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上膛》 第001章最后97发子弹 彰城近郊。市局训练基地。设施先进完备的室内射击场。发弹及出发地域黄线区内,傅晓卓又跟装备处长矫情上了。

“一发。一发就够了。我这老七七,一发就够了。”傅晓卓求饶似的表情,恭恭敬敬地退回了其余四发7.62弹。

装备处长腾一下火了,压着嗓门呵斥,“傅晓卓!这可是射击场!当心纪律处分!……撒娇耍横找你师傅李泽去。”

傅晓卓满脸赔笑,余光里四下扫着,扫着李泽的身影。她又何尝不怕纪律处分。只要别闹到李泽哪,还想争取争取。

“处长。您误会啦。我意思是延寿,少打几发,等于延寿哈。”傅晓卓那只握着四发子弹的手,倔强地伸在装备处长跟前。

装备处长紧蹙眉头,分外不解。“喜新厌旧”难道不该是小姑娘们的标配么。于是,故意让这位不怎么听招呼的小姑娘伤心伤心似的,连连击发数个感叹号出膛。

“早就分批换装92式了。有的特勤单位正试装柯洛克呢。你这老七七还延哪门子的‘寿’啊。年底全部……淘汰!……上缴!……销毁!……化成铁水!”

“啊?!……您干嘛呀!您干嘛这么恨它,恨得嘬牙花子啊……干嘛要杀要刮的呀!”

训练有素的傅晓卓一边红着眼圈,一边紧依着操典。娴熟地卸下弹匣,咔咔两次验枪,扳上保险。将老七七安全收于后腰枪套后,这才撸起作训服袖口,要好好跟装备处长说道说道。

“处长。真的呀。您没蒙我吧。老七七,过了年我就再也摸不着它了么?……干嘛呀。它都这把老骨头了,就不能让它寿终正寝啊……就不能打完最后97发子弹,让它光荣退役啊。”

傅晓卓依旧紧压着嗓门,紧咽着唾液,紧绷着眼泪,紧涌着委屈与怜恤。

“傅晓卓。再跟我胡闹,我要宣布纪律了!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一,二,……”

装备处长缴回了傅晓卓手心里的四发7.62子弹,连同弹匣一并交给身边的保管员。两手一背,斜睨着傅晓卓,脑海里复诵着,适于傅晓卓违纪行为的种种处分条令条例。

“枪,安全么。”李泽那向来阴郁而沉着的鼻音,惜字如金的话风,连装备处长猛一听着,也得打个愣珂儿。

“是。验过了。当我面儿验的……安全,且很规范。”装备处长遂侧后两步,赶紧把整个黄线区域让给李泽。

李泽的笑容,只迎着装备处长。正眼不带夹一下傅晓卓的。

“青藏高原回来的,是不是都‘醉氧’啊。一醉就‘醉’仨月的那种‘醉’?……你别抹泪儿啊。你接着横啊。谁欺负你了么?……照实说。我,处长,我俩都给你作主。说啊,傅晓卓!赶紧的!”

装备处长,只默默笑着,决绝不吱一个字儿。人家是外人,才不掺和你俩这亦师亦父般的“矫情”呢……干嘛啊,两头不落好。

“就哭了。没忍住……干嘛呀,又是销毁,又是化铁水儿的。谁还没个老的时候啊,您不也得老嘛。要是这么说您,您喜欢听啊……就不信了。”

李泽一来,当着装备处长面儿,傅晓卓的遣词造句,还算能过过脑子,可还是禁不住地溜出一个反问句。冲撞彰城李泽局长的反问句。

“这样。你们先拿一个处分意见。开会研究的时候,总要有个依据吧……行。这里交给你们了……”

李泽转身凑近装备处长。两人耳语的部分,傅晓卓一个劲儿地支棱耳朵,却也一个字也没听到。

李泽背起双手,略略勾着脑袋,时不时无奈地摇摇头,踌躇着,轻叹着,落寞着,一个人朝室内射击场门口走去。兴许,一个如同“大义灭亲”般痛苦的抉择,正艰难酝酿着吧。

“傅晓卓。发啥呆啊你。赶紧追啊……你还真想背个处分啊。”装备处长直朝傅晓卓瞪眼珠子。

装备处长的心,早也发虚了。这小姑娘的档案袋里,简直不要太璀璨。

原本想炸呼炸呼她,长长记性算了,没成想真给人家小姑娘,大晴天的就“炸”出一个处分来。这事儿闹的。

“师傅,哦不,局长……我错了。您处分我吧。可我也是真可怜老七七……最后97发子弹,干嘛不让它打完呢。护佑咱们一辈子,干嘛非让它留着遗憾走呢……是吧,师傅。哦不,局长。”

傅晓卓两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线,一路小碎步地,紧咬着李泽背影。不为自己求饶,只为老七七,争取一份最后的体面。

李泽陡然停住脚步。傅晓卓一个“脸”刹过去,直接“刹”到李泽的肩花上。她却只敢鼓起腮帮子吹吹,不敢用沾了枪油的手去擦擦。

李泽抬手作势要抽傅晓卓,随即一句严正的口令,“立正。脱帽。”

完蛋。又醉氧了。但凡跟林嘉沾上一星星儿的回忆,傅晓卓立马醉氧。眼圈一红,准哭鼻子。从青藏高原下来,三个多月了。离开林嘉,也三个多月了。

傅晓卓的作训帽底下,竟藏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去掉束缚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傅晓卓身姿挺直,只顾勾着下巴颏,泪水吧嗒吧嗒。

