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救世主》 第1章幼失双亲的断臂少年 青牛镇像沸腾的开水般炸开了锅,一窝蜂似的聚在集市,好不热闹。

黝黑少年悠悠推着板车,瞧见远处搭起了一座戏台,挂着个'凌云宗收徒'的幡子。

身穿锦袍的地方老爷卖力吆喝:“家有小孩的,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明日午时到青牛台统一测试有无修行资质。麻烦各位父老乡亲奔向转告,错过便要再等十年了!凌云宗选中之家,我隋式照老规矩,修祖屋!送良田!捐现银!”

台下的小镇居民叽叽喳喳,邋遢汉子大声询问道:“隋老爷,娃儿上山当了神仙能杀妖吗?若是山上待不习惯还能回青牛镇吗?一年能回几次家,秋收家里娃娃不在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少年寻着邋遢汉子声音望去,肥胖妇人睨了旁边汉子一眼,不等隋老爷答复便趾高气昂道:“我看你是喝糊涂了,你家娃娃要是被神仙老爷选中还种个球田?每天翘着二郎腿当大爷就行了,娃娃都成了神仙,上天入地的去哪儿不行?要我说你还真未必有这福气。”

肥胖妇人瞥见了装满木柴的板车和清瘦少年,大声喊道:“晴朗,又去给老爷们送柴啊,今个中秋了,等你撂完事儿去找三狗拿月饼,有你爱吃的豆沙馅,瞧瞧你这瘦的。”还有半句妇人并未开口,只是心中古怪,这后生瘦就算了,还缺了条胳膊,咋滴力气能这么大。

名叫顾晴朗的少年看着被人群裹挟的谢家婶子,微笑道:“谢谢婶子,我送完柴撂了板车就去找三狗。三狗那么聪明,一定会被仙师选中上山当神仙的,到时候婶子你就等着享福了。”

妇人爽朗大笑;“哈哈哈哈,那肯定的,我家三狗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之前就有算命道长夸三狗有灵根,是做神仙的料,我这辈子享了他的福,定是大富大贵的主。”

台上的隋老爷听到妇人此番言语,便产生了几分好奇,打量了少年几眼,下了台与妇人细声细语询问一番。

隋式已附庸凌云宗百年之久,为凌云宗收苗子这事自当尽心尽力。

少年见妇人在人群之中无心顾瑕自己,告辞一声便不再耽搁,准备送完柴返程路上捎些卤味作为‘豆沙月饼’的回报。

少年名叫顾晴朗,这是少年的父亲舍了一条腊肉找学塾老先生求来的名字。

肥胖妇人与顾晴朗非亲非故,在少年幼丧双亲后,谢氏这一关照,便是四年。

顾晴朗九岁那年,父亲正与自己言说当日打柴所遇,谁料?屋门等高的棕黄鬣狗,瞪着圆目呲着丑陋黄牙突然横在屋外,嘴角涎水直流,腥臭扑鼻。少年的父亲瞥了一眼墙角,抄着犁耙,双腿战战挡在母子身前,怒吼道:“滚!快滚!”

只见那畜生毫不畏惧,反而凶相毕露,高声咆哮着朝汉子冲来,血盆大口一张,汉子颓然倒地,脖子血如泉涌,顾晴朗脸色苍白,冷汗如雨,颤声哭喊道:“爹!爹!”。

抖如筛糠的母亲紧紧箍住怀中少年背朝狗妖,屋内嘶吼,呐喊不断。少年凝视着地上鲜血朝着自己蔓延,脑海中循环狗妖一口咬下父亲头颅的画面。

血骨肉粘连的衣物摔落在地,少年顿时耳鸣不已,再听不见狗妖嘶吼,母亲哭泣。

抬眼望去,母亲瞳孔发散,神色狰狞,没了呼吸。

少年发了狠一般,扯开嗓门大喊,箭步抄起断成两截的犁耙,奋力朝狗妖砸去,只见狗妖瞥都懒得瞥一眼,铁杵般的四趾一扬,一条瘦肉的手臂弧线飞向门外,少年双眼失焦,艰难维持着站姿,再一抬眼,便见一抹青色剑光如箭而至,鬣狗头颅随之落地,并无血液抛洒,化作失了灵光的黄纸符箓飘然消散。

