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边相见》 一 无奈的梦 刘一航出现在门前,看着四周别无二致的景色,心里叹了口气。不知从何时起,梦的幽灵缠上了他,缓缓顺着四肢绕向他的脖颈,仿佛在欣赏一个战利品。每当他快要忘了这回事,这扇门总能像候鸟一样准时返回,一遍遍出现在他梦里。几年下来,刘一航甚至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别人常说的那句话来着,人能适应任何环境。但鬼才想要去适应。

“这是第几次了?算了,我还在做梦,管这些干啥”

说是门,其实是一面墙上的门洞,上拱下方,两米多高点,宽能开进一辆小轿车。门两边墙上挂满了爬山虎,也许是刚下完雨,所有叶子显得一尘不染,犹如新生。叶子的间隙里能窥见密密麻麻的根茎,像灰色的血管匍匐在阴影中,无私的提供养分。

从门外看进去,视线又被一面影壁挡住,上面同样被绿色覆盖。仔细看的话,有很多缕清泉顺着藤蔓流下来,最终汇成一股落在下方的水池里。水流很急,却没溅起一丝水花。

说不想进去是假的,但每次刘一航只有观看的权利,别说移动身体,连一丝声音都没法发出。他只能像个雕塑一样杵在那,接受某种藏匿在安静背后事物的注视。

除此之外,天地间再无其他,只有无尽的白雾翻滚缭绕。谁也不清楚门后有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这个世界只是为了这扇门而存在。 二 楼顶的笑声 淡淡的凉意中,刘一航被一阵大笑吵醒,是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可怜虫可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正在陷入癫狂。她饱满的情绪早已漫过了忍耐的山顶,伴随着海啸般的声浪倾巢而出。虽然不知道这份喜悦的来源,但她笑的实在辛苦,就像一位囚犯被施了山羊之刑,歇斯底里中渴望能喘上一口气。听过这种笑声的人大概都会心有余悸,担心她会被抽干皮肤下的一切,干瘪的掉在地上。

说实话来到大理古城后,除了路边的饭店老板偶尔吆喝生意,很少有人这么大声。所有声音都会被这里的空气迅速稀释,慢慢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间。街上编花辫的、敲银手镯的、钻菩提果的,每个人都镇定的做着份内之事,表情闲适的仿佛生意只是顺手而为。倒是娴熟的动作往往让游客捏把冷汗,也不知是怕老板出错,还是怕自己错过。就连理发店门口也没有寻常的红蓝旋转灯,只挂着一副堪比古代衙门的大字招牌,等着有缘人自己登门拜访。不管什么铺子进去没人是常有的,看好东西后找个藤椅躺下来,逗逗好奇的猫狗。尽量在老板回来前不要睡着,因为你还要跟后面的人解释下自己的身份。

游客们深受影响,下意识的压低嗓音,低调行事。他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不停观察并及时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哪些是讨喜的,哪些是不能帮助他获得本地人认可的。这种暂时的克制往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表现出一种有深度又兼备沉稳的形象。好比地窖中存了几十年的红酒,即使外表破败,在人们心里却依然代表着清香与爽口,是难得一遇的佳酿。不过真把酒瓶打开,口感到底如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让古城的热闹与安逸保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这件事中,时间也是功不可没。在城中随便寻个地方抬头看去,远处的群山早已横亘了千百万年,洱海的微风也穿越了无数岁月。你很难不去想象,曾经也有人站在这个位置,思绪万千的眺望远方,心里感慨着世事无常。时至今日,似乎只有水面上跳动的波纹和天边的日出日落提醒着人们时间依旧存在,不可忽视。人群匆匆出现,又匆匆离去,万古忧愁也早已随着古城里的灯红酒绿一并消失不见,沉寂进了土壤,化作文化的养分,现代人只能从古代王府雕梁画栋的装饰中窥得一丝曾经的光辉璀璨。据说虔诚的僧侣能在佛像前留下足迹的沟壑,日常生活中虽不必如此,但在无数代人的积累下,过往的痕迹一样能触动外来客的内心,化作一种由个人的生命尺度与悠久历史之间的巨大反差而形成的敬畏感。在这种敬畏感面前,每个人都拥有足够的智慧,不会用吵闹去体现自己妄图挑战的勇气。

