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呀》 胡诌 就在刚才,秦岳被护卫绑了,这会儿正被押去给一个叫“苏曜”的人盘问。

秦岳自知不该在这,她分明还在尼姑庵中,刚换上的被褥是湛蓝色的,干净舒服,皂荚的香味也很好闻,可为何会帷天席地醒在这处庭院中?

彼时她睡眼惺忪,周遭绿意森森的晃着眼,她顶着浆糊脑袋,就要以为还在梦中。忽然一声大喝,惊得人三魂丢了七魄,连带着身子都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人!”

秦岳回头看去,见是两身着轻甲的男子,许是院中护卫,他们握着腰间佩刀朝她小跑而来。两人转眼就到跟前,二话不说就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那力道大得很,捏得手臂一阵阵的疼。

这不对……方才她已被惊吓,缘何还不见梦醒,以前偶尔梦惊,即刻就会醒来,可此时为何……一股惊悚感自秦岳背脊蔓延了而上。

正失神,一个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发生了何事?”

秦岳寻声看去,见几丈开外的廊下现出一男子,男子遥遥的站在那,也不过来。

“二爷”,两护卫一面向男子行礼,一边齐声唤道。“我二人巡逻至此处,发现了这人。”

男子听罢,方才迈下阶走了过来。他穿过层叠的绿意,还碰落了枝头残花,待走近后,眼神先是轻飘飘的落在秦岳身上,然后温声问秦岳:“你乃何人,在此处作甚?”

男子虽着劲装,一身利落的模样,可眉眼却露着隐隐笑意,融在晨曦朝露里正显得温润如玉。

看着此人和善,秦岳也就诚恳答了,说自己是京郊聚仙镇人士,现暂居于城外的慧清庵内。

男子听罢,扯出个笑,依旧温和,说的却是“胡邹”二字。

秦岳眉头微蹙,想她虽是避之不答“在此作甚”,可也老实说了“乃何人”,为何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断她“胡诌”?

男子似无心多问,侧身要走,道:“苏曜回来了,他既闲着无事,让他问去。”

秦岳如此被人绑了,心中难免惶恐,可又不得不思考怎的成了这般景象,昨日之事便从脑海中迸了出来。

昨日据黄历“易出家”。上午慧明师太出门讲佛去,晌午时分回了庵里。午后,天青欲雨,狂风大作,不多时倾盆山雨就落了起来。秦岳换了小尼为她准备的僧服,申时三刻,跪于庙内大殿,慧明师太为其诵经,庵中老尼为其剃度。

那老庙年久失修,经这狂风暴雨的折腾,掀了瓦片,漏了窟窿,淋了菩萨。老尼吩咐了小尼快去从灶屋取了锅碗瓢盆接住这豆大的雨滴,自己则继续为秦岳剪发。发丝簌簌的掉,眼见长发只余寸许,只需剃去。此时忽见大雨中冲出一白发老爷爷,他带着一身水汽跑进庙内大喊“停手”,紧接着一把将秦岳拉起,止了这剃发。

秦岳与众尼均惊疑状,慧明师太问:“施主这是作何?”

老爷爷回道:“罪过,罪过,这头发剃不得!”

秦岳莫名无比,问道:“为何?”

“你还有缘未尽。不可归了佛。”

秦岳说:“世事繁杂,这缘分不要了也罢,免得又增无用的烦恼。”

“不可,老白头我今朝是特来劝小娘子,小娘子你听我一句,你不能入了佛门!”

秦岳思索:“那我去寻个道观?不归佛,去求道?”

“……小娘子,非佛非道,续你的俗缘去吧。此前所遇着的不顺,本非你命中所有,现在因缘可续,有好事等着勒。”

秦岳想想,觉着她之前的岁月却是遇见了些不顺事,遂说:“老爷爷,您可真是一位厉害的算命先生。”

特来劝阻于她,可见心肠也好。

老爷爷“啊?”了一声,说:“算命先生?老白头我可不是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可没我厉害!”随即又去遣散众尼:“今日小娘子定不会出家,散去吧。”

秦岳止住老爷爷:“既是错了,那也是缘。我头发都要剃光了,我愿断了俗念,诚心礼佛。”

“不妨事的。相信老白头,这日子还长着,小娘子再去那世间走一遭罢!”

秦岳犹豫:“我……”

老爷爷道:“小娘子,人间烟火最是美妙。”

秦岳问:“可我如今该去哪?”

“莫愁,只是换了人间。”

就这样,秦岳听了老爷爷的话,暂时消了出家的念头。雨势变小,老爷爷离庙而去,秦岳独自回到僧房为庙里做了会儿换钱的香蜡,而后就觉得困顿不已,便打算和衣躺会儿。本来只想打个盹儿,不想就此睡了过去,醒来就到了此处。如此想来,那白须老者莫不是个得道高人? 小狗什么色 思绪正浓,一个转身就进了间屋子,右侧护卫突然对她喝了声:“跪下!”

秦岳一个惊颤,拉回思绪的同时也不自觉的越发紧张了起来。想必此处就是书房,那叫苏曜的人就在此间。可乍然让她跪拜堂上人,让秦岳觉得没有道理,同时又不经猜测起这苏曜的身份。

护卫见秦岳站立没有动作,强行推了她一把,扑倒之势狼狈,那双膝也是生疼。可今早这际遇,给秦岳的震惊委实太大,她木然的还生不出太多其它情绪,既跪了,也就顺从的垂首跪着。

“王爷,今早我俩巡逻时在后花园发现此人,此人形容怪异,言语不实,二爷叫带来给您审问。”

秦岳低头听着,她想既是王爷,那就是官家,跪这苏曜也不碍事,她此刻穿着僧服,齐鬓短发,说她“形容怪异”也不碍事,但说她“言语不实”那就委实冤枉了。她垂目盯着眼前地砖上的那团朦胧光亮,心里空空的。

而这书房没什么繁复的摆设,也空旷透亮得很。那苏曜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关节处露出些许干净漂亮的白光,他闻言稍稍抬头,露出半边清俊面容,然后开了口:“你进我府中作甚?”

秦岳觉得这声音听着平淡,不像责问,可这问题着实让她为难。秦岳踌躇片刻,没甚力气般:“我……不知。”

紧接着,听堂上人再问:“如何进来的?”

秦岳还是很为难:“我……醒来时,就在这府中。”

又听:“将头抬起来。”

秦岳闻言,抬头看去,见堂上人是年轻模样,那人正挽袖搁笔,目光斜斜的瞧着她。秦岳慌忙将眼神别开,也不知这年轻王爷会将她如何处置了。这人气质冷清,似乎不易亲近,思及此秦岳不由得更为自己担忧了几分,她只是一平头百姓,若因此而被治罪受了罚,委实不值。

另一护卫道:“王爷,前日后院发现一豁口,偶尔有狗出入,原本今日要找人修缮,那洞可以过人……”那人似也越说越觉不妥,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秦岳不禁叹息,这与说她钻狗洞有何异?若是平常,谁听了不得笑话几声。秦岳倒不气,只是让她听得怪怪的。

那苏曜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看起了堂中的人。

秦岳回想起方才院中男子的“胡邹”,昨日老爷爷的“换了人间”,今早又莫名醒于这王府,莫不真是换了人间?世间的事本就奇妙得很。

秦岳惆怅的在心中叹了叹,罢了,罢了,狗洞就狗洞吧。按实情讲了恐怕只会将她当个疯子,或是居心不轨又满口荒唐借口的贼人。只听秦岳说道:“……我确然是从狗洞进来的。”

秦岳说罢,那两护卫就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笑出来,只能忍着笑,他俩可没说那就是狗洞。

但,他们的王爷只是平淡的问这女子:“刚才问你为何不说?”

“爬狗洞,实在不雅。”

“那进来作甚?”

“昨夜我见我家小土狗从狗洞进了王爷您府上,我就跟着进来了。”

苏曜顿了下:“小土狗什么色?”

秦岳:“……黑色。”

“为找狗就擅自闯入他人院子里,也不怕被当了贼?”

“心中着急,想快些找到狗儿,又想着找着了就又偷爬出去。要真被逮着了就好生解释一番。夜色太黑,狗未找到,又迷了来路,就出不去了。”秦岳防止真要让她去院里寻狗,遂补充道:“那狗应该已经跑出去了,才会找不到,狗儿总会自己回家的。”

秦岳说完,见堂上的人依旧不动声色,她琢磨不来。

苏曜话锋一转,“你不是女尼?”

秦岳回:“不算是。”

“怎做此打扮?”

“剃度未成,便被人止了。”

“那为何还穿这衣裳?”

“本要归佛,俗家的衣裳全烧了,庙庵内也没寻到合适的衣裳。昨日回家途中,见自家狗儿在街巷中乱跑,想顺道将它带回家里去,所以就穿着这衣裳……”

“家住何处?”

“才从远地搬来,不知街巷为何名。”

秦岳想,若是问她为什么与刚才在院中的回答不同,她便承认自己是胡邹。为何胡邹?因为才睡醒,脑袋瓜子糊住了。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突然梦中醒来,大半夜里忙天慌地的称自己要去上学堂,可把听着动静过来询问的她爹吓了一跳。所以,这种睡醒了说胡话的情况是存在事实依据的。

然后那苏曜没有再问她,吩咐说:“给小娘子松绑,送小娘子出府去吧。”

秦岳身心瞬的松懈下来。

可两护卫奇了,小娘子的这些话他们都觉着满是疑虑,王爷为何就将她放了?许是这话虽诸多漏洞,可王爷的英明已洞穿一切,认出此人确实只是阴差阳错入了他们王府。只是苦了昨夜值守的弟兄,因这突然出现的娘子而领了罚。

然而,他们带着人前脚走,苏曜就唤人进来吩咐了句“差人跟着,别被发现了。”

见就要行至王府大门,秦岳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两位大哥,府上可有闲置不要的帽子,能否给我一顶?”

率先提出秦岳是爬狗洞进来护卫道:“帽子?”

秦岳指着自己脑袋,“遮遮丑。”

这护卫正在迟疑,身旁的同伴道:“王爷都将她放了,这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又对秦岳道:“你这样子出去指定被人盯着看,我们爷们被人笑了就笑了,你们小娘子不行啊,你们小娘子脸皮子薄。你等着啊,我给你叫个丫鬟过来。”

秦岳闻言顿生感激,连忙说谢。

那护卫左右瞅瞅,许是见着一相熟的了,大声喊道:“哎,你过来,有帽子没有?”

那丫鬟缓步过来,“你要帽子作甚?”

“给这小娘子的,做好事嘛,谁让大哥我是个好人呢。”

丫鬟也不理这护卫得意的模样,诧异的看了看秦岳,道:“帽子一般只是男子戴着,这位姐姐要用的话恐怕不合适。”

秦岳道:“无妨,总比我这般模样要强。”

丫鬟也爽快,道:“那姐姐你在此等一会儿。王府人多,用不着衣裳鞋袜多的是,姐姐我这就给你拿去。”又说:“呀,姐姐,你是庵里的尼姑姐姐的吗?”

