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治愈系,真的》 第一章 尸龙与阵法设想 哒,哒,哒……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响,由远及近,停在病房的门外。随后房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女人出现在病房内。

躺在床上的中年男子一眼认出这个女人的身份,无神的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弹坐而起。

“终于来了!”

三阶脑异能者,平白,她的亲自到来表达的是基地对这件事的重视。

平白也被他视死如归的语气惊到,不由得解释:“老金,我们只是来询问一下情况……”

“我知道,你问吧。”

金锋抹了一把脸,把脚套进拖鞋里坐好。

他满脸的胡茬和眼圈下的青黑昭示了他糟糕的精神状态,平白从开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才摆好录音笔,开始询问。

“事发时间……”

“时间是新5年九月一十三日,地点在许广高速荷叶镇路段附近。”

随着询问的深入,金锋的回答越发艰难。因为他需要回忆,回忆起自己最为恐惧的那段经历。

“它的身长大概……30米以上。”

“它在山头上跑,很快,没有人能拦住它,老木催生的植物没用,它身上的鳞片很厚,一下就穿过了老火头的火墙……”

“……公路被它一脚踩坏了,前几辆车有的被踩扁,有的摔到山下……它朝着我们吼一声,就像平地炸雷,整个地都在抖……”

看着浑身发抖的金锋,平白停笔,出声安慰道:“你状态很差,实在不行我们改天……”

哪怕她也很想早点搞到信息,可是连精神安抚的用处都不是很大,或许还是太勉强人了。

整个车队大概二十几个人,七台车,只跑回来两台,幸存三个普通人和一个金锋。他是三阶异能者,金系异能更加偏重辅助和防御,就算这样,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心理创伤——已经非常不错了,那三个普通人已经住进了疗养院,短期内无法正常交流。

谁知金锋听到劝慰,反而爆发了。

“他妈让我说完!……”

他用力一锤床板,金属制成的床栏杆应声而断,巨大的噪音在不算大的病房里回荡,他愣了一下,缓缓抬手,以手掩面,嗓音既疲惫又沙哑。

“我……我今天说,说完了,就别再问我,让我忘了吧。”

“好。”

平白在衣角上蹭掉手心的汗,咳嗽一声,继续问。

她笔记上的内容不算多,因为牺牲的记录员尸体上遗留了半份,再问了几遍之后,基本上把细节都补充完整了。

“具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平白收拾好东西,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金锋同志,辛苦了,安心睡吧。”

金锋如释重负地躺下,闭眼几秒后又睁开,看向平白。

“刚子的孩子,我会抚养。”

刚子就是牺牲的记录员,平白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候,平白离开病房,里面的金锋已经睡下,是难得放松的状态,没有在梦里再碰见那个无法战胜的巨大变异生物。

哒,哒,哒,平白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医院,乘专用电梯往更深处的特殊工种研究所而去。

电梯轰隆轰隆往地心深处坠下,栅栏门外一闪而过的是粗糙而单调的岩壁,她的视线忍不住向上看去,落在电梯吊顶以上很远的地方。

异能者通常都能在地上的极端天气里存活,除了她这样身体相对孱弱的脑进化异能者,所以她只能居住在最为安全也最压抑的深层地下。虽说随着环境变得温和,他们有了重回地上的希望,可突然出现的危险的生物让希望又沉重几分。

到了特殊工种研究所所在的深度,平白再次确认了录音笔和记录本,正了正胸章和肩章,走出电梯。

研究所所在的这一层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基本都穿着白大褂或者异能者专属的灰白制服,行色匆匆。她目不斜视,在复杂的跃层设计里七拐八拐,扫码通过了几道机械门,熟门熟路地进入了一处被纸质资料乱七八糟地填满的办公室。

正对着大门就是一个弧形办公桌,桌面上是堆起来的资料,桌面下资料的缝隙里可以看见两条长腿在抖啊抖,抖啊抖。

理论上才开完会呢,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平白在心中咕哝一句,关上门朗声报告道:

“吴顾同志,H市那边调查任务完成。所有幸存者的描述互相确认无误,整理出来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我觉得可以确认为超过S级的变异生物。”

“超过S级,哪份文件的标准?”

叠起来的文件山后面传来了闷闷的声音,然后一个戴着荧光粉眼镜的中年男人从纸山后探出头来。

粉眼镜中年男就是吴顾,整个基地特殊工种研究所的老大——可以理解为管理C-CH基地所有异能者的人,年龄不过三十五岁上下。他的异能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身居要职,异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平白的语气难得严肃,走近了些,交出录音笔和记录本:

“仅仅是一场遭遇战,就损失三个异能者,而且这个变异生物在吞食异能者之后,还完整地获得了异能者的异能。”

吴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接过那些东西,他一身灰白制服狂放不羁地披着,露出下面同色的、鲜艳到仿佛能刺伤人眼的荧光粉背心。

身为老大,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悠闲,眼下一层层黑眼圈大眼袋,手掌外侧蹭的一大片铅灰,挪动时腰椎嘎吱嘎吱的响动,都证明了他伏案工作时间之长。他一边翻看一边听,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感慨:

“哈欠……那还真厉害啊。”

看到吴顾一副睡眠短缺精神涣散的样子,平白无奈地重新强调了一遍:“吴顾同志、吴老大……老大!你有没有听清楚啊?这变异生物万一把我这个脑异能者吃了,它能变得比我还聪明,这还不可怕吗?快醒醒醒醒发警报啦!……至少最近别让基地异能者出去了。”

粉色眼镜被吴顾揉眼的手指推开一会,这点时间,他已经翻开第二页。

“嗯,可怕,可怕,但禁止外出是不可能的……

“你自己看桌上的报告,不仅H市矿区出了你说的这么个什么超S变异生物,Z市矿区那边的队伍也失联了,可能有叛军。”

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敲着椅子扶手。

“两片综合型大矿区啊,都和基地断了联系,国土局的人就差每天来跟我哭了——想让我给他们的开矿队伍多安排几个异能者护送。别说是个超S级怪兽,就是末世初的极端天气再来一遍,也得冒险啊,总不能没矿用然后把大家都困死吧。”

平白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现如今哪哪儿都需要异能者,她也只是抱怨一句,就撅起嘴开始翻桌上的报告。略过自己看过的,翻到最后一本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大,这是前两天开会讨论的那个,城市防护罩计划?”

“是啊,那群方舟来的人提出来的。”吴顾说到这个,来了兴致,“你不知道,前两天开会的时候,听说搞好这个就能回地面住,一群人眼睛都绿了。但是这个计划消耗太大,想归想,基地最后也没批。”

“唔……”

平白只留了个耳朵听吴顾的声音,大部分精神已经沉浸在这份关于城市防护罩设想与计划的报告中。看到末尾时,她啧啧两声:

“我怎么就没赶上现场呢?这份报告还真有点东西……而且生活在地下城,问题实在是很多,说不定我们真的到了要回到地面的时刻。”

听到平白给出如此高的评价,吴顾收起了疲态,认真问道:“你确定?”

就这么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足够脑异能者把厚厚一沓论文的公式、原理和之前听说的粗略框架结合起来,大致推测出成果。

“里面很多变量和参数都必须依据基地内城的地势地形,需要重新派人出去勘探完,才能确定能否完成,小的防护罩模型也要模拟做一个,所以我不能100%确定。”

平白还是相当严谨的,她从各方面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但是老大,新出现的这个超S融合怪正面克制基地目前的防御体系,其他部门也累积了很多地下城的问题,我们都必须做出改变。你想想,如果真的能完成,而且像他们说的这样发挥作用——那可不止是把城市搬回地上那么简单的成果。”

说到兴头上,平白绕到办公桌后,一屁股挤开吴顾,霸占了台式机。

被迫让位的吴顾看了会儿屏幕上飞速生长的文档,又仰起头,似乎能透过一层层天花板看到久未谋面的天空。 第二章 城市防护罩圆满竣工 在那场商讨城市防护罩的会议过去五天后,微缩型模型施工完毕,通过测验;九天后,对基地地上城市的勘探完成;半个月后,阵法施工细节商定完毕,各施工队安排就位——

所有接到任务的人都打心眼里着急,一想到很大可能会回到地面,他们连铲子都要舞出火了。

时间转眼到了新5年十一月。

平白绑着安全带,站在一栋只有骨架的大楼窗洞边,眯起眼睛从三十层的高度往外看去。

阳光非常热烈,但另一半的天幕被几片极其厚重的巨大积云占据,雪花从云中落下,与近地面接近六级的风汇合,在明媚的阳光下造就了一个糟糕的天气。

这种矛盾的天气在五年的末世并不罕见。

末世的空气中弥漫着的能量不仅推动人类和其他生物快速变异、产生异能,也让大气循环和洋流受到了影响。

但这时,C-CH基地内城的地面部分不仅没有雪花,气温也并未下降多少。

外界的风雪在一层能量涡流中被绞碎,沿着一个大致的弧面落进支撑着城市防护罩节点的高塔上。平时能轻松把人刮走的大风,此时只能掀起平白手上的纸,然后被她轻松地压夹回去。

她从窗边退下,回到大楼中心一束束管道汇聚的枢纽,电子屏上一切数据都在计算中,没有偏差。

“雨花A-02,”和所有同事一样,她的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运转正常。”

向总控室汇报所有参数后,平白本该带着所有队员离开,但她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到窗洞边,看着天空中因防护罩运转造成的超自然景象。验收队的其他人也为之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无形的力量笼罩的内城。

失去人类数年的城市如同钢筋混凝土森林朽烂的干尸,可现在,城市周围建起了一圈新的高塔,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城市残骸里重生。

人类回来了,城市也活过来了。

作为参与造成这种景象的人,他们产生了令人热血沸腾的预感:自己会随着这幅场景一同进入报纸、甚至教科书。

除了高塔、原有的大楼骨架,城内还有许多节点维持着这个巨大的防护罩,如今分散各处的验收队检查完毕,他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位于原市政大楼里的调度中心。

随着电子地图上所有的点全数激活,然后变成安静的蓝色,调度中心总控室内凝固的氛围终于缓和下来,聚集的人群也开始放松地交谈开了。

这群人里有C-CH基地的核心人员,还有一群自称方舟遗民的外人。他们之间说不上是同伴,顶多称得上同住一个屋檐的陌生人,然而现在,随着巨大的城市防护罩投入使用,立竿见影地发挥效力,两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消融了一些。

C-CH基地的政委是个没有异能的中年,面相端正和善,对一些细节没有过多过问,而是在感谢他们共享技术后寒暄了几句,询问这群来自方舟的人在生活上有什么不便,这种态度至少表面上让大多数人松了口气。

然而某种被压抑着的矛盾依然存在,有人打定主意,在这时挑开一角。

“技术能得到大家的肯定,是我们的荣幸。但是事实上,我们大费周章搞了一通,得到的效果还是太简陋了,它们甚至比不上一个初级阵法系异能者。”

一道声音突兀传来,没多少口音,政委和几个对此感兴趣的脑进化者循声看去,人群随之散开。

说话之人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一头栗色直发恰好及肩,面部轮廓带着一些棱角,棕色的眼睛明亮有魄力。她大方地看着几个基地核心成员,其他方舟遗民的目光则有点躲闪。

“内陆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派系的异能,而且防护罩……我觉得有这种效果已经很不错了,听硼女士这么说,还有更厉害的?”

一个头发茂密的程序员视线离开屏幕,推推眼镜,颇为感兴趣地问道。

“各位知道方舟吧?”名为硼的女士反问一句,小小地卖了个关子,“现在方舟崩溃了是不假,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大家知道方舟就是中正岛,面积超过三万平方公里,而这么大的一个岛屿,与附近的海面,全部被笼罩在一个巨型阵法之下。之前五年的时间内,方舟的人过着与末世前毫无二致的生活,农业集中在一个河谷的冲积平原处,风调雨顺,温度适宜,工业区的废水废气也有专门的阵法辅助净化……”

说着如此美妙的场景,硼的眼神却黯淡下来,她身边的方舟遗民们也有些沉重。

程序员想了一下这个场景,点点头:“怪不得自称方舟,真是个好地方。那现在这些支撑起方舟阵法的异能者还在吗?”

“有一位还活着,其实我们的载具能顺利跨越海峡、到达相隔五百公里的内陆,完全是因为他在帮助我们。方舟的岛屿阵法虽然破碎了,对他而言说不定是件好事……”

第二句话的声音很低,硼在各异的目光中调整了心情,抛出了她的问题:

“不知道基地,有没有想法,招揽这样一位异能者?”

话音未落,方舟这边的众人已是神情各异。

有人愤恨,有人羞愧地低下头,还有人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甚至有人脸色大变,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们像是要张口呵斥硼。

基地众人则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他们不瞎,看得出方舟众人并不齐心,只是之前交流太少,没什么头绪。现在看来,方舟人内部的矛盾,看来就集中于这位强大而珍贵的异能者身上。

而现在,其中一人把这样一个问题抛给了基地。

毫无疑问,如果真如硼所说,这样一名异能者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如果真能建造面积和效果远胜于当前的阵法,基地目前面临的许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发展起来不止一日千里能形容。

技术人员开始兴奋地小声讨论,如此超规模的阵法如何架构,政委则呵呵一笑,出于谨慎,只说基地实力目前不够前往方舟,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闻言,硼也就没再说什么,从善如流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双方就防护罩的维护与可能的紧急预案再交流一会之后,方舟这些负责阵法技术的人也该回他们住宿的地方了。在竣工之前这几天,基地负责验收的工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带着一大堆问题追着他们,他们常常睡在工地,哪怕最年轻强壮的,骨头也要散架了。

走出市政大厅以后,终于不用工作的方舟遗民们大部分松懈下来,轻松地扯起闲话。

“我觉得他们态度还挺和善的啊,还给结工资。”

“说实话,这里比西伯学院条件要好一些。”

“我有个堂姑家在首都,应该不会比这里差吧。”

“硼姐姐,你可真敢说。”一个小姑娘跟在硼身后,她左右看了看,找到机会对后面的某人吐舌做了个鬼脸,转头迅速小跑几步跟上硼的步伐,“不过老东西们嘴上那么牛气,真到了阵法‘合围’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来闹事?今天也太顺利了!”