人未至,剑先到。身穿青色长袍的狼狈男子手持玉剑快步走向少年。

年轻男子漠视四周,看着地上的无头尸身和都分不清前胸还是后背的妇人尸体,抬手缓缓覆住少年双眼,修长指尖轻抚少年眉心,少年不再打颤,沉沉睡去。

此间事了,官府安置了少年父母下葬,隋氏也捐献了些许银两,并帮少年修缮了风雨飘摇的屋子。顾晴朗得知那日斩杀狗妖的年轻仙师姓徐,单名识,来自凌云宗。

徐识尚未离去,与顾晴朗朝夕相处数月之久。

徐识走后,不少浪荡子觊觎少年兜里的银两和祖宅,年仅九岁的独臂少年咬牙死守。

再后来少年遇见了谢氏婶子,那些时常晃悠在少年祖屋外的街溜子被妇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除了赶走那些歹人,妇人逢年过节也时常喊上顾晴朗凑个热闹,有事没事便让小儿三狗去找顾晴朗玩耍。可怜的孩子常常独坐院内发呆,看得妇人好生心酸,忍不住为少年鞠一把泪。

巨大变故使得少年早早当家。对潮水涌来的恶意更恨,便对妇人和徐识的善意更感恩。秋冬送柴至家,春夏汲水灌溉,教妇人的儿子三狗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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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朗拎着卤味登门,没有敲门,也不方便敲,喊了一声:“婶子,三狗。”

脑门留着一小咎头发的谢三狗应声开门。

“晴朗哥,你咋来了,我娘去和人吹牛逼了,还没回来,今晚摸鳝鱼去不,我好久没吃肉啦。”

三狗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余光有意无意瞥向顾晴朗拎着的卤味,香味钻进他的鼻子,勾得他胃里馋虫直打转。

“接着,你娘叫我来拿月饼,晚上我还有事,送你个小礼物。”少年微笑递过吃食,从怀里摸出一个精巧的鲁班锁。

谢三狗见了鲁班锁顿时眼睛放光:“晴朗哥,你咋知道我喜欢这个的,我眼馋好久了,我娘嫌贵总是说下次买下次买。”

“喜欢就行,等婶子回来帮忙知会一声,就说我来过了。我先回了,你今天好好在家呆着别疯跑,别误了明日神仙收徒。”

“唉,可惜晴朗哥你不能上山当神仙,不然我们还能山上做个伴。都怪那老道士说啥我有灵根,是修行的好苗子,我其实并没多想上山,上了山离了爹娘,晴朗哥你又不在,到时候有人欺负我咋办。”三狗故作委屈说道。

顾晴朗辨出了三狗神情中似有若无的洋洋得意,道了声不会的,又劝慰了三狗几句便告辞离去。

携礼登门,携礼而归。 第2章少年往事与仙鹤道人 顾晴朗盯着圆月,眼睛泛酸,不知是久视过度还是佳节思亲。

少年揉了揉眼睛,双手轻拍脸颊,破天荒停了修行,进了屋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顾晴朗想起了三狗的言语,便想到了徐大哥。

九岁那年,顾晴朗便从徐识口中得知自己修行资质一般,甚至极差。上了山也是在杂役弟子中打滚,即便如此。徐识依旧愿意将顾晴朗带在身边修行,当时的少年时常窒息在丧亲之痛中,直接拒绝了徐识。

顾晴朗很好奇,徐大哥为何对自己这般好?

二人曾同在屋檐下数月有余,起先徐识大部分时间都是陪着顾晴朗发呆静坐。

少年好像期待着有人会跨过门槛,张开宽厚大手,大笑道:“儿子!”

