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汉:血与火之歌》 第一章 信使 炎汉十一年,长安。

“赵国使臣,有军情急报!速开城门!”

一骑东来的使者在深秋的清晨到达了国都长安,被厚重的城门挡在了城外,焦燥不安的向城上守吏喊话。

“时辰未到,无通关文书不得通行。”被惊醒的守吏欠着身子,瞥了一眼城下。

“文书在此。”

守吏居高临下,见那人骑在马上,一手兜着马,一手摇着文书,上面确有通红的印章。

不得已,只好叫醒另外一个守吏,自己下城检查文书。

吱吱呀呀的城门开了一条缝,仅能容手臂出入。

“拿来!”里面传来守吏的呼喝。

使者早已下马,双手将文书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还有呢?”一只手掌从缝里伸了出来,摊开着,颜色枯黄。

使者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丢到那只手里。

里面扔出一纸文书,使者接住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赵国尊使,开门放行!”守吏响亮的声音叫开了长安城门。

城门半开时,使者给了坐骑响亮的一鞭,纵马入城,向着丞相府疾驰而去。

丞相萧常身穿便服,未着冠帽,高坐相位,在衙府接见了使者。

使者匍匐在地,道出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丞相,陈驰反了,邯郸告急,有赵相奏疏在此。”

“呈上来。”丞相长舒一口气,端坐不动,似乎对此早有所知。

相府侍者符荣下到使者身旁,示意使者取出奏疏。

使者起身长立,昂首答道:“赵相有令,奏疏要面呈圣上,由圣上亲启。”

“此事事关社稷安危,情况紧急,本相自会召集百官面圣,商议对策。若有奏疏,尽管呈上来。若不见奏疏,惊动了圣驾,欺君罔上的罪名只怕他赵升担当不起!”丞相萧常说罢拂袖起身。

“卑职不敢。”使者欠身从怀中取出一件紫布包裹的东西,递到侍者符荣手中。

符荣双手接过,意欲呈给丞相。

丞相将手一摆,安排道:“送至内府妥善保管,通知百官相府议事。使者留相府待命。”说罢扬长而去。

“遵命。”

符荣手捧包裹随着丞相亦步亦趋,步出衙府。

另一名侍者薛元走至使者身旁,轻声细问:“尊客贵姓?随我来吧。”

“有劳过问,在下赵耳。”

“原来是赵将军,久闻大名。”

“鄙陋武夫,不值一提。”

两人离去后,宏大的丞相衙府空空荡荡。

丞相冠戴齐整,从内府步出。

符荣上前躬身请示:“丞相,百官已在衙府等候。”

“知道了,看好赵耳,没有我的指示,不准他出府。”

“丞相放心,薛元已经把那小子看起来了,没您的指示,谁也出不了相府。”

丞相萧常说罢正了正衣冠,径往衙府而去。

若大的衙府里,太尉周挽、司空陆商等三公九卿早率各部主官肃立等候。

丞相萧常落座后,清澈的阳光照了进来,衙府明亮而安静。

“赵国使者来信,陈驰在代国自立为王,起兵谋反了。”萧常面带寒意,以冰冷的语气说向百官宣布了藩国的叛乱。

此言一出,百官一片喧哗。

“有赵国丞相赵升奏疏在此。”萧常从袍中取出一本折子,原先包裹的紫布早已不见。

轻轻举着向向百官展示了一遍后,将折子扔在了桌上。

“各位,有什么看法?”萧常贵为丞相,总领百官,这一问分量非小。

“萧相,兹事体大,陈驰敢在国丧期间谋逆作乱,臣以为需即刻禀明圣上,请圣上裁夺。”作为军事长官,面对如此军国大事,太尉周挽不得不抢先表明态度。

听此一言,百官纷纷附和,表示要面圣议政。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事关系社稷宗庙,面圣那是自然。但面圣之后如何议政?如何处置?还需有一个统一的意见,各位以为如何?”萧常从容不迫,道出了他的意图。

面对百官之长的提议,群臣纷纷点头称是,悉请萧相定夺。

“天子守国门,臣子死社稷。陈驰逆贼手握赵代两地边军,代国历来与匈奴不清不楚,此次作乱势必有匈奴在背后支持,裹挟郡县,劫掠赵代,非寻常造反可比。本相以为,平叛讨逆,非圣上御驾亲征不可。诸位以为如何?”