理论上,方舟遗民们同是方舟里逃出来的人,关系应该会比较亲密,然而实际上,说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为过。一百多人里大概有三成左右的高官和富商,一半的西伯学院教职员工和学生,还有一些是中途赶上逃亡的幸运儿。

总的来说,逃命的时候还能齐心协力,现在生存问题解决了,就开始各自打起了算盘。

小姑娘是刚入学没多久的学员,平日最受不了富商高官们这些“多余的老废物”对着他们摆臭架子,自然而然地和硼、和其他异能者以及大部分技术员混在了一起。

看着小姑娘开心的样子,硼揉了揉她的发顶,心情也变得不错。

“呵呵,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节骨眼捣乱,肯定和平时不一样,真的会被基地丢出去。你不用管他们,以后跟着基地其他异能者上课去吧。”

一听到要上课,小姑娘哀嚎一声,还没溜出多远,就被硼揪住衣领拎了回来。

“别以为出了学院就不用学习了,哼哼。”

硼笑得灿烂,作为提供了最多资料的人,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姑娘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基地有通识教育,也有针对异能者的教育。方舟的西伯学院和基地教的不一样,之后休息的这段时间,会有人过来跟这帮遗民沟通,制订新的教材。

教育啊……她用力闭上眼睛。

西伯学院也曾对异能、对阵法有极为深入的研究,可那是末世刚开始时的辉煌。随着越来越多的权贵进学院镀金,真正支撑起阵法的异能者们反倒一再被排挤,他们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却要对闲杂人等卑躬屈膝,最后甚至直接成为政治游戏里的牺牲品。

现在,那些凶手大多都死了,侥幸活着的,基地不承认他们任何特殊的身份和特权;而连教育都细致地考虑到,基地是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连小姑娘都只是胡闹一阵,就充满期待地念叨着她用工分买的玩具,眉眼间不见以往的戾气。

第三章 主角出现 时间一到,换岗的卫兵低骂一声,在出门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有了阵法后,城内的环境顿时安定下来,城外也受到庇荫。可末世的天气酷烈,在外的工作依旧艰苦。

以往在南方不常见的沙尘暴天气,现在并不少见。太阳在灰霾笼罩之下变成了朦朦胧胧的蓝色光球,朔风呼啸,基地外圈巡逻的卫兵护目镜过不了多久就得擦一擦,没带口罩的人迎风张嘴胖两斤。

哪怕阵法边缘的风已经小了不少,他们依旧想快点结束巡逻任务,回到温暖避风的城内。

谁知这种鬼天还会有意外情况出现:

基地南门口隐隐约约出现了两条人影,正朝着大门走过来。

一个巡逻小队分出三人拦住外来者,两人在一旁端着枪避免发生什么事故,一人上前问话。

“请出示通行证!”

这两个意图进城的人披着斗篷,一高一矮,手牵着手走得缓慢,同样被沙尘暴吹得灰头土脸。听到要通行证,高一些的把头转向矮一些的,那矮一些的掀开兜帽,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沙子。

基地总共也就一百出头的异能者,更何况少年这种上了基地内新闻报纸的,卫兵很快就认出来了,惊叫出声:“你是那个,几个月前死……呸,失踪的那个?”

“傅岳。”

矮点的简短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戴上兜帽——风沙太大,他的眼睛已经没法睁开了。

稀少的异能者死而复生,卫兵们又是激动又是警惕,互相打了个手势,端着枪的继续守着两人,另一个人上报这个意外状况。

高点的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举动,偏了偏头,小声问傅岳:“真麻烦啊,还有更严格的检查吗?我的体质你也知道,会不会被查出什么不对?”

虽然他身上像普通人裹着一层沙土,但他张嘴说话的时候,一层小小的气旋卷走了可能会飞进他口中的灰。

他同样是异能者。

“C-CH基地是南部五个巨型基地之一,进出都很严格,但你对他们有价值的话,会给你亮绿灯。”傅岳小小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呸走嘴里的沙子,嘴角闭紧。

他察觉到了傅岳的言外之意,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又歪头打量起周围。

“治愈系异能者,这个价值不知道够不够。”

卫兵离他们的距离太远,加上沙尘的怒吼,根本听不到他们的低语。

傅岳没有回应,只是眯着眼睛仰头看着陌生的高塔——起码十几层楼的高度。这些塔离得比较远,但相邻的塔之间有低矮的铁丝网和栅栏相连,构成了一道货真价实的防线。

她离开的时候不曾有过这种东西。

傅岳身边的人也看见了这些高塔,但没那么惊讶,很快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过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有人出来了,傅岳认出那个跟着卫兵出来的中年人,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

“傅岳?”

中年人是基地里训练异能者的教官,认识C-CH基地以及基地周边所有城市的异能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跟卫兵点了点头,然后对两人示意:“先过来吧。”

他们暂时没有进内城,而是在岗亭里交流。

教官知道傅岳的情况,末世后才觉醒的初阶金系异能者,原本性格开朗,即使在严苛的训练中也与教官同僚关系不错。但这次失踪回来后,他发现除了一些流浪在外导致的虚弱之外,傅岳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很大改变,格外阴沉。

教官冷着脸细细打量,没有说话的意思。

在教官审视的目光下,傅岳松开牵着青年的手,脱下了斗篷和衣服。

一具几乎没有完好皮肉的躯干暴露在了教官和随行卫兵的人面前,尤其是胸腹部,黄绿的脓水浸润着黄色的脂肪和红白的肉丝。腐败的臭味在岗亭的小空间里弥漫,傅岳在这种让人喘气都勉强的氛围里开始讲述。

“大约九月初的时候,我与前辈们抵达了Z市,作为基地的联系人,与Z市的人商谈稀土矿和其他有色金属资源的开采与输送。”

教官点了点头:他说的确有其事。

C-CH基地作为南部五个巨型基地之一,从一开始就有借助旧交通网,辐射状向外扩张影响、重建东南丘陵的野心。

为了和其他基地竞争、实现这样的野心,他们需要人口,也需要各种矿。Z市虽然地处较为偏远,可盛产多种稀土和有色金属,还有不少的煤矿,而且在末世之前,Z市与C-CH基地同属一省。

所以理所当然地,在打通了交通之后,基地向Z市派出了一批人,初阶异能者傅岳也是其中之一,毕竟他的家乡就在Z市。

但是这批人全部失联。

而后方舟遗民的到来与阵法技术的应用,让基地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对别的事做出太多反应。

“他们之中有非常强的异能者,想要抢夺Z市的资源,在工厂伏击我们,于是我和前辈们失散了。不确定是不是叛军。”傅岳把衣服放下,又牵起了一边青年的手,“我顺着耒水往北一直到了下游的水库,然后他救了我。”

“我应该也是异能者。”陌生青年适时接话道,苦笑一声,“我能让人伤口愈合,但是达不到救人的地步……路上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让岳岳能下地走路。”

他摘下兜帽,一头干净的白发几乎让岗亭里亮了几分,擦去脸上灰土之后,鲜活的红色眼睛含笑扫过众人。

哪怕身上穿着捡来的破烂衣服,他的气质依旧和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让人短时间内移不开眼。

这份意想不到的尊容让几个卫兵愣了两秒,教官面色却很快平复下来,甚至眼角眉梢带出了罕见的友好笑意。

他掀开傅岳的衣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然后热切地看向青年:

“没有继续感染已经是奇迹了,你做得很好!”

在末世里,想养尊处优,没有超强的实力或者靠山是不可能的。经验丰富的教官一看这张脸,就认定他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但既然是治愈系异能者,什么顾虑都要往后靠。

放眼全世界,治愈系异能极其稀有,国外暂时没有数据,国内只听说首都基地可能有一个。五年过去,这个青年可能是国内的第二个。

他必须为基地留下这个珍贵的异能者。

教官毫不拖泥带水地让卫兵去通报,给两人安排了个住宿的地方,然后亲切地鼓励青年:

“异能强度与发挥出来的能力并不是绝对相关的,你的案例很特殊,但是我们基地有足够的资料,以后可以给你提供很多方案。我们基地有全国独一份的城市防护罩,很适合你们休养,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连珠炮一样的关怀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青年的眼睛睁大些许,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叫我龙首就好。”

正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教官提着笔确认了一句:“哪两个字?”

“龙头的那个龙首,我还有个姐姐,叫龙脊……”青年看着登记表,又顿了顿,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用填家属栏,她不在了。”

于是教官沉默了一会儿,又多问了几个问题,让青年确认了一遍表格,然后就带着他们过了几个关卡,进入了城内。

风沙完全被挡在外头,基地上空,沙尘在能量流与气流的裹挟下形成妖异的漩涡往内城四周散开。傅岳抬头看着天空中诡异的画面,兴奋之色溢于言表,青年也忍不住四下张望,嘴角仍然挂着笑容,但是眼底一片寒霜。

在阵法内,异能被大幅度地压制了。

“我们这是搬回地上住了?天上是新出的什么东西吗?”傅岳终于有心情问道。

“这就是城市防护罩,算是个小型阵法,最近半个月才弄好的。”教官把两人送上车,对重新振作起来的傅岳挥了挥手,“好好养伤,具体的情况之后再说。”

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在城区四环的位置,现在差不多是异能者专用,因为阵眼之一就在那里。

那是少数几个富集了能量的阵眼,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能量密集的地方住着非常不舒服,但是对于异能者,充足的能量非常友好,尤其适合养伤。

按规定,傅岳这种初阶元素系异能者住公寓,但现在沾了龙首的光,她分到了独栋别墅,与龙首住在一起。

关上房门,用金系异能确认一遍没有监控之类的设备后,傅岳脸上的兴奋神情收了起来,正色看向龙首:

“现在你是治愈系异能者,基地很重视你,以后基本不可能有离开的机会了。”

龙首整个人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不是正好吗,我为什么要离开?”

“那毕竟是你的双生姐姐,你的亲人。”

“亲人……”龙首垂下视线,摇了摇头,“你又不是没看到,她只想吃掉我,消化我的异能,和消化你的同事们一样。哪有这样的亲人。”

傅岳盯着龙首,半晌后才“嗯”了一声,脱下自己被脓液浸透的衣服。

“有这种觉悟就好,不然她死的时候,你会难受。”

第四章 他乡遇故知 基地不会容忍尸龙在附近游荡,这也是二人的目的之一:用龙首将隐藏在偏僻地区的尸龙引到基地附近,直面基地的火力。

至于之后该怎么办……龙首抬眼看傅岳,对方已经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翻找什么,只剩他兀自茫然。

尸龙太强大,对他又太恶毒,在彻底摆脱它之前,龙首少有地莽撞了,没管这个基地到底是不是第二个龙潭虎穴,就跟着完全是陌生人的傅岳一头扎进来。

天知道,他和傅岳都没正经说过几句话,全靠不知哪来的默契才在尸龙跟前打出不错的配合,一起逃出。

后续的那些步骤就都是傅岳的责任了,放松下来,龙首才有些懊恼,转过垂眼遮住目光中的担忧和算计。很快,一叠纯白的布料从旁边伸进视野中晃了晃。

“应该很快会有人过来问话,先洗个澡吧。”傅岳自己也拿着一套,“楼上主卧还有卫生间。”

龙首低头接过,看这个灰扑扑的泥人,想了想泥壳子下至今没治好的身体,迟疑着问:“要不要我帮你洗?”

他算是纯粹客气了一句,在尸龙嘴下,傅岳整个人和零食袋一样被拆开,哪怕包装袋烂得差不多了,从脏器依旧能分辨出来是个女的,这会儿安定下来,又能自己行动,洗澡肯定自己来。

傅岳呲牙:“不用,可能不要多久,你就可以在实验台上解剖我了,哈哈,开个玩笑。”

“……不好笑。”

拗不过对方,龙首目送傅岳进了一楼卫生间后,一边四下观察一边慢慢走上楼梯。

他忍不住摩挲怀中崭新的浴衣,无论手感还是工艺都相当不错,甚至不比方舟里的同类产品差。到了卫生间,打开花洒,热水来得很快,蒸出一室水汽,带着泥沙的水流向地漏,很快变得清亮,没有什么恶心的味道从下水道里钻出。

基地看来不缺矿,不缺能源,也不缺产业,更不缺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的秩序。

一切细节都验证了基地的强大远胜于西区,在拥有阵法技术后,或许很快能追上方舟。他们能保有的武器大概不止能重创尸龙,真的消灭她也不是不可能……

希望姐姐能跑得快一点吧。

想到姐姐,在这水汽蒸腾又没别人的封闭空间里,龙首脸上终于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揉了揉还有些隆起的腹部,里面好几块内脏都是他从尸龙那里抢回来的。一路上的逃亡让他无暇他顾,这堆多出来的器官乱糟糟地和肠子搅成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个机会好好整理一下。

二人洗完澡没多久,敲门声响起,之前的教官和基地的医生果然来问话了。

在一群白大褂之中,一名身量中等的女医生本来表情平静,但目光接触到龙首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就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虽然其他人的目光也很自然地被龙首吸引,可轻飘飘的惊艳欣赏和目标明确的专注有天壤之别。

并不迟钝的龙首只扫了一眼,没去与她对视,继续和教官寒暄,举手投足努力保持平静。只是他的汗毛不可避免全部炸起,热气都化作寒意从毛孔逸散出去。

龙首毫不意外会在基地见到硼,阵法技术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大白菜,可他依旧被这女人的魄力吓到:

算算时间,她几乎是刚一落地就把技术全盘托出,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不正常。

阵法技术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她却这么快抖了出来,也不像是被胁迫……那么强势的人,怎么可能鲁莽地把自己的底牌交了?