“傅晓卓,你老拿‘醉氧’说事。一会儿犯心肌炎啦,一会儿心脏又要搭桥啦,动不动请病假。还有你这条辫子,明知违反警容风纪,你倒好,动不动就把林嘉抬出来跟我嚷嚷……好吧。我不该把你俩一起派到高原上代职锻炼的……”

李泽一直忍着,忍着傅晓卓活活跟他玩了三个多月的躲猫猫。再这样任由下去,他师徒俩妥妥荣膺彰城警界年度梗。

“我也不想啊。可我也没撒谎。脑袋一个劲儿胀啊,心里噗通噗通地直发慌嘛,老也迷迷瞪瞪的……”

傅晓卓紧咬着嘴唇,怯生生地为自己辩驳。实情是,迷瞪,她是真迷瞪。并经常借此我行我素。回局里归建三个多月了,始终也容不进局里、队里的小环境。

群里,全是任务通知,鲜有加她私聊的同事。你想,谁会比她还“迷瞪”吧。只凭她师傅是李泽这一条。跟她傅晓卓私聊,好么,不等于向李泽做“思想汇报”呀。

“哦!明白了。你算是跟我结上梁子了呗……行。我错了。行吧……你不就等我一句‘对不起’嘛……行。我。李泽。郑重向傅晓卓同志道歉。郑重为林嘉同志的不幸牺牲道歉……成么。傅晓卓同志。”

李泽向来后梳着的花白刘海,随着他那深深地一鞠而滑到额前,发梢颤巍着,嘴唇哆嗦着。台阶下看着的司机,赶紧脸一扭,丝滑地钻进黑色迈腾里,升起车窗,无助地眺望远方。

“师傅。求您。您别这么说……是我,是我的愚蠢害了林嘉……这辫子,我剪。我剪还不成么。求您。别这么说自己。求您。”

傅晓卓抢前几步扶着李泽胳膊,看着他那愈发苍白的头发,愈发瘦削的身板,愈发凹陷的眼窝。

傅晓卓心底里,决绝地挥了挥手,是该放林嘉回高原去了。 第002章雾海巡航的老A8 秋末冬初,霜降前后,凌晨时分的彰城,时常雾霭袭城。

肖华那辆专车兼做婚庆的二手老A8,缓缓驶出自家院落。

嘬上一口美烟儿,降下四面车窗。发动机低沉地怠速着。

早就说么。钱玩意儿,花到哪,哪舒服。老A8的价儿,就是值到耳朵和屁股上了。爽的一批。

伴着“柏林之声”里的《第一装甲师进行曲》。

伴着脑海里的《从海底出击》,老蔡司望远镜,白色软沿帽,靛蓝皮夹克。

伴着驱逐舰隆隆炮火下的硝烟,水柱,浓浓的海雾。

伴着他这身从网上淘来的高仿军绿M65短风衣。感觉,不要叫太代入,好吧。

“我汤姆来啦!……各路妖魔鬼怪,给你肖大爷闪开……我汤姆的,挣钱容易嘛我。大雾天,非跑村里接新娘……我活爹的,到哪去找村口呢?导航它也睁眼瞎呀!”

自诩深蓝幽灵的老A8,打着浑浊的双闪,吭哧吭哧地转出机床厂老家属区九号院,驶上了灯塔路。

巡航只敢20迈。真不敢再快了。脚底板憋屈地就是要抽筋,也不敢再快了……只因肖华目睹了一桩邪性。

指尖夹着的烟卷,烟灰老长一截子了。直直地挺着,直直地燎烟儿……别小瞧20迈的车速,它也算是迎着风啊。

风,懂啊。吹个烟灰,很难么,很费劲么……若非邪性,那才叫怪。

肖华稳稳地控着油门,时不时瞟一眼搭在车窗外的指尖……嘿。别说,是不一样哈。邪祟吸过的烟卷,过滤嘴竟也吸成灰儿。

“啊!……沸沸沸……敢烫老子,你丫挺的!”

肖华一个劲儿地胡思乱想着。一个劲儿地嘚嘚啵啵着。不为壮胆,只是怕困。

“救命啊!……救命!……救命啊!”一个女人尖利的求救声,窜进肖华耳朵。

真正邪祟的景象,终于自后视镜里姗姗来迟了。肖华只扫了一眼后视镜,倏忽间浑身汗透。

人行道。半空中。一只又黑又长的,那玩意儿叫猫么?

那玩意儿在飞么?那玩意儿一飘一瓢地飞着么?可是,猫会叫出人声么?

黑猫。黑猫兴许会叫人声吧。黑猫个顶个的,非灵即怪的邪祟玩意儿……哈尔滨猫脸老太太既视感,伴着爱伦坡的《黑猫》里的狰狞面孔,嗖嗖地直往往肖华脑子里窜腾。

不对不对。一是年轻女声。二是地道彰城口音。不过,老话怎么说来着“好女不行夜路。”……赶紧颠儿吧!

“救命啊!……救命啊!……”女声愈发逼近,噼里啪啦的拖鞋动静。

肖华喉头剧烈耸动着,一脑门子白毛汗,吱吱扭扭地两手也跟着打滑。只猛踩一脚油门下去,便可瞬间逃出生天。

砰的一声,那黑猫趴到了风挡上。带起的一股劲风,卷起周围一大圈雾团湮灭了老A8。

肖华一脚踩死刹车,老A8霎时间沉底儿似的,死呆呆地一动不动。

“娘娘饶命啊!……您老哪座坟头的啊。凤凰山啊。还是玉皇顶呀……接完新娘这趟活儿,等我跟主家结完账,立马香烛纸马一水儿您老伺候上……娘娘饶命!……娘娘!”

