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风的铁血》 第一回 词曰:

红尘万里,人情百态,几个看破回头。心酸泪、滴滴总拌乡愁。沉浮,艰辛冷暖,悲欢离合,都赴一叶孤舟。君不见、滔滔后浪前求。悠悠,寸念扬千载,怨肠揉碎恨还休。总不似、光阴易逝,又何叹、衷告难收。家山纵好,几度落月闲忧。便有梦、乘云归去,薄命芳草谁讴。凝眸,听芭蕉细雨,南来孤雁正啼秋。想风中倩影,浑已共、落叶为俦。

又曰:

梦长夜永,孤魂冷落,苍茫幻海曾游。斩恩怨、却添夙恨新仇。香丘,春光葬断,闲情掩尽,付与凄厉箜篌。也便了、恼人稚气奇谋。珍馐,庭州初会享,送花回处也曾酬。堪称道、洞仙歌壮,且休夸、凤池未留。落红满路,岂念萧杀层楼。倩谁把、报国肝胆,抛进一缕温柔。神州,几点忠魂在,山娇水媚有缘由。享太平天下,试看却、铁血横流。

真个是:

孤魂一点未称扬,铁血三车却荒唐。

积怨只因多口角,成仇为的少衷肠。

天南未放十年恨,海北绝收五更香。

忍教龙泉陪情在,休夸俊杰未凄凉。

第一回

风雪惊变王幼长捐躯沙场

心灰意冷赵玉卿遁入空门

却说大宋朝立国,太祖武勇,率着手下一班谋臣战将征南讨北平东定西,先后收服荆南高继冲、后蜀孟昶,降了南汉刘鋹、南唐李煜,可谓功业盖世,却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其弟赵光义领兄帝业,亲率雄兵,先降吴越钱弘俶,并土中原;后灭北汉刘继元,一览河东,趁着一股锐气他要北伐契丹,不想高梁河一战大败丧师,险些丢了性命,宋军上下元气大伤。唯契丹主耶律贤尚要报怨,遣南京留守韩匡嗣与耶律沙、耶律休哥率军五万复南下掠地。倒是韩匡嗣轻敌,误中刘廷翰等诈降之计,几乎全军没尽,大败而归,自是宋与契丹连年烽火不绝。而河西李继迁又据住灵州,劫掠银、夏、绥、宥、静等州,西北边疆也连年战事不靖,亏得赵光义此时尚有些英明,调兵得法,遣将及时,方能守得住已拓疆土。

那契丹主耶律贤夙有风疾,国事因之皆委萧氏皇后裁决,乾亨四年(公元982年)九月,耶律贤病死,其子隆绪虽然即位,奈何年纪幼小,一应国政仍由萧太后掌握。她便复国号大契丹,用韩匡嗣子韩德让为政事令兼枢密使,总宿卫兵,耶律勃古哲总领山西诸州事,耶律休哥为南面行军都统,严明号令,朔漠威服。

而赵光义本拟趁契丹国主新丧,发兵收复幽蓟诸地,却是杀了个几出几入徒劳无功,边界如故,唯消耗了许多国帑、伤亡了许多军民。太后萧绰为此愤愤不平,大骂宋廷无理,就在统和元年(公元983年)十月,命耶律休哥为帅,耶律金、樊若龙为副,耶律全通先行,大将四十余员,铁骑五万,兵发于幽都,大举南掠。

这耶律休哥智勇兼全,乃大契丹第一常胜将军,十分厉害的人物,此番南掠,打到雄州城下却也遇到了硬对手,相持月余未分高下,是以发誓不破雄州誓不回师,昼夜督军猛攻。

时下镇守雄州的,乃开国元勋王审琦的幼子王深,字幼长。此人自幼随父从军,深通兵法,南征北战,功劳赫赫,十九岁官至军*都虞侯,时下拜归信军节度使,坐镇雄州。其妻赵氏玉卿,亦开国元勋赵昌彦的小女,更是军中长大,足智多谋,官拜归信军节度监军。她与王深为人宽善,驭下有方,面对强敌不躁不馁,耶律休哥遇着他两个缘何不头疼。【*军:北宋禁军编制,辖于厢,制两千五百人。】