联想到胡乱投入基地的自己,龙首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是被尸龙逼得不得已而为之,这女人莫不是和他一样,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危机?

都逃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危机?

龙首随便应下教官的勉励,趁着教官去和傅岳说话的空隙,抱着衣服和文件袋,闪进旁边空荡荡的书房。

没等多久,他的客人推门而入。

“小白,你姐姐呢?”把门关好,硼干脆地抛出自己的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早有准备,看着对方的眼睛大方回答:“变怪物了,她吃了几个基地的人。”

硼双眼圆睁,上下打量跟前的龙首。

“吃人……所以她是融合系,是吗?”

“她还想融合傅岳,还好中毒了,给了我们个机会逃走。”龙首说着完全的真话,神色坦然。

硼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龙首的肩膀。

“这里没监控,”她压低声音,一双不善的眼睛盯着龙首,手上的力道也重了许多,“你说实话,小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俩的能力都很重要,说不定来得及救他一命。”

这女人知道自己本来的异能,不奇怪。

龙首无动于衷,于是又一个手掌搭上他的另一边肩膀,掐得他生疼。

“托他的福,你们在灾变前就已经能用异能了,现在他需要你们……”

可能说话平复了硼的情绪,她终于松开手,语调也趋于平稳,只有眼神不愿放过地紧盯着龙首,要他给出个说法。

龙首脸上的笑意先于还在组织的语言,只不过这个笑容并不让人舒心。

“他需要我们,他需要帮助,然后你去找我姐?”龙首的声音和并不健壮的胳膊都开始抖,“硼姐,硼校医,你既然从他那儿知道我们的过去,不可能没听过我姐是什么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感觉到很无稽地摇着头,手臂攥成拳头又挣扎着松开,指向自己,又指向远方:

“她寄生在我身上五年,整整五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弄死我这个亲弟弟,抢走我的身体和异能……你现在要我姐去救人?她巴不得把人趁热吃了!”

明明才洗完澡,龙首整个人干净整洁,可一提到姐姐,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歇斯底里,前后差距逼着硼撤手退开半步。

“你在干什么!你姐姐是治愈系的,怎么可能——”

“哈,治愈系?等她的血管喂着你的脑子,神经插进你每一块肌肉,你就知道什么叫治愈系,什么叫想死也死不了。”龙首眼前一片恍惚,很快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从毫无知觉的虚无回忆中清醒,“要不是傅岳让她中毒,她才不会把我吐出来。”

硼眉头紧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方向,那个叫傅岳的人就在外面,报告上说一身惨状很可能是重金属或者放射性元素引起的,倒是和龙首的说法对上了。

嗯,大白的恶劣也和那人曾经透露的往事对上了……

时间已经耽搁了一会儿,她低头沉默几秒,深深看了龙首一眼,啪一跺脚,旋身推门离开。

房门缓缓合拢,龙首浑身脱力地跌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

他刚才找到了那么合适的场景,把压抑许久的恐惧和愤怒全都宣泄了出来——这些情绪,硼能百分百地理解,而其他人,哪怕是当事人之一的傅岳也无法全懂。

他扶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

“救人……哈哈,她想救人,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切口。姐姐不可能去做,只能拜托我,倒是不怕她拿捏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要是姐姐真能帮忙也好,阵法异能者确实是个好人。”

龙首早就忘了阵法异能者,但仍然能确定他是百分百的好人。

在凝固的漫天星斗下,人形溃散得只剩模糊轮廓的阵法异能者彻底打散自己最后的身体,用于编织一个不算大的法阵,把一百多个或茫然或凝重的人罩在其中。

龙首自然在里面,硼也在里面。硼几次想要冲出范围,又被无形的空气墙挡回来,直到小法阵完全成型,空气墙变色,隔绝内外。

半空中只剩两团绿色的光雾,那原本是一双翠绿的眼睛。当空间全部封上后,黑暗中两团相似的绿色光雾从硼布满血丝、泪流不止的两只眼中升起,又很快沉入深深的瞳孔中。

硼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唯有一片赤诚的心,那片光雾带给她的,或许是阵法所有的资料和一些保命的手段。

新历5年9月,方舟阵法完全崩溃失能,除被传送至百里之隔的C-CH基地的百余方舟遗民,这座曾经被称为地上天国、桃花源的方舟岛再没逃出任何活人,甚至完全消失在海面上。

龙首当然希望这样的大好人活着,尤其这人好像和自己关系不错。不过根据异能者的直觉,漫天星空如地上停电的城市一样熄灭时,他也会随之死透。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活。 第五章 尸龙:我急急急急急 白大褂走了个干净,教官也拿走了龙首填的一沓材料,只留下一套灰白色的异能者制服。房子恢复了原本的空荡,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有些疲惫地瘫了下来。

“你去研究所,然后我去哪里?”龙首倚着沙发靠背,自言自语,“军队?医院?”

“医院和研究所吧,你那么快交申请表做什么,都不讲价的吗。”

“外面有可以吞别人异能的尸龙,我一个治愈系跟个肉包子一样,不赶紧找个靠山,讲什么价,很可疑的。”

直挺挺趴在沙发上的傅岳闻言,竖起个大拇指,随即摊开手掌,一枚小盾牌似的肩章从金属化的皮肉里浮起来。

“龙首,你没事就拿着这个,帮我去铁塔那里领一下手机,顺便四处转转看下基地现在的样子,我不挪窝了。”

“还很疼吗?”

“大概很快就不疼了。”傅岳自暴自弃道。

龙首也好奇基地,换上大小合适的灰白制服、给傅岳施放一次治愈,非常期待地离开了房子。

之前坐车一路过来,为了快捷,走的路贴近新区边缘,往左看就是广阔的城市废墟,荒芜得很。现在他要去新城区的中心,观摩一下自己找的新东家到底怎么样。

穿着这身灰白制服一路走一路问,见到的人对他都挺客气的,坐公交也是免费。不少人目露惊艳,不过外貌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普通人对异能者还是有些……敬畏。

在龙首看来,敬畏和害怕区别很大,他们和以往见过的单纯害怕异能者的普通人不一样。

防护罩不新鲜,高楼大厦不新鲜,这群普通人对龙首来说挺新鲜。路过一群在街上植树的中学生时,他都没发觉自己脚步慢了许多。

他在西区的贵族学校上过学,可穿着熨烫过的笔挺校服和一群矿二代虚与委蛇,和穿着男女统一的耐脏校服一群人吭哧吭哧地挖坑,还是后者更好玩、更像个正常的学校。

虽然没有了末世以前的记忆,可直觉告诉他,西区没哪里是正常的,眼前的才更让他放松。

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发现了杵在土坑边的龙首,被身份和外貌惊得叫了一声,连带着更多学生抬头看过来。他马上冷了脸转头就走,把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抛之脑后。

转过一条街角,高耸的铁塔造型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龙首加快脚步,不多时在建筑下的营业厅里用傅岳的徽章拿到了个手机,顺便被一群柜员问了很多问题。

“新来的?怎么称呼?”

“是你救了傅岳?”

“基地不错吧,有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加入吗?”

“以后不带肩章和胸章会挨罚哦小伙子。”

“会用这种手机吗?和以前的手机不一样。”

“等你拿了身份,也会给你发一个。”

这些编制内的普通人比路上的普通人大胆多了,完全不觉得异能者有什么特殊之处似的,围着吵嚷。

龙首的背上都开始冒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在一群学生面前落荒而逃。

毕竟他很少正常地和人交流,只会居心叵测地揣度别人的意思,拿捏地位低于他的人,被地位高于他的人拿捏。离开尸龙之后,他才刚和傅岳学了几天人话,可这点水平根本无法支撑和那么多不被他拿捏也不至于拿捏他的闲人聊天。

找了个机会摆脱人群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向镜中局促不安的自己,他吐了口气。

还未整理好心情,旁边男厕小门突然打开,一个扫厕所的人佝偻着背,拖着臭烘烘的麻袋出来。注意到龙首灰白色的制服时,他耷拉着的眼皮掀开,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上下扫视,然后吃吃笑开。

“面生的异能者,啧啧。”他破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刚好能让龙首听见,“不该来,可惜了,去哪都好,不该来……”

龙首头也不转,只从镜子观察这臭烘烘的人。

年龄并不算老,身形如果不佝偻的话,应该算是比较高大的,露出的牙齿白且整齐,可以看得出,即使在末世中,他也享受过一段养尊处优的时光。只不过遭逢变故,甚至被丢在处理厕所垃圾的工作上,他老得自然比正常更快,内心也更阴暗。

这种失意之人龙首在西区见得不少,无论发什么疯都是可以理解的,他置若罔闻地把擦干了的手伸进兜中,抓着手机打算离开。

可这人最后一句话让他脚步一顿。

“我也曾经是异能者,呵呵……”

这是一句阴湿到像是诅咒的话。

无论是这个人,还是他身上的臭味,还是他手里拽着的厕所垃圾,亦或是比厕所垃圾还要恶心的一句话,成功地让龙首歇了游览的心思,只想赶紧回去,问傅岳下一步什么时候开始动。

一切不快都可以归因为他姐没死,只要姐姐没了,他就是整个基地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会得到极高规格的保护,会有非常好的福利,以及特权。

以更快的速度,在天色将暗时回到房子里,他把手机交给傅岳。对方依旧直挺挺地趴着,看了一眼屏幕后随手放在茶几上。

“我已经拜托朋友打了申请,他们会密切注意那个方向,如果三天之内尸龙还不过来,大概会派小队过去侦查。”

说话的间隙里,傅岳的嗓子拖出一串不舒服的震动,像是怎么都打不起火的摩托车。龙首抓起傅岳的手腕,还没有开始治愈,就已经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热度。

发烧了,大概是感染了。

“医院什么时候才来接你?我再给你治治。”

傅岳把手腕皮肤金属化,坚决拒绝了龙首的治疗。

“还是你姐姐厉害……这个治愈系的机制,想走远一些,恐怕只能像她一样,变成怪物。”

“你后悔了吗?”龙首问,“我不可能做到她的程度。”

消耗自身的血肉,去治愈他人的伤病,对于尸龙而言,少几块肉都不算什么,哪怕在治疗过程里中毒,都对它巨大的体量造不成任何压力。但是对于正常人体态的龙首,这点消耗或者失误,有可能就要了他的命。

所以傅岳一离开尸龙,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

“待在它身边,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傅岳闷声闷气地答道。

“……说起来,我不想走太远,只想过个好日子,当个吉祥物。”龙首把硬邦邦的手臂放回对方身侧。

“那就恭喜你了……”

二人一时无话,气氛更冷不是错觉,而是体感温度的准确反映。

龙首不知所措地搓搓胳膊,又转头看了看窗外,能透过城市防护罩——俗称阵法——进来的寒风只是清风拂面的程度,外面的温度却不知到了什么地步。

翻涌的云层此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突然,一串更耀眼的光芒划破夜空,和刺耳的警报声一起唤醒了整个基地。在异能者居住的这个阵眼,浓郁的能量也开始波动。

城市防护罩正在运作,有什么东西入侵了!

基地的所有人都很快发现了异动来源——一个盘旋在基地内城上空的巨大的黑影。

它不停地想要突入这层能量涡流,黑影冲撞的地方,城市防护罩发出耀眼的白光,如同在空中交织的闪电,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将它阻拦在外。

基地的探照灯聚集着往上打,在黑影暂停攻击、阵法也暂时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连普通人都能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看清黑影的真容:

在几百米的距离尺度上,那也是一个相当巨大的怪物,像西方故事里的恶龙,身长几十米,长着巨大的翅膀,躯体类似蜥蜴。

怪物一张口,粗壮的火焰从口中喷出,炙烤着城市保护罩,又引起防护罩的应激反应,显现出一大片白光,挡住了地上之人的视线。

“哇啊啊!”

“好大的怪物!”