“不是。”

丫鬟也是个活泼热心的人,随即说:“你随我去,把衣裳也换去吧。”

秦岳心中自是满意不过,“那这更加谢谢姑娘你了。”

丫鬟笑说:“没事。”

丫鬟将秦岳领着去了下房,护卫一路跟着,而后守在门外。

秦岳先是拿了女子衣裳,迟疑片刻又放下,换成了男子款式,说:“我换这件吧,男儿的衣裳和帽,这就搭配全套了。”

丫鬟也不多问,“都随姐姐。”

待秦岳换好衣裳,丫鬟喜道:“姐姐这般,真像个俊俏的小郎君。”

秦岳微微露出个笑:“真的像男子?”

丫鬟说:“女子换装男子终究是一眼就能看出,可姐姐你着实像。

过后秦岳再向丫鬟道了谢,随着护卫去了。出府时她仰头看了眼,看到门匾上有“逸王府”三个字,随后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心情不错 苏岂用完早饭,进了书房,先上前觑了眼苏曜在写什么,然后在下首随意坐了,“刚才我命人带过来的人,你问了?”

苏曜专注在笔墨上,低头回:“问了。”

“如何处置了?”

“放了。”

丫鬟换来新茶,苏岂品了品,“放了?问清楚了?”

苏曜也将茶水啜了口,说:“没有,不清楚。”

“你还未弄个明白,就将人放了?”

“她若有异,你直接就处置了,还带给我作甚。莫不是小黑你觉着我比你聪慧,能多看出些来。”

苏岂往椅背缓缓斜靠下去,“我倒是也没问什么,发现她时任由着护卫去抓她,也没跑,看起来也就一平常女子而已。我虽也奇她怎的进来的,不知为何,就想让你自己处置,闲着也是闲着。”

苏曜蘸墨:“小娘子说她是爬狗洞进来找狗才误入了王府,还说丢的是只黑色的小土狗。小黑,你小时候不是常说‘小黑’听着像小狗名字吗?我就觉得这事与你有缘分上的牵绊,我想到你,就直接将她放了。”

苏岂:“……别拉上我。找狗?你信?”

“不信。”

此时送秦岳出府的两护卫来交差回话,由于二人折返时遇着了苏曜派去监看秦岳的人,二人恐出差错,遂将秦岳换了男子装扮再出府的事禀报了。

苏曜应了声,示意二人退下后,苏岂疑道:“为何换男子衣裳?在院中我问时,小娘子称是京郊聚仙镇,还说住在尼姑庵内。可这京郊哪有叫聚仙镇的地,京城周边也没叫那名的尼姑庵。”

苏岂又将苏曜刚才问了什么细问了一番,终究也没想出什么。

苏曜道:“无妨,我叫人跟着的。”

苏岂:“是该谨慎些。若真是清白无事,倒是一桩趣事了。”

苏曜闻言,兀自轻笑了下。

苏岂:“你今日心情不错?”

苏曜:“好像是不错。”

苏岂:“你出门一月,终于是回来了,不然都没人陪我玩,今夜我约了紫罗姑娘舞一曲,去不去?”

苏曜:“去。” 营生 秦岳投入这城,入眼街巷陌生,此处绝非她之前所在之地,不知此处离她故地距离几何,一时茫然,不禁想起了往昔。那时候她气不过哥嫂只图钱财,全然不为她思量要将她嫁给镇上张地主家的傻儿子,于是偷拿了些聘礼,满是悲愤的跑出了家。到了城中遇着两个声称从外地来寻亲的妇人向她问路,又说自己个儿实在不识这路,想请秦岳引路。秦岳好心答应,不想那两妇人原是行骗之徒,见秦岳只孤身一人的小姑娘,便起了坏心。两妇人在无人的巷中抢了秦岳钱财,窜入往来不休的人群,不见了身影。那时的秦岳和现在一样,无处投奔,身无分文,也这般漫无目的,此刻的她虽已不再是个初涉人世的小姑娘,可乍然意识到的异界人间,让她感到了与当初同样的恐慌无力。

秦岳在城中晃荡许久,心绪逐渐平静,就在此处找个营生吧。故土或在千里之外,可故土无故人,双亲已然亡故,对哥嫂也无太多情分,更何况没个路引和盘缠。身既浮萍,随便找个地界能过活就行,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要想寻个正经活儿极难。秦岳之前被妇人骗后,落魄街头,夜里悄摸的歇在那些灯火不熄的寻欢玩乐处,用痴嗔嬉笑的人声抵些暗夜的寂静可怖,白天饿的不行了羞着脸向那些个开门迎客的店铺要,而秦岳终究是脸皮薄,主人家若是不给,一句话也不多说的就走了,若是遇着好心人给了她吃食,她得省着吃,比如一个馒头吃两天。

当时秦岳只想着了一条生活门路,就是一纸契约,去富贵人家当使唤丫鬟。多方打听寻着了几个为大户人家供仆人的经济,可要不说她“细皮嫩肉,手无茧巴,不是做活的人”,亦或是人家经济也没有主顾。七八日下来,秦岳还是没有去处。有时候饿极了,她就想饿死了算。亦或是,只要能给吃的让活着,让她做什么都行,挨不下去时也想过回去嫁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也就是在饿得头脑发胀,冷汗心悸之时,妓馆里的吴妈妈见着了她,若是清洗一番也是个不错的小娘子。那吴妈妈对她说:“小娘子你随我去,日后定锦衣着身,不愁吃喝。”秦岳知这吴妈妈做的是何买卖,可是她死命的想要保住这口气,直接就跟了去。

秦岳进了妓馆,吴妈妈给了她吃食,秦岳带着克制将饭食急切的吞咽下去,随后又被领去清洗沐浴。

一切事毕,吴妈妈便要来和她谈谈了。

吴妈妈告诉她,这馆内四处有人看守,姑娘们随意是出不去的,所以秦岳进了这门就不要想着出去,免得皮肉受苦。

秦岳就告诉吴妈妈,她没有想着要出去,她说她知道这般架势的馆里说的是风流,而不是只图皮肉的窑子,卖笑和卖身是不同的,她自小跟着她娘学了些唱曲弹琴,所以她只做卖艺的妓不做陪客的娼。秦岳还说,若不信,她就给吴妈妈来出边弹边唱。

吴妈妈又告诉秦岳,即便是艺妓,来客要让陪,也得陪。

秦岳就问吴妈妈那还缺不缺杂役丫头。

吴妈妈回,不缺。

秦岳那时感觉自己如坠深井,没有出路又没退路,心里已焦虑不了太多,迫得她大胆而镇定。她与吴妈妈说的话只是当时她想到了而已,她说得神色自在。这不吵不闹,不虑不忧的样子让吴妈妈觉着少见。

之后吴妈妈带着秦岳在几家小娘子面前弹了一曲,那些姑娘们觉着还不错,说再调教些日子,就可挂牌。

所以秦岳以前的营生就是勾栏里的琴师,如今秦岳已然不愿再回烟花柳巷,何况当初她就已经赎身离去。而为了不辜负老爷爷对她的劝阻,她也不打算再去庙庵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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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霞光普照,秦岳不知己身何处,她张望四处,见一门上红笺纸,走近几步,将其上文字看罢,再看看那正上牌匾,有“福禄客栈”四字。秦岳知道饭馆招店小二是要年轻小哥,她瞅了瞅门里,仍提步上前。

客栈掌柜见进了人,笑脸相迎:“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这掌柜看起来五十来岁,一团和气,秦岳客气说道:“掌柜的,我见你店外贴红纸说找跑堂伙计,你看我可行?”

掌柜笑容可掬的将秦岳看了看,“这样啊。”然后引着秦岳坐了下来。

找个伙计这事本也简单,秦岳也只是想求个落脚的地,掌柜说了月钱食宿之后,秦岳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掌柜忽见秦岳帽檐外的寸发,问:“小哥,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秦岳这才反应过来,王府的丫鬟就说她穿了这身衣裳像个郎君,难怪她当店小二这事这么顺利,掌柜原来是错认了。秦岳心下思索,决定暂且不提,只是告诉老板,为谋口吃的本要出家,自己剃度之时有人说她俗缘未了,所以便从寺庙出来了。

掌柜信了这说辞,将秦岳留了下来,说是店里没了空房,将那堆放杂物的屋子拾掇了出来隔出半间给她住,秦岳满意的点头应承。

过后两日,掌柜心血来潮说为了提升店铺形象要统一着装,于是给包括秦岳在内的三名伙计分发了款式一样的衣裳,又考虑到秦岳的头发问题,还买来了制式一样的帽儿。这样一来秦岳就有了换洗衣物,所以掌柜这做法可算深得她心。

从此,秦岳在福禄客栈待了下来。 店小二生活 时光忽而,秦岳的店小二生活已有半年。每日奔走于在大堂后厨,忙忙碌碌,所得月钱比起曾经在馆内时自是少了许多,时运不好时还会受点客人的闲气,但她觉得这日子倒也不错。生活似庸碌,却踏实自在,不必再卖笑或迫得与人周旋,此外“同僚”和善,相互处得融洽且真心。先说客店掌柜,掌柜姓朱,外乡人,为人宽厚大方,从不刻薄伙计,人到中年,带着点特有的慢条斯理。除却朱掌柜外,店中还有刘、王两伙计,按着年岁秦岳分别唤为“刘大哥”和“王二哥”,刘大哥家住城中,有妻有儿,王二哥则是和朱掌柜一路来的同乡。炒菜师傅三十来岁,也是朱掌柜的同乡,姓吴,人称吴大厨,这称呼吴师傅听得顺心,可朱掌柜觉着有些不顺。

吴大厨,吴大厨,来了客问:“你们这儿啥大厨?”

朱掌柜是个讲究人,就回:“我们这儿吴大厨!”

无大厨,无大厨,你们这儿无大厨,那还能吃个好?