当地的闲逸还能从各家门前的花丛略见一斑,也许是为了体现主人的品味,精心修剪的不在少数。虽然没有公园里的种类繁多,但整体上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如果及时加上几句夸奖,那么主人谦虚之余也不无一丝得意。那些租了房子做生意的外地人也有样学样,不管是开酒馆还是做旅店,定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能让同行比了去。更有甚者,不光外面种的满满当当,院里也要种上一堆欣欣向荣的绿植。猫啊,狗啊,鱼啊,鸟啊,好养活的都给凑齐。再拉个四平八稳的根雕茶桌,壶水一烧开满院子烟雾缭绕,宛如仙境。这会让很多第一次进来的人感到疑惑,甚至怀疑走错了地方,刘一航住的这家旅店就是其中的一个典范。

古城这种动与静的奇妙结合在别处难以寻觅,只有去过许多地方的人才能知晓其中的宝贵。似乎这里每个人都在细心的呵护它,不忍去打扰。然而,所有潜在的美妙都在这笑声里灰飞烟灭。而且刘一航毫不怀疑,只要这位开心的女士声音再大点,他宿醉后的脑袋马上就能炸开花。

他费力的睁开一只眼,只见旁边站着一对情侣。不愧是热恋中的人,只是抱在一起就甜的能榨出糖来。男的可能讲了什么笑话,惹得女生笑个不停,还使劲朝他怀里拱,仿佛那里有个洞真能钻进去。在平时,这个场景也许会让刘一航多留意一会,只是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让他不得不停止心中的羡慕。

这两位是熟人,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抱在了一起,从没分开过。走廊上、吧台里、楼梯边,只要那处空间存的下两人紧贴的身躯,又何需其他点缀。爱情的副作用也许就是让人变得单调,旅店快成了他俩情感的圣殿,没要紧事绝不轻易离开。老板娘王姐倒是非常欣慰,经常留下两人看店,自己跑个没影,刘一航入住时就是他俩在接待。有一次老板娘中午请大家吃饭,他还想偷偷反映下这种炫耀。但发现整个旅馆只有他一个单身后,他迅速闭上了嘴,露出了比平时更加友善的微笑。

“你们跑我房间干啥?”

干哑的嗓音把两人和刘一航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第一次发现活人也能产生这般惊悚的效果,又或者所谓的恐惧也不过是活人的臆造。那女的一声尖叫蹦到男的身后,动作敏捷的让刘一航都有些愧疚。

“刘大师,这天大地大的,怎么就成你房间了。”男的缓过神来倒也不恼,指了指刘一航:“王姐让我来的,她说太阳晒屁股了,别忘了下午去接人”说完两人又抱作一团,笑的前仰后翻。

刘一航低头一瞧,只见自己除了内裤和一块亚麻毯子外一丝不挂,露出来的半边屁股在六月阳光的照耀下尤为细腻,简直可以给护肤品打广告。环顾四周,他正趴在屋顶的长椅上,空气中弥散着阵阵花香。大小花盆里的植物你争我抢,姿势挺拔,大有冲出桎梏,淹没世界之势。天空中一道道光束如同聚光灯般穿过云层,散落在远处广阔的山体和碧绿的农田上,确实心旷神怡,天大地大。

刘一航愣了几秒后,抓起毯子裹好屁股,站起身沉默的向楼梯走去,丝毫不顾身后愈发肆无忌惮的笑声。回到房间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出了门,还戴上了一副墨镜。 三 误会和惊喜 夏天的街道是姑娘们的舞台,在大理也不例外。许多当地民族的女孩趁着好时节,也都打扮的漂漂亮亮,像蝴蝶一样在路上飞舞。她们独特的语言和服装,总是恰到好处的保持出一种距离感,让人觉得神秘同时又忍不住浮想联翩。也许通过衣服上的图案,她们可以向心上人表达爱慕,又或者通过精美的饰品能实现与神祇的沟通,获得超凡伟力,对抗某种邪恶势力。从公车下来后,刘一航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这么想。他看了下手表,下午2点,火车快进站了。