刚搬回地面,就直面了这么大一只家伙,人们再次骚动起来,可防护罩完美地挡下了所有进攻,于是人们嘈杂的惊叹声中便没多少恐惧。

龙首都不用看,只听到那个动静,当即就有些腿软。

“姐姐……她怎么追过来了,怎么这么快!” 第六章 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 不知道傅岳有没有报告清楚,反正龙首知道,这头盘旋在空中的尸龙有怎样的能力——

它的骨架和肌肉能从容支撑重量100吨以上的身体飞奔,它的消化道极其强力,外皮坚韧,鳞甲连榴弹的爆炸都能无损抵挡。

更何况此时的它,已经吞噬了风系、木系、火系、水系异能者,拥有这四种异能——那些异能者被吞噬时就是三阶,发挥出的能力也将是三阶。

龙首几乎不敢去想,如果尸龙攻破了基地防护罩,基地能如何抵挡它的屠杀。

极致的防御,海陆空三相俱全的行动范围,射程近但是当量极高的输出,而且,它才是那个真正的治愈系异能者,普通的损伤根本无法对它造成影响。

尸龙继续在基地上空肆虐,它沉重的身躯压向防护罩,激起一片片电光,把基地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但是尸龙不在乎,它皮糙肉厚,不痛不痒,被密集的爆炸从防护罩阵法范围内弹开后,很快又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往下俯冲,用更加适合的姿势压向这个无形的罩子。

傅岳也是知情者,却完全不紧张,她看着龙首被防护罩的炫光照得惨白的脸,出声安慰他:

“基地附近有驻军,这么近的距离,一些武器不用卫星也能瞄准……”

傅岳以及基地的人都坚信不疑,来自人类真理的支援可以轻易打败这个看起来可怕的超S级变异生物。只是等了几分钟,真理还没有出膛的动静。

护士和保安们小声议论起来:不该啊,军队驻地就在基地附近,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么个大块头——让它无声飞至基地内城上空就已经是驻军的极大失职,他们现在拖拖拉拉到底在干什么?

事实上军队已经整装待命,但被人拉住了。

“……但是,防护罩不一定能扛住自行火炮,先把它驱赶到高空!你是想整个基地一起陪葬吗?!”

在基地防护罩调动中心,负责人几乎把驻军骂得狗血淋头:这群兵已经拉出许多导弹和自行火炮,就等着发射。

方舟那边的技术顾问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看着在断断续续的攻击中大屏幕不断变动的数据,讨论了一番。

“不知道基地目前有哪些装备,无论如何还是谨慎点好。虽然说方舟大阵扛过烈度最大的台风和海啸,但基地防护罩规模小,不能保证有这个强度。”

很保守的提议,调度中心的长官撂下电话,随便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但他生气的点不是这个——炮口对着基地内城,就算是为了打变异生物,和末世前那个调动大批武警冲上长安街抓抢劫犯的憨憨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人真开炮往基地打了,事后枪毙流程会走得非常之快。

因为正值暴风雪天气,引诱剂效果不好发挥,精锐异能者小队接下了引走这个超S级变异生物的任务。

在防护罩外,风头如刀,内城警戒范围外的棚户已经全部解体,最近才维修过的平房,玻璃窗也被冻得碎裂开,居民全部躲进了地下室。

但正是在这震风陵雪之中,风系异能者的能力几乎发挥到了极致,三级风系异能者带着三级金系异能者从高塔上起飞,金系异能者挎着一支步枪,朝尸龙射击。

砰、砰!

尸龙注意到了这两个小蚂蚁,而且真的回过头来追赶他们。它巨大的身体轻盈地转了个身,带动的气流将周围的雪花掀起,卷出狂暴的乱流。

不为别的,只因为它记得,这个金系异能者是唯一从它口中逃生的食物——三级金系异能者,金锋。

风系异能者借着这股乱流,随着雪花和冰晶一下就飘到了尸龙上方。金锋努力稳住头上脚下的体位,习惯脚下空空如也的触感,啐了一口。

“他妈的,一个多月前老子和它打过,那时候还不会飞。小苏,你小心点,往北边绕。”

“好嘞,放心。”苏陌打了个只有耍帅作用的响指,“我们闪避点满,哪怕它再厉害,也全miss了!”

金锋对尸龙算是又仇恨又恐惧,毕竟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同伴丧生、亲眼目睹这头尸龙掠夺了吃掉的异能者的异能,他知道,尸龙能这么快放弃基地追过来,就是为了吃掉他这个漏网之鱼。

被叫做小苏的风系异能者全名苏陌,是个年轻的大学生,将自己的异能和以前玩的游戏结合起来,研究出了许多招式,对风的操控极其娴熟。

他用气团将两人包裹起来,不远不近地吊着眼睛就有他们头大的尸龙,躲避着扑咬的同时,空气炮和风刃不要钱一样砸在尸龙脸面上,虽然未必有多少伤害,却砰砰碰碰如同雷鸣,极有气势。

尸龙为了追赶这样一个无规律运动的目标,自然也随着迅速消失在视野里,基地的防护罩没了尸龙骚扰,很快恢复平静。

一离开基地范围,金锋就没再敢用步枪,除了隐约看见基地上那一片被探照灯点亮的天空外,周围一片黑暗,尸龙黑色的鳞甲隐藏在夜色中,耳边也只有高空风暴的呼啸声。

相比之下,苏陌在黑暗中仍然游刃有余:在空气炮和风刃的掩护下,他射出的许多缕浓缩空气随着气流沁入鳞甲缝隙中,聚集到一定程度时突然炸裂,让尸龙烦不胜烦。即使普通攻击的准头已经下降,这些浓缩空气鞭炮依旧把仇恨拉得稳稳的。

“吼!”

尸龙喷出的热气几乎近在眼前,它张嘴扑咬的动作极其暴躁,试图撞碎自己身前所有烦人的事物。

但只要尸龙的身体仍然在风中,它就无法追赶上漂浮在鼻前的两粒灰尘,而苏陌还能在尸龙身体的任意部位制造空气炸弹。

被一连串的爆炸弄得烦躁起来,尸龙终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它不打算活吃了。

尸龙张开巨口,火系异能运转,脖颈和头颅鳞片尖端冒出零星火花,点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眼看着就要向周边喷射出火焰,炙烤一切——借着微弱的火星,两人这才看见,在追逐中他们已经深入了云层。

周围雾茫茫一片,某个方向上,隔着云雾,点点亮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一片阴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就是那边!”

机会到了,苏陌一声大吼指明方向,金锋抓住机会,对准云层中那点点亮光,打开挂在胸前的探照灯。

明亮的光柱穿透云雾,打在尸龙头上——他们刚刚一直在黑暗中追逐,眼睛突然被亮度极大的灯光直射,尸龙瞬间就盲了。

在地面严阵以待的军人们看到了远处的云层亮起,一个巨大的身影被包裹在茫茫亮的云雾中。

苏陌带着金锋,顺着重力的方向极速下坠,几乎是瞬间,许多东西就尖啸着飞了过来,钻进云层。

他们立马挡住眼睛,只觉得周围突然亮堂了起来,巨大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冲击波透过保护他们的气团,震撼着他们的骨骼和内脏。

——灯光很好地为地面绷紧神经的步兵炮兵做了引导,这一瞬间,高射机枪,高射炮,甚至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火箭弹,不要钱一样地往那一片被射灯穿透的云上怼过去,无数尖啸着的光点朝着一个方向汇聚,在屁股后留下一股股烟雾。

即使远在基地,也能看见天边炸开了巨大的烟火。

弹药爆炸腾起的烟雾、炸开的碎片与云层连在一起,像一个坠在云下、圆润而多毛的巨大果实。半个天幕被照亮,绚烂至极,冲击波传来,基地防护罩泛起了丝丝涟漪。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用人类的真理,去和变异生物讲道理。

凡是地面上的人类都爬到了尽可能高的屋顶,远眺着一阵光华后就黯淡下去的天际。龙首站在窗前,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在末世里横行霸道、从未有过败绩的尸龙瞬间消失在一场盛大的焰火中。

……就这么,结束了?

姐姐来得快,人类打得更快啊!

龙首想象中的手段还停留在异能者的输出上,西区也有热武器,不过大概是生产规模和保养水平都严重落后,远远比不上基地秀出的肌肉。这么长时间的轰炸下来,基地防护罩可能都扛不住,更别说人的肉体。

没哪个异能者能直面热武器打击。

“姐姐应该吓也会被吓死了。”

傅岳转头看了眼龙首苍白的脸和嘴唇,吃力地笑出声,随即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满是金属锈味的气,拍拍龙首的肩膀。

“不要背叛基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要让基地知道你是融合系异能者。”

龙首乖巧地嗯了一声,目光久久无法从空中的战场移开。

一阵热火朝天的讨论后,巡逻队终于过来赶人,高楼顶部、开阔地、窗前的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开。

龙首也双脚虚浮地架着傅岳回到屋内,却仍然忍不住频频回头。

在高空的云层中,阵阵低沉悠远的雷声在回响。

第七章 治愈系异能者,龙首 第二天上午,龙首就拿到了自己的肩章和胸章,在基地有了正式身份。

负责训练异能者的教官为龙首穿戴好这两个重要的标志,周围的工作人员和其他闻讯而来的异能者都激动地欢呼起来。

基地居然有超级稀有的治愈系异能者了!全国第二例记录!

以后打怪有奶妈了!!

他们差点把龙首抛到天花板上,被拦下后依然热切地商量着搞个晚会或者吃个饭热闹热闹的计划——超S级变异生物被轻松消灭,基地还得到了一个极其稀有的治愈系异能者,加上一直拖延着的基地防护罩落成仪式,今天说什么都要定下来一个庆祝的日子。

听到基地异能者们对自己的姐姐毫不掩饰的仇恨和轻视,尤其等会他们就要去找尸龙的残骸,龙首心中还是有点怪怪的,融入不进这样欢乐的氛围。

教官看到他情绪不佳,以为被这群差点拦不住的疯猴吓到了,根本没往别的方面想,只顺势提议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顺便治疗昨晚负伤的两个异能者。

在昨晚灭杀尸龙的行动中,最后关头,虽然苏陌已经尽力快速远离目标,但密集轰炸的余波仍然伤到了离得太近的两人,如果不是异能者的体质强悍太多,两人估计会因为脏器破裂而当场牺牲。

很难说这么冒险的计划,是不是已经把龙首的治愈能力算计在内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龙首搭车去了C–CH基地第一医院,在医院门口,接到消息的主治医师早早地在楼下等着。

“呵呵,硼女士在治疗异能者方面很有经验,以后你也会跟着他学习。”

教官简单介绍了一下,坐车离开,医院门口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硼的心情依旧不怎么好,但看着龙首还带着茫然无措的表情,斟酌着开口打了个招呼:“昨晚的轰炸很震撼吧。”

龙首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道:“那个怪物就是姐姐。”

硼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好半天才张开嘴:

“……哈?!”

她的瞳孔都震颤起来,百般确认龙首不开玩笑的神情后,白眼一翻,差点跌到地上。

硼受到的冲击比龙首要大得多。

因为龙首早忘了自己的姐姐长啥样,硼却是看过照片的。虽然隔着镜头,都能从她猩红的眼睛中感觉到令人不安的的恶劣,可天生白化仿佛为她的一颦一笑蒙上了梦幻的滤镜,还未长开的脸上已经能看出她靠美貌祸国殃民的未来。

硼设想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大白因为美貌被人掳走困住,有基地作为后盾的话,把人抢过来根本不在话下。

但吃了基地的人……

谁能想到,她真正的未来确实这么祸国殃民。

硼在心里默默崩溃,龙首扶着浑身发抖的她,左右看看,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急救电话。不过这里已经是医院,于是他只能把人放到旁边的座位上,叫别的医生护士过来帮忙。

在他跑去添乱以前,硼扶着脑袋,咬牙切齿地出声拦下。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回来!”

这种规模的融合,不是龙首亲手操作的就有鬼了?

“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样,姐姐自己不想做人。”龙首很无奈地指了指天,“风系,火系,能看见的就已经有两种,别的我也没法拿出证据。”

他的声音很低,已经过了变声期,带上了一丝成熟的温柔。

可是推卸责任的态度相当坚决。

“我去领身份证的时候,听说今上午就会有几个异能者小队出去找姐姐,你可以问问,如果她被打怕了,或许能跟她沟通。做人应该不太可能了,但是可以多做点好事,一头尸龙能做到的事,比我多得多。”

他的轻声细语换来的,是对方的横眉冷对。

“呵,我也觉得,说不定和怪物更好沟通。”

硼低下头,最后几个没出口的字眼就在嘴边,紧绷的肌肉用力勾画出不予显示的脏话。

龙首没有去关注对方的唇语,也装作没听出来前面“你连个畜生都不如”的阴阳怪气,他就那么坐着,脚尖一下一下在地面轻轻打着拍子,任由身边的人在手机上联系着谁,气势越发阴沉。

“那两个受伤的异能者在哪个房间?”他用这个问题结束了沉默。

硼拿着手机,大步流星走出医院,他拾级而上,走向两个倒霉异能者所在的病房。

两个病床上都躺了人,床头挂吊水,床尾挂标签,没有插别的仪器,显然伤得不是很重。

风系异能者苏陌体质较弱,还在昏迷,一头墨色长发安静地散在床上,金系异能者金锋脸上的抑郁之色都已经消失,正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好好学习,以后当兵,开飞机开大炮才有前途。”比起之前,金锋眉目间郁气已经全部散去,他拍着孩子的肩膀,“叔叔没用,你以后要当一个有用的人,学导弹,把那些怪兽都炸死。”

小孩擦了擦眼泪,坚定地回答了一句:“我不怪叔叔,是怪兽太可恶了!我以后要用导弹!biubiubiu!把所有怪兽都炸死!”

金锋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然后啪地往背上来了一巴掌。

“不错,就是这样。叔叔已经没事儿了,你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昂?”

小孩像模像样地学着军人,昂首挺胸大声喊了句叔叔再见,这才抹着眼睛跑出房间,撞到龙首的腿也没顾得上道歉。

金锋这才抬起头,对龙首打了个招呼。

“撞着人了!……这孩子心眼儿实,就是太毛毛躁躁,不要介意……你是新来的那位?”