这时朱掌柜难免要解释一番,显得忒麻烦。秦岳就劝解朱掌柜不必纠结于与客人答话的对仗工整,就说我们的大厨姓吴,虽然与食客的这一问一答听起来不那么顺,但省去口舌解释,少去麻烦。朱掌柜勉强接受这番劝解。

秦岳还从食客处听闻到这样的说辞,说城西逸王府内住着两个主子,一个是承王爵的苏曜,一个是二公子苏岂,两人生得俊俏风流,爱去城东的春风楼会花魁。

秦岳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是她万万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且接受的一件事。当初她得老爷爷一句“换了人间”的谶言,在恐慌之后理智的将这话理解为地域之别,好比让她从故土到异邦。起初她甚至以为这座名叫大兴的城池与自己的故乡相距不远,因为两地民约习俗、文字乡音等几无差别,即使在她得知大兴乃都城,而非自己所知晓的那个一国之都时,也都在她的可接受范围之内。可秦岳向掌柜打听故国的名字时,掌柜却说,许是他见闻有限,未曾没听过这样一个地方,掌柜还说他们这大玥国地域也算辽阔,东北接海,其他几面陆地接壤了诸多大小不一的异国,以前战事频发,现一两年和平了些,俱都休养生息起来。后来秦岳更是生出了惶恐,秦岳的故国和家乡,不仅朱掌柜没听过,甚至就没人听过,食客口未曾听见只言片语,翻看地志不见半点图画文字,就好像不存在一般。分明相似的两个地方,却又矛盾的毫无干系,她才惊觉何谓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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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叹,人总非赤条条的人,托身人世就总有关系牵绊,呱呱坠地时许多事就附着于身。许多人又生出了爱打听的习惯,偏好那个人隐事和那家庭出身,常有人被问得不胜其烦,而打听的人又不自知得很,图个话茬、图个管闲的心。所幸,人到中年又细心热心的朱掌柜虽对秦岳也有此一问,但把着适可而止的度,若是刨根究底的问起来,秦岳恐是答不上来了。

那时秦岳初来,朱掌柜出于对自家店小二的关心,问秦岳:“小秦啊,哪里人啊?”

秦岳回:“穷乡僻壤,离这里远得很,我说了,您也没听过的。”

朱掌柜也不追问,只慢悠悠的点头应着:“这样啊。”又说:“可小秦你这口音听起来和城里头的人说话一个样啊,你听我说话,还有你王二哥和吴大厨,都带家乡口音呢。”

秦岳就说:“我来这后学着这儿人说话,我们那说话和这里不大同,如果说家乡话大家怕是听不明了。”

朱掌柜嘿嘿笑起来,好奇的问:“你们哪儿话怎么说?掌柜我听听。”

于是秦岳用蜀地方言给朱掌柜背了一顺口溜,“丁丁猫儿,八角八,你说老子不买茶;买了茶,你不喝,你说老子不买锅;买了锅,你不煮,你说老子不买鼓;买了鼓,你不敲,你说老子不买刀;买了刀,你不磨,你说老子不买鹅;买了鹅,你不喂,你说老子对不对,老子年年给你交学费。”

朱掌柜听罢笑意更甚,眼睛挤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挂在红润的脸上,连连应声说:“懂,懂,还是能懂些。”又问:“家里几口人啊?”

秦岳说:“有父母和一哥哥,后来只剩一哥哥,哥哥后来又娶了嫂子。”

“那去当和尚是为什么?”

“因为哥嫂要我入赘去地主家,娶地主的傻女儿,我不肯就跑了出去,出门带的盘缠又被人抢了,没吃没喝的饿得厉害。后来看着座和尚庙,想干脆当和尚去也好找个地方糊口。剃度之时出现一个老人家,应是个得道高人,他说我俗缘未了,不要出家,我听了他话,离了庙进了城。”

朱掌柜心肠软,听罢觉得秦岳甚是可怜,说话语气都带上了些不忍:“哎,真是造孽,你那哥嫂为何要你娶傻妇?莫不是贪图地主钱财?”

秦岳心中微叹,神色正常道:“因为当时家里确实没钱了,都揭不开锅了。”

朱掌柜不忿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作这般无情无义之事,你可是他们的亲弟弟啊,他们怎对得起你们九泉之下的父母!”

秦岳想了想她的哥嫂,说:“爹娘说生哥哥时年纪很轻,又是初为人父人母便不知道该怎么教,小时候哥哥不爱去学堂,很是顽劣,其实这都没什么,只是不知何时起就与镇上的地痞流氓厮混到一处去了,后来爹娘就管不住他了。其实爹娘总觉得愧对哥哥,他们说不论哥哥本性怎样,日后是学坏还是学好,哥哥如此,是他们只‘养’不‘教’,是他们教导上出了差错。爹时不时叹气,他说他一个教书先生,结果自家儿子教成了这般。后来哥哥娶了嫂子,嫂子和我们不亲。爹娘走后,哥哥养活不起这个家,仅靠爹娘留下的积蓄过活。爹只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又能有多少钱留下,就算再多钱也经不起坐吃山空啊。没钱了,哥嫂就急了,嫂子可能嫌我累赘,听闻张地主家要嫁女,就和哥哥商量,哥哥也应了……。”

秦岳又说:“其实我也有错,家里明明有几块荒地我却未想到去种起来。等我想到去种了,绿芽长出来了,可米缸已经空了,总不能干等几个月等着接穗吧。嫂子四处借钱借米,也没人愿意借,怎么能愿意借呢?有借无还的,俗话都说借急不借穷。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朱掌柜不愧性情中人,一下心酸得很,宽慰秦岳说:“小秦莫难过,以后有什么心事、有什么困难就给掌柜的我说,我一定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小秦你就踏踏实实的在我这干,不要胡思乱想以前的那些事了。还有小秦你且放心,不要怕找不到好媳妇,长得这白净,娶的媳妇也不能差,掌柜我给你张罗!”

这些往事只让秦岳在心中留下了对哥嫂的心结,至于她因此而经历了什么,都往事随烟的过了就过了。此时她谈及这些,脸上虽有些怅然,心里却很平和,绝没有朱掌柜现象中的伤痛,听闻掌柜此言,就连那淡淡的惆怅也没了,她坐得端正,真诚道:“谢谢朱掌柜,我会好好做活的,媳妇这事不必在意。”

“你迟早要成家,早些注意着准没错。你年岁小,不会识人,易被骗,身边又没个其他人,得要我这个老的给你把关,你放心人品样貌都不含糊!”

秦岳只当朱掌柜是一时兴起,随意推脱几句后,又聊了些闲话,便当此过去了。 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年关已近,街市一派喜庆之色,围炉团圆的日子敛去了在外飘荡之人,世人都爱在这个时候寻一口家里饭,所以处处都张灯结彩显得格外红火热闹,唯这客栈生意渐渐冷清。

除夕前几日客栈就歇了业,众人回家过年去,说是来年正月十五才会回来。秦岳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守在店里。兴起时去逛了街市,给自己买了棉袄和一些小玩意儿,还有灯笼对联,拿回店里挂了起来。三十晚上,刘大哥给秦岳拿了一块肉来,邀秦岳去他家过年,秦岳觉着她于刘大哥一家是个生人,去了互不自在,遂推辞不去,叫刘大哥好生过年。刘大哥匆匆离开后,秦岳就将那块肉下了锅,肉香在水汽氤氲里迷漫,秦岳架着大柴往灶里送,又捡枯枝干叶往里塞,火苗一下窜上来,烧得噼噼啪啪,映红了秦岳半个身子,也烤得秦岳暖烘烘的,舒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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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掌柜一天不差的在十五那日带着王二哥和吴大厨回到大兴,收拾整理一天后,客栈于十七日开门迎客。

趁着做活的空档,朱掌柜告诉秦岳说他回乡打听了他们村里的姑娘,然而没为秦岳选着年岁相貌性情俱都合适的,于是觉得就在这城中为秦岳寻个媳妇也不错,有空了就去找个媒人,还得让刘大哥的媳妇也帮秦岳留意着。

秦岳委实为掌柜对自己的关心而心生感激,可她万万是娶不得媳妇的,她连连推辞,笑说不急,朱掌柜却听不得这话,苦口婆心的劝说起秦岳来。秦岳悻悻笑着,也不和朱掌柜争论,只想这话题快点结束。终于过了好一会,传来刘大哥一声唤:“小秦,楼上右转第二间雅间来了两位客官,酒菜备好后你送上去。”

秦岳赶忙应着,借此脱身。

刘大哥又说:“那二位客官我没什么印象,但应是以前来过的,说小秦你啊机灵,指名要你送去。”

朱掌柜闻言一喜,“小秦不错嘛!还给我们客栈招回头客了,那两位客官眼光也不错,一下就看出我们小秦的好。去吧,好生伺候着。”

秦岳也很意外,机灵?她机灵么?不过因受了夸,心里却也泛起了一丝愉悦,乍然觉得自己这店小二很是称职。

秦岳端着托盘,拿出店小二的得体叩了门,而后在门外道:“客官,酒菜齐了”。

“进来。”

秦岳推门而入,抬目看见房中对坐着两男子,她急忙将头低垂下去,摆好酒菜后,恭顺的道一声:“客官慢用。”随即转身就走。

“莫走,在旁伺候着。”

秦岳脚步生生顿住,她心中一颤,沉声答道:“是。”

秦岳心中一沉,只得答:“是。”

要是以前,秦岳当会上前为来客斟酒,可现在她只退于一侧,埋着头,愣立着不动,然而心思却在百转千回。那容貌她记得清楚,对坐的二人便就是那苏曜和苏岂!此二人是来作甚?是纯属巧合吗?如果是巧合也就作罢,可如果就是冲她来的呢?那定然是因她去年误入王府之事,莫不是真将她当成了个形迹可疑之人?二人知她为女子,如今却作男子装扮,更是显得可疑。那当初为何将她放走,难道当时觉着她是个清白人,过后又觉着她不是了?过了这许久都还在寻她,找到了也不妄动,还装作一般食客来探,将她当成了个人物不成?

秦岳立在这屋里,觉心里发沉,不安得很,恨不得立马破门而出。忽闻苏曜一声:“倒酒。”

秦岳回神,佯装镇定,端着酒壶上前为其在杯中续了酒。

对坐了苏岂道:“还有我的。”

“是。”

苏曜握着白瓷杯子,拇指摩挲了圈杯沿,待秦岳为苏岂添酒毕,问:“伙计,这酒可是自家酿的?”

秦岳捧着酒壶,低眉顺目道:“回客官话,这酒是我们掌柜按自家方子酿出来的。”

“可有名字?”

“没有。”

苏岂半搭着眸子,微微侧头问苏曜:“怎么,这酒合你口味?”

苏曜平声道:“还行。”转头又问秦岳:“我觉得你们店里这菜做得也还行,你们厨子的拿手菜是什么?”

秦岳回:“麻婆豆腐。”

苏曜似沉吟:“哦……”

秦岳问道:“客官……要点吗?”

苏曜:“不了。”

秦岳“嗯”了声,又退回原处,她隐在阳光的阴影里,只想就此遁了去。

此时的苏曜正思索状,他觉着问了两个问题,铺垫也算做了。安静片刻后,他侧头问向秦岳:“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话头转到自己身上,秦岳心中直叹不好,但只能好生回着:“秦岳。”

“来这当伙计多久了?”

“将近一年。”

苏岂理了理宽大的袖袍,调整坐姿后道:“小哥近些说话,莫离那么远。”

秦岳硬着头皮上前几步。

苏岂笑得随和,一副极放松的模样,“莫拘谨,我二人都是好人。小哥,你既然与我兄弟二人这般投缘,不如交个朋友怎么样?”

秦岳一征,投缘?交朋友?何来投缘?又哪里见过话没说几句就要拉人交朋友的王孙贵族?她只觉得苏岂这话有着其它意味,是在暗指之前那事?

