到十七八岁时,出落得亭亭玉立,娇美可爱。

也在那年遇到了陆家郎,两人男才女貌,情投意合,没多久便私定终身。武三通万般不肯,说江南人狡猾多诈,如何靠得住。何沅君却悄悄与少年郎跑了。

成亲之日武三通与一名道姑前去为难阻挠,这才有了天龙寺高僧十五年约定。

武修文说“原来我还有一位姐姐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呢”。武三娘没好气撇了他一眼“给你取名修文,是要你多读书学习”武修文挠挠头恍然大悟“原来那时我才刚刚出世呢”

武三娘无奈,随后掩嘴打了一个哈欠,神色疲倦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儒儿去给你的胳膊看伤吧”。

对于之前的话武敦儒只当是听了旁人故事,他对武三通的事情毫不上心倒是这个时代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在武三娘说话时就悄然走到窗边将纸窗打开。

长仙楼一层是寻常打尖喝酒的饭店,二层是雅间有花枝点缀屏风相隔,要吃当地名贵菜谱通常会进雅间里点。

二层上来就是住宿的地方,越往上房间的规格越好。他们母子住在五楼视野开阔,望得湖畔,也见得街景,如画卷般铺陈开来。

“娘,你和弟弟还是休息吧,这点小伤我自己去医馆看就行了”因为临近十五年约期,武三通几日前就有了疯癫征兆,武三娘没怎么休息。

到了两天前彻底发作抓起武敦儒纵身就走,他们两人在后追赶了两天两夜都没合眼。

武三娘本来人生地不熟还担心孩子,但是现在困意袭来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而且儒儿已经十六了也是时候让他独立自主。

她解开行囊拿出一张银票交给他“这时你爹当年当御林军总管时候积攒下来的。你去钱庄换成银子,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上一些,但也不要太奢靡。现在我们不事生产,你爹又成了那个样子,钱财是花一分少一分”

那个怪人老爹竟然还做过御林军总管,让武敦儒略感吃惊,但也没出口询问,只是接过银票后说道“娘放心吧,我有分寸”武三娘点点头自行到里间上床睡去了。武修文也摆摆手“哥我也不陪你去了”说完不待回答闷头倒下竟立即发出轻微鼾声。

武敦儒帮他放下蚊帐后,走出房门来到走廊,长仙楼是四合院式,四面环绕,天井有假山流水。武敦儒听得人声,探头向下望去见到是一个身穿月色留仙裙的女子在说话。

到了一层瞧见这女子皮肤姣好,身姿挺拔,气质极佳,身边几名给她撑伞遮阳、扇风降暑的女子虽及不上她倒也是水灵。

她伸出手似乎在指挥店里的伙计干活隐约能听到“放在那里就行啦,小心别磕到石头。琴弦是调试好的,千万小心,万万碰不得”

女子出声温柔,指挥若定,想是常来。

又见堂内食客频频向那边望去,武敦儒暗笑,这恐怕是邀来表演的。

长仙楼的掌柜也太会做生意了吧,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医馆位于何处武敦儒并不熟悉,在街道问了行人才找到位置。

医馆大夫给他给了两个掌心大的瓷瓶,见不是中药武敦儒感到奇怪,拔开红色布塞见里面一个装着黑色小丸子,另一个则是白色粉末。闻了闻确实有浓郁的药味,不疑有他收入怀中便走。

“兄台留步”听到大夫叫他,武敦儒回过头疑惑的问他“嗯?可是还有医嘱没说”

“医嘱”大夫呆了呆,但结合两个字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说道“我是想说,现在天气炎热,兄台要不要带一瓶饮子,可清热解暑”

武敦儒心中无语“古人都这么会做生意吗!医馆都卖上饮料了”他问道“可是茶水?”