龙首哪会计较一个撞他的小孩子,他巴不得不和小孩说话。反而是金锋,他看得久了些,心中止不住地喟叹。

如果尸龙能抓住金锋,之后就不会再去抓品质不太好的傅岳,他也就失去了一个脱身的机会。虽然和尸龙一体时,他也因为金锋的逃跑而愤怒,可现在,他对于这个龙口逃生的异能者再感谢不过了。

“治愈系异能者,龙首。”

两人的手掌握在一起,皮肤瞬间融化,血肉相融。一股让金锋极为舒服的暖流从手掌传来,蔓延全身,昨晚被爆炸余波震得嗡嗡作响的脑子顿时好了不少。

龙首松开自己的手,微微笑着客气道:“我的能力不是很强,加上今天来得匆忙,没做什么准备,只能到这里了。”

“原来这就是治愈,神奇……”大叔的目光在龙首和自己的手掌之间移动,感慨万千,“不过你之后如果去救人,不要突然伸手,我刚才差点想攻击你。”

龙首从善如流地点头:“嗯,以后不……”

“别,别,你可以随便对我伸手,真的!”一道还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对话,原来旁边床上的风系异能者苏陌醒来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龙首,努力挥着没吊水的、还有点软绵绵的胳膊,“还好我醒了,我也要握手!”

虽然打心底讨厌这种轻浮的做派,但看到金锋习以为常的表情,龙首还是遂了苏陌的愿,握住那只没吃过苦的手。

他的治愈异能其实和本身的融合异能是一起用出来的,融合的瞬间释放让敌人麻痹、对自己失去攻击欲的物质,然后再去治愈。这种麻痹带来的恍惚感让苏陌目光涣散,他本来精神就没恢复好,比起金锋,相当失态。

“你能当我的绑奶吗?”

“那是什么?”

“是,和我一起下本的牧师,”一缕口水从他嘴角滑落,“战法贼都有了,德鲁伊也可以拉一个,就缺个牧师,嘿嘿……”

原来只是个傻子啊,龙首顿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想起以后要和硼那家伙当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看个傻子都眉清目秀。 第八章 错失的灵光 身为脑异能者的平白不意外地从司机那儿听到了龙首加入基地的消息,还没闲聊几句,就已经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云销雪霁,拜前一晚的暴风雪所赐,空气中所有的凝结核和水汽都化成冰雪落到了地上,天空难得的干净,连一点云彩也没有,只是一大片一大片澄澈的蓝色。

C-CH基地的防护罩稳定地运转,抬头看去,基地上空只有蓝天,什么多余的阻挡都没有。

在异能者居住地附近的阵眼,除了前一晚被尸龙冲击时能量波动了一会儿,其他时候,这里的能量浓郁而温和,尤其适合异能者养伤。

如此可爱的天气和环境里,平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似的,来到了异能者专属的连栋别墅区,敲开了其中一间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

脑异能者平白靠自己强横的异能稳住自己的情绪,挂着阳光温和的笑容面对这个少年——也就是失踪后再次回归,并且带来了一名治愈系异能者的傅岳。

一股尸体腐烂的臭气以傅岳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冲进人的鼻腔,傅岳只松松垮垮地披了浴袍,大片大片化脓的胸膛和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进到房间里之后,这股臭气更加浓郁,已经在房间里闷了很久,挥之不去。

就像一具正在腐烂的活尸住在这里一样。

如今傅岳的眼神阴郁,样貌也因为腐蚀而有所改变,平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被人顶替了——印象里的傅岳是颇为开朗的年轻人,眼睛里每时每刻都闪烁着星星,哪怕脑回路有点清奇,又莫名倔强让人下不来台,但那股子活力总是让人生不起气。

“好久不见,平白姐。”

像是知道自己有多让人讨厌,傅岳打开了房间的窗户,风带走了浓郁的腐臭,让空气清新了不少。

平白扬起亲切的笑容,像问候一个普通朋友一样拉着少年的手让他坐下,开始絮絮叨叨:

“哎,岳岳,你真是帮大忙了~你看,前几天你回来报信,让我们解决了那么厉害一只变异生物,还带回来一个治愈系异能者。基地不会亏待你的,我们肯定会给你最好的治疗,不要这么快就灰心!”

傅岳没有对她浮于表面的热络做出什么评价,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面上依然紧绷:

“谢谢。有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在脑异能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平白看起来就是在闲聊:

“我是不急啦,就是来看看,但那个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不在吗?他怎么不把你治好?——你这个状态,我也不好问啊。”

果然是来问询的,傅岳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久违的光在眼中闪烁。

面对脑异能者过于亲昵的寒暄时,她惜字如金,但是讲到工作上的问题,她的神态变得从容起来,深入骨头缝里连绵不绝的疼痛都变得无关紧要。

“杨厚叛变了。”

在逃亡的一个多月里,傅岳已经把这件事整理了一遍。于是在向脑异能者解释的时候,还算是有条有理。

“……既然想和基地决裂,Z市本身也没有特殊的需求,他们的轻稀土矿却一直在开采、冶炼,以至于到了污染耒水的地步,一直波及到下游的水库。”

稀土,不是煤、铁矿等具有刚需的矿种,除非C-CH基地这种巨大体量的人类聚居地,普通的小城市小聚居地根本就没有需要大量稀土的地方。

Z市断了和基地的关系,却仍然大量开采稀土,他们要把这些矿卖给谁?

而且,开采稀土矿的能源、技术,也不是Z市能自给的,又是哪股势力在提供帮助?

听完傅岳的报告,平白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算太担忧,但也没透露什么信息,她重新确认了一些细节以后,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房间里沉寂了一会,然后傅岳又开口了,不过是别的事情。

“龙首没有末世以前的记忆,能给他补课吗?”

啪,啪啪。傅岳没有受伤的那个肩膀被拍了几巴掌,她不明所以地看向笑得高深莫测的平白。

“都怪你太积极了,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基地已经放开对异能者的军事化管制,以后防卫任务和战斗训练都变成课程,异能者以学习和建设为主。那个治愈系赶上了好时候,他想上学就去报名,基地正好也打算把方舟的人吸收进来,基础不行的话可以和那些孩子一起上课。”

很显然,这个改变是因为防护罩的应用。有了防护罩之后,基地防卫任务大部分能交给防护罩和普通人部队,异能者转而投入到特种任务和异能开发研究上。

对于基地、对于异能者或者平民来说,都是极好的消息,连被伤口折磨的傅岳都露出了短暂的笑容。

“Z市那边我们暂时没有精力去管,因为我们在重新规划建设基地内城,以收容周边更多的平民。附近聚集了一百五十万人口,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向基地汇聚。”像是安慰似的,平白罕见地对傅岳解释基地的考量,以往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你的父母在Z市,当时派你跟队过去,也是考虑到这一层……”

讲到父母,傅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直直地盯着平白,盯得她浑身发毛。

“你们,怎么处理杨厚?”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平白离开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多高。她离开别墅区以后,终于忍受不住地抖了抖衣服,上面的腐臭味还是极其嚣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傅岳自己没说,但平白能猜到,他的情况恶化得很严重,否则不会提交遗体捐赠的申请。

太可疑了。

他刚回到基地的时候,身上虽然破破烂烂,但——绝对没有腐烂成这样,根据教官的记忆,伤口连发炎都看不出来。

怎么就几天时间,恶化成这样?

平白心中疑惑,面上也带出些不快,回到专车上时,司机更是被她带进来的臭气冲得干呕起来,短暂打断了她的思路。她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用内部通讯给老大发消息。

[任务失败,傅岳的精神状态过于紧张,根本无法进入催眠状态。]

她额外过来谈天是有任务的:确认傅岳的状态,以及从他的记忆里读取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有关Z市动乱与治愈系异能者的记忆。

但是任务并没有完美完成。

平白对异能者读取记忆的能力限制条件挺多,起码需要在对方的精神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她才可以和对方共享记忆。

而傅岳伤得太重,持续的痛苦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让平白无从下手——倒霉的是,可以预见,这种紧张状态还会持续很久。

没过多久那边就回了消息:

[ヽ(#`Д′)ノ不能催眠怎么了,不会直接问吗!]

看到这个萌萌哒颜文字,平白的思维难得断片了一会儿。

这,阉割版搜猫输入法居然还保存了颜文字功能?老大从哪儿翻出来的……以及,既然老大都在用了,我要不要用,免得老大独自尴尬?

[收复Z市是个大工程,我必须保证至少从我这里出去的消息没有错误呀(o`ε′o)当然普通问询我也做了,老大什么时候需要资料?]

刚想思考点问题,对面秒回过来一段。

[('-')ノ)`-')现在,顺路帮我去大棚拿一些醋栗,老子辛苦工作一天了,要提神醒脑。]

呵呵,顺路?

有醋栗的大棚和研究所处在两个方向,距她的宿舍更是要绕一大圈……再可爱的颜文字也压不住平白额头暴起的青筋。

虽然外人看来这个领导没什么架子,但作为直系下属,平白心理的小本本上已经有一万笔账。

以老大批文件的速度,不到下午是批不到她的资料的,但如果不马上去的话,老大肯定会生气,声情并茂地说一堆废话污染她的耳朵。重要的是,他身为领导,有一万种理由压着她必须全部听进去,还写听后感。

万恶的领导!

于是她放弃了回宿舍洗澡的打算:

“先去三区大棚南门,等我拿点东西,再送我去特殊工种研究所。”

提神醒脑是吧,老娘澡也不洗了,熏死你。

小小地任性了一回,平白舒服多了,双手垫在脑后,闭上眼睛眯了一会,见缝插针地休息。

被傻逼领导这么一打岔,她忘了刚才的那点疑虑,轻易放过了龙首身上的诸多零散的疑点。或许她还会在某个闲下来的空隙里想起来,可错失了最初的机会,一些事情已经朝不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第九章 疯子 让基地的欢乐氛围为之一滞的,是尸龙的下落。

它坠落的地点附近,大地像是被火流星砸过,烫出一大片疮疤,无论动物植物、多么皮糙肉厚的变异生物,全部融化了,留下烂泥一样的残骸。

和火流星不同的是,这些生物不是被火烧毁的。

光是看到这片死寂的土地,所有人都意识到尸龙没死。它只是被重伤,坠落后放肆地用可怕的融合能力,消耗掉它碰到的所有活物,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基地的人所能观察的范围。

连续几天的搜查都没找到什么线索,反而让异能者们越发感受到它的强大。

“它应该不会回来了吧,还好那天晚上没追过来……”

“咱们军工还是不错的,听说防护罩运转后卫星信号都稳定了些,下次来应该能直接打死。”

众人讨论得起劲,其中一名皮肤暗沉、身材干瘦的风系异能者却一直沉默,若有所思地采集样本,旁边穿着科研人员工作服的小姑娘喊了三遍,才把她喊回神。

“陈岚阿姨!陈岚!岚姨!标本袋漏了,漏了!”

陈岚有些尴尬地换了个新的标本袋,小心地刮取黏在地上的一片毛皮。这片毛发杂乱的毛皮曾经属于一头A级变异生物,和这一片繁多的变异生物阻击过基地往北扩张的脚步,不过现在它们都死得很凄惨。

“往好点想,北面的路通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的,连只虫子都没有。”陈岚随口说道。

“再往北还有湖呢,搞不好尸龙躲湖里去了。”小姑娘珍而重之地把标本袋贴上标签,分类放在随身的箱子里,“听说你们的方舟没什么变异生物,岚姨可能不知道,湖里的东西比地上可怕多了……”

“我不住方舟,我家是西区的。”

“西区?那是什么地方?”

“是H省沿海的一块地方,我打过很多变异生物……”

小姑娘懵懵懂懂,不知道方舟和西区意味着什么,陈岚也没有细说,从容转移开话题。

干完份内的活儿,提前下班,陈岚掏手机调出龙首的号码写短信,但打了几个字后,又全删了。

龙首不来找她,甚至连名字都换了,她大概能猜到他依旧没放下在西区的过去,这点事似乎不值得打扰他——至于为什么会有号码,龙首领了手机后,全基地的异能者都第一时间存了他的号码,陈岚自然要跟风。

她又去看其他未读信息,除了人事那边陆陆续续发补贴的动静之外,居然还有一条请吃饭的消息。

“方舟的那个校医?现在不应该蛮忙吗……”

两人在基地之前就见过一次面,她还是看在阵法异能者的面子上才留了号码,不过迷惑归迷惑,她答应了这次邀约。

如果她能提前知道硼的打算,一定不会答应,并且还会考虑删掉号码。

两人都不拖拉,以至于她们还没到约定的地点就已经碰上了。

“岚姨!”

在看到人影时,硼率先喊出声,拿着一个颇有厚度的牛皮纸信封小跑过去,双手捧着递给比她矮小一截的陈岚,神色极为尊敬。

陈岚有些意外地接过信封,在对方带着笑的眼神下拆开。

里面是一叠卡纸,纸上刻画着让她感觉到熟悉的复杂图案和备注,她的手指拂过凹凸不平的笔划,好一会儿才把它们收回去。

“在方舟时,星图画了很多这些便携阵法,我一直奇怪这种小玩意有什么用,现在才知道,应该是给您的。”硼的视线也在卡片上流连一阵,“他对您的感情比一般长辈还要深厚。”

这些便携阵法,只要刻画到位就能用异能激发,虽说效果不强,可对于陈岚这种单系异能者而言,是相当实用的辅助手段。还没有和阵法异能者分开时,她曾经也用过,不过她的异能并不能增长记性,除了几个简单的,其他全都忘了。

但哪怕记不得多少,她也掂量出如今手上这一沓的厚度,有相当部分是阵法异能者后来新开发的。

方舟那种环境没有能量,根本用不到这种东西。

“你有心了。”

将信封颇为珍重地放进口袋里,陈岚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不算熟悉的女青年。

“我听说你鼓动过基地的人去方舟。”

这女人找她的原因不会有太多,她试探了一下。果然,硼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也灵动不少,亲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大方交代:

“是的,我希望能帮到他。”

……帮他?