肖华支棱着胳膊,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可他那么老大的一张煞白的脸,却紧黏在方向盘上,死活不敢睁眼。

“唉……唉……唉。叫得真甜,真脆儿,真腻歪死个人儿呀。再叫几声听听……娘娘我啊,且受用着呢。叫啊,接着叫嘛。”

一位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半拉身子探进驾驶席,两胳膊肘压在肖华脊梁上。

女人揪着肖华耳朵,径自嬉笑调闹着。阵阵浓郁的味道,席卷了无辜的车厢……凌晨三点的摄像头,但愿能捕捉到这只活生生的灵异吧。

“啊!……是你闹得鬼啊!……只问一句,是你喊‘救命’么?……诶!我说蓉蓉姐,您大半夜出来勾魂摄魄的,甭逮咱自家实在亲戚成么。”

肖华面如死灰。两手磕磕绊绊地点燃一支烟卷。噙在嘴里的烟卷,也跟着哆哆嗦嗦着。

“甭废话。赶紧走。去职工之家。”江蓉蓉一股坐进后座,抬手撩了撩散在额前的大波浪卷刘海,催促肖华发车。

老A8哼哧哼哧着再次起步,再也没了出发时的那股子骚狂劲儿。

肖华瞥了几眼后视镜,从江蓉蓉一副凌乱不堪的打扮看,大致猜到了一夜间,她所遭受的种种不堪甚或凌辱。

“蓉蓉姐,新婚燕尔,就挨家暴了……行吧。等我这趟活儿回来,替你收拾那老犊子去。”

肖华还不死心,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踅摸那只又细又长的黑猫。半空中,一飘一飘着的黑猫。

“没有。没有。我们家汪校长。斯文人。能动嘴儿的,绝不动手。放心吧……诶!肖华,我可告你哈,别掺和我们家的事……我都嫁人了,甭跟我这儿起腻哈!……真有本事的话,你早干嘛去了呀!德性吧你!”

江蓉蓉垂下眼皮,黑灯瞎火的后排座里,无聊地摆弄着指尖玩。

秋末冬初,凌晨三点。江蓉蓉身子外面只套一件卡其风衣。里面狼狈地只裹了一身浴袍。脚上踢踏着一双拖鞋,露着白森森的脚腕子。

蓬乱的大波浪卷。卸妆后的干巴脸颊。乌乌的嘴唇。深深的皱纹。呜呜渣渣地狂喊“救命”……一副遭了家暴后,受难者的标准照。

浓浓大雾中的红绿灯,散射出一团团红绿相交的冥间地府般的景象。过了红绿灯口,就是老机床厂“职工之家”。

“蓉蓉姐,您这一肚子倒霉胀,怎么老往我头上算啊。当初,是谁夸老汪头儿来着……年纪大,知道心疼人儿……老绝户头,无儿无女,屁事儿少……家境好,既有小别墅,又有大平层的呀……得。除了老A8,我就是光杆司令。”

肖华听着就来气,可听着听着,心里也挺可怜江蓉蓉。

说穿了,像江蓉蓉这么一位普普通通的茶馆女服务员,弹丸之地的彰城,有给她这号挑肥拣瘦的余地么。

“蓉蓉姐,到了。”肖华踩着刹车,静静地瞄着后视镜。

“我下……只一条哈。今晚这破事儿,跟人家汪校长,丁点儿关系没有。甭没事找事……你自个儿好好的哈。肖华。”

江蓉蓉探出身子,扭脸朝肖华打了一个飞啵,便径自没入雾海里。没了声音,没了踪影。

呆呆愣愣的肖华,心头登时涌起一波汹汹而来的回忆杀。

江蓉蓉13岁就来到彰城她姑妈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从小接肖华放学回家。

“啊!……你是谁!……救命啊!”又是江蓉蓉的声音。

江蓉蓉脖子上缠着那只又长又细的黑猫,从浓雾的吞噬中拼命逃脱似的,朝便道上的老A8直冲过来。

“蓉蓉姐!……蓉蓉!……江蓉蓉!……江蓉蓉!……死哪去了!……江蓉蓉!”

肖华拎着棒球棍钻出车来,正要接应江蓉蓉的当口,两人撞个满怀的霎那间。肖华手里,只攥着了一只又长又细的黑猫。

“江蓉蓉!……死哪去了!……再不吱声,我报警了啊!” 第003章灯塔路最靓的仔 江龙娇可不是什么“靓仔”。无非太遭人嫉恨,广大淳朴群众,背地里给江龙娇起的诨号蔑称罢了。

整个灯塔路辖区。尤其老机床厂曾经的老职工们。对江龙娇这女人,简直到了又嫉又羡又敬又畏,近乎神智错乱的地步。

一言撇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场波诡云谲的改制中。时年只有21岁的江龙娇,大变活人般地,将机床厂那座至少十万平米的十层“职工之家”大厦,堂堂皇皇地揣进了自己腰包。

时年。经省市两级主管单位及第三方审计机构,历经不下五轮反复审核稽查。最终认定江龙娇合法合规地坐拥了这座“职工之家”……谨遵市场经济法则。价高者得嘛。

盖棺定论之际,便是陷江龙娇于汪洋唾海之时。

可是,近二十年间唾海沉浮,江龙娇这女人却越活越滋润了。这事闹的,找谁说理去呢。

灯塔路派出所现任所长,多么慈眉善目的一位中年警官啊。可也实在招架不住江龙娇一通撒泼耍横胡闹腾。那就,请出镇所之宝吧。

“行。江龙娇。不起来是吧。耍泼皮是吧……行。我把秦明闯给你叫来……嘿!有种,你别起来啊。就坐地板上啊……去档案室。请老秦来一下。就说江龙娇吊民伐罪来了。”所长跟身边立正的辅警小哥,忿忿地撂了一句。