刚进车站,嘈杂的声浪如同巨浪般席卷而来,一遍遍冲刷着刘一航脆弱的神经。他不禁龇了龇牙,如同落水之人想抓住木头一样,迅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天旋地转中一丝懊恼涌出,他竟然完全记不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种突兀的反差感扰乱了他。当你习惯了周围环境,大概可以从蛛丝马迹中预测出下一步的变化。这种反差感却像个锤子能把所有事物砸碎,你仿佛重新获得了视力,来到一个崭新又更加真实的世界。这份异样的波动来自不远处坐着的一个女孩,有些人总能轻易的脱颖而出,她大概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乌黑的秀发、灵动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等等老掉牙的赞美暂且不说,光是衣服下纤细的腰肢便看着惊心动魄,举手投足间更是春风拂柳般婀娜多姿。刘一航感觉自己心脏都漏了几拍,惊叹造物主伟大同时悄悄挪到了她对面。

姑娘穿着一身粉色傣族服装,布料看着崭新,盘起的头发上插着一根金色发簪,形状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两只脚内八的放着,把一只竹篓围在中间,竹篓上盖着一层蓝色染布,看不清里面。也许是等待太过漫长,她只好把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住吹弹可破的脸颊,无聊的四处张望,对于坐过来的刘一航也只是轻轻一瞥。

刘一航向来对于美有着自己的标准,除了表面的粉饰他更看重丰富的内涵,那种从世界的裂缝中偶尔闪过的光线。美绝不是肤浅的视觉感官,而应当是一种微风,能在别人的脑子里吹起文明的尘埃。当然了,这些都是对于审美者的要求,大多数的美并不需要别人的定义,它一直就在那。就像这个姑娘一样,任何语言都是对于她美丽的赘述,她可以轻易超越那些词汇的上限,落入一种无法言明的朦胧意境,让所有人心驰神往。

人是有第六感的,也许是刘一航的视线过于直白与强烈,连墨镜都无法掩盖。傣族姑娘扭头看了过来,疑惑的皱了皱眉。

“真是个美女啊!”一个白色行李箱撞到刘一航左脚后停了下来,说话的人也顺势坐在旁边,略显疲惫的伸了个懒腰:“如果我是男的,估计也喜欢这样的。”

她并没看向刘一航,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肩膀以上,刘一航只能看出是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瀑布般的青丝垂至她的腰间,纤细的手上拿着一个手机,上面贴满了卡通图案。轻柔的裙摆下露出半边膝盖和修长的小腿。她的脚小小的,指甲都涂成了淡红色,像一排珍珠镶嵌在银色凉鞋上,散发出美丽柔和的光线。

真是奇怪的一天,刘一航心想。“什么美女?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你快流口水了。”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听着像被吹动的风铃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不会啊,我视力很好。”

刘一航又开始头疼了,他去过很多地方,也被人塞过很多印着性感美女的小卡片,那种挤眉弄眼的暗示甚至一度让他觉得坦诚。除去金钱和道德上的考量,对方似乎在主动帮你卸去沉重的伪装,跟你一起面对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他理解你,支持你,还鼓励你,简直像个心理医生一样!旁边的她会不会也是个坦诚的人?他处于一种是与不是的纠结中,似乎每种选择都有着美妙的未来,他都能从中看到乐见其成的部分。但他要接的人快到了。

“谢谢你,我订好酒店了,其他服务也不需要。”