陈岚张开嘴唇,又紧抿成一条线。

你是不是忘了,他死在一百多人面前,连最后的灰都落到了你眼里?

也是,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自我保护机制有可能让他们失去那段记忆。你对阵法异能者的感情那么热切,约莫是真把那场面全忘了吧。

“……你也不用那么,”陈岚心生怜悯,顺着往下编,“他或许也和老福一样,只是离开了。既然他临走前安排我们到这个基地,就是让我们在这边好好过日子的,你也不用再……”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一下就失了力道,掌心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些。

“您是在安慰我吧,岚姨。”硼依旧看着她,似乎看穿了那份怜悯,“我知道他死了。”

明亮的棕色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绿意,可谁都知道,他的遗物就在里面。

陈岚不知道这视线里为什么带了些失望:“那你是……想安葬他?”

硼摇摇头,嘴角扬起。

“我要复活他。岚姨——”

眼看着陈岚的脸色变得不善,硼的语调低沉下去,带着些不可置信:“您不愿意帮忙吗?”

陈岚似乎想说什么重话,可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先不说别的,你要怎么复活?”

到底还是不配合,硼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她盯着陈岚,把最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思索一会,接着说了下去。

“融合系异能者和治愈系异能者一起被送出来,不就是他的布局之一吗?我本以为消耗型的治愈系不过如此,但从尸龙的痕迹看来,它的上限……”

“不要打他们的主意!”陈岚断喝一声,左腿后撤一步摆出极为不友善的警戒姿态,“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拿到了这些消息,但阿星他本来就不是人类,更没有真正的实体,这种治愈能力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就算失败了,再去找别的方法就好。”

硼的背脊挺直,双手背在身后,她至今仍是普通人,但她居高临下的眼神与俯瞰众生的阵法异能者已经有些相似。

“你简直是在侮辱他。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不会让解——”陈岚吞下龙首的旧名,“不会让龙首卷进任何危险里。”

“他比您分得清主次。”

哪怕聋子都能感觉到硼的倨傲,陈岚的呼吸变得粗重,想掏出怀里的信封,手伸到一半,又颤抖着放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便携阵法技术硼迟早会交给基地,这一沓本来就是阵法异能者的心意,没必要还给这个中间人。

“再见,岚姨。”

硼的语气里连失望都没有了,她很快把无关紧要的人抛之脑后,按照自己的步调做想要做的事情。

她调转方向,刷身份卡进入研究所,去了栋被设为阵眼的实验楼。越往下走,越是异常的能量环境让普通人和异能者都难以接近,硼却极为自在,穿过了最为狂暴的能量场。

刷开最后一扇大门时,一股人体腐烂的气味在走廊里蔓延开。

硼面色如常地踏进屋内,啪地一下打开灯。惨白的灯光浇在实验室正中的台子上,却显然照不进台面上搁着的人浑浊凸出的眼球。

比起死人,台面上躺着的更像假人,人形的壳子发青,遍布孔洞和裂缝,棕绿色的腐败液体从各个孔洞渗出,滴滴答答落到废液盒子里。周围的仪器、电线与灯光下不太明显的荧蓝色纹路围绕着他,屏幕上不断刷新数字,指示灯规律闪烁,反倒显出生命的律动。

“到哪个阶段了?”

硼的声音让屏幕上的数字有了些微波动,她不指望台上的人能回答,兀自来到操作台前,调出日志。

“不错,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样本,如果能坚持完所有阶段,就不用去找别的材料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哈哈,这种危险的实验真的难搞啊,方舟有材料没环境,基地有环境没材料。”

“如果真的能出数据,或许能让我对异能者的本质了解得更深一层。”

她把自己扔进办公椅里,放松地转了一圈,面向着显示各项体征的屏幕。在独处时,她不再时刻紧绷,仿佛回到方舟,变成了那个被保护得周全,随性嬉笑怒骂的校医。

“可惜了,傅岳只是低阶异能者,可以全身元素化的高阶异能者才是更接近于星图的材料。

“那个粉色的院长真讨厌,高阶异能者全都不能动,哪怕犯过罪的,哪怕是杨厚那样和基地有仇的,也要尽量争取感化,怎么想的……”

她话音未落,屏幕上的数字已经猛地跳到危险的区域,原本平稳的各种曲线震荡不止。

闪烁的指示灯和纷乱的电子音给原本充满秩序感的实验室染上光怪陆离的氛围,硼猛地转头看向台上依旧没有动作的傅岳,沉吟半晌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一个词,压过嘈杂的噪音。

“杨厚?”

这个词又让环境产生了变化,实验台上荧蓝色的纹路加速泵动,带动着周围的能量涨缩,像一层层浪花拍过硼的身体。

她走到台边,毫不在意足以令人头脑发晕的臭气,轻轻碰了碰傅岳的指节。

“不要急,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第十章 嚣张,但只有一秒 “……你知道的,我的治愈能力虽然弱,总归有点用。但昨天硼主任发通知让我不必去实验室,权限也锁了,所以我有点担心。”

“难怪龙牧师起这么早,是该抽空去看看。”

天还没全亮,最早一趟的公交站只有两个人。苏陌的长发扎了个高马尾,身板也还像军队里一样笔直,神采奕奕,有他这么一对比,旁边的龙首显得心事重重,脸上没什么神采。

“我也陪你去吧,反正还早。不能用异能赶路实在不好把控时间,只好每天坐最早的公交。”

苏陌靠过去了一点,用异能搓出几缕微风,掀起龙首的发梢。但龙首正好抬头看天,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天色阴沉,但也只是阴沉,没刮风打雷下雹子,所以防护罩很安静,只有削弱城内异能者的功能一直在运转。

“谢谢,不过你还没习惯吗?都快两个月了吧。”

“怎么习惯,我一半时间都在外边巡逻呢,连元旦晚会都住在外面。”苏陌跟着望天,抬手叉腰,“还是天天去外面发招工传单爽,要不是最近马上体测,我也不至于跑回来泡研究所。”

体测,即基地异能者体检和能力测定。

龙首脑中马上闪过项目全名,毕竟他和硼最近也都在加班忙这个。

想起那堆处理不完的材料,他情绪生动了些,嘴角终于翘起:“拿你的输出当三阶异能的当量标准,会不会有点为难人?”

“无所谓,倒是龙牧,你的标准定下来了吗?”

“没呢,不过我的补贴是单独一档,检测标准不影响……”

没多久公交车来了,两人在最后排坐下,话题结束后,龙首看着窗外,很快又出了神。

“龙牧师,不要太担心了,傅岳肯定没事,”苏陌安慰道,“移过去的新内脏不是已经成活了吗,那些重金属也转移到表皮和肌肉里,前几天你还说这样就不会继续恶化了。”

在苏陌清澈明亮的眼神中,龙首慢慢低头扶额,挡住自己的脸,显得更忧郁了——毕竟他没法说,傅岳的死活只是借口,他的重点不是这个。

“怎么会做被揭发的噩梦呢……姐姐都跑了,也就硼和傅岳知道我的事,她们更不可能告密,根本没好处啊……”龙首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肚子,无声自语,“一定是没认真安顿姐姐的器官导致的,它最近好像有点不对,有空查一下怎么摆这玩意比较好。”

公交还没到研究所的站台,苏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应了几声,匆匆挂掉电话和龙首解释,“有个紧急任务……”

可还没起身,龙首的手机也响了。

“东南门?好,我马上过去。”

苏陌咦了一声:“我们要去的看来是一个地方。”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车里仅有的两个乘客,打量他们显眼的制服,语气有些尴尬:

“两位……同志,要我把你们放路边,还是载着你们去东南门?”

“不用,把我们放前面铁塔就好,同志!”苏陌起身,特意拉住龙首的手,“我送你。”

一座座高耸的铁塔不仅是通讯基站,也是城市防护罩的节点,塔下时刻都有人守着。苏陌大步跑过去,在楼下唰唰登记了自己的身份,拉着龙首坐电梯直上塔顶。

电梯还未登顶,龙首就猜道为什么要过来了——随着高度增加,接近节点核心,浓郁的能量扑面而来,就像沙漠里涌出一汪清泉,滋润了他们干渴的异能。他和苏陌的长发被身周蓄势待发的风团扬起,电梯门一打开,强劲的气流将两人带到门外,狠狠地往向天上抛去。

苏陌在狂风中紧紧抓着龙首的胳膊,带他越过无形的界限。城市在两人头顶迅速缩小、变暗,脚下风团坠向天空。

与外界的狂风交汇的一瞬间,失重感和窒息感一扫而空,两人黑白两色的长发在空中荡开、交织。

苏陌大笑起来,声音中的快意如同突破阴沉云层的朝阳一样鲜活。

“哈哈,这个bug还是我发现的,不过为了不被乱枪打死,跟基地报备过了!”他看向龙首,发现对方依旧平静,没晕也没吐,更是激动地拍了拍龙首的肩膀,“不愧是绑奶,我们天生适合一起下本!”

“……还是赶路吧。”

龙首当然不晕,不提他在西区时被返祖出翅膀的人带着飞过,在基地附近,带着傅岳赶路时也飞过。只是他技术不行,几次都相当狼狈,相比之下,苏陌技巧纯熟,极为平稳,让他心生向往。

苏陌肆意鼓动着身周的空气,将二人抬得更高,直到越过城市防护罩的高度后,熟练地正对着东南门飞去,都不用看罗盘。

眼前基地边缘的铁塔防线不断逼近,脚下的大片城区不算很快地往后退。

龙首回头看了一眼,在朝阳下,与他们差不多处于同一高度的城市防护罩虽然无形无色,却因气流搅动改变了密度,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折出隐在阳光中炫目的色彩,在二人身后拖出一片光怪陆离的视界。

异能者能看到的东西,是普通人完全不能触及的。龙首突然想起了从前无力的自己,烦躁地转回视线后,他顺便把不堪的回忆撕碎扔开。

无论有什么瑕疵,现在过的日子就是他曾经的梦想,他绝对不要改变。

离边界还有一定距离,苏陌已经大声嚷嚷起来了:

“卧草,真有情况!怪不得要把我叫过来!”

龙首眯起眼睛,依旧分辨不清远处东南门外昏暗的道路上发生了什么,直到苏陌体贴地把自己的望远镜递给他。

“……不是吧,哪来那么多变异生物?”举着望远镜调整了一会,龙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为什么军队不动手,不是敌袭?”

全副武装的驻军在巡防区前缘维持着阵型,因为从背后的角度观察,龙首能注意到更多枪口隐藏在更远、更广的哨位,同样严阵以待。

宽阔的大路尽头,一大群四足兽型的变异生物排列成整齐的队形,无声地从视野的边缘、从黑暗中现身,源源不断。

这些兽身上并不干净,皮毛破损打绺,有的骨骼外露,每一处伤口都蒸腾出新鲜的热气,每一头都披着浓重的血色,但每一头都昂首阔步,像是浴血奋战的胜利者,也像是战斗本身。哪怕只是从远处瞟一眼,都能感觉到它们身周弥漫的浓郁的杀气。

更别说不该出现在野兽身上的纪律性,将它们的危险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虽然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可如此巨大的规模,如果它们有战术地冲锋,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龙牧,要不你陪我过去吧,反正按道理你不可能那么快赶到,晚点下去也没关系。”

“嗯,说不定就是安排辅助你的。”

搞这么大排场几个意思?

比姐姐还要嚣张啊,会比姐姐更厉害吗?

两人的重点不一样,却都迫不及待地想赶到前方。

阴云散去一角,天光倏然大亮,将地面原本模糊的细节变得清晰。

四足兽队伍前后延伸百米,一头格外巨大的节肢变异生物傲然立在正中,无数细长坚硬的虫足悉悉索索地交替迈步,整体如同轻柔的波浪起伏,推着它宽扁的身躯平稳前进。

变异巨虫的头部平滑,上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簇新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耳朵的位置生出辐射状的尖锐骨头,如鱼鳍一般张开。

他的眼神极为傲慢,对周围警戒的军队视而不见,只看向后方的城市防护罩,和半空中的两个基地异能者。

他盯着苏陌的方向几秒,给出了个认可的笑容。

“高阶异能者?这个强度还算不错。”

“那是因为老子不用进你攻击范围,”苏陌听到了那句毫无礼貌的评判,回怼一句,然后小声知会龙首,“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不会再下去了。”

“听你的。”

龙首嗯了一声,颇有兴趣地拿望远镜观察变异生物的细节;苏陌细长的眉眼压得死死的,除了警戒,没有其他表情。

他的声音传到地面:“你就是那个,要来落户的二阶脑异能者?”