“非也”大夫颇为得意的说道“这是我自己所创,是由草药、香料、天然花果加工成的饮品,滋味回转满口皆香”

武敦儒被说动了,买了一瓶到街上边走边喝,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味道不就是王老吉。

五月上旬,暑意已露端倪。

武敦儒初来乍到,即便大汗淋漓也阻挡不了他大街小巷的逛。

他在各类店铺摊贩那里买了小食吃,这个年月多是烤饼、花生之类的作为零嘴。也有烤地瓜的,肉类却是绝迹,只要见肉都得去酒楼,还得是大酒楼但寻常人家又哪里去得起的。

武敦儒还买了黄纸伞顶在头上,被遇到的行人悄悄说成“瞧那个小白脸比姑娘还嫩呢”、“只怕有龙阳之好”。他都不与理会来到湖畔望着水中的行舟画舫欣赏风景。

穿梭在越来越多的人群中,不知不觉间已经游玩到了日暮,天色暗下来,也降了温度吹来阵阵凉风。

天气不再酷热出来游玩的人也就变多了。

回到来时的路上,发现竟然有人开始在街边挂大红灯笼。

没有宵禁,夜市灯笼招展,宋朝实在是繁华。

有位史学大师就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在人群中武敦儒发现两个奇装异服的男子,走进了看是一身青蓝色的道服,手中没有拂尘,倒是都腰悬六尺剑。

武敦儒从袖口的纸团中摸出一把花生,扔了一颗在嘴里,准备从两个道士旁边走过。刚好听到他们说“江宁来的花魁你确定?”“

我们偷偷尾随了这么久岂能有假?”

“走!”

道士陡然加速,从他身边飞快掠过。

武敦儒心中暗骂“好个六根清净的道士,听到美女走的比谁都着急” 第四章大汉与小女孩 长仙楼的门口也挂上八角宫灯,暖黄灯光倾泻而出,更有空灵的琴声环绕。

武敦儒欣赏了一阵这古典之美迈步走进。

里面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他四下查看哪里还能见到两个道士的身影。

倒是一位身穿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客栈柜台边喝茶,武敦儒心想这应该就是长仙楼的掌柜了,却怎是书生服装?走上前说道“刚才在大门来客络绎不绝,差点没挤进来,生意甚是兴隆,长仙楼的东家真是商人翘楚”

过往朝代商人地位底下,他这么说恐怕有嘲讽之意。但两宋不抑商,王安石变法后更是连王侯都有从商者。武敦儒见书生笑而不语只轻轻吹散茶面热气饮上一口,颇有孤芳自赏之境。便知自己所料没错。

这时琴声渐停,过了片刻又重新弹奏。

琴音如诉似吟,悠远绵长;如烟似雾,朦胧飘渺。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女子的歌声在造诣极高的琴音衬托下宛如仙音绕梁让人如痴如醉。

“竟有人琴艺高超至此,可比古之伯牙,不知是谁在演奏”书生放下茶杯盖上杯盖,正要回答武敦儒却见门外鸾铃声响动,几名少年公子与数名碧玉年华的少女在佩刀侍卫的仆拥下驰马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公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身锦衣玉袍,几人进来后谈笑间上了二楼。书生不再理会武敦儒连忙跑上前招待。

武敦儒摇摇头,打量了一眼自身棕色麻服,也不怪那书生势利,与那公子哥相比还真是自惭形秽。

他自嘲得笑笑,转身正要离去,见一大汉神色威愤得说道“不就是知洲的儿子,神气什么”。

旁边有个小女孩绑着双马尾,她拉拉大汉衣袖说“伯父,伯父你小声点说话,别被人听到啦”。

那大汉还在气头上用鼻孔出气“刚才他骑马差点踩到你,小声什么,听到就听到了,正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百步”

小女孩脆生生的纠正“是五步啦”

“五步那也太便宜他了”这时大汉也不再生气了略带着笑意说。

大汉腰粗膀宽,甚是魁梧,小女孩只有他腰部高。

武敦儒见他俩身后有男有女,想是一起来得。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原来这就是知州儿子,我在城外就听说这人是纨绔子弟喜欢仗势欺人,让我多加小心”。

见到是陌生人,小女孩抱着大汉得大腿躲在他身后,武敦儒嘴角微微抽搐,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大汉戒备上下打量,见他乃无知少年一枚,放松警惕,拱手说道“在下段轲,听小兄刚才与掌柜谈话,不是本地人?”