时已腊月天气,朔风冽冽,四野萧萧,连日彤云匝地十分肃杀。两军相持日久,大小数十战,均各死伤惨重,而宋军退守孤城,援师不继,粮草殆尽,本来较之契丹军便众寡悬殊,加之几经恶战,十亭已去三亭,越显力弱难支,面对如狼似虎的契丹军,饶王深、赵玉卿夫妇都本领非凡,此时也均有些危在旦夕之慨。

是夜,呼啸的北风扬起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帅堂上昏黄的烛光下,王深翻看着已颇为破旧的《尚书》。

虞侯王显伺候在侧,他知道目下雄州之势危急,大人不会果有闲心看书。良久,偷眼看了看王深,见他以左手支住额头闭目似睡,下意识地近前一步,似才发现王深那张本来黑红的脸业已十分苍白,好象一瞬间就老了许多。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由得鼻子发酸,跟随大人十多年,还从没见过他如此过度操劳。他犹豫片刻,试探地唤了声:“大人。”

王深慢慢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睛,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王显上前一步,小心道:“外面下雪了,下得好大呢。卑职以为……您许多天也不曾好生歇息,是否……”

王深和善地“嗯”了一声打断王显,闭上眼,语气仍很平和道:“城中情势怎样?”

王显抱拳道:“回大人。日里与敌军恶斗过后,至今并无异样,只是……刚才都虞侯郎大人来看您,被王炳挡了驾,天气恁的不好,是否请您先去小歇片刻,也好……”

王深轻轻摆手,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似自语道:“局势堪忧啊,当早想良策。”

其实王显也明白,眼下第一指挥副使刘云与第二指挥副使张定均已重伤,少了两员能杀惯战的猛将,而第三指挥使王忠日前还好好的,午后便报称忽患不明之疾卧床不起,已着军医官前去诊治了,何况城池已被围月余,粮草殆尽,别处的宋军也不知是惧敌军势大而不敢来援,还是抗命不援,总之数次请援均不见报,城下契丹军逼迫如此之紧,城池是否还能守住也委实模棱两可,只是他却相信节度使大人必有回天之术。

停了一歇,果听得王深道:“速请各位指挥来此议事!”

王显微微一愕,立觉王大人已有决策了,即应声“遵令”。

王深又道:“叫王炳、王安、王焕与你分头去请,作速些。”

王显又大声应诺,奔出屋去。

王深见王显去讫,倒背了手,面向窗子站定,仿佛要从呼啸的风雪声中听到什么,或是隔着窗子会看到什么。

不多时,镇守东城的第一指挥使金保、第五指挥使徐虹;镇守南城的第二指挥使宋乐、第六指挥使谷昌;镇守西城的第三指挥副使唐久、第七指挥使董威;镇守北城的第四指挥使钱索、副指挥使李敦、第八指挥使张鹏;归信军都虞侯郎冶、副都虞侯刘正、虞侯吕能等相继到来。王深又命请出夫人——监军赵玉卿,又请到知雄州事张信与众人一同坐定。

钱索先开口道:“元帅,深夜唤我等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王深朗声道:“契丹军已将我瓦桥关围困月余,目下之势,想诸位将军也有目共睹。”

郎冶弄着盆中之火,道:“元帅是否已有了退敌之策?”

王深道:“有策未必良策,是以请诸位来议。”

郎冶道:“依卑职之见,不如开城一战,便是拼他个鱼死网破,也不负为国尽忠之心,这等守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王深正色道:“我与敌军力量悬殊,利在凭坚固守,郎兄为何又言开城一战?”

宋乐道:“元帅之言有理。我军兵微将寡,契丹拥众凶悍,不可与之力战,虽粮草不济,但能坚守数日,料也不妨,否则误国误民,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众人默然多时,赵玉卿道:“必得再遣人去督促援师!”