转变在于徐识的一次出门,英俊男子左手拎着一袋子讨喜的玩具,右腋夹着几本蒙学书本归来。

顾晴朗只是随手摆弄玩具,无心赏玩,莫不是怕驳了徐识的面,可能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相对于玩具,顾晴朗对识字念书就显得兴趣浓厚了,时常双手捧着书本,竖着脑袋一丝不苟的听着徐识说文解字。

徐识有些讶异少年极好的记性,念书才多久就能望文生义了,可惜少年资差的有些惊人,少年每日的吃食之中,徐识都掺了天灵丹的一份药液,这是徐识此次下山游历的战利品,天灵丹药力温和,药效惊人,仅仅一颗便能让寻常修士从练气一层直接筑基,实乃山上仙品,不可多得,徐识这次也只是好运才有幸得到三枚。

两枚天灵丹外加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入腹,才让少年堪堪进入练气一层和修补断臂留下的病根而已,这让徐识皱眉不已,这资质也太差了点,狗来怕是都能筑基了。可徐识依旧传授了少年一种山上普遍流传的练气法,并不高端,甚至可以说粗俗,但好在不会出错,凭借此法足以让少年强身健体,养家不难。

如此大恩,顾晴朗无以为报,某日饭余过后,顾晴朗双目坚毅,猛得下跪,还好徐识眼疾手快,一缕清风温柔托起少年,膝盖并未着地,少年疑惑的看着徐识,徐识微微摇头,并未解释。

白驹过隙,徐识临走前夕,将自己所持玉剑的刀鞘赠与顾晴朗,与顾晴朗直言,刀鞘内蕴含他的两道剑气,可随心意而动,危机之时剑气会自行掠鞘而出。

徐识早早看出少年一直刻意不去看自己腰间佩剑,心中暗叹少年懂事,可惜并无合适之剑赠送,那就送把剑鞘吧。若是自己师门的师弟师妹们也如这般懂事,那他这个当大师兄的便能省心许多了。

月朗星疏,在顾晴朗入睡之后,徐识不告而别,化作一道剑光远去。屋内少年悄悄躲在门后,挺直了腰板,朝那越来越小的潇洒背影郑重其事鞠了一躬。只是以少年的眼力自然无法望见,空中那道身影微微侧身,斜斜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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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朗很反常的焦躁不已,翻来覆去仍然是无法入睡。

突然心湖响起一道苍老嗓音,大如惊雷,少年面色如常,心中惊惧不已。

“顾晴朗,东南墙角掘地一尺,方可获大机缘傍身。”

顾晴朗自是不信这鬼话,这屋子是他亲眼见着官府带人清洗,隋氏带人翻修的,那块地下面除了土还是土,哪有什么大机缘。

心湖中的那道苍老声音好说歹说,顾晴朗仍是屋内踱步,抬头望望月,低头蹭蹭鞋底泥。好一个装傻充愣的高手。

直到那人提到狗妖主人,才让顾晴朗不自觉攥紧左拳,少年心思动摇几分。可仍是磨蹭到了天快放亮,仔仔细细询问了那道声音各种问题,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事情?在这躲了多久?怎样才能让你保证不害人害己……

直到那苍老的声音越发衰弱,疲惫不堪的声音断断续续,顾晴朗才拿起铲子慢吞吞挖土,若非那人立下大道誓言,少年是死都不会靠近那块地的。

顾晴朗瞪大眼睛,还真有东西,巴掌大小的精致木盒至于土中。顾晴朗擦拭去泥土,推开盒子一角,顿时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少年赶忙捂住口鼻,里面竟是一具古怪的仙鹤尸骸。

当少年完全推开木盒盖子后,只见盒内仙鹤眼中灰翳闪起灵光,随后小巧仙鹤颤颤巍巍试图爬起,几次站起又跪下之后,仙鹤抵靠在盒子一角,艰难立直身姿,从盒内化作一道青烟,眉须花白的干瘦老人缓步走出青烟。

顾晴朗悄悄抬眼,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淡淡云雾环绕在雪白道袍周身,腰系墨色松枝,背极躬,佝偻着身子,一手附后,一手扶须,也不看自己,只是昂着头望月,瞧着好像有点生气?这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顾晴朗挠挠头,拱手道:“鹤前辈真不愧是仙人,让人心驰神往。小子并不在乎机缘一事,前辈先前说黄狗乃是符箓所化,可否告知晚辈黄狗符箓主人究竟何人?”