武敦儒觉得好玩,也学着他拱手姿势“武敦儒,我从北地来确实不是本地人”

“北地!”段轲神情郑重“可是蒙古人又南下了”

蒙古人现在有没有南下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历史,早在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南侵也成必然,于是回答道“北方迟早会燃起战火,我们只能先行南下逃难”

段轲怒气冲冲“听闻北地蒙古鞑子为防止汉人造反严禁私造兵器,就连菜刀都只能十户共用一把。而且地方长官可以拥有自己下辖的地区内所有女子的初夜权,宋人只得将第一胎摔死,真是奇耻大辱”

女孩身后的两名年轻女子脸色绯红,其中一个嗔怪的说道“段大哥还有小孩子在呢”。

武敦儒在野史中见过相关的记载,没想到这时就有这样的传言,不过宋末元初时蒙古人无论西征还是攻宋都会屠城用人头堆成京观,要是说他们与外族平等相处,没有任何特权他也是不信的。

段轲拍了拍武敦儒的肩膀豪迈的说道“今日我这小侄女生辰,兄弟要是不嫌弃一起来吃顿饭吧”。

武敦儒只道是还没玩尽兴,哪里会推辞拱手一礼“却之不恭”段轲哈哈大笑“兄台还是文化人,别文邹邹的客气了,走吧,先找个位置坐下”

听闻长仙楼有位如仙女般的姑娘在弹琴唱曲,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房间里已经没地落座了,段轲只得呼来店小二,由他引着往深处走。

过了里门发现连走廊上也是站着人,他们大多是手拿折扇扮作翩翩公子,在纸灯照出的灯光下侃侃而谈“这首《鹊桥仙》乃是当代大词人秦观所作,由紫烟姑娘唱出更是犹如仙乐,我仿佛真的看到牛郎织女在鹊桥上相遇啦”

武敦儒抿紧嘴好悬没笑出声来,真的有那么夸张吗?怕是吸了五石散出现幻觉了吧。

他好奇的往天井中看去,那女子端坐在古筝前身姿婉约,犹胜身后的柳絮飘飘,白皙而修长的双手仿佛一幅优美的画卷,线条流畅而优雅。

她神情专注周围的任何声响都无法影响她,专心致志用手弹动出灵动的旋律。

与琴与曲融为了一体。

武敦儒心中钦佩,也只是这样心无旁骛的人,才能年纪轻轻就将某项才艺提升到登峰造极的程度。

他感叹连连余光忽地看到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边走边望过去,在二楼的窗户边一名少女俯着身子靠在窗台上,手指上拖着脸颊痴迷得看着那弹琴的紫烟。

这要是个男子武敦儒会觉得猥琐,可这只是豆蔻少女还是之前街道上自己喊小沅老爹错认得小姑娘,便只觉得好笑,感叹认真且美丽的姑娘魅力太大了。

少女竟然也察觉到了有人看他,微微侧头手没有离开脸颊,与武敦儒目光相对,她那娇小的嘴唇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武敦儒也微笑点头,随后回头转身跟上段轲等人。

他脸颊微烫,呼出一口气,心跳渐渐平息。少女年华正美,腮凝新荔,笑容真是如初升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第五章商人 到了另一间饭铺,店小二观察一番后招呼其他伙计,将两张桌子搬到靠窗的地方拼在一起,又去找来几张木椅补齐空位。

伙计在忙活的时候武敦儒又与段珂聊了几句,不过只是漫无目的的闲扯,他大部分注意力被西窗同样靠近角落的一群男人所吸引。

他们显然来不久,点得菜才刚上热气腾腾。从规格上来看已经不是寻常的打尖,算是宴席,菜品很多种类也很多。没上二楼雅间恐怕是因为桌下的那两大木箱不好抬上去。

他们爱酒这是肯定的,不然即使有十几个人也不会沽了近百斤酒。

当两缸女儿红摆在席位的两旁,数个男人酒拿起碗酒就开始灌酒。

长仙楼很少见到喝酒这么豪迈的,来这里得人都附庸风雅举止斯文,但他们不仅很豪迈还做得很彻底。

几碗酒下肚,热气上来便故意敞开衣裳赤膊上阵。

这引起了些许骚乱,毕竟酒楼中不仅只有男人,还有女人,而女人通常是会害羞的,这或许是天性又或者是当代理学对三从四德的进一步发展。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事没有发生,除了因为那搁在一旁的兵刃,大抵还因为赤膊显现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骚乱很快就平息下去恐怕也是因为这点,毕竟不仅是只有男人才喜欢‘美’的事物。