龙首抬眼看了苏陌伸进裤兜的手,刚刚他好像悄悄激发了什么东西。

“免贵,千脑之脑,秦屏。”

秦屏从虫背上站了起来,以手抚胸,行了个半洋半土的奇怪的礼仪。

“要进基地,就得遵守纪律,异能者最基础的三项注意八大纪律,白底红字印每一张传单上,别说不知道!”苏陌冷声道,“虚报信息,弄这么多变异生物违规占道,影响交通,有什么目的?!”

虽然他没有特殊的动作,节肢坐骑周边已经升腾起烟尘,在秦屏还想玩弄口舌时,土黄色风墙拔地而起,将秦屏的视野锁在周围五米之内。

“听我解释,我没有恶意,你看我只是多带了点变异生物,多了一点点而已。”

在滚滚烟尘中,秦屏终于收起脸上的高傲,低眉顺眼地举起双手辩解,虽然语气依旧非常缺乏诚意。

“而且,你也要考虑我的感受吧。作为脑异能者,我没有你这样显眼的特效,只能多抓点祸祸乡里的怪物,给自己充充排场,好表现一下……如果引起了误会,真的非常抱歉,但我确实是来投奔你们的,我的仇家太多了,真的不想再结一个。”

在他的指挥下,变异生物停了下来,队形变为单薄的一字长蛇,靠着道路右边原地蹲下。

于是围着秦屏的尘土安静散去,在望远镜下,灰头土脸的他极为老实,与之前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十一章 苏陌 变异生物都蹲好后,苏陌全程盯着这个不老实的家伙,直到进了阵法压制范围。越过那个界限,秦屏约莫是察觉到自己的异能失效,脸上惊愕平复,更乖顺了。

龙首被送去门后复命,好么,果然和猜的一样,就是叫他过来辅助苏陌,以防万一的。

基地对苏陌也挺重视啊,不过他的能力和强度确实很好用。如果说姐姐巡航百公里要消耗半个人,苏陌以同样的效率巡航百公里,只要消耗半只鸡不到,多么物美价廉……

想着有的没的,他和苏陌再次汇合。两人继续监视,顺便借着风系异能的便利听岗亭里秦屏的狡辩。

“我带的小动物都很乖的,真的,现在都出我的控制范围了,也不咬人。”秦屏一边检讨一边赔笑脸,继续拿这些无辜小动物为自己贴金,“反正带多一点点,能给基地提供的素材也多了,是好事嘛,所以就没有麻烦你们改表了,多麻烦啊……”

在场无论是异能者还是公务员还是当兵的,脸上的表情很统一,那就是无语。

前几天确认情况的时候只上报了三十头变异生物,今天来了快三百头,所谓的多一点点,原来是小数点右移一位。要不是有提前报备,有机动性强的风系异能者可以确认情况加上控场,他们早不管不顾地开火把他打得肝脑涂地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扯废话,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离被炮火洗地也只差一点点?

突然,有人眼尖地发现外面的变异生物有异动,众人看去,队伍前面一头变异生物突然脑袋抬起,腰腹紧绷,大尾巴一撅。

扑哧!

一大泡排泄物砸在马路路面上,活像一个小土堆。

“你能教育它们不随地大小便吗?”

负责东南门秩序包括卫生的主任脸都绿了,等会肯定要义务劳动的指战员也臭了一张脸。

秦屏感觉到这是个普通人,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有些用力的笑容上:“抱歉啊,它们身体这么差,我一时半会没注意到这种事。”

教官和苏陌对他的这幅表情都有些眼熟——看不起普通人、桀骜不驯的异能者,多久没在基地见到了。

“这一堆起码有十斤。”苏陌移开视线,又哇了一声,“两百多头,每一头拉这么多,再撒几泡尿,这条马路短时间别想干净了。”

龙首不想讨论这种味道浓郁的话题,还回望远镜:“我要去研究所。”

“好啊,等他填完表就撤。”

回程时不能卡bug抄近道飞回去,容易摔死。两人下地坐车,见车里只有个司机,苏陌忍了半天,颇为认真地凑龙首耳边,低声说:

“龙牧,你以后尽量离这个叫秦屏的远点。”

龙首随意地点点头:“他的异能危险?”

“这是一方面原因啦,能操控别的生物行动,确实危险,但主要啊……”顾忌着普通人司机,他甚至动用了一点点异能,将声音封在小范围里,“他在原来的地方不止杀过异能者,杀普通人也没手软过,差点复刻末世初丧尸军团的场面,完全是土皇帝的作风。”

“那你们还收?”龙首的视线往公车里贴的三项注意八大纪律上扫过。

苏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往座位上一靠,笑道:“没人乐意把他放身边,于是他的东家和前同事商量着一起弄死他,被他逃了出来。”

换作是我,我也要把他弄死吃了。龙首点点头,示意苏陌继续。

“外面野地没多少人,他只能控制变异生物,可变异生物又不会伺候人,又弄不出水电和厕纸,于是他夹着尾巴来我们这了。”

苏陌讲起来眉飞色舞,能看出他在炫耀——太具体了,这些八成是他自己辛苦收集的一手资料。

“我们这城市防护罩正好能压制他,只要他在这个范围内,异能和废了没区别。你看,我堂堂三阶异能者连发型都维持不了,他还想控制别人?”

涉及到自己的安全,以及对脑异能者的警惕,龙首沉思一会,质疑道:

“但你是元素系异能者,他是脑异能者,属于身体强化系,我记得三大类异能者在防护罩下受压制程度应该不一样吧。”

“具体当然要去做个测试,不过你可以放心,老大他们不仅和几个脑异能者初步确认过,还给了我们一些秘密武器克制他。”苏陌自信地拍了拍口袋,“不过因为保密级别,不能给你看也不能多说。总之,我们基地有这个实力,逼他装一辈子遵纪守法的人也很赚的。”

确实很赚,治愈系异能者龙首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出于物伤其类的心态,为那位不老实的未来同事在心里默哀了一把。

不过默哀归默哀,他肯定会小心远离这家伙。

到了研究所大门口,苏陌跳下车,看了下时间,双手放松地架在脑后,语气浮夸地大声感慨:“不错,耽搁这么久居然还没到上班时间,才七点九十二,龙牧我先陪你去找硼主任吧。”

龙首当然不懂流行于末世前的百进制受益者梗,只当苏陌想拿他当借口旷工,随口回绝:

“你去做什么?傅岳的事跟你关系不大吧。”

“怎么没关系,”苏陌认真起来,“龙牧,他做出的那些选择,不是所有人都会做。比如把你全须全尾带到基地,比如预警尸龙,比如捐献遗体……”

他停下脚步:

“他等于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仇恨和所有利益,所以作为受益者的我们不可能安心把他抛在实验室里面。你不知道,大家都盯着这个进展,只是怕让人烦,就只让我来问。”

在龙首迷茫地理解前后逻辑时,苏陌已经主动伸手,随即两人的手正式地、郑重地握在一起。

仿佛有什么重量通过这次握手压在了龙首肩上,他抬头,苏陌坚定的目光正望过来:

“我能跟着你去问吗?”

龙首根本不懂他执着的理由,也就无从反对。

而且,有了这个执着的外人掺和,如果碰到硼,她有什么心思,也不会那么明显?

“要是涉密的话,我也没办法。”他只能点头。

“那当然了,我只是关心,不想为难谁。”啪啪啪,苏陌大力拍着胸脯,迈开步子。

研究所很大,也很空,两人走了一会没碰到任何人,手机也安安静静的,没有谁催他们,或许以为他们的紧急任务还没结束。

龙首本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地方,可每当别人表现出一些理所当然的认知时,他觉得非常别扭——这种别扭就像透明的有机溶剂和水倒在一起,看起来是一种东西,但只要稍微摇一摇,努力隐藏起来的边界就显了出来。

他当然要融入环境,模仿别人,可越模仿,越觉得……慌乱。

基地异能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整个基地践行的理念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但他们强大,强大就意味着正确。

一如在西区,自私自利就意味着更多的资源,阴谋诡计就意味着更少的敌人,二者构成绝对的强大,强大就是铁一样的正确,成为所有聪明人脑中的钢印。

傅岳那样所谓的无私,只是一种无能的自我放弃,只会让她毫无意义地死去。和她一样的是西区最强的那批人,自愿折在方舟,为一个强大而软弱的失败者陪葬,尸骨无存。

她在龙首的心里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可在基地的人眼里,是反过来的。搞不好,阵法异能者和主动陪葬的那批人,也会是基地人认知里的英雄?

太荒诞了。

如果接受基地异能者的是非观,就是在否定曾经的自己,和自己成长的那个世界。

龙首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他想最后挣扎一下:

“你是傅岳的朋友吗?”是朋友,是亲戚,才会为她说一些漫无边际不着调的好话。

“不是啊,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苏陌笑得理所当然。

第十二章 平白 研究所E区,大门外停车位停了不少公车,以及自行车。苏陌眼角余光扫到一辆平平无奇的公车,他身边的微风擦过,在黑色的车身上激起带着能量反应的暗纹。

带阵法防护的公车?!规格好高,我都没坐过!

苏陌一时间无视了自己天天卡bug根本不爱坐车的事实,视线一直没从那低调硬核的车上移开,走远了转身时,冷不丁迎面撞上几个人。

几个保镖簇拥着一名穿着灰白制服的女士,这些保镖里同样有异能者,对女士的神色依旧尊敬。女士的头发在脑后盘起,显得知性又柔和,但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人的位置。

高阶脑异能者多少都带点目中无人的气质,尤其是平白这样管着不止一个部门的人物。

啪!苏陌哪怕嘴角撇下,身体依旧习惯性一个立正。但他一时想不起平白现在的职位,愣了几秒,反倒被平白抢了先。

“哟,苏大英雄莅临研究所指导啦?”

“报告!我来看望傅岳同志。”苏陌翻了个白眼,用正式的用词把对方的阴阳怪气顶回去。

龙首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但看苏陌正经的样子,猜到大概是什么非常有地位的人。鉴于自己身份特殊,他斟酌后主动替心情不佳的苏陌说话:

“抱歉,是我带他来的。我是硼主任带的学生,之前一直负责傅岳的项目,昨天却被收走了权限,感觉到很担心,才……”

“小龙啊,在基地不用那么拘谨,”平白让保镖留在原地,靠近两人,对苏陌斜视一眼后友好地转向龙首,“是出了点意外,我也是为这个来的。不过现在处理得差不多了,傅岳也没什么事,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是!”

苏陌当即硬邦邦地应下,龙首疑惑地看着这个平时话多得聒噪的家伙,替他问出他原本要问、自己也想知道的问题。

“请问,能说是什么意外吗?涉不涉及保密?”

平白的目光一直落在龙首身上,眉头皱起又舒展,吐了口气:

“这是为了你好,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就是治疗过程里有异常能量波动,前段时间不是有来辅助实验的脑异能者,被伤到了。你比脑异能者更珍贵,当然第一时间要考虑你的安全,在傅岳情况稳定前就别进去了。”

她向依旧拘谨的龙首伸出手:“我叫平白,算是特殊工种培训中心的二把手,之前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认认脸。我的职位有点难记,叫我平白姐就好。”

平白用的语言罕见地通俗随意,让苏陌一阵侧目。但她没管无关人士,只照顾到了龙首的受教育水平,有助于他理解她的身份。

果然,龙首的眼神有所改变,没怎么犹豫就礼貌地握了握手:

“平白姐,你好。”

他心中掠过许多想法,神情也舒缓很多:

这个理由确实很完善……脑异能者也不多,能伤到脑异能者,硼肯定要做些什么给个交代……龙首还是有些担心,可毕竟自己确实没理由追究了。再说,硼吃了挂落,自己对她应该会更重要,怎么看都是是好事。

“来,既然不用去E区实验室,应该是要去上课吧?要不要坐我的车,我送你。”

龙首摇摇头,看向苏陌:

“谢谢平白姐,我要去C区继续体测的工作,苏陌也是。”

“你俩关系不错啊,挺好的,多磨合磨合。”平白的热情终于爱屋及乌地波及倒了苏陌,“这位有你这个搭档,大概不会再在任务里突发奇想随便冒进,我们所有人都能放心不少。上车吧,我送你们。”

苏陌直接扭头,抓着龙首毫不客气地率先上车。

龙首瞥见保镖们神情先是茫然,然后恍然大悟,仿佛心生向往——虽然苏陌在自己面前很少吹嘘自己的战功,但在基地待久了,总能听到很多有关于他的传奇事迹,每一件事迹都伴随着一次天灾的平复或者一批强大变异生物的死亡。

想起诱杀姐姐时大胆的举动,他们背后更加大胆的事肯定做过不少,让平白这个管事的二把手气得跳脚也很正常。

他了然地笑了笑,跟着苏陌坐到最里面,拍拍对方的胳膊安抚。

苏陌似乎猜到了龙首的想法,欲言又止,只不明显地掏了掏兜。就在刚才聊天的时候,他兜里那个便携阵法动了一下。

那是用来克制脑异能者的一次性用具,预订去接待秦屏前,关键位置的布防都有布置相应的防御,他则被分到一个便携阵法,见机行事。早上他主动触动的,现在快失效了,又被触动一次。

他眉头一皱,看向前排唯一的嫌疑人、周边范围里唯一的脑异能者,但只能看到个乌黑的后脑勺,零星的白发夹杂其间。

他顾忌着保镖和司机,一直没和龙首说话。

直到在C区下车,空旷的大门口左右无人,苏陌这才俯身,在龙首耳边咬牙切齿提醒了一句:

“以后离她远点,狗东西天天读心,你异能等级不高,什么秘密都藏不住。”末了还不情不愿补充一句,“别告诉别人了,不然一下查我头上。”

读心……

龙首的汗毛根根立起,冷汗渗出,一遍遍回想刚才自己的那些考量会暴露什么,难掩慌张地问:

“她刚才?!”