秦岳想了想,回道:“客官是贵人,小人哪能和客官交朋友。”

“我叫苏曜,他叫苏岂,你看这朋友可交得?”苏曜开口说。

秦岳本不善言辞,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岂见她不语,只笑着在榻上挪着位置,“现在既是朋友,便自在些。来,坐。”

“不必,不必,我站着便是。”

秦岳越发低落,二人这般自来熟,十有八九“来者不善”!转念又一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认出了自己又如何,冲自己来的又如何,虽是撒了谎,可自己并未做任何坏事,有甚可心虚的?一时慷慨,将自己宽慰了。

只听苏曜道“罢了”,接下来却是接连着问了秦岳,家住何处,为何来此,月钱几许,年岁几何,有无相好。

秦岳老实模样,将月钱多少回答了,年岁几何回答了,有无相好回答了,然后又将曾经与朱掌柜说过的关于她身世的那番说辞也说于这二人听了。幸而二人并未深究,比如要她说出她家乡的具体名字,秦岳就说不出来。只不过将这些话回了之后,秦岳方才的那腔豪迈消失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那砧板上的肉,已无所遁形,任人摆弄。窗外日头正好,是个明媚的春日,阳光落在身上,温暖的让秦岳觉得这一刻过得极慢,又让她觉得落寞了。

苏曜察觉秦岳神情,“我们别无它意,只想与你多聊几句。”

秦岳应了声。

苏岂轻叹,“他公子哥当惯了,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秦岳莫怪。这酒当真不错,当把酒言欢才最好,秦岳可会饮酒,一起?”

“会些,但饮不多。”秦岳灵机一动,“客官若想尽兴,我去唤人来与客官共饮。”

苏曜制止了她,“只好浅酌,不爱尽兴。”又问苏岂:“你也是吧?”

苏岂:“我不是,遇到尽兴的人,才想喝尽兴的酒,这得分人。秦岳去唤的那人,若是也很聊得来呢?可今日我没有兴致想要尽兴。”

苏岂这话一波三折,听得秦岳情绪起伏,可最终还是失望了下去。也对,是得“分人”,毕竟王孙贵胄的身份摆在那,“尽兴”也只是个借口。

后来在苏曜和苏岂的“盛邀”下,秦岳只得同塌坐下,她觉得那塌沉重得很,而她像棉絮一样轻飘飘的挨在上面,摇摇不稳。二人也不问她喝酒,也不要她伺候,只是闲闲的模样聊着天,偶尔问她几句。所幸,于她也没有再显出探询之意。

秦岳心不在焉,隐约的听见苏曜和苏岂在说天南地北、万里河山,说去年平川沃野处的庄稼依旧长得很好,倒是黄沙土里与往年有些不同,下了几场急雨,连带着周围尘土飞扬的城镇,也被连日细雨浸润出清冷的面貌,他们还评了大兴城里的吃喝玩乐,以及昨日府中的厨房做的老母鸡炖汤里的老母鸡的肉质不行,苏曜建议趁赋闲时自己养几只鸡崽,苏岂欣然同意。

秦岳终于熬到了头,二人终于饭毕要走,秦岳送他们到大门口时苏曜突然转回头说:“过些日子我们再来。”

秦岳一愣,微笑着说:“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言毕,愁绪涌上心头。 护卫记得 福禄客栈的大门落在身后,苏曜和苏岂走出不远后转入僻静处,稍歇片刻后就有护卫上前参拜。

苏曜:“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在这守着了……对了,回府时去买四只小鸡崽交给吴叔。”

护卫:“……是。”

苏曜和苏岂走后,护卫先去通知了今日蹲守在戏楼里的另一位,而后往市场方向去。

护卫记得,那日他得了王爷令监看那小娘子,而后就一路跟到了福禄客栈。他见小娘子在客栈外踌躇片刻后就走了进去。他不便相跟就等在外面,奈何许久不见小娘子出来,无奈之下,他便也进了客栈。进店后,随即就有热情的店小二上来招呼他,他将大堂看了一圈,没看见有小娘子,他就问那店小二刚才进来的小娘子去了哪,刚才进来的小娘子不止一位,店小二问是哪一位,他就说是戴着顶帽子的那位,可店小二却告诉他看见,怎么会没看见呢?小娘子分明进来了。他有些急躁的追问,店小二却咬定了没有,且说他一直在这大堂里,根本没看见有戴着顶帽子的小娘子。两厢争执不下,护卫只得作罢。他想绕道客栈后门去看看,可思及去后门顾不上前门,最后只得心怀忐忑的将前门牢牢盯住。

如此过了良久,忽然小娘子的身影在客栈里一闪而过,护卫欣喜无比,小娘子没跟丢。

他在客栈外苦守一夜后,第二天早上惊奇的发现小娘子似乎在端盘送菜,做起了店小二的活计?思忖片刻,护卫回王府向自家王爷复了命。王爷平静听完,只是吩咐说让他们领队加派几人一道与他去,继续监看。

看来,监看小娘子这件事要做长期打算了。护卫心中做了思量,客栈的前后门各需两人,因为每六时辰还需换班一次,于是他在领头那里报告了王爷的命令,说了自己的打算,领头就又拨了三人。

于是护卫与另外三人共同监看起了小娘子。几日后,他们发现那小娘子竟然是扮作男人当起了店小二,若是良家女子,装甚男子,做甚伙计。如此看来,王爷对小娘子的密切监看之举很是英明。

他们打足了精神,一心想要查出小娘子的端倪之处。小娘子大多时候都在客栈做活,他们蹲守在外,苦于近身不得,所以每当小娘子外出之时,他们便格外警觉,但每次小娘子跑腿送完饭盒,或是跑腿买完柴米油盐,或是给自己买好用的、吃的、玩的,就径直回客栈去了,不见任何异样。护卫提出来,要多留心这途中小娘子接触的人,以及小娘子的言行举止,其余三人很赞同他的提议,他们照此做了,只是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护卫与另一人也曾进入客栈,以跑堂伙计长得似自家亲戚为由,问掌柜那伙计叫甚名,哪里人氏,于是探出了小娘子的名字、娶傻老婆之事以及出家之事。他们将这些禀告了王爷,王爷依旧神色淡淡。后来他们再问不出其他,又因恐常在客栈里打听店小二的行径引人起疑,遂再未进入过客栈。

在这长期没有任何发现的日子里,护卫每日远远的看着小娘子迎来送往,倒是觉得她这店小二当得愈发有模有样了。王爷也从未因他们毫无收获而怪罪过他们,只问小娘子是否还在客栈,他们便回是。后来连这每五日一次的例行问话都免了,只需有特别情况时回去禀告。可委实没有特殊情况,那小娘子的日子过得也实在单调简单,除了那些必要的外出,基本达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程度。于是,护卫与他的护卫兄弟们的日子开始轻松安逸起来,就连王爷与二爷何时离京又何时回来的,都变得不甚清楚。

在福禄客栈的对面有家茶馆,坐在茶馆临街靠窗的位置,可以有个观察客栈的正大门的好视角。在福禄客栈后门斜对面有家戏楼,在二楼凭栏处坐着,客栈后门的出入尽收眼底。除了夜里他们趴房顶蹲街角外,其他时候就在这两处蹲守。谁听戏,谁喝茶,谁休息,全按着排班表有规律可循,于是他们自然成了茶馆和戏楼的常客。有时候戏听乏了,茶喝够了,在觉得生活舒坦的同时也会担忧这些花费能否报销。年节时茶馆掌柜给他们送了一盒好茶,戏楼老板免费让他们听了一出戏,而护卫正在思考下一年到时还能否有此优待的时候,他透过茶馆的窗棂看见王爷和二爷进了福禄客栈。 言而有信 苏曜当真“言而有信”的再次光临了福禄客栈。

彼时的秦岳正给一桌客人倒水,一个不稳,茶水撒了出来,她慌忙道歉,一边用干净帕子将水擦去,那桌的中年人大声玩笑道:“欸?我看起来也不吓人嘛。你当伙计的手莫抖!”

秦岳悻悻笑了一笑,又去招呼新客,却见竟是苏曜,秦岳微讶:“……”

苏曜问:“可有被烫着?”

想必方才的情景苏曜已看见了,她又反应过来,苏曜这是在关心她,秦岳习惯性的笑道:“没有,水不烫。”

“这便好。”

秦岳时刻谨记自己店小二的身份,对苏曜说:“客官,您坐哪?”

“楼上。”

秦岳引着苏曜去了楼上空置的雅间,又让苏曜点了菜,最后客气的说:“客官,您稍等。”

苏曜欲言又止的微微顿了顿,而后“嗯”了声,便看着秦岳推门出去,然后独自一人安生的等着上菜,只是不想上菜的店小二已换了别人。

秦岳终究还是心虚,苏曜饭菜已然备齐,她却小心翼翼假装没看见,见到王二哥进厨房来,她便放心的溜进了茅厕。估摸了会时间,待出来时看到饭菜已被送走,便才松了口气。

吴大厨还在热火朝天的翻炒,“小秦,蒜没了!”

“哦,好。”

于是秦岳拿了个小碗和几头蒜,在小凳上坐下,开始剥蒜,她刨得专心又仔细,很会自得其乐。

“小秦,雅间左边三号房,麻婆豆腐。”

秦岳一征,看向正在起锅的吴大厨,苏曜又点菜了?

所幸于秦岳而言只是虚惊一场,当秦岳恭敬的把麻婆豆腐在桌上摆好,道一声:“客官,吃好。”

苏曜看了眼她,问:“这会可忙?”

秦岳这会并不忙,但她说:“正是吃饭的时候,是要忙一些。”

“那你去吧。”

秦岳应声,正欲离开,却听苏曜又开口道:“从方才起,你一直唤我客官,你可还记得我?”