栖栖遑遑着,茫然无措着,江龙娇陡然换了一副霜打茄子般的可怜相,倏地从冰凉的水泥地板上爬了起来。

“不是。秦明闯?……秦明闯啥时候杀回来的?没听信儿啊……不是。所长。就算秦明闯来了。我照样跟他要人啊。”

江龙娇不顾体面地扑打着屁股上的尘土。脑袋耷拉着,骨碌碌地直转眼珠子。

即使嘴角咧着,讪讪笑着,却也难掩她那又慌又怵的小心思。

“干嘛呀。江龙娇。别跟所长这儿添乱……挪动挪动吧。跟我到后院档案室去吧……哪地方大,咋也容得下你这尊不伦不类的老佛爷。”

秦明闯近四十年的烟龄。低沉、嘶哑、干涩的声音,天赐一副好烟嗓。只可惜,谁也见过他K歌。

“哦。是。好吧……所长,您多包涵哈。毕竟,江蓉蓉是我娘家血亲,打13岁起就跟我相依为命。活要见人,死……”

所长无奈地摆摆手。这才顾得上一大早就泡好的明前毛尖。端起玻璃杯子,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

“后院档案室”,算是秦明闯的谦称吧。官称大致是——“《辖区治安史》编纂委员会办公室”。

“江蓉蓉的案子。不是已经送达处理意见书了嘛。你不也签过字了嘛。怎么还来胡闹台啊?……昂?江龙娇?问你话呢!……抬头啊你。看着我!”

也就二十年前吧。若有幸领略过九十年代灯塔路派出所里的风采。

尤其有幸领略过秦明闯嗓子眼里发出的动静。那种调子模糊不清,含着一口浓痰似的轰隆声儿。

总也禁不住地,一连几个小寒颤打底儿吧。

总也下意识地,秦明闯随时会从腰里,抽出一条明晃晃的人造革武装带来。

而此刻,江龙娇面前的这位秦明闯呢,已然年近五旬,则要科学、民主、文明、温雅了许多许多。

秦明闯往偌大的写字台后面一窝。点上一支烟卷,半张着口,森森地吐着烟圈。时不时故意抻着下巴颏,好让那幽冥蓝烟儿,直往鼻孔里窜。

秦明闯斜瞄着江龙娇。既不愿给她这号看座。更犯不着向她这号请茶。

“是。是。处理意见书是送达了。是。我是签过字了。可,老秦哥,江蓉蓉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呀……偏偏一个大雾天,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呀……老秦哥。我活不活了呀。”

江龙娇及时雨般的抽抽噎噎,还有她那岁月无催般的绰约风姿,愈发白皙丰腴的身段儿,多少消融了一些秦明闯心头那正排山倒海着的痛苦回忆。

秦明闯白了江龙娇一眼,示意她可以坐下回话了。

却也照旧不搭理她。径自思忖着意见书里的一句话。

“……江蓉蓉,作为完全责任能力行为人。系主观意志不可知因素。认定其自行隐匿……暂不予以立案”。

别说江龙娇不信。但凡一个小学生,他连一个逗号,都不带信的。“自行隐匿”的,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呀。

江蓉蓉失踪七天后,不赶紧认定其“自行隐匿”,难道非让一桩无稽之谈的“灵异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么。

市局分局派出所,大队支队中队,技侦网侦刑侦,通宵达旦,连续奋战了整整7天。

目前认定的事实,姑且先梳理出六大块。

清晰可辨的监控视频,可认定嫌疑人肖华供词确凿——

“诶!没错!……就是从浓雾中伸出来的一只手,眼睁睁就这么薅走了的……可我的确没看见什么‘手’,就是一种比喻而已……就是,就是,我俩眼瞅着,就要撞个满怀的瞬间……诶!江蓉蓉就被一只‘手’,猛一下薅到雾里去了……我追上去来着。啥也没追着。只攥住一条整张黑狐狸皮做成的围脖儿。”

技侦网侦监控结果——江蓉蓉身份证,手机卡,银行账户,支付系统,7天内均无活动迹象。手机信号消失,无法跟踪定位。

彰城各出入口岸,交通工具及各大平台网约车——7天内均无江蓉蓉购票,搭乘,订单等活动记录。

天网系统实时监控信息——彰城所辖区县,乡镇,社区,村庄,餐厅,洗浴,宾馆,医院等区域及场所,7天内均无江蓉蓉活动迹象。

彰城社区联防应急排查机制启动后——连续7天入户排查走访,均无与江蓉蓉失踪相关的可疑人员迹象。

连续7天紧急排查,河道,农田,灌渠,水库,人工湖,污水场,垃圾站等,均无可疑尸体及尸块。

之所以7天后,骤然决然地摁下了停止键,只因秦明闯偷偷给李泽发了一条信息。

“上当了!赶紧收队!……再逼,非把江蓉蓉的尸首,逼出来不可!……先把肖华放出去。等我信儿!”