对方听完猛的转过头来,宽大的草帽下居然是一个娇小清秀的脸,只是此刻明显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所占据。慢慢的,刘一航意识到那是一种几乎无法掩盖的愤怒,一种小时候被父母骗去医院后,在面对针头时绝望的挣扎中,几乎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但她涨红的脸颊和微微抿起来的嘴唇实在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人觉得可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清楚的倒映出刘一航的错误,他感觉自己欺负了一只溪边的小鹿。刘一航认为自己需要解释,他一边拿下墨镜,一边盯紧她的手,祈祷不会挨揍。

“刘一航,我可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刘一航一愣。

“都认识三年了,我为什么不知道,你连生辰八字都跟我说了。”女孩语气缓和了一点,闪亮的大眼睛里可能滴了眼药水,快要滚落下来。

“不是吧?”刘一航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你是江大富?不过”

“不过什么”女孩幽怨的看着他,似乎被一位冷血的情人推到在路面,正看着对方扬长而去的背影。

刘一航一时有些语塞,他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好久之前的一个下午,他至今还记得窗外婆娑的树影和不知从哪传来的戏曲声,所有的事物和永不停歇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显得昏昏沉沉。父亲叫住他,一改以往威严的态度,用一种和朋友聊天的语气说:“一航,以后不管在哪,一定要照顾好身边的女性。”突如其来的话并没在他心里激起多大的浪花,他只是好奇父亲忽然间态度的转变。难道父亲没照顾好母亲,心里内疚,所以不想让他重蹈覆辙?但平时根本看不出任何苗头。他想要追问,但父亲只是摇摇头,说明白这点就好,似乎为了得到这份觉悟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连谈论的心情都没有。两人的这段谈话来的奇妙,去的也快。

刘一航心里其实并没有介意江大富关于自己性别的隐瞒,他不否认自己有过猜测,毕竟江大富永远都是那么彬彬有礼,连拒绝见面的理由都是那么合理。时间久了,江大富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甚至连五官都想象不出,她早已失去了形状,化作了一种情感的色彩。现在看见她后,他只觉得那股流动的色彩终于重新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会说会动无比真实的人。这一点给了刘一航满心的喜悦,他已经做好准备去接纳这个新生的人。只是他有些不理解心中蜂拥而来的责任心,也许是因为他先过来,要尽到半个地主之谊,也可能是女孩的柔弱让他看清了这一点。

“对不起,我真没想到是你,不过见到你我很开心”刘一航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决定遵从父亲的嘱咐,把事情转回正确的方向。

女孩认真的看了他几秒,用手里的手机轻轻碰了下他手指,说道:“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没问题,来,走这边,这边是出口。”刘一航殷勤的接过行李箱,起身带头向前走。走了几步怕她没跟上,又回过头去。

女孩个子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肩膀。靠近后突然仰头露出一丝洋洋得意的笑容“对了,我叫江曼,请多关照。”

明亮的阳光几经车站玻璃的反射,恰好从她后方照了过来,金灿灿的有些刺眼。刘一航把眼睛微微移到她的阴影中,突然很想和她说很多话,具体说什么他也没想好,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是好的,对方都会认真的听。但最后他只是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跟上,彻底忘掉了他刚才还在偷看,现在反过来偷看他俩的傣族姑娘。 四 出租车 江曼就算坐那不动,也散发出一种从古典画中走出来的气质,美到让刘一航疑惑,他没有从自己身上看到可以衬托这份美丽的东西。回去的出租车上,他不时的偷看她,直到她不好意思的扭头望向车外。今天阳光灿烂,可以清楚看见远处山的脊梁。道路两旁遍布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偶尔有几间民房从绿色的海洋里探出头来,墙体刷的雪白,画着各种精美图案。当地人似乎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装饰的空间,路边的小毛驴都被扎了辫子,绑上了彩绳。

“你这么放心的跟我走,如果我是个坏人怎么办?”刘一航感到一丝后怕,他有些不满江曼对于陌生人的信任,“你想没想过我可能是个骗子,就是为了把你骗过来卖掉。”