“记得,上次与你一道来的还有个公子。”

苏曜知晓的点了点头,秦岳这才讪讪的退了出去。

秦岳从二楼下来,只见堂外天光敞亮,心中也没由来的跟着舒畅了许多,该是个闲散玩乐的好天气。 小黑 正如护卫所发现的,秦岳不爱出门,她到此处虽已大半年,可踏不出客栈方圆两里。轮休时,常常只在房里睡大觉。有时客栈关门早,要她去街上耍,她也懒得动弹。刘大哥笑她说,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各种场子都不去混,学不到讨媳妇的本事。秦岳嘿嘿一笑说:“那我就打光棍。”

朱掌柜因秦岳那个让他唏嘘的经历,是万万听不得刘大哥这“玩笑”话,也万万听不得秦岳这“自暴自弃”之言,他让刘大哥“别胡说”,又语重心长将秦岳宽慰鼓励了一番,然后想哪天遇上了那周媒婆,该给她提一提小秦。同时在他语重心长的唠叨下,秦岳开始百无聊赖的在大兴城里晃荡。

今日,秦岳先闲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个卖书铺子,想了想进去买了册风物志和史籍,该把这方世界弄清楚些才是。纸贵书贵,秦岳将买完书后仅剩的最后两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后,荷包已是好个空荡荡了。

苏曜和苏岂看到秦岳时她正在吃馒头,她坐在岸边的石阶上,书本子放在膝头,旁若无物般将东西吃得很专心。以至于苏岂一声“秦岳”,惊得她连忙起身去应,这一个起身带得那书册直直的往水里抛落下去。

“呀”,秦岳来不及看来人,快步向前去捡。

苏岂见状急忙唤道:“小心。”

史册尚在水岸将落未落,可风物志已被濡湿半边,晕染开了墨渍。秦岳提着湿湿滴水的书册瞧了瞧,觉得手中有了些重量。

“什么书?”苏岂已然走近,他手腕轻提广袖,伸手将书拿过,看了书皮,对着秦岳一笑:“二爷赔你。前几日府中书房我看到过这本,新旧任你挑。”

秦岳推说不用,又说:“我回去将书晾干了一样看,且是我自己不注意才会掉进河里。”

苏岂:“你月钱才多少,要不是买了这书,你也用不着在这啃馒头。”

秦岳虽被点破,但说:“我……我只是想吃馒头。”

苏岂轻笑:“远远瞧着你这模样可怜兮兮得很,好在苏曜眼尖一眼注意到你。”

秦岳并不像苏曜眼尖注意到他,她不由看向站在上面两阶苏曜。

苏曜也看着她,他没有在意她的书册,而是注意起她手中的馒头,“只吃这?正值午时,再吃些其它的吧。”

秦岳:“恩?”

苏岂:“与我们上画舫游河去!莫说不去,定然要去的。”

秦岳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而眼神落在苏岂充满笑意而又坦率的脸上时,拒绝的话乱七八糟的堵塞着没能说出口。

苏岂:“走!”

秦岳跟着后面,看二人广袖长衫、沐浴春风,她觉得这二人是三月暖阳里玩乐的贵公子,而自己像跟在后面伺候贵公子的粗布小厮,并不是他们邀请的“客人”。

这时苏岂正与苏曜说话:“刚才我想起了小时候。”

苏曜没回话,但秦岳听见了他的轻笑,转头看向她时笑意依旧含在眉眼里没有消散,给人沁润之感,“秦岳,小黑小时候也爱吃馒头”。

秦岳:“小黑?”

苏岂:“……我。”

秦岳:“小名吗?”

苏岂认命道:“算是吧。”再看看秦岳茫然的神情,“莫问为何。”

秦岳讷讷听着:“嗯?”

苏曜却道:“以后与你讲。”

以后么?秦岳想。 小苏岂不爱这名 在“以后”,秦岳确实知晓了其中缘由。

话说二十余年前,小苏曜乘着小马车一路叮叮当当的去买煎饼果子时途遇七八个乞丐抢食,其中一花脸小乞丐频频被大乞丐掀翻在地,几番努力终获半个馒头,还未送入口中,又被大乞丐夺去,小乞丐瞬间哇哇大哭。小苏曜见此情景,同情之情陡然升腾而起,遂命仆人买了一包馒头送至小乞丐手中。小乞丐接了馒头,止了哭,愣愣的看向前方华丽的小马车。小苏曜见小乞丐朝自己看来,露出小脑袋,对着小乞丐软糯糯的喊道:“你快吃吧。”

小乞丐看着小苏曜眨眨眼,小苏曜也眼神期待的看着小乞丐,小乞丐迟疑的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小苏曜舒了一口气,然后安心离开。

当小苏曜啃着煎饼果子,沿着原路打道回府时,却见小乞丐一人委屈巴巴地蹲坐在墙角抹眼泪,再看其余乞丐均在狼吞虎咽的吃馒头。聪明的小苏曜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赶忙唤停车夫,放下煎饼果子,叫人抱下马车,怒气冲冲地朝小乞丐哒哒的跑去。不及小乞丐反应,小苏曜一把拉起小乞丐就往小马车走,边走边说:“你跟我回去,我家会做馒头,不给他们吃,都给你!”

小乞丐自然就是小苏岂,小苏岂就这样被带回了逸王府。

老王妃见小苏曜带了个孩子回府,问了随从事情经过,又见稚嫩的孩童狼狈不堪,一双润润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顿时心中怜悯得很,立马召唤丫鬟为小苏岂清洗。丫鬟给小苏岂洗头洗澡换新衣裳,热气将小苏岂蒸腾得红光满面,暖洋洋、香扑扑,最后再带到老王妃跟前一看,好个漂亮的嫩娃娃,瞬间博得了老王妃的欢心。至于馒头,小苏曜亲自跑去了厨房,要求厨房给小苏岂连做十日馒头,若是不够,十日之后接着做。

两小儿年纪相当,做什么都爱在一起、都合适在一起,课业学习、练武习艺也都一起,夫子和师父将小苏岂当作小苏曜的伴读,可这小伴读当真是个聪慧的孩子,学什么都能学得好,总是惹人夸赞,此时老王爷的心中是美滋滋的。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在这过去的时间里,小苏岂将自己乖巧可人、机敏聪慧、懂事知礼、漂亮脸蛋以毫不自知的姿态一下下的砸在老王妃夫妇的心尖,夫妇二人喜爱之情洋洋洒洒,难以遮掩。于是老王爷以充分的慈父模样细致而耐心的询问起小苏岂的身世,小苏岂对此却然是天光大白,白晃晃一片什么都不知道,只知彼时衣内绣有一字,落魄的识字的大乞丐说那字为“岂”。老王爷心中大喜,如此难得有人能来认走这孩儿!

不日后,老王爷内外宣布,收苏岂为义子,与苏曜同尊卑,同待遇,而后经一番章程,归档皇室宗族。自此,逸王府内多了位苏岂小公子。

老王妃爱这孩儿得很,时常“儿啊,儿啊”的呼唤。小苏曜不知唤的不是他,常迈着小短腿蹦蹦哒哒的跑至老王妃面前应着,老王妃则说:“曜啊,我在唤小岂儿呢?”

逐渐,小苏曜觉得自己很委屈,他憋红了小脸问小苏岂:“明明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最先喜欢你的,为何你总跟父王和娘亲玩耍,不和我玩?”

年幼的小苏岂哪里经历过这种情感难题,以为自己错了,愧疚的跟小苏曜说对不起,还将自己的零嘴和小玩意儿送与小苏曜。可小苏曜还是撅了嘴,小苏岂也就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日清晨,小苏岂将自己早饭时余下的一馒头给了小苏曜,小苏曜觉着小苏岂都将最心爱的馒头赠与自己吃了,瞬时开怀,于是和小苏岂和好如初,不再闹别扭。

因不知小苏岂的出生日子,老王爷夫妇便将小苏岂进王府的那日定为苏岂生辰,又因看着与小苏曜一般大,便又将小苏曜的年岁也做了苏岂的年岁。而实际长幼如何,就说不清了,只是按照老王爷夫妇定下来的日子,苏曜年长苏岂两月,成了兄长。闻此噩耗,小苏曜情难接受,他一直认为当弟弟便能有哥哥爱护着,当了哥哥就只能干照顾弟弟的累活,小小的胸腔有了介怀,常因自己未成为弟弟而不开心。

老王爷戎马半生,对两小儿骑射武艺要求甚高,任小儿在炼场地摸爬滚打、灰头土脸。老王妃体谅仆从洗衣辛劳,为两孩儿常被黑色衣裳,任其造作。而小苏岂适合这颜色,神采奕奕的小模样看得老王妃窝心得很,不知不觉中小苏岂的青色衣裳便比小苏曜多了好些,无论是青色的华服、劲装还是长衫,同时小苏岂也爱这色,总是欢心穿上,于是善于总结发现的小苏曜口中逐渐出现了一个“小黑”的称谓。

小苏岂不爱这名,因为王府隔壁的隔壁那户人家的一只小奶狗就叫“小黑”。小苏岂让小苏曜不要再叫他“小黑”,可小苏曜不听,随时都是一声声软乎乎的“小黑”叫着,后来惹得一些玩伴也这样唤他,如此小苏岂常因被叫“小黑”而不开心。

一个下午,小苏岂再次对小苏曜表示了抗议,小苏曜看着小苏岂生气的样子,眨眨眼,思考后诚恳的说:“恩……那‘小黑’可不可以当你的小名呢?那样就不是绰号,就可以叫了。”

小苏岂撅着嘴:“不行!”

小苏曜继续诚恳道:“恩……那可不可以把大名改为‘苏小黑’呢?那样就可以叫了吧!”

“不行!”小苏岂急红了脸,神色坚定。

小苏曜再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准别人叫你‘小黑’了。”

小苏岂听了这话,收起气鼓鼓的腮帮子和嘟着的嘴,说:“好。”

只是小苏曜又说:“只许我一个人这样叫你,是我对你的专属爱称!”

小苏岂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甚好 话说回来,秦岳跟着苏曜、苏岂上了画舫,里面笑魇灿烂的姑娘们,轻盈曼妙的就迎了过来,一声声的“王爷”“二爷”的叫着,听得秦岳跟着酥麻了几分。

苏岂:“哟,姑娘们等久了吧。你们这般热情莫吓着了我这嫩瓜小兄弟。”

姑娘们当真也只当秦岳只是个仆从,听苏岂如此一说,立马就有姑娘朝秦岳招呼了过去:“哎呦喂,这位公子真俊哪。当真王爷、二爷的朋友也不一般。”

而此时的秦岳还在啃她那未啃完的馒头,闻言莫名脸红起来,只会讪讪的笑了笑。

苏曜:“好了,莫吃了,一会吃点其它的。”

秦岳回说:“不吃完就浪费了。”

秦岳模样老实,表情诚恳,又一娘子银铃的笑起来:“小郎君当真可爱,怪惹姐姐心疼。”

秦岳见那娘子面庞丰润,妆容艳丽,她知这些姑娘多扮成熟模样,心中便想,“也许我才是姐姐,你是妹妹。”

那娘子径直过来挽着秦岳往里走去,秦岳的手别着,吃不了了她的馒头。

秦岳见惯了这莺莺燕燕的场景,有些是风流,有些是龌龊,她自觉苏曜与苏岂二人可归为前者,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发乎情,止于礼,尽显恣意洒脱。苏岂更是春风一渡,满眼桃花,手一勾,眼一挑,美人就羞红着脸娇嗔的栽倒在怀里。苏曜虽是收敛一些,可与那些娘子也是有应有答,从容不迫,他称“妙”,夸“美”,让娘子心满意足,笑容甜美。

秦岳看看窗外河景,再看看满桌珍馐,她觉得这菜品也如河景一般红绿相间,惹人采撷,于是开始吃菜。

方才的娘子看秦岳拘谨,本要拿出她那些对付男人本事,却冷不丁的得了苏曜眼色,遂心领神会的只是贴心伺候。她给秦岳倒水夹菜,问合不合口味,秦岳都说好,让她自己也吃,不必照顾她。她身经百战,混迹风月场已久,难得见到秦岳这般模样的,像个单纯的小弟,不由得又怜爱了几分,见秦岳剔鱼肉,口中不时提醒着小心。苏岂身侧的娘子看到这方二人,取笑说:“哟,今天这是怎么了,真扮起姐姐来了?这是什么时新玩法,我还未见过呢。”

娘子双手扶着秦岳胳膊笑答说:“就你眼尖又多嘴,你这般的,我们小郎君定然不喜欢!”