一直干熬着的江龙娇,只见秦明闯窝在皮转椅里,一根接一个根地点烟卷,宁肯发呆愣神儿,也不愿跟她吱一个字儿,便自知是该打道回府了。

“老秦哥,您还是不愿搭理我。还是不愿跟我这号女人打交道……没关系。您是好人。我知道的……可05年那会儿,把您搞臭,把您轰出灯塔路的人,真不是我江龙娇呀……行吧。这份意见书,既然您认下了,那我,也就认下吧!……您保重,老秦哥。”

江龙娇理了理额前的大波浪卷刘海,起身朝仍窝着的秦明闯浅浅地一鞠,便转身走出了门。

“江龙娇。等一下。代我跟老机床厂的那帮蝇营狗苟们,言语一声。就说秦明闯回来了。不走了。干到退休。谢了哈。”

嘬着烟屁股的秦明闯,斜依着门框,燎绕着的烟气儿,熏得他只能睁开一只眼睛。 第004章口头任命的专案组 傅晓卓没有背处分。因工作需要抽掉到灯塔路派出所,协助秦明闯编纂《辖区治安史》。

编制上,仍是刑警队的人。名下配枪,还是她的老七七。

调职命令很早就下达了。可紧接着的江蓉蓉失踪案及离职交接,一直拖沓了近两周,傅晓卓才去灯塔路派出所报到。

比傅晓卓早“报到”几天的,是一份非正式的“口头”任职命令。李泽以电话通知的形式下达。

即日起。傅晓卓,秦明闯两同志,继续追查江蓉蓉失踪案线索。傅晓卓同志任专案组组长。不参与局里队里相关侦查任务。直接向李泽汇报情况。

“您好啊。秦所。我是傅晓卓。今后,请您多多指教。”傅晓卓谦逊地向秦明闯打招呼。

秦明闯怔了一下。赶紧起身绕过偌大的写字台,抢前几步迎着傅晓卓,连着干咳几声,清清嗓子。

“哪有。哪有。没有的事……哪有什么秦所啊。早就不是啦……哦对。您好。您好。向傅晓卓同志学习。”

当然要“向傅晓卓同志”学习了。省以上大比武,奖牌拿到手软。内部期刊杂志,先进事迹报告,总结表彰大会,麦克风前的傅晓卓,可是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了。

可那都是她和林嘉,共赴青藏高原代职锻炼前的事了。

傅晓卓浅浅的一鞠,胀红着脸,连连摆手,化解尴尬。

“您看这样成么。我拜您一声师傅吧。咱俩老这么‘您’啊‘您’的,忒拗口了……李局说了的,您是灯塔路的‘镇所之宝’呢……江蓉蓉的案子,仰仗您的时候多了。”

傅晓卓明白,秦明闯之所以敢在她这位组长赴任前,就解除了对肖华的羁押,绝非什么“下马威”式的低级趣味,而是俨然一副“灯塔路的事,我说了算”的做派。

“可别。可别。我哪够格儿啊。虚活半百而已……李泽李局,才是你师傅呢……我这。可别。可别。”

秦明闯对这小姑娘的一声“师傅”,简直叫得他心都碎了。傅晓卓的率性与坦诚,着实出乎意外。

蓦然间,一股汹涌澎拜的情绪,突然袭击了秦明闯。他也想起了林嘉同志。秦明闯一时没招架住,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极度敏锐的傅晓卓,连忙垂下视线,屏住呼吸,沉静片刻,等那股醉氧般的胀痛与撕裂,消散消散后再说。

“秦师傅。都过去了。知道您跟林嘉共事过……总之。总之都过去了。”傅晓卓两手轻轻抚着秦明闯胳膊,淡淡一笑。

“哦。是。是。我懂。我懂……都过去了。对不住哈。”秦明闯把傅晓卓让到咔叽布沙发上,自己也相伴而坐。

师傅般的,甚或父亲般的眼神,落在年仅26岁的傅晓卓身上。

这世上,也仅李泽和秦明闯两人知道的秘密婚礼。樟木口岸。临时探亲家属宿舍里举行的秘密婚礼。

坐在身边的这位英姿飒飒,背地里却又极度孤寂、痛苦、委屈的傅晓卓同志,已然也是一位英雄的遗孀。

“秦师傅。您别这样……都过去了的……我想林嘉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傅晓卓赶忙抽出纸巾递给秦明闯,自己也匆匆地擦拭眼角的泪水。

“对不住哈。傅晓卓。你还没入职呢,我就是队里内勤。经常跟林嘉打交道……没错。都过去。不说了。不说了。”

秦明闯边擦着眼泪,边掏着烟卷,边回到偌大写字台后面落座。

“秦师傅。要不,先商量一下工作吧。当然,商量归商量。最后,由您拍板拿总就是了。”

傅晓卓笑着起立,帅气而郑重地行了一个举手礼。

“哪有。哪有。商量着来。商量着来……你是组长。我你的大头兵。大头兵。”

秦明闯仓促间摁灭烟卷,肃然起身,整了整领花肩章,一个标准的举手礼回敬傅晓卓。

自此,秦师傅去掉了“秦”字,傅晓卓去掉了“傅”字,以极其质朴而率真的形式,两人就这么结成了一对师徒。

“师傅。为什么不碰一碰汪少举呢。笔录里,肖华坚称,当晚江蓉蓉的可疑状态,就是汪少举家暴所致。”

傅晓卓决意,还是要跟秦明闯先兜会儿圈子。

秦明闯不经傅晓卓提审,便擅自解除了对肖华的羁押。这笔账,决不算完。

可也决不能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嘛。初来乍到。示弱守拙。善之善者也嘛。

加之。李泽评价秦明闯时,总一副暧昧晦涩的神情。想必,负面居多,怀疑居多,以至于防范居多吧。

傅晓卓自然也听过,有关人造革武装带的种种传闻咯。

“嗨。汪少举。我借他仨胆。他也不敢跟江蓉蓉动手……江蓉蓉年轻,漂亮,有生育能力,像他这号老绝户,爱还爱不过来呢……动机不足,嫌疑不足嘛。就这么简单。再说……”