他们中当然也有不豪迈的,比如两个穿黑衣短打的剑客,两人始终带着斗笠,即使喝酒吃菜与人交谈都不曾脱下,他门喝酒要慢的多,只是用酒盏,但一直没有停过,似乎可以这样不停地喝个几天几夜;又比如那坐在最靠近窗户,像是宴席召开者的男人。

武敦儒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很不一样,其他人的衣服所用布料质地不佳颜色单一,他的却白的鲜明红的热烈。可能是罗也可能是绢又或者是宋代织布技术的顶峰——缂丝。

他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些菜,别人给他敬酒他也喝,大部分时间却是让身边那名上了年纪的老汉从箱子中拿出各种样品。

他拿着黄麻纸一一比对,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布料用的颜料太鲜艳了,这是大众货,做得是大宗买卖,契丹人虽然和我们坐了百年的邻居,但他们灭国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文化底蕴还剩下多少我们不知道,经济还剩多少我们也不知道,成本必须压下来!况且我们不一定只做他们的生意”

“还有!说过多少次,貂皮大衣的质量一定要把控到位,这是奢侈品吃得是达官显贵的油水,这些人比猴还精做得这脱一条线,那破一个洞,他们还会买吗!”

“嗯。这次浅盐田蒸发出的海盐质量很不错,可以让他们停止研究了,只要达到这个水准就可以,先在本地卖,等成规模后,再向外扩展。盐我们都知道是必须品除了蒙古人不能卖,对于吐蕃人、党项人都是稀缺物,他们没有盐井即使有煮盐法又能煮出多少?”

他笑了笑眨眨眼睛,老管家知道他说不卖蒙古人只是嘴上说说,蒙古人东征西战侵蚀无数国家也灭了无数国家,不知道积累了多少财富,大宗买卖只能和蒙古人做才能快速脱手。沉吟片刻又说道“哦,那些知州、三司使,副使什么都让利给他们了,但是也不要太明目张胆,里子还是要给他留的”

武敦儒还待他继续往下说,肩膀猛然被人一啪,吓了一跳。听到段轲在一旁哈哈大笑,见他回过神又凑近了笑道“你看人家入迷,她或许不会怎么样,但她家人发现怕是要打断你的腿。”

武敦儒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再回神望了一眼,就看到一个用袖子挡着酒盏喝酒的丰腴女子。

她梳了包髻露出很宽的额头,显得眼睛明亮,见武敦儒又去看她,就白了他一眼。

这才想起来刚才他听那个男人说话听的入迷,视线一直盯着一个地方浑然不知已经把一个女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武敦儒模样不差,可能已经被打了。

“你说你,这可是张家刚过门的夫人”段轲勾肩搭背不似正经的说“我教你只有未出阁的女子,才会束辫、披散,额头也可能有发丝,你要看就看她们好了,德行上不推荐,但是至少不会被打,武兄我说对不对啊”

武敦儒知道他在调侃自己,闹了个大红脸,可是也不好解释,总不能指着那个男人说,我之前听他讲话听入迷了,那更吓人好不好!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幸好这个时候有人来解围了。

只听一个软糯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上来“大伯你们在悄悄说什么呀,姨娘叫你们过去点菜啦”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偷听”段轲挥挥她拉住他手掌的小手,但没用力,没有挥开。

小女孩倒是把他的手甩开了,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说“我才没偷听呢,你们不点菜,我自己点啦”。

武敦儒觉得她可爱的过分蹲下来说道“你叫什么呀,这么厉害,我像你这么大时候只会玩泥巴不会点菜”

“我叫段芊羽,点菜都不会,哥哥太笨啦”段芊羽看着他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她显然还是怕生的,说了这句就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武敦儒站起来与段轲一起落座。 第六章起源 第一道菜是炸虾球,外焦里嫩吃起来很香,是段芊羽点的。