萧常这番堂而皇之的言论一出口,百官默然。

高帝在时,诸侯功臣莫不威服,御驾亲征乃是常事,不幸今春薨逝。

当今圣上未经兵戈,居于深宫,长于膏粱。

御驾亲征,纵横疆场,岂能等闲视之?

纵然丞相如此提议,圣上轻易能够同意?

纵然圣上同意,太后又能够答应?

“周太尉,军事由你节制,你先表个态吧。”丞相萧常见无人应答,盯着周挽不放。

“萧相高见,臣无异议。”

既然太尉表了态,其余人等莫敢不从,纷纷表示同意。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进宫,面圣听尊吧。”

萧常起身,将桌上的折子放进袍袖,在众人簇拥下,泰然步出府外。

相府外几十辆车马早已备好。

萧常进了最豪华的一辆。

其余人各就各位,一行车马浩浩荡荡朝未央宫进发。

“刚才什么动静?”相府仆役给赵耳送饭时,赵耳在客房呆了一早上,等得不耐烦,脱口就问仆役。

“相爷召百官议事呢,这会儿进宫去了。薛大人说让您在这好好休息,相爷回来后自会安排,您安心歇着吧。”

仆役说完转身要走。

赵耳一把拉住,摸出一块碎银按在仆役手里。

“多谢关照,府外那匹马,也请劳驾。”

“贵客放心,包在我身上。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仆役不仅满口答应,还略显殷勤。

“薛大人可是相爷左右的那位?现在何处?能否请小哥引见引见?”

“贵客不必着急,小的这就去找,您先用饭吧。”

薛元推门进来时,赵耳刚好用完早饭,正在房内来回踱步。

“将军何不休息?丞相这会不在,午后自会安排你回赵复命。”

“是进宫去了吗?为何不带上我?”

“去的都是百官公卿,若有必要,会召见你的,你耐心等着吧。”

“既然丞相午后才能回来,我在城中还有点私事要办,先告辞,午后再来领命。”

赵耳闪身出门,薛元也不阻拦。看着赵耳来到庭院,面对紧锁的大门,无路可出。才又说道:“将军如果乐意,私事在下可以代劳。还请将军在相府少歇,若是误了召令,在下担待不起。请吧。”

薛元说话客气中透着虚伪,赵耳没有回答,一声不响地重回了客房,重重地把门摔上。

“好生照看赵将军!”

薛元走后,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第二章 廷议 未央宫前殿。

丞相萧常带领百官跪伏殿堂行礼。

当今圣上端坐龙椅,口呼天音:“众爱卿平身。”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过后,群臣齐刷刷起身,按官职次序排好队列。

殿堂之外,天空光明灿烂,宫廷建筑巍峨气派。

殿堂之内,群臣谨慎如仪,天子口含天宪,帝国威严在这一声声万岁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内官从天子身畔侧身而出,向群臣问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上奏。”萧常大步趋前,朝天子躬身行礼。

“赐坐!萧相免礼。”天子照例像往常一样特别关照帝国丞相。

“臣诚惶诚恐,国难当前,臣不敢稍有松懈,万不敢坐。”

出乎天子意料,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赐,老丞相第一次表示了拒绝。

“萧相何出此言?那就站着说吧。”

“陛下,今晨使者从赵国带来消息:代相陈驰勾结匈奴,作乱谋逆,已自立为王,劫掠赵代,形势万分危急。”

丞相所言,字字如利刃,扎得龙椅上的年轻天子坐立难安。

群臣虽然早已知晓此事,但再次听闻丞相之言,也不免心有余悸。

天子默然不语,想从龙椅上起身,逃回内苑,却感觉泰山之重压得他不能动弹。

“请太后前殿议政。”回过神来的天子,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此等大事,太后不在,他心里没底。

内官走后,天子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脱口问道:

“使者何在?快宣进殿。”