“你是骗子吗?”江曼转过来看着他。没有帽子后刘一航才发现她的脸很小,可能还没他的手掌大。

刘一航摇摇头,甩走想要测量的想法:“我是说万一。”

“那不就没事了。”

前面的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多看了两眼,显然他并不希望自己车上发生太多的故事。

“你多少应该当心点。”

“好的好的,谢谢你提醒。”

每当江大富,不,江曼变得客气,刘一航就知道自己该闭嘴了。然而几分钟后,她和春游的孩子一样开心了起来,叽叽喳喳指给他看有趣的事。在她的感染下,刘一航也不自觉加入了这种发现的游戏,似乎只要被两人同时看到,一只白鹭飞向洱海都能带来无穷的乐趣。

不知不觉间,司机放起了音乐,是孙燕姿的歌。刘一航一向喜欢她干净的嗓音,如同在炎炎夏日吃一勺柠檬炒冰那么爽快。歌声也让车里的欢乐不断发酵、膨胀,快要撑开了车厢。刘一航只觉得如果自己不睁大眼睛,记住江曼的模样,记住她裙子上的花纹,记住她所有的颜色,记住目光中的一切,以后肯定会后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此刻占据了他的胸腔,猛烈的灼烧着他。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在车上待上一整天,谁还关心目的地,这里已经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五 民以食为天 女性衣服的丰富程度和她们复杂的思想一样,总能让刘一航叹为观止,他也因此知道了江曼行李箱重量的来源。在旅馆选好房间,又洗完澡后,她从上到下变了个样。垂落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白色蕾丝上衣上斜挎着一个卡其色小包,下面配了条黑色紧身牛仔裤,同样是黑色的马丁靴包住了裤脚,显得十分清爽。

“好看吗?”两人在楼梯汇合时江曼笑着问道。其实只要有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对方并不需要你的评价。

“当然了,简直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是啊,之前像个淑女,现在变得很时髦,很显身材,两种风格都很漂亮。”

“哈哈,谢谢,我们快走吧。”

两人出门才发现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峰已经消失不见,似乎变成了一道无比巨大的高墙,默默撑起整片深蓝色天空。江曼站在那傻傻的看着,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刘一航一言不发的陪着她。

“感觉好幸福啊,就像被那些山抱在怀里一样。”过了好一会她才略带歉意的朝刘一航笑了笑,“会不会太感性了?”

“这是件好事”刘一航想了想,“如果那些山知道了,说不定真想过来抱你。”

“哈哈,这么想也不错。”

江曼喜欢笑,就和她不喜欢做决定一样。因为刘一航比她先到,所以她言语间便多出了一份信赖,包括挑餐馆这种小事。江曼还能熟练的运用一种能力,比如控制眉毛或者嘴角的弧度,这极大提高了刘一航的选择速度,两人走了半条街就选中了一家苗族餐馆。

走进这家店就像进了一座吊脚楼,透过横梁可以清楚看见上面的瓦片。墙、柱子还有楼梯扶手上,挂着一串串不知真假的辣椒、大蒜和玉米。位置中间的隔断还有门帘都挂着五彩缤纷的织布,如果不是流动的人群和四处弥散的香气,这里神秘的像个宗教场所。刘一航觉得一楼人多,便选了二楼的一个靠窗位置。从那里稍微探出头,就能看见街道像一条灯带笔直的延展出去,又在某个点陡然上坡,沿着一个平滑的轨迹通向更远处的黑暗。

“一航”江曼发现刘一航回过头看他,就移开了视线,“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她抿起嘴唇看向自己的手,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又或者思绪。

“没事,没事。”刘一航赶紧说,“好好享受这个假期就行了。”他以为江曼想要为隐瞒身份道歉,但这完全可以理解,网上所有人都披着一层厚重的面纱,更何况是个女孩。他不希望江曼有一丝情绪上的低落,他想要把这个假期变得足够完美,至少让她八十岁回想起来还是会心一笑。尽管追求完美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但几天时间应该无伤大雅。而这一切无关其他,只是他不喜欢去后悔任何事情,似乎只要满足这一点,所有的结果他都可以承受。