大人原本不准但挨不住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没几下就心软了。

段芊羽笑得的开心,脸颊露出了两个酒窝。

结果还不等她得意多久,就有大人声讨她的‘昏点’。

几人直言上谏接连弹劾,点菜大权就此旁落到了段轲手上。

段芊羽抿着嘴盯着伯父一脸的不高兴。

段轲点菜就很快,上来就是一道黄金鸡,一道鲈鱼脍。

芊羽小脸都气红了,两道菜她都不喜欢。

有了武敦儒这个客人,多加了菜更丰盛了,上齐后,两张桌子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酒当然也有。

段芊羽见大人们喝酒的样子只道是什么美味,偷偷用筷子蘸了一点倒嘴里,被辣得吐着舌头直吸气。

段轲大笑地摸她头。段芊羽却是小心眼,颇为怨念地把头甩开。段轲也不在意,随后又微微一叹对武敦儒说道“要是以前,肯定要到雅间招待,现下却只能委屈武兄了”

武敦儒正在品尝一道颇有来历的宋嫂鱼羹,听他这么说客气回道“哪里,段兄盛情款待,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段轲却是愤愤不已喝下一大杯酒“只恨狗官当道,段某无能连家业都无法保全”

见他喝了酒有些醉意后,情绪大起大落前面还笑话段芊羽现在又变得郁郁寡欢。

武敦儒现在所见所感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毕竟这里一切都和他之前的生活相去甚远,所以他只是带着好奇询问,才知道是因为公田法。

“贾似道变法了?”武敦儒略微思索就想到了这个历史节点。

段芊羽身旁的女子点点头道“几个月我们在临安的家族分支来信,确是如此,那公田法表面上是财富在分配,但派出购田的官吏往往专横暴虐。明上说二百亩以下者免,实际上不但二百亩者不得免,就是百亩之家也不得免”

另一名段家儿郎接口道“不仅如此,制度的旨意一层层下达,其中的细节早已经不足为外人道,当地的官员往往借着这个名头四处盗掠士族百姓”

武敦儒看了一眼段芊羽说道“段家的难处小弟也无能为力,只是今日的主人公不是小羽吗?”

众人听后才从愤恨与忧虑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段轲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嗨,让武兄见笑,本就不该提这些的”

他又与武敦儒高谈阔论大口喝起酒来。

女儿红是名酒又取自蒸馏法,度数不低,喝到后面,武敦儒已经意识模糊,醉得一塌糊涂。

段轲让他们带好段芊羽留在原地,自己则死活要将武敦儒带回他的房间,难为武敦儒醉成这样还能记得自己房间位置。

段轲的醉意与他相比其实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他人放心不下要一起护送,武敦儒醉醺醺地笑道“就在楼上,你们怎么搞得要闯好几处山寨似得,我一个回去就可以了”

但段轲怎么会承认自己醉酒,他气沉丹田将祖传的段家心法按小周天运缓慢转过各处穴位,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其他人执拗不过只好答应。

出了饭铺,段轲泄了那口气,立即与武敦儒勾肩搭背两人摇摇晃晃得往外走。

待到楼梯口处,只听得四周喧哗起来,武敦儒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个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边有人在说话,离他近的能听得几句,似乎有江宁、花魁、故居几个字眼。

他勉力睁眼,视线看不真切,只有灯火发散的光点。

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站不住脚,段轲也跟着晃了几下,稳不住身形向前扑去,似乎拉到了谁的手臂。

手臂弯曲了一下,一个如幽兰般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没事吧”。

武敦儒只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既看不到人也无法回答,随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扶起了他。

那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却暖得像是一团火。在意识中断的最后他只感觉到这些了。

这一觉武敦儒睡得很不舒服。

醒来的时候,只听到风吹过后山黑松林的松涛声。

他坐起身来头痛欲裂,上下打量发现是自己的房间,但已经没有怎么回来的记忆。

下床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噜咕噜喝了大半。

外面天还未亮,母亲与弟弟仍在睡梦中。

武敦儒正准备回床继续睡,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声,随后是一声轻微的“噗”。

这是金属切入肉体的声音!