郎冶道:“前番数次请援均未见报,城外有如此多的敌军……难。”

宋乐挺身而起,亢声道:“我就不信他等只顾自守城关不发援军。元帅,宋某不才,愿杀出重围再请援师!”

赵玉卿道:“且慢。此番待我去吧……”

宋乐道:“监军贵体,不能轻弃,还是宋某前去妥当!”

赵玉卿道:“我是本军首脑,正该冒死请援以励军心。”

徐虹起身道:“徐某愿与宋指挥一同前往请援。监军生小孩儿刚刚满月实在不宜轻动,还是在此坐镇不妨,难道我等便真个没本事杀出去么?但凡只剩得孤身一个,也必请到援师!”

宋乐道:“正是。有徐指挥一杆刀、宋某一条枪,必能杀条血路,若不能搬到援师,甘愿提头来见!”

王深看着宋、徐二人,略一沉吟,与郎冶道:“都虞侯看是如何?”

郎冶仔细打量一回王深的脸色,淡淡一笑,道:“我看是多此一举。”

王深道:“我也知这是孤注一掷。但有一丝希望,何不一试?能否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此一举了。”说着,取令箭在手,陡然高声道:“宋乐、徐虹!”

宋、徐二人各抢前一步,“在!”

王深道:“二位此去,各带五十人出南城,尽量趁大雪摸出重围,分道至莫州、霸州、保州等处,作速就近请得援师。约期两日与本城里应外合猛捣敌营,可望却敌。本帅在此,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昼夜在意,专待援师到时共破强敌。还望二位时刻用心,趁此时大雪作速出城,莫误大事。”

宋、徐二人含泪道:“元帅但请放心,我等此去若不尽心尽力,愧对江东父老矣!”

王深点点头,“但愿你二位能马到成功,破敌之日定论功行赏。若无援师,届时只好弃城,谋图再战了。”

二人应声“遵令”,各接过令箭,转身出了帅堂。

王深乃语诸人道:“援军未到之日,我等务须加倍小心,辛苦一些。若能坚守两日,可望却敌制胜,稍有懈怠者,军法无情。”

郎冶等站起来,同声道:“元帅但请放心,卑职等必恪尽职守!”乃纷纷退去。

一时间帅堂上就剩了王深、赵玉卿与虞侯王显、王安。

赵玉卿看着来回踱步的丈夫良久,还是默然无语。

窗外,风势渐弱,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密。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然二更三点了。

王深停住步,深情地看了身边的爱妻,轻声道:“去歇息吧。”

赵玉卿点了点头,柔声道:“你是否曾有意叫郎冶去请援?”

王深轻叹一声,“他功夫好,又有身份。我若离得开,岂不想亲自去调援军,眼下……有宋乐、徐虹去也罢了。”

赵玉卿道:“他其实也明白你的意思,只顾左右而言他,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王深道:“他只想与契丹人杀个痛快,倒也无可厚非。你先去歇息吧。”

赵玉卿轻舒口气,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声“时候不早,你也莫太劳累了”,方出了帅堂。

王深见夫人去得远了,方吩咐王显、王安备马,他要去城头上看看守城的将士。却是王显、王安还没出门,有报都虞侯郎冶来见。王深一愕,即请郎冶入来坐定,道:“郎兄此来,有何事么?”

郎冶哈哈一笑,甚显爽朗,道:“适才郎某查营回来,想大人昼夜不寐如何消受,不妨今夜由郎某代你当值,你去好生歇一歇。”

王深也笑道:“你我共事数年,也称彼此相知,恁般时候我能歇息么?不知查营怎样?”