“你的意思是?”江曼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的意思是,行程我都安排好了,保你满意。”刘一航很有自信。

经历几秒尴尬的沉默后,刘一航深刻体会到了相对论的精髓。以前和江大富在网上聊天,他并不在意对方回复的速度,见面后却觉得一旦有冷场,就会把耳朵冻掉。似乎有一些东西在隐隐作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衡。

不过谢天谢地,对面总算发出了声音。江曼愣了许久后,才结结巴巴的说:“啊。。。好。。。好嘞。” 六 纹身 黑夜终于降临,它巧妙的慢慢收走人们的视野,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探索灯光以外的勇气和兴趣。它冷酷的展示着自然规律的权威,让文明的荣耀变得如同星光般柔弱。人们被囚禁在地球这粒尘埃上,却总喜欢把自己刻画成未来的宇宙主宰,这种挣脸面的行为难免让人心酸。正因如此,刘一航始终对凡事保持着一种谦逊态度,不过对于今天的晚饭他还是略有微词。

走出餐馆他俩迅速被人流吸收了进去,在确定不会被餐馆的人听见后,刘一航边走边低下头,悄悄靠近江曼的耳朵:“你还好吗?那个野菜真要命,比中药还苦。”

离的这么近,江曼身上的香味让他有些迷恋,一时舍不得移开。也许她在衣服里藏着一个香囊,里面装满了云朵、小溪和漫山遍野的鲜花。这种香味并不浓烈,却可以在别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你会认识到它代表了一种圣灵般的纯净,一种无邪的展现,一段美好记忆的开端。你会经常回想起它,用来验证自己确实遇到过难以想象的美好之物,并且无比期待和它的再次相遇。刘一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闻香识女人》,阿尔·帕西诺一改《教父》里沉着冷静的形象,饰演一位性格孤僻,容易暴躁发狂的盲人。总之他有种神奇的能力,只需动动鼻子,闻一下女性身上的香水味,便能揣摩出对方的性格,连长相都能猜出个大概。刘一航之所以羡慕这种能力,大概是因为见到江曼第一面起,他就无比渴望去了解她,熟悉她的一切,而这种感觉正变得愈发强烈,但他又不想表现的唐突从而吓到对方。

江曼说:“是啊,我一直在喝水,现在嘴里还是苦的。”

“他们真应该去掉这道菜,没几个人会喜欢的。”

“哈哈,至少让我们记住它了,估计以后也忘不掉。不过,一航,下次你不要抢着买单了,我们AA好不好。”

刘一航看向她,这次她的眼睛没有闪躲,小时候妈妈不给他吃饭时看电视就是这种表情,再坚毅的汉子在这种坚持面前都会溃不成军,不会产生一丝反抗的想法。

“没问题。”

长途跋涉之后,游客们满腔的热情到了晚上仍未消散,继续兴致勃勃的外出观光。街上古色古香的建筑配上现代气息的各色招牌,首饰店里琳琅满目的挂坠和珠串,做糖小哥奋力的拉糖表演,都极大舒缓了他们白天在景点间奔波的紧张情绪。他们彻底放松了下来,胃口也更好了,手里像变魔术一样多出了各种乳扇、饵块和喜洲粑粑。他们边走边吃,边吃边笑,似乎已经遗忘了古城之外的世界,不过这也许就是他们的目的。除了铺子里的灯火辉煌,许多年轻人也在路边摆着小摊,大多卖五彩纷呈的饮料和纪念品。还有一些明显风尘仆仆的,直接拿自行车当货架,挂着厚厚几叠其他地方的明信片,国内国外的都有,如果在这个几乎不写信的年代寄上一封反而显得实诚。江曼拿着一块鲜花饼,和所有人一样逛的不亦乐乎,刘一航说她有点像乐不思蜀的刘禅,她反驳说应该是微服私访的武则天,还给刘一航想好了职位,赐名小刘子。