他惊疑不定还是没忍住打开窗,见那边的街港内透出火光。

武敦儒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心中顿时一阵清明,双腿本能屈膝一跃便跳出窗户,手抓住挑檐又是一个翻身上了屋顶。

他探索脑海中的运动记忆,在瓦片上跑动起来身轻如燕,甚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长仙楼五层高度在城中已是鹤立鸡群,武敦儒想到没想就纵身跃下,竟然一下跳到这边建筑群落的屋顶,不禁停下脚步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个高低差即使不摔断腿至少会受伤,但他没有一点受伤的迹象,连脚下的瓦爿都没有任何损害。

“驾”粗犷的喝声将武敦儒不可置信中拉了过来,他离得已经很近,猫下身子沿着屋脊悄悄朝着来声移动,来到檐顶定睛往下一看。

底下两匹鬃毛战马已经跑动起来,马上人穿戴盔甲,手持铁枪借着马势朝前刺去,气氛炽烈肃杀。

被攻击是一名蒙面身穿夜行衣的人,手持铁器站那里,他很沉静,在战马冲刺的过程中纹丝不动,等待枪头临近身体,波纹一般的力道才随着他的动作传递出去。

铁枪直刺的力道刷得被打偏,重重砸在另一匹马的马头上,浓稠的马血飞洒出来,奔腾的战马借着惯性仍在朝前冲出,随后轰然巨响,在地上拖出一道鲜艳的血绸。 第七章纯阳——求收藏、求推荐 火焰摇动,马声长嘶,剑风吹断了绳索带着一整条红灯笼砸在地面——火光四溅将周围的树木点燃。

战马上军人的喉咙已经被切出一条血线,他最后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哀嚎,便从马背上瘫软到地上。

黑衣人一个旋转,剑已经换到左手!

腾出的右手抓住另一名军人的头发,快速后退。

十余骑追逐那道黑影,被抓住头发的军人不断的挣扎,但整个人都被扯得腾飞在空中完全无法挣脱。

“铮”长刀出鞘,杀气凌然!

黑衣人在后退中猛然将手中的军人砸向身侧的土墙,土石飞溅出来,烟尘滚滚。

裂痕在墙面上蔓延,随后鲜血沿着这些裂痕滴落。

黑衣人手上红的像是一团火,他捏起连着黑发的头皮,砸向马背上双手持刀做出全力挥砍姿势的男人。

鲜血在空中泛起涟漪,刀芒撕破长空。

犹如雨打蕉叶的声音响彻长街,那人视线受阻,甚至有血珠溅入他的眼睛,世界瞬间充满血色,见有道身影陡然放大,他呐喊着挥出不断蓄势的一刀。

男人的这一刀刚猛无匹,如夏日中的大风雷电,奔行的战马在高速中折断了前腿,但是刀势已成他相信不管前方是什么都会被这一刀劈碎。

血色视野中剑来的好快,战马翻滚在道路上,尘埃将那剑尖衬托的有些古朴。

男人的双手也已经折断,他势如破竹的一刀被人单手拿剑直刺挡了下来,反作用力让他瞬间骨折。

“嘻”轻灵的笑声。

黑衣人露出的眼睛弯了弯“这就是破山刀,我看破不了山,在山里砍树还差不多”。

“呀啊啊啊啊!”男人粗犷的惨叫。

他惊惧交加拖着断手挥动长刀,脚全力向前踢去,他想踢中刀背带动长刀砸向黑衣女子。

但那刀已经落在了地上,断腕和断腿处喷射着血浆“你还挺强的,可惜你不该保护姓段的”

剑风抚动衣袂,那身材也如普通女子般的苗条单薄,丝毫看不出当她一剑刺入男人胸膛,竟然能压着他往前高速突奔。

长剑一刺到底,脚下一蹬两道身影飞腾在空中,前方马蹄纷乱,一匹奔马仰天长嘶,撞上了男人的后背。

剑头刺入了马头,女子一个转身拔出长剑,与挥来的刀光对砍,连着长刀斩入骑兵的脖子。

她在马身上踏了一脚,整匹马砸进了一家店铺,木屑纷飞。

这一下借力,她的身体在空中陡然消失,红灯笼照耀的街景中剑芒连成了一片。

剑芒先是划过一只畜生的侧身,随后陡然上移!