“是啊,狗改不了……”沉浸在回忆里的苏陌没注意到龙首的异常,直到骂出来才惊醒,马上补充,“龙牧不要说出去我这么骂她!嗯,不过还好这次她没得手,注意下次躲远点就是了。”

呼……差点把自己吓死,龙首深刻地记住了这个教训。

他们远离的E区地下,封闭的实验室大门打开,硼缓步走入,张开手胡乱地将自己没时间剪的头发拢到脑后,呼出口浊气。

“傅岳,这下没有脑异能者敢来了。”

她侧对着实验台,另一只手握拳,一下一下捶着身边昂贵的控制台,不过力度不大,语气也慢条斯理。

她的神情较为萎靡,眼中布满血丝,眼下是熬夜的暗沉痕迹,显然休息得不是很好。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她对意外情况有责任,一整晚都在接受必要的询问。

实验台上的完整人体比起之前有移动的痕迹,但大多数时候依旧像雕塑一样躺着。

“你的这个身体,重金属转移到肌肉里依旧会毒害内脏,维持不久,哪有那么多器官给你换。本来可以借脑异能者的帮助,试着将意识提取出来,或者转移到别的身体里,现在怎么办?”

她的语气平缓,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你会死,或者你只能用最糟糕的那个办法。”

话音未落,实验室里的指示灯忽闪,电子屏呈现被干扰的雪花状。

有形的无形的能量活跃起来,就在前一天,这种活跃重伤了脑异能者脆弱的大脑,也烧毁了仪器脆弱而昂贵的核心,丢失了一部分珍贵的数据。

不过对于星图骨灰加身的硼,它就只是能触动感觉的微弱涟漪。

硼昂起脑袋,嘴角止不住上翘,又很快压住,她长叹一声,扯开抽屉,翻出文件夹下压着的一叠文件。

“那我尽力……毕竟现在,只有我能安全待在这里,也就只有这个方法能用了。”

啪,她按动圆珠笔,唰唰填写起那张已经填满一半的表格。表格上方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方案,是曾经的备选之一:

嗜肉菌接种。

将傅岳身上曾经长出的一批优势菌种选育后重新接种回去,作为过滤其它病菌与重金属毒性的手段,保护她的内脏与循环系统。

对比其它方案,这个方案没有优点,甚至非常冒险,如果失败,还是得尽快让脑异能者来提取意识。

签下自己的名字,硼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想起那名叫做平白的女士,和她对自己从未停止过的探询。

哪怕硼不惧任何加于自身的异能,也为一次次的言语试探感到疲惫。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无法被一眼看穿,她才如此穷追不舍,想挖出更多的东西?

“我是否能有一个假设,异能者的能力是与身体绑定在一起的。”

只是扫了一眼三份方案,平白已经将视线转移到硼身上,目光友善而平静,没有提与这些方案直接相关的问题。

硼揉揉额头,点头承认了自己不慎透露的信息。

虽然根本不是重点,只言片语依旧让眼前脑异能者多想了不知多少,随后就将是老生常谈的……

“你脑子里的知识真的很有吸引力。不过为什么不直接选这个方案?”

所幸这次平白心善,没有再压榨硼脑子里的知识,手中黑金色的钢笔点在嗜肉菌三个字上,她另一只手托着腮,眉头些微扬起。

硼松一口气,公事公办地排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傅岳不一定要继续当异能者,她没有必要再冒险,”硼换了个坐姿,显得既端正又诚恳,“这个方案失败率很高,哪怕成功,也未必是好事。你知道的,这类菌同样是危险的变异生物,而且是相当稳定的类群。”

平白嗯了一声:“我看过你们的报告。”

我就知道你看过,你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眼睛和耳朵。

硼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言简意赅道:“一旦确定接种,为了抗衡它们,傅岳的身体以后或许永远都要维持这种充满毒性的状态,甚至要主动浸泡工业污水、摄入杂菌,不可能变得正常。”

不只是不可能变得正常,病菌的稳定只是相对于它们的正常水平而言的,它们更新换代如此迅速,环境中无数未知的杂菌变异更快。

谁能保证这些被寄予厚望的病菌能一直稳定地卡在天平上,维持如此脆弱的平衡?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你不就失去唯一的材料了?”平白把笔一扔,双手托腮,兴味盎然,“除了他这个唯一的例外,我们不会再让异能者成为实验素材。”

哪怕有星图的骨灰保护,阻止了平白对硼大脑直接的读取,从未断绝的窥探依旧充满压力,被转化成一种大脑被全方位舔舐的奇怪感觉。

硼身在桌下捏着拳头,终于再没忍住,拍桌而起,指着对方鼻子骂了一大通:

“她是你们的人,不是我的材料,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如果没记错,你上个月已经签名盖章了承诺书,没事不会再对我用你的异能!平白女士,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直接问,不要拐弯抹角,我不是脑异能者,忙这么多项目之余还有空做大脑对抗和猜谜!

“没事我回宿舍了,我现在头很痛,必须休息。”

在硼浮起青筋的手指下,平白满脸愕然,她似乎也没料到对方的反应,更没料到自己还在习惯性地读取记忆。

沉默几秒,她咳嗽一声,转换了话题:“傅岳现在能交流了吗?”

“暂时还不能。”

“你刚说得不错,我们不能做这么重要的决定,得问问她的意见。在这之前,先按最稳妥的来治疗吧。”

平白唰唰写了行意见,签下自己的名字,过了几天,几个脑异能者来到E区,辅助傅岳的康复。直到一人因意外受伤昏迷,带出了傅岳没被任何人干扰,也没留任何余地的答案。

第十三章 新的生命 阴沉的天空下,一队穿着灰白制服、袖缠黑色丝带的人列队下了大巴,整齐划一地走在山路上。最前面的人戴着极为醒目的荧光粉眼镜,捧着骨灰盒,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往山顶走去,身后的长队竟然没有一丝噪音。

他们的目的地是公墓另一侧,没有家人的异能者专属的墓穴。

傅岳经历过十几次这样的事,她向来排在队伍末尾,很少以这个视角看见队伍的全貌,看到队伍最前面的核心层异能者。不过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只有位置先后,神情没什么区别,毕竟基地异能者最多时也只有一百个不到,死去任何一个,对他们都是相当重大的损失。

焚香,念悼词,吴顾的声音借助风传递到队伍最后一人。傅岳在模糊的官腔里低下头,已经有些记不清这个粉色的男人是什么时候成为领导、建立起约束异能者的秩序的。

不过这样很好,作为曾经生长在红旗下的学生,她喜欢这样的秩序。

她经历过最初的混乱时期,后来也出过外勤,去过周边几个不在基地管辖下的聚居点,总觉得基地里的普通人过得才像个人。

哪怕工作确实辛苦,环境确实危险,可吃穿总是能分配到每个人手上,真正的危险也会有异能者处理。留在基地的异能者都承认共同的理念,和基地的法律,不当土皇帝,不会出现随便残杀普通人的情况。

等有机会,她会申请去Z市,然后去北边的Y县,把自己的父母接过来住。异能者的直系亲属是有补贴的,哪怕她只是低阶异能者,父母不能工作了,补贴加上她的工分也能养他们一辈子。

“一般来说,只要Z市没有被天灾直接抹平,有家族帮衬,活下来的概率挺大的。家里很多亲戚都住在一起,Z市也维持了一定的秩序……”

傅岳脑中浮现出过年时一大家子亲戚热热闹闹的景象,想起爷爷奶奶和侄女一起拍照时自己学到的四世同堂的吉祥话,想起爸爸在厨房忙碌时飘出的菜香,想起妈妈让她在洗碗和带弟妹侄子之间选择时的揶揄,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悲伤。

“至少能活下来一两个吧……”

在她还在回忆父母音容时,队伍动了,每个人都要到死去的同志墓碑前敬礼。她随着队伍慢慢向前走去,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死的是谁,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以她脸盲的程度,记不得名字和人脸确实正常,可连职位或者异能种类都想不起来,不太可能。

她起码该记得死去的那人是三大类异能者里的哪种。

越往上攀登,身边的雾气越重,阴冷潮湿的气息淹没了肺部。傅岳看着前方的身影,看着白色的雾气擦去山头,擦去眼前那些黑色身影的上半身,她的心中也如同被擦去了什么,变得和雾气一样空茫。

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被雾气擦去了,只有傅岳自己,和一座还没封上的新坟。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墓碑后浓重的雾气中探出,这只手上沿着血管爬满了粗细不一的白色霉毛,形成诡异的网状纹路。它略微抬起,抓在墓碑被雾气模糊的名字上。

咔嚓。

青色的手浮起金属质感,石质的墓碑被轻易抓出深刻划痕,彻底辨认不出那个名字。

“Y县的人大概都死了。”

“杨厚在向别的势力提供矿物,他们的矿区死了很多人,不得不去周边的县抓人,Y县的人被杀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新的矿坑里。”

电子合成音在雾气中回荡,墓碑后又伸出一只手,同样爬满霉毛,那只手搭在墓碑上方,用力勒紧。

“那个矿坑是他们自己开采的,违规的,暴雨一来,很快渗水垮塌……”

傅岳自己的声音和电子音慢慢融合在一起,她想起了很多事情。这些记忆渐渐复苏,却失去了附带的感情,只让她念书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地对墓碑后的人说着自己的见闻。

“他们想隐瞒,却没瞒住经验丰富的队长,于是他假装和我们起冲突,痛斥我们这些异能者都是被基地洗脑的狗……他在拖延时间,他的手下也早已埋伏好,杀掉了外面接应的小队,然后……”

“然后我们被打散了,我跳到河里,终于逃出来,其他人却不知道怎么样了,”傅岳平静地说,“杨厚是高阶土系异能者,他们还有一个叫做潘苛的高阶金系异能者,围杀的时候,整个厂区的地形都在随着他们的心意变动,天上的闪电像暴雨一样劈下,我能活下来都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其他人或许全死了。”

青灰色的手用力收紧,墓碑在嘎嘣嘎嘣的响动中化为碎石,落到地上。

傅岳眼前显露出一张和她相似的人脸,只不过这张脸也是金属质感的青灰色,左眼的眼白是深沉的黑色,右眼眼窝深陷,填满积雪一般丰沛的白色霉毛。这些白色的霉毛几乎覆盖了半张脸,外围分出粗壮的枝杈,从金属化的短发中、从脖颈延伸而出,遍布全身,一直到肢体末端。

傅岳张口时,这人的嘴巴也张开,里面柔软的组织全被白色的霉毛爬满,呼出菌类特有的潮腐气味。

这个和她很像的人问道:

“你有什么愿望?”

“找到父母,杀了杨厚和潘苛,你能做到吗?”傅岳问,“做不到就算了,反正我已经死了,只是说说。”

“哦,好的。”那人说,“还有什么愿望?”

傅岳仔细回想,除了父母有关的记忆和被伏击时的场景,以及全身都在被烧灼一样的疼痛,其他的回忆都像被擦去了一样。大概自己的大脑受损,很多东西,包括情感都伴随着脑组织永远消亡了。

见她太久没说话,那人又问:“你最后能想起来的事是什么?”

傅岳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飘忽:

“还有一个人,从尸龙的肉里爬出来的人,我不知道他彻底愈合以后长什么样,但他是融合系异能者,如果有机会,还是和基地举报。”

“好。”

傅岳的身形穿透墓碑和那个和她很像的人,在躺进墓穴前完全消散,随后那个墓穴也消散了,四下只余无边的雾气。

“她是谁啊,为什么有我的记忆,还知道我的一些想法?”雾气中仅剩的那个人自言自语道,“她消失之后,我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吗?硼主任告诉我,手术很成功,身体情况很平稳,可是我的意识被困在大脑里太久了,应该怎么连接上我的身体呢。”

滋……滋……

实验室里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然后支撑不住地噼里啪啦炸开,熄灭了一片。

睡在行军床上的硼一下惊醒,实验台方向又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她马上起来,不慎被重物哐当坠地的巨大动静震得一个趔趄。

啪!硼打开应急手电,照向实验台。

一直都死了一般躺在台子上的傅岳正趴在地上,非常不熟悉地指挥自己的四肢,试着挪动一下位置。

在灯光下,她青黑色的皮肤和身上白色的霉毛构成的网对比更加鲜明,加上生疏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刚刚夺舍的妖怪一样非人而诡异。

硼却惊喜地蹦了起来,声音高到有些破音:“你终于醒来了!”

“……”电子合成音从傅岳口中吐出,先是电流声,然后才是有意义的词语,“……硼主任!”

她在地上努力挣扎,坚硬的手指和关节在地面刮出一道道痕迹,可就是无法站起来,甚至不能正常翻身。

“不要急,不要急……”

硼打开了灯,小心走过去喊停了傅岳的动作,用力把她拖起来,靠坐在实验台边。她搬动傅岳的四肢,掰开纠结成团的手指,动作极其小心,安抚住了还没从梦中回过神的傅岳。

“我,活过来了,谢谢。”

傅岳仰着脑袋,张嘴,发出声音是她此时唯一能流畅做到的事。

“对的,而且你的体质已经改变了,只要能醒来,对你来说就是非常好的好事。”

在灯光下,硼带着笑意的棕色的眼中似乎浮起一层层幽暗的绿雾,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