他们路过一个女孩时停了下来。她没有摊位,直接盘坐在一块蓝色布上,旁边放着一块写着“海娜纹身”的牌子和几张花纹的照片。她穿着一套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的绑在身后,脸庞看着有些稚嫩,眼神中却透露出历经风险的无畏和果敢,你会理所当然的相信她有足够能力去面对一切麻烦。一身衣服和那块布一样,看着还算干净,却不难找出风餐露宿的痕迹。刘一航觉得她刚从热带雨林中的玛雅遗迹探险归来,身后的包里说不定就藏着黄金权杖和面具,准备趁着夜色偷偷运走。

江曼蹲下来,挽起耳边掉落的头发,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刘一航倒是不太在意,一方面出于对纹身的保守态度,在他眼里,凡是有纹身的人几乎都有潜质去饰演《古惑仔》。另外他一直认为人体本身就是艺术品,它灵活、轻盈,随时可以摆出自然且优美的动作。断臂维纳斯就能完美证明这一点,就算缺胳膊少腿,都无法让人否认她的典雅和庄重。而纹身只会掩盖掉这种天然的美丽,扼杀掉人们举手投足间的光辉。哪怕画的登峰造极,也无法消除与人类自身线条之间的不和谐感,没有人希望《天鹅湖》的舞者腿上出现任何瑕疵。虽说存在即有理,刘一航也一直谨慎的对待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防止被偏见所蒙蔽。不过如果看到熟人打算纹身,他还是会劝他多多考虑,当然了,加入帮派除外。

也许是看出了刘一航的担忧,摆摊的姑娘说:“这个只是暂时的,最多两星期就会褪掉,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又看看江曼:“亲爱的,在印度很多新娘都画这个,只有主角才配得上这些图案。”

真是个厉害家伙,刘一航心想,她不仅拥有历经锤炼的机智,还擅长和海妖一样蛊惑人心。因为江曼两眼放光的说:“真的都好漂亮,帮我画一个吧。”

老板娘也不墨迹,等江曼选好一个蝴蝶图案后,直接从包里拿出了染料和画笔。画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做蛋糕用的裱花袋,只是小上几号,挤出来的染料能牢牢粘在皮肤上,不会到处乱淌。她让江曼坐在旁边,拉着手直接画了起来,确实算得上技巧娴熟,笔笔生辉。没过过久,她突然抬起头说:“如果有人用的是黑色染料可千万别画,说不定会把皮肤烧掉。”

刘一航比江曼还紧张:“为什么?”

“你看这种颜色是不是发红,它用的都是植物叶子,纯天然无害。但是黑色的里面有化学添加剂,不少人倒了霉。”

虽说如此,江曼还是抬起头,跟刘一航苦笑了一下,有种骑虎难下的无奈。为了让她安心刘一航旁敲侧击了几句,老板娘似乎对付钱的顾客非常有耐心,又或者本身就是活泼的性格,边画边给他们讲了点自己的经历。

之前她去过一次尼泊尔,一个神祇比人口还多的国家。按照攻略,她先在首都加德满都看了一些景点,随处可见的寺庙和雕塑,还有当地人虔诚的信仰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美食的诱惑下,她选择了泰米尔区的一个旅店。“那里有个叫什么JAVA的咖啡馆确实不错,味道很正宗,你们去肯定不会后悔的。”可能是同为单独旅行的女生,又或者是她乐于交际的性格起了作用,她很快认识一个德国女孩汉娜,语言的不通似乎并不妨碍两人友谊的发展。汉娜为了拿她练手便教会了她这门手艺,汉娜又师从一个新西兰人。作为回馈,她教会了汉娜包饺子和打掼蛋。

“这些都是在当地收的染料,我看着他们做出来的。”老板娘信誓旦旦的说。刘一航觉得她在努力的表达一种观点,就是尼泊尔是个可以净化灵魂的地方。即便是去旅游,回来后心灵也会变得纯洁,不屑于弄虚作假。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可他还是想让江曼规避没必要的风险。等她讲完,一只华丽的蝴蝶跃然出现在江曼手腕上,看的出来双方都很满意。