秦明闯登时顿住了。转念间“好为人师”似乎是个贬义词吧。赶紧住嘴,没了下文。

要知道,傅晓卓科班硕士出身。跟她遑论什么“动机”,“逻辑”,“心理”,“证据链”啥的,不啻于……是吧……就别显眼了。

“也是哈。连江龙娇都不怀疑他。侧面看,两人感情不错……唉?师傅。江龙娇这人,啥情况啊……据说‘龙娇茶馆’,九十年代末那会儿,是一家挺火爆的练歌房呢。”

傅晓卓做足了功课。05年,秦明闯灰溜溜地离开灯塔路,调至市局刑警队干内勤,就是拜江龙娇的检举所赐。

时年练歌房里的一堆破事,傅晓卓兴味索然。

她感兴趣的是,为啥秦明闯一露面儿,江龙娇便乖乖地偃旗息鼓,再也不敢来派出所闹腾了。

傅晓卓的直觉,愈发强烈,愈发难以按捺。

05年江龙娇把秦明闯扳倒搞臭,不就是企图一劳永逸地把秦明闯轰出灯塔路么……秦明闯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着实令其措手不及。

甚至可以说,江龙娇害怕极了。

怕到,明知江蓉蓉“自行隐匿”一说是敷衍,秦明闯认定的,那她也只得这么“认定”。不然她江龙娇,兴许就是一个死。

“嗨。江龙娇这号人。咋说呢。心眼儿么,也不算坏。倒是骚情的很……不瞒你说啊,小卓。96年那会儿,江龙娇入迁机床厂集体户籍的手续,我亲手办的呢。”

老机床厂这段。“职工之家”这段。尤其江龙娇这段。

灯塔路《辖区治安史》,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一样,好么,就连初来乍到的傅晓卓,竟也不依不饶,穷追猛打啊。

行吧。瞅机会吧。好好把这几段,跟这小姑娘聊聊。

但愿。她也能把肚子里的好故事,拿出来抖落抖落。 第005章原形毕露的肖华 秦明闯,如此袒护肖华。蓄意阻挠傅晓卓提审肖华。既然明火执仗着来,总也得给个说法吧。

与其费劲吧啦地去探秦明闯的口风,毋宁只下一张订单,自己讨个“说法”去。反之,不就揪住秦明闯的小尾巴了嘛……不赖。不赖。聪明如我。

周末下午。傅晓卓掏出手机,下了一张回省城爸妈家的专车订单。特意勾选了“A8”。地址就填“机床厂老家属区9号院。”

平台对话框弹出来的一刹那,惊得傅晓卓鼻尖儿涔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儿。

“您好。您所选择的实名车主肖华,近期因个人征信重大瑕疵,平台予以注销账号处理。感谢您的支持。祝您用车愉快。”

不能说,傅晓卓蠢到何不食肉糜的份上。

只能说,爸妈送的车,爸妈买的房,她一个人过日子,从无不良嗜好,工资可劲造也造不完……傅晓卓的生活,距离“讨生活”这仨字,挺远挺远的。

恍惚间自己成了罪人。一个砸了肖华饭碗的罪人。

解除羁押批复意见中,清清楚楚地认定。

“肖华供述,连贯、稳定、清晰、确凿。沿途及车内外监控可证……暂予排除其嫌疑。”

简直啦。干嘛死咬着肖华不放啊。跟秦明闯,较哪门子邪劲呀……亦或是,她对肖华这个人,难以按捺的好奇吧。

傅晓卓栽楞楞地,就这么杵在9号院门口的便道上。惘然无措地张望着灯塔路那边的熙熙攘攘。

眼神像逃学的高中生。像失恋的小姑娘。忐忑。闹心。懊丧。

一辆丧里丧气,沾满灰尘的老A8,委屈巴巴地顺到傅晓卓身边。探出一个脑袋,竟也是一副可怜兮兮的央告相。

“嗨。美女。用车不?够喝油钱就成。随便给点儿就成……只求开个张哈。”

肖华两手合十,趄着身子,拜了又拜。

傅晓卓弯腰往车窗里一瞅。一愣。一懵。一激灵。乖乖的!

“哈哈!老A8!……走走走!长途。省城……唉。吃饭没呢。我没吃呢。我请我请……走走走!往高速口走。想吃什么。直接停车……走走走!”

傅晓卓一屁股坐进副驾席。扣安全带,调适座椅。

翻下遮阳板,对着化妆镜。理理刘海,擦擦乳液,抿抿唇膏。有如依着操典,行云流水。

愣珂珂的肖华,下意识地赶紧往外掏身份证。

“您老。您老这一出。‘钓鱼执法’的干活?行吧。我招……我呢。十天前,刚背了案底子的……没执照。没账号。没保险的那种……黑车。黑车。黑车。懂啊。”

肖华捏着身份证,直往傅晓卓脸上划拉。

“嗨!只要你这人不‘黑’就成!谁还不是讨生活啦!”

傅晓卓瞥着肖华,憨憨一笑,“走着。走着。找地儿吃饭。出发!”

“不是。您说什么来着……”肖华心头砰地一阵巨颤,险一险招架不住,“您说……”

“什么‘什么’来着?……哦。我意思是,哪有坏人先亮身份证的哈。走着。走着。”

傅晓卓没所谓的抿嘴一笑。没出息地四下摩挲着老A8。

人陷困顿,就怕共情。动不动一颗玻璃翠儿般的小心心。

肖华一听“你人不‘黑’就成”,鼻头立马就酸了。不佯装几声剧咳,那红红的眼圈,着实露怯。

傅晓卓摘下帆布斜肩包,胡乱扒拉一通,还真掏出一盒喉宝,递给肖华。

“喏。喉宝。我包里跟急救站似的。”

“不是。干嘛呀您。催泪瓦斯啊……得嘞。走着。出发!”