那娘子也不示弱,倾身挽过苏岂:“我没伺候小郎君的福分,但有二爷疼惜。你看小郎君,分明是爱美食不爱美人,哪管你了呀。”

秦岳吃了口菜,最后那句倒是让她不自在起来,她佯装没在意,对娘子聊起画舫里的琴娘,说琴娘将这曲子处理得当真好,这曲子流传下来两个版本,一般艺人都挑那简单的弹,这琴娘却没有,极难的那处不但不错,还极好的弹出了弹琴者自己的气韵。

娘子笑回:“王爷和二爷是妈妈怠慢不起的贵客,当是挑最好的琴师来。”

苏曜若无其事的看过来,问:“你也辨出了其中之妙?甚好。”

秦岳不想苏曜听去了,“啊……我晓得一些,懂点这琴。”

娘子带着些殷勤,“小郎君莫谦虚呀,丝竹管弦之类,往往触类旁通,小郎君定是通音律得很。”

秦岳:“算不得厉害的。”

苏岂看过来:“秦岳想听什么曲子?点来,弹给你听。”

秦岳微微一笑:“什么都可,我不挑。”

苏曜看她又再揪剩下的半个馒头来吃,“可还有其它想吃的?”

“我吃好了,这馒头我把它吃完。”

秦岳被照顾得舒服,她听得船桨的划水声如鱼儿跳进水里的咕咚声,又听得琴音如故,她逐渐放松下来,继续说:“王爷,你也吃呀,不能只饮酒的。”

“好。”

画舫顺流而下,在更近逸王府的地方靠岸。苏岂邀秦岳同回逸王府,执意要赔秦岳一本书,秦岳应下来,跟着去了王府。苏岂却没带秦岳去自己书房,而是去了苏曜的。他找出同样的书赔给秦岳后,又推荐几本,也不问苏曜,就热情的让秦岳一起带回去,一侧的苏曜也安静的不说什么,任其而为。秦岳推辞不过,同样应了下来。

秦岳拿着这几册书,在回客栈的路上突然想起来,苏曜与苏岂并不知道她知晓他们的身份,在画舫上她竟没有对娘子们口中“王爷”“二爷”这样的称呼表示出惊讶,王爷与二爷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那么这王爷与二爷是以为她知道他们的身份吗?而秦岳终究不想细思,反思自己想得太多。过后她又将苏曜与苏岂几次频繁的到访客栈归为吴大厨厨艺了得,以及二人与她也算是相熟的缘故,虽然她也不明白这二人为何对她“一见如故”,秦岳并不多问,以至于逐渐忽略,毕竟苏曜与苏岂除了第一次,再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探究的意味。 熟络 在苏曜与苏岂光顾客栈,且与秦岳逐渐熟络的过程中,朱掌柜受益良多。自晓得了苏曜与苏岂是何身份,朱掌柜自是尽心招待,起先他还心有顾虑,生怕有所差池得罪了二人,到了最后,朱掌柜的顾虑一丝都不再有,唯盼着二人多来光顾。究其缘由,其一是因秦岳所说:“王爷和二爷确实不难伺候,没甚架子规矩,总让我一道吃,像普通人家的子弟。”重点是其二,出自朱掌柜的解释:“那二位身份尊贵又生得俊,城里头仰慕他们的小娘子多得很,自从王爷和他家二爷来了我们店里以后,好些个姑娘来我们这里问他们吃了甚,姑娘们有点同款菜式的偏好,我们这价格也不贵,人啊越聚越多,就这一个月的进账比平常翻了一倍。”

于是,秦岳感叹道:“这萝卜汤是你们点的最后一道菜了,也就是说店里所有的菜你们都点完了。”

随后秦岳将姑娘们来店里寻同款菜式的事与苏曜与苏岂说了。

苏岂不以为然,“想不到我二人还挺受欢迎的,倒也不是无用之人。”

苏曜模样倒是怪认真,“长得好总是受人喜欢的。”

秦岳附和着,“就是,我也喜欢。”

苏岂坐直起来,“哦?那你选一个更喜欢的。”

秦岳:“二爷,这不兴选的!”

但苏曜说:“她选不得,冲我们来的都是小娘子,没见有过男子。”

这话却是提醒了秦岳,她默默想:“对哦,我是男子,我跟着喜欢甚?” 好事 张媒婆是个专业的媒婆,得了朱掌柜的话,高效率的为秦岳物色姑娘好多个,但每次高高兴兴的来客栈一说,秦岳的回应全是拒绝,有一次还让苏曜撞见。秦岳绝不松口,朱掌柜又劝说无效,就在朱掌柜就要放弃的时候,张媒婆带来了个“天上掉馅饼”似的惊喜,朱掌柜高兴坏了,急忙唤出了后院的秦岳。

秦岳看见张媒婆就头大,那张媒婆忙不迭的说着“好事”,朱掌柜也应和着“好事”,就要让秦岳以为真有好事了,然而……

“哈?我被人看上了?谁……啊?”

张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快让我看看这模样,我起先还说中看不顶用,可耐不住人家姑娘喜欢,福气!人家姑娘就那么远远的看了眼,辗转的忘不掉,自己跑到我那来让我牵线搭桥,是大胆女儿家呢!小哥,这次你可推不掉,好歹也是姑娘主动提出来的,扫了人姑娘面子可是你不对了。”

秦岳本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前几次的推拒,让她把各种“年纪不合适”“还不急于结亲”“不喜欢”等各种理由都快用完了,虽然都知道这不过是秦岳的借口罢了。

“不是!”秦岳看向朱掌柜,依旧道:“我还没打算成亲。”

朱掌柜怪道:“现在不到时候那你要等到何时?你年岁也差不多了,人的运气就那么一段时日,错过了可就没了。这次机会真的难得,来了一喜欢你的姑娘,多好啊,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

“就是呢!小哥,摊谁身上可都是好事。那姑娘姓田,是好人家的女儿,模样也不丑,看着也是个本分姑娘,你不用担心。”周媒婆掩嘴一笑,似自己害羞了一般道:“昨日姑娘来与我说这事的时候,不好意思得很。”

秦岳不为所动,努力而认真的解释起来:“你看人家娘子只看了我一眼,必定不知晓我是个甚人,我这人不是个甚好的人,问题多得很,脾性也不好。”

朱掌柜抢话道:“胡说,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实人,要大善人才是好人了?”复又对周媒婆道:“秦岳是个好孩子,踏踏实实的,在我客栈里干活勤快得很,像我以前有时候招到的伙计偷奸耍滑的,一会这有事那有事了,心思不定啊。秦岳这孩子就可靠,勤快的。”

秦岳很愁,她换了一个角度:“我如今吃住于客栈,居无定所,也无甚积蓄,如此这般,拿什么去娶人家小娘子,娶了小娘子我们又住哪?人家小娘子的爹娘怎可舍得让她嫁于我这一穷二白之人,切莫害了小娘子!”

朱掌柜早就思索了这个问题,“若是娶了亲,你们可同住客栈后院。普通人家结亲,省着点办简单点也是行的,若是还不够,小秦我可赊账于你,往后在月钱中扣,你看如何?”

掌柜厚意,让秦岳心中生愧,她不知也不便再说什么,可也是应不得的。

周媒婆:“不是媒婆我说,掌柜的你可还真是个仁义的主人家。”又对秦岳说道:“小哥,你可记得你家掌柜的好!要谢谢他呢?小哥,你的顾虑啊不是问题,小娘子说了,她只是想寻个待她好的,其他的啊都是虚的,人家不在意。”

秦岳更急了:“我往后不一定待她好啊,我都说了,我不是甚好人,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指不一定往后就成了个让人生烦的人。小娘子她只求个待她好的,不理钱财名利,那说明小娘子是个品性很好的小娘子,可是我还是挺希望自己可以发家致富,有名有利,光宗耀祖,如此俗气,怎配得上人家小娘子!”

朱掌柜也更着急了:“有何配不配得上,只要人家姑娘没意见,那就配得上!”

周媒婆接话道:“小哥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你看啊,你在外面干活累着了有气了,回家有个照顾你的人,有个能说贴心话的,这不很好吗?小哥你说这些个话,也听出来了点意思,你就是不愿对不?觉着自己没本事,才不想要这个亲,可这不就说明小哥你啊不是个随意轻佻没责任的浪荡人!田家小娘子啊没看错人!”

如此,秦岳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皱眉得厉害,深深叹了口气,一副为难得很的模样。

周媒婆忽的变了脸色:“我说小哥,这种事随便都是女儿家吃些亏,闹别扭也是那姑娘家闹得厉害,我还没见过男人家这般不同意的。你不会真是看不上人小娘子吧!”

见媒婆愠色,秦岳慌忙摇头:“不是,不是。”

周媒婆不想把话说太重:“小哥唉,你要挑这掂那,那也要看看自己的分量,那田家小娘子配你正合适。田娘子是不比大户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但也是贤良淑德,再说了那些个小姐哪看得上小哥你啊,和你那叫真不配呢。”

秦岳结舌:“不是……我……不是那样的。”

朱掌柜见状,掂量起来,媒婆自是要夸那小娘子好,但也不知实情,若是如秦岳的嫂嫂那般狠心,可要不得!再则要是秦岳往后果真不喜欢那小娘子怎么办,那岂不毁了他小伙计的一生幸福?于是道:“要不这样,双方先见面聊聊。小秦,你也不要一锤子就定了,先处处看,若是实在合不来,也不勉强。但也不可任着年轻人的性子,找个能煮饭做活,操持家里事,不蛮不横的,就好得很了!”

秦岳不语。

“劳烦周婆,此事能否安排一下,都妥当好,往后少生麻烦事。”

周媒婆一口应下:“好!我去问问小娘子那边。有些人家也会有这么个要求,应该也没问题。那便这样,待有了消息,定及时来告知你们。”

朱掌柜:“哎,慢走啊。”

秦岳看着朱掌柜送客周媒婆的背影,她很烦恼。 月夜相会 第二日,周媒婆便捎了话来,说田娘子和田家父母满口答应,将见面的时间地点定在了今晚戌时城西万福楼。

秦岳蹙眉,心中叹息,还不及她说什么,朱掌柜已满口应下。

待媒婆走了,秦岳问朱掌柜:“我一男子与她小娘子月夜相会,怕是不好吧……”

朱掌柜欢喜得很:“还‘月夜相会’,就吃个饭,见个面,那有甚?怕坏了人家小娘子清白名声,小娘子和她爹娘都不在意!你在意个甚?”