“如果不想颜色太深,过会就可以擦了。”告别时老板娘叮嘱道。显然刘一航也正有这个打算,拐两个弯后就用湿巾帮江曼擦的干干净净,可惜蝴蝶仍然结结实实的在皮肤上。

“你是想趁机牵我手吗?”虽然这么说,江曼并没有拒绝。

她的手很柔软,刘一航真怕一用力就会捏碎。

“也许吧”他说:“不过还是小心点好,再诚实的人也有吹嘘的时候。”

“一航,你虽然有很多优点,但你和很多男人一样见不得女性独立,只想要她们百依百顺,好满足你们的占有欲。”

刘一航退后半步,依然拉着她的手,仿佛首次见面一般郑重的握手道:“大富,你终于回来了,我真想念你的毒舌。”

江曼撇撇嘴:“你个坏蛋。” 第1章 雨天 快乐时光就像胶卷里的一帧画面,刚捕捉到它的存在,下一瞬就飞速幻灭,逃出了人们视线。各种意外倒是兢兢业业,排着队一样纷至沓来,仓促到连收拾心情都显得多余。哪怕刘一航自认为内心豁达,凡事都往好处想,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连绵细雨,都忍不住憋回国骂,感叹一句清凉好个夏。

江曼凌晨两点多发来信息,说有些不舒服打算休息一天,让刘一航不要受她影响,自己出去玩。但事实上,刘一航觉得她在保持一种刻意的礼貌。也许是出于素养,也许是女性自身的矜持,但他依旧觉得三年的交谈并没有真正消除空间上的距离感。他自己之前还把人家看成一团色彩呢,江曼怎么看待他都不会比这个更过分。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心底里总会浮现出一丝伤心。倒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每看江曼一眼,那种酸楚就更添一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段友谊,还在未来几天变得更加牢固,又能失去什么呢?

雨势渐长,白蒙蒙的雾气随风飘起,笼罩了山下的平野,让百米外都看不真切。四周屋顶的瓦片被浸湿后,露出寂寥无比的黝黑色,一屋接着一屋,一片接着一片,终于连上了漫天乌云,只留下天边的一角光亮。在那抹惨白的照映下,朦胧的群山更显冷峻,一团团山顶的水汽如同决堤的河流,沿着山体倾倒下来,势要填满古城所处的这片洼地。窗外只剩下雨声和远处的狗吠,反倒觉的安静。也不知后主李煜此刻看了,是不是可以聊以慰藉思乡之苦,暂当回顾一番江南时光。刘一航房间在三楼,床挨着窗户,他坐起来看了眼下面的小巷,青色的石板路历经无数的踩踏后早已变得平整光滑,此刻被洗刷的透亮,清楚的倒映出墙角的石榴树和几株盛开的月季。一个小男孩正在玩耍,他拖着条棍子发了疯一般敲打积水,毫不在意浑身湿透的衣服。也许他才是最开心的那个人,刘一航心想。

他推开房门倚在栏杆上,望向天井对面的二楼,江曼的房间。那简简单单的一道门,如此轻松的隔绝出两个世界,你我不见,互不相知,比峡谷还难以跨越。刘一航无法再和昨日一样,用男性的鲁莽作为借口拉近彼此。他深知任何两个成年人之间总要像刺猬一样保持好距离,防止被彼此扎伤。太阳赐予了生命的诞生,可谁也没想过要坐着飞船去拥抱它。究竟是什么深层次的定理,导致了小到原子,大到个人、国家、星球之间,总要保持着这般接触、融合、分离的无聊规律。如果人是以精神为主导的,又为何会被它限制?精神的力量难道仅仅只是物质的辅助吗?

一阵风吹来,把不少小水珠撒到了他身上,刘一航回过神来,用手把头发梳向脑后,下楼借了把伞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