两人只吃了汉堡,拿着各自口味的纸杯咖啡,自来熟般叽叽喳喳着钻进了老A8。目的地,省城师大。

傅晓卓起身结账的当口,肖华只瞄了一眼傅晓卓后腰,脑子里猝然涌出司法解释里的几条要件。

略略思忖片刻后,对付傅晓卓的攻略,便新鲜出炉了。

放心,肖华绝不为宰客。况且,傅晓卓貌似也是一位宰不动的工薪阶层。

冲锋衣,牛仔裤,马丁靴,帆布包,千把块钱的白色G-shock。宰她,于心不忍。

肖华却也承认。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傅晓卓身上的胆识与正气。

喜欢她乌黑干练的运动型短发。尤其喜欢那又细又长的鬓角。贴着脸颊边缘,蜿蜒直至下颚。

如戏曲美人般长长的鬓角。哀婉,腼腆,内敛。

“唉。肖华。现在可是120迈哈。你要再斜着眼睛偷瞄我,索性换我来开。你坐副驾席上,让你可劲儿瞄我。瞄一路。瞄个够。成么……多危险啊。真是的。”

傅晓卓生就一条毋庸糟心自个容貌的好命。

打幼儿园起就美哒。一直美哒到现在。逢人夸她美哒,从来落落大方着说“谢谢”。从不假迷三道着说“哪有”。

“诶。傅晓卓。反正只差百十公里了。咖啡早喝完了。是有点乏了哈……要不这样,我续根烟卷,提提神儿,咋样?……诶。我可知道一个好地儿呢。”

对面呼啸而过的大货,炽烈的远光灯,瞬间把老A8车厢里照个透亮。

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莫名地抽搐了几下。煞白的脸颊。一脑门子白毛汗。

鬼气森森地一笑。肖华的种种异样……不幸的是,傅晓卓阖着眼睛,正打盹呢。

为能略略补偿一下肖华的损失而踏实。为大大满足了对肖华的好奇心而欣慰。为终于放下跟秦明闯的锱铢必较而释然……傅晓卓的这个小盹,眯得很香很香。

“这是哪啊?这么荒凉!……废掉的服务区吧!……干嘛呀。什么情况?……肖华。人呢?肖华!”

睡眼惺忪的傅晓卓,迷迷瞪瞪地杵在车头大灯跟前。连连打呵欠,连连伸懒腰。扫了一大圈,就是不见肖华。

“美女!这儿呢!……到家啦!”

肖华的冷笑,从傅晓卓身后袭来。

伴着锹稿、锁链、镣铐诸铁器,哗哗楞楞落地的悚人动静。

“你?……肖华?……江蓉蓉呢!”

傅晓卓两臂反剪。双手背缚。腕上铐着某种橡胶质感的手铐。

“找江蓉蓉啊?……喏。顺我手指尖看好咯……左数,第,第七……哦不。应该是第八座小坟包吧……没错。刚培过的新土嘛。这个月又没滴过丁点雨丝儿。”

肖华斜叼着烟卷。逆着泪眼儿大灯。娴熟地给傅晓卓的脚踝,用白色尼龙绳系了一个漂亮的水手结。

“想怎么着啊?……爱怎么着都行。反正,我都来得……啊!呸!”

啐了一口超视距浓痰。肖华从老A8里取出一整包湿巾纸。 第006章惹眼儿的冷色五星 傅晓卓憋得肚皮直颤悠。憋得脸颊紫茄子似的。险一险笑场。险一险穿帮。就在肖华逆着泪眼大灯,在傅晓卓脚踝上“炫技”水手结的时候。

好吧。承认吧。谁叫傅晓卓有错在先呢。

出发前,当傅晓卓正为汉堡咖啡结账的当口,不经意间发现,有人正朝她身后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傅晓卓暗自叫苦:酷酷的“黑星”,又“走光”啦。

七七式基本用于自卫。有效杀伤不足20米。适用场景促狭。装备数量稀少。

制式枪套么。呵呵。简直一言难尽。又丑又硬又别扭。

别扭到。傅晓卓总是把制式枪套锁抽屉里。用她自己设计,省城皮匠师傅纯手工缝制的枪套。

通常置于胯部的枪套,傅晓卓索性挪到后腰位置。

原本垂直向下的枪身,改为枪身横置,枪柄向下。稍不留神,便会露出枪柄上那颗又拽又酷的冷色五角星。

既舒服又隐蔽。右手一背即可出枪。缺憾是,那颗酷酷的冷色五角星,极博眼球。且不分年纪,男女通杀。

既然身份暴露,正好考验肖华。这场戏,肖华才是主角。

傅晓卓临转身前,小巧玲珑的纽扣式记录仪,已然别在冲锋衣内胆领口上。

“诶!诶!诶!……我说。别愣神啊。傅晓卓同志!……问你话呢。到底怎么着啊?放心好啦。怜香惜玉。我自然懂。”

肖华抽出一大串酒精湿巾,替“生活不能自理”的傅晓卓同志,擦脸,擦头发,擦眼角上的痴嘛糊。

赶紧又抽出一串湿巾。差点漏掉了一度令他心旌扶摇的,她那又长又细的鬓角。

算是“洗漱”停当后,这才把傅晓卓小心翼翼地放到水泥地面上。

回车里熄掉大灯,开了雾灯。只怕晃着傅晓卓眼睛。

还嫌不不够好。扭身又转回去一次,从后备箱里取出军大衣,披在傅晓卓身上。

“嗯。差不多了吧……军大衣扛风啊。萱乎乎的。靠着保险杠也不硌得慌……行吧。谈正事。傅晓卓同志,你呢……”