秦岳解释:“不是,我是怕坏了我的。”

朱掌柜:“……”,然后劝慰秦岳放开些,莫死板。

通常男婚女嫁事,撮合之,十之八九都能成,朱掌柜觉得秦岳这事大概率也会成的。思及此,朱掌柜不由得心生欢喜,也越加将秦岳与田娘子见面之事重视起来,午饭后,他带着秦岳去成衣铺为秦岳精心挑选了一套新衣裳,又见秦岳头发已长许多,就叫秦岳去了帽,为秦岳梳了一时新发髻。如此整理一番皮相后,又是对着秦岳喋喋不休,好一番叮嘱,生怕秦岳话没说对,礼没到位,错失姑娘芳心。秦岳勉强应和,听得心不在焉,如此态度,自然又是惹来朱掌柜苦口婆心的说教。眼见快到秦岳出门的时辰,朱掌柜还不忘对着客栈几人问一句:“你们可有补充。”待刘大哥、王二哥、吴大厨将要补充的话说完了,朱掌柜才安心的让秦岳出了门。 天生喝不得 离了福禄客栈,秦岳设想起她与娘子见面之后的情景。到时小娘子自己觉得不合适那是最好,若小娘子没有觉得她不合适,她想她该如何在不伤害小娘子的情况下拒绝小娘子,她该与小娘子说些什么。秦岳愁得很,恰时一个激灵,只要自己一口的不行,不答应,使不得,当真谁又能耐她何如?

不多时,秦岳就看到了万福楼的大红牌匾,门口约莫立着个人,再走进些,原来是等候着的周媒婆。周媒婆也看见了秦岳,大老远的就招呼了起来,等秦岳走近,将秦岳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笑容洋溢的将秦岳领了进去,说:“田娘子先到,在等着了。”

人之于肉体别无二致,但好皮相免不得被人偏爱,秦岳就是这样一个偏好好皮相的人,所以当看到那身姿窈窕、面容秀美的田娘子时,她委实有些讶异,如此绰约多姿的娘子怎的看上了自己?

周媒婆引着二人见了面,先分别介绍,再分别夸赞,再叮嘱几句,最后脸上挂着好事将成的神秘笑容带门出去。

留在房间里的秦岳与田娘子面面相觑。出门前朱掌柜嘱咐她要主动,秦岳思索着该说点什么,恰对上田娘子的盈盈目光,对面的田娘子做娇羞状,秦岳也跟着羞起来,只会傻笑,一副憨厚像。

田娘子秋波流转,看向秦岳道:“小郎君可真是生得一笑脸”

秦岳思了瞬,回话说:“小娘子的脸……也生得好看!”

就见田娘子又羞了,“小郎君莫取笑……”

秦岳反思自己那话说得唐突了。

适时,酒楼伙计,叩门后进来,秦岳抓着这片刻轻松,压抑着自己的不自在。

直到酒楼伙计出门去,重新将门阖上,秦岳灵光一现,“小娘子,我非无礼。小娘子这般好看,再看我这破陋相,惭愧得很。”

田娘子道:“若是只看着好看,心中却是腌臜,有甚用。”

秦岳:“小娘子说得在理,人心不可貌相,可这世间也不缺貌好心美之人。”

田娘子轻笑。

秦岳惯爱慢条斯理,她如此婉言相拒,觉着一来不会伤了小娘子的面子,二来若是小娘子见了自己后,也对自己失了兴趣,也不会伤了自己的面子。可田姑娘只笑不答,好似未懂她意,这让秦岳寻思自己这话否说得太过委婉了些?迟迟不进入主题,也是费劲。

但田娘子笑毕,很是上道的说:“女儿多情,若是认定了一人,情之所至,就顾不了那么多。”

秦岳赶忙接道:“就怕一时认错了人,将坏当作了好,情之所至便成了一叶障目,追悔莫及。”

田娘子许是反应过来了,征了征:“小郎君……”

秦岳静待下文。

田娘子语气轻柔,含羞带娇:“奴家不知他人如何,可小郎君……定不会错。”

话已捅破,秦岳坦然道:“小娘子你与我其实并不相熟,虽说世间婚姻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见一面就结了亲的也多得很,可是小娘子你与我有这机会,何不多熟络熟络再做打算?”

田娘子:“那我等着郎君便是!”

秦岳:“啊?”

田娘子娇嗔道:“不是小郎君方才你说要我二人熟络之后再做打算!”

秦岳恍然大悟自己话里的不妥之处,“小娘子,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秦岳话不成句,说不出口。

小娘子越发羞起来了,“都说姑娘若有意,放荡的男儿总就会动了心思,可小郎君你却没有,做派正直。”

秦岳狠狠心,觉着这话须得再说明白些,“小娘子把我看得太好,我居无定所,所挣全够一人口食,性子憋闷,不讨喜。小娘子,你应寻个好人家,莫跟了我这孤人。”

话毕,田娘子瞬时涨红了脸,看得秦岳羞愧难当。

小娘子脸虽红,话却说得坚定,“我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以后定会照顾好郎君不受孤苦。奴家看得出来,小郎君性子不坏,这些只是托辞而已……”

秦岳不由得在心中赞叹小娘子真真是重情重义的好娘子,她娶不得这娘子,唯盼娘子往后婚姻幸福,“小娘子你这般好,何必因我而受苦,我不忍小娘子受苦,我就连聘礼我也筹措不出。”

“周姨婆与我说,这些你家掌柜已做好打算。”

秦岳:“我不愿欠他人,况且掌柜待我好,更不想再劳他费心,欠他更甚。”

小娘子脸红红的,急切道:“聘礼不要也罢,郎君大可住到奴家家里!”

秦岳想了想,回:“……我一脉单传,父母不许我入赘。”

小娘子又羞又恼的:“奴家不要郎君入赘!”

秦岳心生不忍,但凛然道:“不可!你的父母如何想,乡亲邻里又会怎么想,只会被人看轻了去。”

“我信郎君,日后定能至办自己家业,何必管当前他人的言语。”

秦岳想不到田娘子对她如此死心塌地,她缓和着语气道:“小娘子,你或许只是被这情一时蒙了眼,莫一时冲动,日后静下心来,就会觉着你我不合适。”

小娘子低落道:“之前我问了周姨婆,我已知道,小郎君不愿得很。今日看来小郎君还是不愿,说得再多也是推辞罢了,奴家不惹人喜欢,只惹得了小郎君的嫌弃。”

说罢,田娘子眼中已经噙了泪,这红红的泪眼,委实把秦岳心疼住了,忙说:“非我嫌弃小娘子,小娘子一看就是识文知礼的人,家中定也是好人家,才能将小娘子养的这样好,完全只怪我配不上娘子。我若是能娶小娘子,定是娶了,可我不能娶!”

小娘子面颊如梨花带泪,直直的看着秦岳:“既是如此,奴家都不计较,为何小郎君一定要计较!”

秦岳又慌又心疼,嗫嚅半天,只说出个:“小娘子以后会遇着真正的如意郎君。”

小娘子情绪激动的质问道:“郎君你为何就不是真正的了?”

秦岳囫囵的给了个听起来很敷衍的回答,“……我不是个好人……”

小娘子抹了眼泪,满了杯酒递与秦岳,“奴家也不再纠缠小郎君,小郎君饮了这杯酒罢,当是作别。”

秦岳心中一松,又见小娘子红着盈盈泪眼,不免心生怜爱,她爽快的接了酒,话不多说徐徐饮了去。秦岳感觉这酒烈得很,自觉不可多喝。但秦岳眼睁睁的看着田娘子从她手中取过酒杯,添满酒后又放在她面前,而后小娘子又给自己满了一杯,对她说:“小郎君再与奴家喝一杯吧!”

秦岳酒量浅,这酒厉害,所以这杯酒让秦岳很为难,而眼前的小娘子泪眼婆娑,神情忧伤,秦岳拒绝的话实在不忍说出口,心想再饮一杯应也无事,于是沉默应予,将那酒难受的吞咽下去。

饮毕,加上起先那杯的作用,秦岳已然有些打头晕眩,果真是喝不得的,那白瓷酒杯不受力的被掷到桌上,秦岳只觉自己烧得厉害,脑中神识开始混沌,秦岳想她这脸定是通红。秦岳还想起馆中的姐姐拿着酒壶和酒杯教她喝酒,她问姐姐:“为何要学喝酒?”那姐姐说:“遇着了心思不纯的人才不会被占了便宜。”

秦岳问:“他们会灌酒吗?”

清风明月,暗香浮动,姐姐气若幽兰:“是啊。”

只可惜无论秦岳将酒怎么喝,姐姐还是玩笑她:“真是天生喝不得。” 当头棒喝 春日鸟啼欢,次日清晨醒来的秦岳神清气爽,了无宿醉痕迹,只是环顾四周,入眼陌生,反应过来,自己应是醉酒后被田娘子安顿在了万福楼歇息。她心中一慌,看这模样自己昨晚是和衣而眠,田家小娘子与周媒婆送她至此休息,即便是要她睡得舒服些,两个女人也不会去脱她这“男人”的衣裳,只恐被人觉察异样。

也不知田娘子去了哪,看这时辰,该是到客栈上工的时候。秦岳坐起来,整理了衣裳,犹豫着是不是应等会田娘子。于是,秦岳再等了会,绕着房间里转悠了几圈,终于,田娘子来了。

秦岳对着田娘子微微笑笑,当是打了招呼,不想田娘子忽的就羞了,似乎比昨日还羞了?田娘子微微垂着头,轻轻瞥了一眼秦岳,怯怯道:“小郎君……你醒了。”

秦岳依旧保持着微笑,点头,“嗯。”又说:“嗯……小娘子,我还得回客栈上工,这时辰我得走了,小娘子你也回去罢,房钱我会去结的。”

“小郎君……”

“嗯。”

田娘子欲说还休,“小郎君不必与奴家如此见外……小郎君,昨夜……”

昨夜?昨夜不是说好“两散”了吗?秦岳问:“昨夜怎么了?”

田娘子抿嘴,手足无措地嗔怪道:“小郎君不会负了奴家吧。”

秦岳如当头棒喝,难道昨晚还没将话说明白?

秦岳:“什么?我没懂?不是说好了吗?”

田娘子侧身背着秦岳而坐,再偷偷朝秦岳瞧了瞧,突然正面对着秦岳,又急又羞,“小郎君不记得昨夜了吗?”

秦岳疑惑,“我记得呀……”

田娘子:“……那你还!你……”

秦岳彻底懵了,“我……我们聊了天,然后我醉了,小娘子将我安顿在这房里休息,不是这样吗?”

田娘子:“昨夜奴家也醉了,郎君拉了奴家的手……”

秦岳:“……”,当真是唐突了些,但拉了手也不至于要负责吧?

秦岳见田娘子似话还没说完,干脆道:“田娘子,还有甚,你说吧,没关系。”

田娘子移开目光:“郎君当真丝毫不记得了?”

秦岳:“醉酒前我记得,醉酒之后我就记不得了。”

田娘子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绯红着脸道:“小郎君醉酒,拉着奴家的手不松,定要奴家留下来陪郎君……”

“啊?”秦岳对自己的此种举动很是惊讶,“啊,实在是对不起,小娘子你看吧,我当真不是甚好人!”