“陛下,使者在丞相府候命。”

话尤未了,早有内官奉旨,到丞相府宣赵耳觐见。

“爱卿,有信件吗?快快呈上来。”

天子的慌乱,殿内之人有目共睹。

“臣这里有赵相赵升的奏疏,也是使者带来的,请陛下御览。”

萧常终于从袖内取出奏疏,恭谨地交给内官。

没等内官打开折子,天子便劈手夺过,捧着读完,将其扔在了一边。

堂堂天下之主,炎汉皇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躺在了龙椅之上。

“陛下保重龙体,臣等愿赴汤蹈火,保社稷平安。”

见天子如此情状,群臣纷纷进表忠心。

“太后驾到!”

伴随着内官尖利的宣告,当今天子之母、高帝正室、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吕太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百官以朝见天子的跪拜之礼迎接这位至尊。

甚至天子本人也强打精神,从龙椅上起身,请太后就坐。

太后在龙椅左边的御座上落坐后,天子才正襟危坐。

“起来吧。”

太后轻启朱唇,百官莫不顺从。

天子早从内官手中接过刚才失态时扔掉的奏疏,交到母亲跟前。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

“哀家已经知道了。边境要起战事,各位忠臣元老,你们有何良策?”

“臣等早先已在相府集议。陈贼倚仗从龙之功和代相身份,利用统领赵代两国边军之便,枉顾朝廷恩泽,大肆延揽宾客,出入从者千乘。高帝在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屡有谋反之象。只是慑于高帝权威,不敢擅动。”

萧常言毕,顿了一顿。此时刚好赵耳跪在殿外,请求觐见。

天子附耳与吕后低语几句,不住点头,随即正色命令道:“赵将军免礼,萧相请继续。”

“高帝薨逝,此贼竟敢托病,不入宫奔丧,所作所为已非人臣。代国素来是与匈奴交兵之地,前任代王更是叛国投敌,此番尚在匈奴为王,未受族诛。陈贼敢在我国丧之际作乱,必有匈奴在背后为虎作伥。逆贼敢僭越称王,必定准备充分,此番势力正盛。要保江山无恙,须作万作准备。”

丞相这番说辞无可挑剔。

“赵将军,萧丞相说的可是实情?”

虽是第一次面见圣上,赵耳却也不怯,朗身答道:

“圣上,萧丞相忠贞爱国,心鉴天日,无有虚假。微臣受赵相之托进京面圣并呈报奏疏,进城后马不停赶往相府,具呈实情。我来的时候代国全为陈驰控制,赵国郡县已陷十之五六,邯郸岌岌可危,赵相在邯郸奋力抵抗,望王师早日出兵平叛,救民于水火。”

“这么说来萧相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人,奏疏想必你也看了?”

“微臣斗胆,事情急迫,不得已而为之,望陛下恕罪。”萧常说完跪伏不起。

“看来情况比朕预想的还要严重。萧相不必拘礼,全国政事由你总理,无一例外,这是你职责所在,赵代烽烟你理应知道。快扶萧相起身。”

“谢陛下。”萧常在内官搀扶之下缓缓起身。

“相府集议,有何结果?”

“回陛下,臣等以为,必须尽快组织军队平叛,各司已开始行动,征调人力财物,军队在十天之内就能组织起来,开往前线。”

“此次用兵,非比寻常。须得力主帅,方能扬我军威”

“陛下所言极是。”

“有何人选?”

“臣等以为,只有一人能当此大任。”

“谁?”

“非陛下御驾亲征不可。”

“这......”天子显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转头望着吕后。

是时候轮到吕后开口了:

“萧丞相为国家兴亡计,真是用心良苦。天子守国门,自是理所当然。只是这御驾亲征是群臣的建议呢还是你萧丞相一已之见?”