冲锋来的骑兵或是挥舞长刀,或是刺出铁枪。

面对迎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他们都用出了平生绝技。

血光冲天而起,金铁交接的火光中,连绵不绝的剑芒似大日直照炽热无比。

武敦儒紧紧捏住手边的树枝,黑衣人或战或退,战斗高速在街道上延展出去。

他在各家的屋面上腾挪,时而踏上树干借力腾飞向临街。

他虽然没有看到打斗的整个过程,但是那飞溅的血液,飞舞的断肢,以及奔腾的健硕战马时不时轰然倒地都大大刺激着他的内心。

此时他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加速的心跳让热气涌向全身。

稍远处的长街,那大日剑芒刷的斩开一头马的半边身体,黑影带着漫天血雾炮锤般冲了出去。

所有人的攻击与她相比都像是放慢的镜头。

面对眼前放大的身影,军人平枪直刺,随后他便感觉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一股热流从他的腹部划过,身影与他交错而过掠到了后方。

他想要转身去看,但身子却在往前移,残留的热量在焚烧他的五脏六腑,他摔到在了地上,在血雨中看到自己的下半身留在马上。

“纯阳功法,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纯阳功法”武敦儒脱口而去,随即皱眉沉思。

他竟然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热血被心底涌出来一股恐惧所浇灭。

武敦儒呼出一口气,他大抵是想明白了一些,这个世界或许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南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能不应该再留在这里,要是被发现绝无生路。

街道的炽热渐渐消失,留下的是一副地狱的景象。

黑衣女子持剑插在地上,趁着赶来的厢兵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稍作小歇。

她的黑衣已经染成了黑红色,不断有血水从衣角滴落下去。

刚才那套剑法她还没练到登峰造极之境,勉力使用后会在一定时间内使内力堵塞,虽然还能流通但已大不如前。

“杀了她”后面有人起马赶到,身上的盔甲与厢兵不同,像是谁的亲卫。

他们上手就砍死了几个不敢向前的人,随后带领骑兵将女子围了起来。

“段知州的儿子身在何处”

“死了”女子声音变得清冷,她站直身子突然高速突奔。

有五六名亲卫带着厢兵阻拦,长剑在交错的锋芒中带出了数条血线。

女子扑向一人,那人砍出一刀,两个身体融在了一起,继续向前飞去。

周围有同伴前来救援,但被她用他的身体挡下来。

两人摔在了地上,随后站起来的身影,甩掉剑上的血珠收剑归鞘。

她摆动双臂在街道奔跑起来。被她扑到那人已经变成了尸体。

亲卫带人策马追逐,此时人群才有人如同炸开一般,血花洒上高空,那是刚才阻挡时,黑衣女斩出的两剑。

一剑割开左侧的咽喉。

一剑斩断右侧胸口。

武敦儒眼见黑衣人在霎那间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发现城中有很多地方都已经燃起了火焰。

想到之前雄厚的男声询问知州儿子下落,而那人之前去过长仙楼,他心中顿时焦虑起来,急忙沿着原路返回。

路经的打斗他已经无心去看,偶尔会遇到在战斗中飞身上屋顶的,他也尽量避开。

打斗的密集程度比武敦儒想象的要高,绕了一个大圈,竟然到了黑松林的位置。

他跳上了一颗大树,准备借力跃上后山一户庄园的屋顶。

就在这时呼喊在夜色中炸开,风从黑松林间吹过来。

有人的头颅飞上空中,掉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坐在地上,像是已经死掉一般,羊脂般嫩滑的小脸上被鲜血染红,她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血水从她眼中落下,不知道是泪水冲刷脸上的血,还是她在流血泪。

武敦儒知道那双眼睛原本流光溢彩仿佛倒映着星辰,但是只剩下了空洞洞的黑暗。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就在这个晚上他见过这个女孩。

她是段芊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