四肢缚死的傅晓卓,弓着膝盖,只一个劲儿地蛄蛹。

肖华看不见的是,他那颗茁壮了24年的大脑袋瓜,行将处于七七式射击基线最末端:准星——缺口——大脑门儿。

反手被铐,傅晓卓却仅用指尖,就把老七七捏出了枪套。

手腕翻转之间,麻溜儿握枪在手。食指抠紧扳机护环,只稍稍发力,伴着不如一只Zippo大的动静,一发7.62弹上膛待击了。

尴尬的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射击基线。先“蛄蛹”起来再说。

“去去去!去把车里的坐垫、腰撑、靠枕,一股脑全给我拿来……不硌腰啊。不硌屁股啊。还‘怜香惜玉’呢。屁!”

傅晓卓横横地呼来喝去,紧绷着不敢笑。肖华入戏好深啊。笑场,对不住人家。

“诶!姑奶奶!我欠你的嘛!……搞清楚状况先!是你们砸我饭碗好吧!我容易嘛我!……我好心报案。我反倒嫌疑!……肠子都悔青了!”

哪有什么“钓鱼执法”。哪有挎枪“钓鱼”的。挎枪查“黑车”,大炮打蚊子呀。闲得慌。

羁押期间,肖华见过好几位叔叔,独独傅晓卓眼生。

这么年轻漂亮,兴许见习生呢。行吧。拿她出口恶气。决绝别碰她的枪。

敢碰那玩意儿。呵呵。牢饭十年起步。多少年来的《今日说法》不白看。

“诶!姑奶奶。就不能挪挪您老的尊臀啊。非得让我抱您老起来啊……诶?您才多大啊。骨质疏松啊。您干嘛老往后趄身子啊……您可别往地上躺。荒郊野岭的湿气重啊。”

肖华从车里一件件地捯饬东西。傅晓卓一次次地往后趄身子。

近乎要“躺”的架势,只为尽量延长那条看不见的基线。右肘杵地支撑,枪身紧抵胯部,臀部左右挪移,三条基线都很完美。

三次击发,靶心分别是肖华的眉心、左眼、右眼……行吧。刀枪入库。演习结束。该收场了。

“肖华。帮我给秦明闯打通电话。就是说江蓉蓉找到了。哦不。是江蓉蓉尸首找到了。对对。让他带法医一道来……诶。肖华。别说。腰撑就是舒服哈。”

傅晓卓晃晃悠悠着,饶有兴致地测试着腰撑。还不过瘾,索性弓起膝盖,歪着脑袋,像是琢磨捆绑脚踝的水手结。

“秦明闯?……老秦叔!……你?傅晓卓。你杀了我吧。”

肖华满眼金星,身子散架似的,噗通一声,麻溜儿跪了。

“什么情况?这才哪到哪啊。咋就跪上了呢……哦对。怪我搞反了的。你肖华才是凶手!……顺你指尖方向。左数,我该,该第几个小坟包来着。江蓉蓉第八个,我该第九个啦。”

傅晓卓使劲抻着脖子,朝被一大圈冬青围起来的几座小坟包张望。

“我亲姑奶啊!哪有江蓉蓉的尸首啊。您就别陷害我了。成么!……这服务区,自打废掉起,就成了宠物坟场。翻过那一大圈冬青,后面小山头上全是。”

肖华急赤白脸地,又是给傅晓卓卸手铐,又是解开水手结,两手哆哆嗦嗦,死活解不开。着急忙慌一通忙活,头皮直冒白烟儿。

“这铐子不懒哈。橡胶的。挺舒服。不硌手。”

傅晓卓拎着玫红色的橡胶手铐,又是端详,又是把玩,好不新鲜。

“有什么好玩的呀。赶紧还我!……哎呀。游戏玩具。别看啦。别看啦。还我。还我。”

肖华陡然胀红着脸,一副躲躲闪闪,羞羞臊臊的地诡异神色。

傅晓卓闪身一躲,跑到车尾,猛地掀开后备箱,眼睛立马直了。

“啊?不会吧!肖华。你喜欢玩这些啊?……唉妈呀!脏死了!”

傅晓卓像被电棍杵了似的,赶紧把那刚刚亲密接触过的手铐扔进后备箱里。

“我有什么办法!常年包车的老客户,不敢藏家里,索性存我这儿……可我也不敢藏家里啊!只好扔车里算了。别一惊一乍的。还有,锹镐是防陷车的。老往村里接新娘。得预备着。”

肖华点上烟卷。一屁股坐在保险杠前。脑子一片空白。心也死一半了,剩下那半拉,只等秦明闯亲手捏碎完事儿。

“诶。肖华。别这么丧气嘛。就那么怕秦明闯呀?秦明闯还能吃了你呀?就不信了。”

傅晓卓摘下领口上的纽扣式记录仪,怼到肖华木愣愣的脸上,来来回回地划拉着。

“傅晓卓。你开个价吧。你记录仪里的东西,求你别让秦明闯看到……我有的。随你拿。分期也成啊。”

“只一条。听招呼。随叫随到……走着。回彰城。”傅晓卓得意的笑笑,起身走向老A8

“‘听招呼’?‘随叫随到’?废话!我肖华又不是谁的马仔!过分啦!傅晓卓!”

“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马仔!叫我姐!”

傅晓卓又轻轻地晃了晃,那枚不怎么起眼儿的小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