“是臣等众议的结果,非老臣愚见。”

“你们都没有意见吗?”吕后凌厉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人的脸庞。

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一人挺身直言:

“太后,陛下,臣以为不可。”

此言引得众人侧目而视。

没有意外,发言的正是太常袁央。

“哦?”甚至吕后也颇感讶异。

“守土安民天子固然义不容辞,但这难道就不是臣子的责任吗?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当此危难之际,身为人臣岂能计较私利,退居君后?萧丞相身为百官之长,高帝在时屡次帅军出征,这次为何要逃避责任,让陛下亲征?沙场险恶,不比朝堂。陛下万一有个闪失,谁能担当得起?圣上坐镇长安才是最稳妥之策,愿太后和陛下三思。”

“太后,袁太常历来对老臣有意见,但今番真是误解老臣了。老臣建议圣上御驾亲征,是要让天下人看到圣上平叛的坚定决心,并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徒。圣上作率亲征,老臣等怎敢心存懈怠。必当随侍左右,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看着袁央与萧常针锋相对,天子茫然无措,太后含笑不语。 第三章 疑虑 “真是难为萧丞相和袁太常了,为了江山社稷,煞费一番苦心。若是高帝还在,也轮不到哀家作决定,可惜天不遂人愿。高帝身前没来得及解决的问题,最终还是要我们来承担。”

太后言辞恳切,略带哀愁。

“万幸的是,国家有贤君,有各位社稷大臣,有忠贞之士。我儿初登大宝,此番是第一场考验,形势很严峻。高帝曾不止一次说过:‘天子广有四海,当以四海为家’。没有高帝的御驾亲征,就不会有国家的这番基业。御驾亲征是高帝留下的政治遗产,不能不珍惜。面对强敌,将士除了需要武器,更需要信心。”

听着这番慷慨陈词,众人心里都为之一振,似乎这场必将到来的战争并没有那么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帝国太后身上,耐心等待她作说出最终的决定。

“御驾亲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太后最终认可了萧常的提议。

此言一出,萧常如释重负,挺直了腰板。

袁央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传檄天下,天子亲征讨逆,本宫坐镇未央。丞相萧常留守关中,总理全国政务。太尉周挽总领各军出征,节制军事。希望各位做好准备,勠力同心,共赴国难。”

太后以坚定而执着的语气为这场廷议划上了句号。

她凌厉的目光越过身旁迷茫的天子,又一一扫过殿下振奋的群臣,最后穿过殿堂,停留在殿外高远的苍穹。

廷议结束,群臣自殿内鱼贯而出,忙着去处理出征之事。各职司要做的事情可不少,谁都知道,误了军事,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太尉周挽也正为此苦恼。

萧常在朝堂上出尽了风头,太后不仅采纳了他的建议,还免了他出征之苦,安坐关中,当真是风光无两。

周挽却领了个苦差使。先不说这仗这么打,能不能打赢,最要命的是皇帝的人身安全。从出征到回师,得确保皇帝无虞,只要皇帝有一点闪失,他周挽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再说陈驰和匈奴,谁都不好惹,更何况这次是两方联手,更难对付。

要是萧常这边后勤补给、兵员粮饷再跟不上,这仗还怎么打?

他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站几时都是个未知数。

事到如今,不得不抓紧萧常这根救命稻草。

于是在下阶时,周挽碎步趋进丞相萧常,恭维了一番:

“丞相真是妙算,袁央也太不识趣了。此番出征,丞相必定居功甚伟。”

“太尉吉言。人各有志,袁央也不可小瞧。不过天子出征,只要国家能够安定,老夫哪敢争功。此番出征,尚要仰仗太尉出力。”

“周某哪里敢当,一切都要赖丞相安排,军需后勤,还请丞相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我这里你放心,出征之事优先安排,一应物资全力保障。只是你的担子也不小,千万不可辜负朝廷恩泽。”

“岂敢,有丞相这句话,周某万死不辞。”

“虽说圣上亲征,但也不过是露露脸,让天下看到天子的行动,做做样子而已。至于军队调度,战场形势的把握,你是百战之人,无需老夫多言,你要主动把握,不能让人掣肘。老夫的心意,你能否明白?”

“丞相放心,周某自有分寸。”

“那就好。”

对于皇帝刘满来说,这是刻骨铭心的一天。

御驾亲征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身为太子时,就有人提议他带兵平叛,不过提议最终流产。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出征打仗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突然。

不过太后做出的决定,他就算有疑虑,也不敢违抗。

廷议结束后,他在内苑见到了太后。

“母后。”

“我就知道你会来,有什么话,说吧。”

“为什么要让我亲征?”