郎冶道:“如大人之言,人未卸甲马未离鞍,各将士均无一懈怠。郎某看来,便是契丹再添兵一倍来攻,两日内亦未必能下。”

王深道:“凡事不可大意。那契丹军云集城下,时刻皆有攻城之势,如此大雪也挡不住他们,还是小心为好。”

郎冶道:“那是自然。只是……我料契丹军连日攻城,士卒亦疲惫有之,遇着如此大雪,也该好生将养士气吧。”

不知何时,赵玉卿带着侍婢淑荣、淑英来在近旁,当下道:“都虞侯此言差矣。我军自高梁河一役失利,退守至此,至今士气未振,虽镇州、代州皆有捷报,亦均守土而战,未曾出师破敌,如今小小瓦桥关倍受兵戈,虽仍能据守,十亭中已有九亭难保。耶律休哥非常人可比,他熟知眼下情势,未必不用些奇兵,连日来只以小股轮番攻扰城池,只搅得我军人困马乏,昼夜不得安宁,何况契丹军之凶悍尽人皆知,亦比我军耐得劳苦,我等不得不防他会趁此时大雪前来攻城。”

郎冶、王深听了她侃侃数语,各有所思。

赵玉卿又道:“论士气,我军未必敌得过敌军,似此险恶天气,将士必不能人人鼓气无一懈怠。”

郎冶讪然笑道:“监军高见。但不知而今我等该何以克敌?”

赵玉卿道:“只有将帅亲临城头以励军心,耐待援师。”

郎冶道:“这也不难。只是将士伤亡甚多,恐怕……”

赵玉卿:“怎样?”

郎冶:“自然,身为大将八面威风,死亦不畏,何惧之有,眼下唯守城者、为将者实在少了些。”

赵玉卿淡淡一笑,道:“事实如此,难以更改。但我等人人奋勇,各可以一当十,别人不说,四年前高梁河一役,我的六个小婢不就曾杀过敌军、护过圣驾么?眼下她们都可独挡一面。况且眼下城中青壮义勇尚不下千人,届时人人尽力,坚守几日料也无妨。”

一旁淑荣插话道:“监军所言不差。能为国效力、为元帅分忧,乃我等之幸,死而无憾。”

“哈……”郎冶仰天大笑。

王深、赵玉卿均觉莫名其妙。

郎冶笑过一阵儿,道:“这才是匹夫之勇不可小觑。监军及淑荣等这七把大刀也威镇敌胆,谁人不知,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事到临头,或也是杀手锏呢。”

王深微微皱了皱眉,向赵玉卿与淑荣、淑英看了看,并未言语。

淑荣又道:“国难当头,正是匹夫尽责之时。小婢不才,时刻都听得将令。”

淑英也道:“我等不能白吃饭,望元帅能与我等杀敌立功的机会……”

恰似故意与她等作对一般,话音未落,便听得隐隐连株炮响,夹有鼓角之声,帅堂上诸人无不愕然,一时都哑口无言。

不多时,便有报马穿梭般奔上堂来,乃契丹军一齐攻打四城甚是凶猛。随即,副都虞侯刘正、虞侯吕能、王炳、王焕等也已来到。

郎冶起身冷眼看了看众人,左手按剑,道:“元帅,待某先去看看。”王深点头为许,郎冶便急趋而出。

王深道:“来呀,传令众将士必竭力守城,不得怠慢!”

虞侯吕能应声接令在手奔出堂外,恰一报马奔入来,险些与他撞个正着。

那报马急抢几步,气喘吁吁报道:“启禀元帅!第一副指挥使刘云带伤督战不幸阵亡,契丹军攻破东城势如潮水,指挥使金保率军力战势寡难敌,请调援军!”

王深尚待发问,一边淑荣急抢前一步,“元帅!小婢愿讨令往援东城!”

王深略一沉吟,道:“你且退后,本帅自有安排。”

淑荣亢声道:“小婢原有誓报国,而今东城紧急,淑荣岂能坐视!”

赵玉卿上前道:“元帅,事到如今,所有将士都在前锋御敌,又无良将可遣,先叫她去吧,叫淑英与她同去不妨。”

王深轻叹了口气,暗自权衡了片刻,便取一支令箭在手,向淑荣道:“你与淑英速带新募死士二百名往援东城,万万小心。却敌之后速来交令,不得有误!”

淑荣接过军令,与淑英急转出去,各披挂停当,点齐二百名义勇,提刀上马,飞奔东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