田娘子却说:“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如今也是没用了。”

秦岳:“……为何?”

田娘子急道:“小郎君……昨夜奴家与你睡在了一起。”

睡在一起?根本上来说睡在一起倒也没事,秦岳反应了会,琢磨着这四个字,结合田娘子的反应……莫不是那个意思?!

秦岳立马道:“小娘子放心,我必定安分,不会做非礼之举。”

田娘子起身跺脚,“小郎君你……奴家已经……”

这可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告诉田娘子自己是个女儿身,秦岳蹙眉,只得解释说:“我定然不会行越轨之事,我醉酒后应是安分的,我也定不会与他人说小娘子与我睡了一道。”

这话惹急了田娘子,“小郎君你是不认了吗?奴家以后怎生出门见人!”

“我认!我认!我认我与你一道睡在一起,可是小娘子放心,我们睡在一起,也定只是睡觉,其它的事不会有的!”

田娘子不语,眼看着泪珠儿就滚了出来,伤心得很。

秦岳愧疚难当,急着安抚田娘子,口不择言,“小娘子你莫哭,我是醉了,但我醉酒后总是很安静的。我醒时,衣裳完整,你定也穿得完好吧……若是乱的,小娘子你也醉酒了,许是自己脱了……”

田娘子泪眼朦胧,定定看着秦岳,质问道:“你我皆醉,奴家醒时衣裳不整,是奴家自己脱了?!”

秦岳莫名心虚,再听得田娘子肝肠寸断的唤了几个“小郎君”,秦岳心里苦,秦岳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秦岳穷途末路,“小娘子,这事有没有法子查查,看有没有……”

于是,田娘子放声恸哭!

秦岳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还得安慰田娘子,“小娘子,莫苦了,都怪我,这事我们从长计议可好?”

田娘子抽泣道:“小郎君休要唬我,不许赖掉!”

秦岳:“绝无此意。”

田娘子:“奴家等着郎君,郎君绝不能负了奴家。”

秦岳:“嗯。” 黄天厚土可为见证 秦岳心情委实低落,想到回客栈后朱掌柜们的问东问西,便连客栈也不想去了,不由想起那苏曜与苏岂总是好生自在模样,任谁也管不着,当真痛快。

但不回也得回,秦岳沉闷的从后门进了客栈,容不得她停歇,换了衣裳,如往常般去了厨房整理食材。

果不其然,秦岳一踏进厨房,迎面就是吴大厨的一嗓子,“哟!啥时候回来的,小秦?”

秦岳闷闷回道:“才回来。”

秦岳像平时一样捎了小板凳坐下剥蒜,吴大厨剁肉剁得咚咚响,扯着声道:“嘿嘿,我说你小子,平时老实巴交的,看不出来啊,昨晚怎么回事,快说说?起先还不愿意,就说年轻人不知事呢。”

“你们知道我昨晚没回来啊。”

“一个大活人没回来,能不知吗!那个周媒婆还来了一趟,说你和那姑娘谈得拢,喝醉了。”

秦岳有气无力的,“没有。”

听着说话声的朱掌柜也进来了,见了秦岳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的问秦岳:“怎么样?”

秦岳顿了顿,苦大仇深的叹了口气,“掌柜的,我可能遇到了点麻烦。”

朱掌柜心情很好,笑说:“什么麻烦?”

秦岳又叹了口气,她话说不出口。

朱掌柜疑道:“你莫不是依旧不愿意吧?”

秦岳:“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秦岳顾虑着田娘子的名声,却也不敢将话说得直白。秦岳一抬头,又见刘大哥领着周媒婆正往厨房来,王二哥在院子里和他们打了招呼,放下手中的活,一道跟了过来。

现在秦岳看到周媒婆就发愁,今日更是添了几分烦躁,不由得道:“她怎的又来了!”

朱掌柜将周媒婆招呼上,“周婆来得这么早,小秦的事当真是劳你费心。”朱掌柜又笑道:“小秦才回来,我们正聊他的事。”

周媒婆一团喜气,她嗓门大声音尖,“掌柜的,说话可要算话!”

“当然!我们做买卖生意的,说话算话,懂规矩!”

“到时候我们这小哥办婚事,你可别嫌这嫌那,不舍得花费!”

朱掌柜爽快道:“只要能成,我二话不说,全力支持。”

周媒婆喜笑颜开,“那还能不成?掌柜的,赶紧的,办喜事吧!”

朱掌柜闻言大喜:“哎呦,小秦老实得很,他还没跟我说!周婆,这事当真要谢谢你,多亏你前前后后的张罗啊!”

客栈众人也均面露喜色,对秦岳投来肯定的目光。而秦岳浑身一颤,情绪翻腾,沉默不语。

周媒婆:“人家小哥不才回来吗,哪有空说啊。掌柜的,不是我说大话,我牵媒搭桥的还真没不成的。”周媒婆嘿嘿笑完,又对朱掌柜叮嘱道:“掌柜的,莫说我没提醒你,这事时间得抓紧。”

秦岳终于面露茫然的问道:“怎的就要办喜事了?”

众人大笑。

周媒婆笑道:“看看,年轻人他不知事啊。”盯着秦岳道:“给你办喜事,娶媳妇!”

秦岳脱口而出:“不行!使不得!”

王二哥逗趣道:“怎么使不得了?”

秦岳:“我还需与田娘子商量!”

周媒婆:“不必商量了,我就是得了人姑娘的话才来的。不然我一大早来找你作甚?”

秦岳眉头紧锁,得了田娘子的话是什么意思?田娘子提出要与他成亲?

秦岳回道:“田娘子未与我说……我需问问她的意思。”

周媒婆:“哎呦,这死脑筋。小哥欸,哪还要你去问人姑娘啊,人家姑娘给我说得明明白白的,愿和你成了这姻缘!”

秦岳:“……这成亲是大事,仓促不得,需好生安排!急不得。”

朱掌柜心中开花了一般,道:“小秦孤苦伶仃一人,我就是他长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且说了,小秦的婚事我来打理,保证妥帖!”

周媒婆:“那劳你当主人家的多费心,事到如今,这事越快办越好!”

朱掌柜不知周媒婆话里意思,只是连连点头说好。

秦岳真心实意的感谢朱掌柜对自己的关照,可她委实承受不起这关照,她看向朱掌柜,恳求般:“掌柜的,不行的,我再去与田娘子谈谈。”

吴大厨:“人姑娘都同意了,还有甚可谈的,小秦今日怎的脑袋就转不过来了。”

刘大哥:“他哪懂这些啊,我当时说亲的时候,也不是糊里糊涂的。”

吴大厨:“那说明你傻呀!”

众人哄笑,除了秦岳。

周媒婆对秦岳道:“小哥,这事可就这么定了?定个日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甚不懂的,多问问你家掌柜。”

秦岳不肯松口,且也不肯模棱两可的应付这般情景,她很是想赶快了结自己与田娘子之事,她很是为难道:“容我去与田家小娘子商讨一番,再做打算吧。”

朱掌柜赶忙示意秦岳:“莫说了!”

周媒婆不耐烦了,“小哥,你这推来推去所谓何意?”

秦岳:“我……没什么意思……太突然了……我……不能成亲!”

周媒婆立马变了脸色:“秦家小哥,做人可得守信讲良心啊,你可是已经允诺田姑娘了,现在突然反悔,是什么意思。姑娘家清白声誉自是重要得很,由不得你这般玩笑不当回事。”

秦岳懂了周媒婆话里的意思,原来田娘子已将秦岳认为不曾发生,而田娘子认为发生了的那事给周媒婆讲了,秦岳道:“此事还需……还有没明白之处。”

朱掌柜不明就里,恨铁不成钢:“哎呦喂!还有甚明白不明白的啊。”

周媒婆厉声:“好家伙,没看出来啊,长得斯斯文文的,却是个坏东西。这便是不认账了是吧?昨晚你做了什么,你敢不敢当着这屋子的人说出来?”

客栈众人均是惊愕不已状,小秦和田姑娘,昨夜?

秦岳:“你这般张扬容易坏了田娘子的清白名声,莫拿此事纠缠,这不好。”

这话在周媒婆听来却是变了味,“莫拿此事纠缠”的意思就是死不认账啊,周媒婆愤怒道:“呵,倒是我的不对了?现在知道姑娘的清白名声了?现在假惺惺的当正人君子,昨夜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怎的就不知道!”

秦岳也急了,涨红着脸:“此事绝非你们想的那样,其间定有误会。这亲事我是不会允的。”

张媒婆放声骂道:“你这负心的汉子,没良心的。啊!你就这样对人姑娘,真瞎眼看错你了,你就嫌人家是吧,你有什么呀你。”

秦岳低声喃喃:“我什么也没有,我负心汉,我没良心,所以我这样的人,娶了谁,就害了谁。别让小姑娘嫁我。”

朱掌柜一脑门的汗,不料事态发展至斯:“小秦!”

周媒婆:“好啊!好啊!是人姑娘不知廉耻,缠着你对吧。”

秦岳:“我并非此意。”

周媒婆:“不是这意思,那什么意思。是人姑娘贱,要死乞白赖的要嫁给你,你不愿人姑娘也要缠着你,那姑娘还自愿的跟你那啥……这不是那姑娘不知羞吗?我告诉,小子,现在田姑娘都是你的人了,你不娶也得娶,娶也得娶。你再说个不字,别惹急了老娘去告官。”

朱掌柜:“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又对秦岳说到:“小秦,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事实怎么样,你可要好生说明白。”

秦岳:“掌柜的,我不骗你,昨夜我醉酒了,可我定不会做出苟且之事。”

周媒婆白了秦岳一眼。

朱掌柜转念一想:“小秦,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你总得娶亲。田家娘子不错,你就应予了婚事,皆大欢喜,可好?”

吴大厨也想劝上几句:“这种好事怎的不让我遇上,结果遇上的人又不知道珍惜,小秦,你要学会珍惜啊,人这机遇啊,错过可就没了。”

刘大哥不甘示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小秦,这本不是什么坏事,顺着这回就结了亲,成个家,往后为你祖上开枝散叶,多好。”

王二哥表示大家说得很对,小秦你要听劝。

秦岳默然,好一会,她郑重起身,淡淡开口:“我,龙阳之癖,喜欢男人,纵是我昨夜醉酒,纵是田娘子生得再好,我也提不起兴趣,除非换个美丽的男人来,我恐还真会做出些出格的事。”

于是人声哑然,蝉鸣乍现,也不知道哪来的不合时宜的蝉,在四月里就扯着嗓子叫,秦岳对着朱掌柜拱手作揖:“掌柜的,抱歉,劳你白忙活了。”

朱掌柜目瞪口呆,他不自觉的缓缓抬手,反应过来又放下去,不可置信道:“小……小秦,这话当真,不是唬人?”

秦岳:“当真!黄天厚土可为见证。”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