“你害怕了?”

“那倒不是,我们刘家没有孬种。”

“这话你父王在时你怎么不说?”

“我......”

“你已经不是太子了,有些事,不用我教,你要自己明白。坐在龙椅上,要树立权威,知道吗?陈驰已经反了,其他藩王都在蠢蠢欲动。你不出征树立威望,仅凭先王留下的那点余威,怎么震得住这帮功臣勋贵?在利益面前,有多少人靠得住?”

“萧丞相......”

在刘满心中,丞相可敬可畏。

“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记住我这句话。我现在和今后作的每一项决定,都是为了你,为了刘家的基业。”

这话刘满不是第一次听太后说了。

“萧常臣相之位是坐得不错,但他可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萧氏家族,是整个功臣勋贵集团,他只是冰山一角。你不要天真的以为,他提议让你出征没有一点私心。你不去,他就得去。丞相已经是人臣之极了,打赢了,他缺那点赏赐?万一兵败辱国,他舍得那出生入死挣来的身份和名誉吗?”

“这我倒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何止这一点。不要有顾虑,安心去吧,平安回来就行。我会安排袁央会随你同去。”

“母后,您的苦心我明白,您放心吧,孩儿此去不立功勋绝不回京。只是......”

“只是什么?”

“孩儿还有一个请求,望母后后恩准。”

“说吧。”

“我要带刘意同去。”

“干什么?你王位坐腻了?要不是你父王早逝,估计这会儿坐龙椅上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我和他虽然有过王位继承之争,但现在尘埃已定。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就国,并且还是父王亲封,名正言顺的赵王。现在赵国有难,赵国是他的封国,带他同去,对战事有利。”

“你顾念兄弟情谊,别人可没你那些妇人之仁。我先警告你:威胁无处不在。你要是固执已见,带他去也可以,但我不想再见到他。对他来说,血溅沙场是最好的归宿。”

“母后,我非带他去不可。”

“你是天子,随你的便。”

刘意和戚夫人始终是太后不能触碰的禁忌。

这场母子之间的谈话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 第四章 征途 “皇兄,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我早课还没做完呢。”赵王刘意和皇帝刘满同坐宫车中,不解地问。

“去太常寺。早课你今后不用做了。”刘满把刘意小手拉过来握在手里,感觉这个弟弟懵懂中透着点可爱。

“真的吗?真有这样的好事?”想到能够摆脱严厉的师傅,没有功课,这个小赵王满腔兴奋。

“不过,你还得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不能在宫里了。”刘满说完咬紧了牙关。

“只要不做功课,去哪里我都愿意,就像现在一样。”

“你不问问去哪里?”

“皇兄带我去哪我就去哪,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那好,咱们明天出发。不许反悔哦。”

“拉勾。”小赵歪着头,一脸淘气地将小手从刘满手中抽出,勾起了小指。

两只手指紧紧扣在了一起,仿佛一个牢不可破的契约。

这一刻,刘满爱护这个小兄弟的理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刘意信任他,这就够了。

太后与戚姬之间的不愉快,全是因父王而起,与刘意无关。

父王当初喜欢刘意也不止是因为戚姬,他实确比自己像父王。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刘满要守护的不止是江山社稷。

得知圣上要祭祀宗庙后,太常寺忙了半夜,终于在天亮前将最重要的三牲太牢准备妥当。

袁央率太常寺全体人员,在寺外排得整整齐,专候皇帝大驾。

一到太常寺,皇帝刘满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袁太常,都准备好了吗?”

“陛下,一切准备就序。”

太常答话时,见皇帝还带了赵王刘意同来,颇感意外。

“好,只是这次与往日不同,赵王也要参加,需要单独准备吗?”

“陛下,一应物品都已妥当,无需单独准备。只是不知赵王是否斋戒沐浴?”