老人摇头,隔空取来屋内板凳,缓缓道:“福禄主人已死,乃徐识所杀,但此事另有隐情,若想得知,需与老夫再做一笔交易,如何?”

“前辈请说。”

“老夫如今修为百不存一,身形难以维持,那具鹤妖尸骸即将腐烂,古槐盒也快遮不住老夫气机,若是再躲藏在其中容易被那些老畜生推衍出行踪,还需你炼化那只古槐盒为本命之物,老夫置身其中,凭借你的气息便能遮掩天机,待老夫实力恢复些许之时,便会自行离去,将你扯离旋涡。至于报酬,老夫不仅会将所知一切都告知与你,还会助你修行,得报大仇。”

“事先告知与你,此事事关重大,与老夫扯上关系后被那群老畜生发现端移,曝尸荒野都算好好下场,好好想想再开口。“

顾晴朗沉思询问:“前辈可否告知那人修为如何?而且晚辈不会炼物之法……”

老人扶须笑颜:“若是之前,老夫抬手便能镇压这等小人,至于现在,那人只需一只手便能灭杀你我百次。我会授你一条不算精深的炼物法诀,时间紧迫,加紧炼制古槐盒,等你修为精进后,可再授你一门天下顶尖的万炼法。可想好了?若是想好就闭上双眼,收敛心神,顺便把袖子里的刀鞘放下。”

顾晴朗耸了耸肩并未放下剑鞘,随后目光坚毅,重重点头。“前辈,晚辈想好了,大仇不报,日夜难眠。”

顾晴朗闭目,感受着脑中潮水般涌来的法诀,心中暗叹好生奇妙,即讶异这炼物法诀之高深,又惊叹这等灌输知识的法子好生玄妙,暗自尝试运转这名为云舟炼物的高深法诀。

老人驭来袖中剑鞘,轻抹剑身,缓缓道:“此诀虽不算顶尖,可放在如今的修仙界倒也够看,首次炼物可能会……”

老人挑眉,看着已着手炼制的顾晴朗,顿了一息接上言语:“可能会需要一点运气,此盒乃世间罕见的小天地之一,槐属阴,宜居鬼物在内,也可作储物之用。”

顾晴朗听闻从气符内召出古槐盒,仔细端详。好宝贝啊!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只是少年心中乐开了花,脸上仍是郑重神色。

老人望着月开口:“想笑就笑,成天装大人,累不累也?以后称我老鹤便是,前什么辈,修为都被人打散了。既然你父亲捡到这古槐盒,便相当于救我一命,却害的你失去双亲。鬣狗食腐,你父亲虽未能打开盒子,但我当时却无力阻拦那泄露的一丝腐气。若是没有古槐盒,小镇依旧会遭殃,甚至死人更多,而不是偏居一隅的顾晴朗双亲。我鹤临一生良善,无愧天地,临死也不愿夺舍于你,与这恩情有关,却也本心使然,临了还欠你小子三份恩情,你可怨我?。”

顾晴朗皱着眉:“很奇怪,虽然知道此事与老…鹤老无关,是我父亲拾盒在先,可还是有一丝怨气的,不多,可能是转眼,也可能是明天便消散了。”

佝偻老人挺直了背,不再看好似少看一眼便是亏钱的明月,皱眉盯着眼前相貌平凡的断臂少年。严肃开口:“天下何人死不得?为何我鹤临要苟延残喘,躲在妖物尸骸中还不够,还得套上王八壳子遮掩?”

“只是我一死,这天下便再无圆月,也无断臂少年,白发老头了。若是我告诉你,这世间有人要以天下所有活人,鬼物,妖族,精怪,筑起一座血台,供祂一人打破天道禁制,飞升天外天。而这世间知晓此事之人无一活口,我宗门上下千余人命,一夜化为灰烬。我被人打散修为,已假死之法藏于鹤尸,才可苟活于世间,做了一生的闲云野鹤,却独挑次担在身,顾晴朗,若是你又会怎么做?若是天下唯有一人,能杀死那魔头,你又会怎么做?”

顾晴朗眉头越发紧皱。

这番话虽落在少年耳边,却字字像是在心中擂鼓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