看刘意欲待答话,刘满赶紧抢在他前面开口:

“那是自然,赵王与朕同吃同住,准备了多日。”

说完话,刘满向刘意挤了挤眼睛。

对皇兄的暗示,刘意心领神会。

一行人拥着刘满两兄弟进行了宗庙。

宗庙里香火不断,牌位供奉着刘氏列祖列宗,高帝赫然在列。

净过手后,袁央亲自主持祭典。

“皇裔行礼!”

袁央肃穆的声音响彻天地。

刘满刘意两位皇裔在祖先面前双双跪倒。

“献太牢!”

满满当当的祭品摆上了祭台。

“祝祷!”

除了他们祭祀的祖宗,没有人听到两位皇裔祝祷了什么。

因为祝祷是默念,是他们心中的秘密。

“酹酒!”

在最后一个礼仪环节,刘意学着皇兄的样子,郑重接过酒爵,在刘氏先祖面前倒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陛下,是否举行占卜仪式?”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太常,明天出征,你随朕同去,到时再占卜吉凶吧。”

“遵命。”

丞相萧常在十天内为皇帝召集了八万兵马,骑兵二万,步兵三万,运粮兵三万。

一切准备就序后,大军往赵国开拔。

行军的头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太尉本人在前军压镇。

为了确保安全,皇帝刘满乘坐龙车被卫士层层护住。

粮草辎重走在最后。

行军路上,皇帝刘满除了要把刘意带上龙车,袁央随侍左右外,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

“皇兄,还有几天能到呀?”走了十天之后,刘意耐不住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想回长安了?”刘满笑着问他。

“哎呀,你不觉得闷吗?相比长安,我更想尽快看看赵国究竟怎么样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有点想我母亲,我应该让她陪我一起来的。”

“咱们打了胜仗再回去看她好不好?”经他一提醒,刘满才意识到自己没让刘意母亲同来是个错误。

“既然咱们是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坐在车里呢?骑马多好。袁大人,你说是不是?”刘意边说边挑开帘子,向马上的袁央问道。

“陛下,这可千万使不得。”听到刘意的撺掇,一向小心谨慎的袁央可吓得不轻,生怕出了乱子,连连摆手。

“皇兄,御驾亲征,你御的是马还是车?”小赵王的怂恿益发厉害起来。

“得了,得了。袁大人......”

“臣在。”

“车子停下,御马牵来。”

不待袁央说话,赵王刘意脱口而出

“要我和皇兄亲自去牵吗?”赵意不忘火上浇油。

“臣这就去安排。”

刘满其实早就忍耐不住了,他也想纵马驰骋,前几日因为受不了太尉和袁央的啰嗦,不得已才屈坐车中。

现在距赵国越来越近,乐得听刘意撺掇。

两人如愿以偿地骑上了战马,在中军并辔而行,除了睡觉时间,再也没回过车上。

离开长安十一天的时候,太尉周挽派人禀报,说前军骑兵在路上截住了一个赵国来的使臣,使臣报称邯郸已被围八天,快要守不住了。

在刘满的坚持下,军队加快了行军速度。

太尉周挽不得已先率骑兵火速前进,目标是赶在邯郸城破前与叛军交手。

最终经过四天的急行军,太尉周挽率领的前军先头部队抵达了赵国边境。

日暮时分,战士们望见了奔流的漳河水,走在前面的骑兵吆喝起来,并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作为王师总指挥,太尉周挽身着戎装,由十余骑簇拥着,一马当先,离开大部队,向着漳水驰骋而去。

滔滔江畔,他勒住急驰的战马,兜转马头,看了一眼追随他的将士。随即掉转马头,昂首挺身,注视着奔涌的江水,默然不语。

时已深秋,漳河水势依旧汹涌。河对岸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丝叛军踪迹。

“太尉,要不要渡河?过了河,就是邯郸。”赵耳身为向导,从长安开拔就一直跟在太尉身边。此刻也纵马上前,伸手指着河对面苍茫的远方。眼见邯郸有救,他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沿河防御!”太尉没有理会赵耳,以坚定的口吻下达了这道简洁的命令。

“领命!”传令官受命后,双手接过太尉令旗,返身插在马鞍上,纵马而去,血色的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