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逆流》 一·不太走运的天降 一个月昧的夜。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昏蒙的雨瀑席卷天地,翻涌泥泞。金属撞击声似乎近在咫尺,一个少年正被一群机械白狼紧追不舍着逃进山林间。他奔跑在山地上,踏过伏地的草茎,抬脚时带起飞溅的泥水,身上只轻飘飘地套着一件破破烂烂又单薄的灰色布料——它在十几分钟前被匆忙地从飞船上扯下,用以隐匿那太过招摇的发色。布料甚至宽大不合身得遮不住伤痕累累的身体,手中紧握着一把破损的匕首。脚下是泥泞的土地,身后是无尽的追兵,少年一边拼命奔跑着,一边大声嘶喊:“救命!救命啊!”

声音散去后依旧寂静,几乎是一片死寂。回应他的没有人,只有脚底传来钻心的疼。他知道是石头或者荆棘刺伤了脚,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湿寒夜风灌入他口鼻,他喉间漫起一阵腥甜,胸骨保护下的肺部泛起细密的刺痛,紊乱的呼吸完全不足以向他提供充足的氧气,眼前阵阵昏黑。身后的白狼似乎是嗅到了血腥的气味越跑越快,狼嚎声几乎就在耳畔,少年慌不择路中被逼上了陡峭的山路,情急之下只能扒住岩石攀爬起来。然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松,岩石上由于布满了青苔,再加上雨水冲刷变得又湿又滑,连续抓了几次都没能抓牢。眼看着白狼再次追上,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消耗下去,咬咬牙一狠心便借力爬了上去。拼尽全力,奋勇冲向山林的边缘。

正如古地球时代那些愚蠢悲哀的小说中的烂俗剧情中所描述的濒临死亡的人一样,他同样在唯一生路的尽头发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他或许该死了,他想,与其做那群混蛋施虐的对象,倒不如跳崖来得体面痛快。但十七岁的少年终究还是怕死的,跪在悬崖边,他清澈的玫红色眼眸中盈满泪水,被步步逼退。他在悬崖边上停滞了一刹,喘着粗气望向凶煞的狼群,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沾湿狼狈地贴在额前。仅仅犹豫了一瞬,他便转身,最终还是从悬崖扑了下去。

失重感让他全身血液涌向头顶,他艰难抵抗着风雨,在空中调整了一个姿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隔膜剧烈收缩,雨腥味顺势灌入肺叶,也许过了几十秒,他重重落地,肉.体与土地猛烈撞击,剧痛折磨着他的身体,浓烈的濒死感促使着强大的求生欲迫使他开口呼救,还未出声,巨大的痛楚就让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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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跳跃着,在这片宁静的花圃里,一朵朵盛开的花儿散发着芬芳。花圃的一角,有一个木阁,四周环绕着茂密的绿植,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忽然,木门被轻轻推开,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长袍,看上去和童话故事里的法师无异。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水壶快步迈进花圃,果然一名少年昏迷在花丛中,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得鲜红,和地上砸落的一片狼藉看上去触目惊心。男人小心地伸手抱起少年,将他带进了木阁。替他清洗完身体安顿在了一张舒适的床上,法师没有试图叫醒他,疑心这个少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浑身血迹,可他检查了下来却没有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找到任何皮外的伤口,摔落的痕迹如此显而易见,可少年没有一丝淤青的地方。抛开那些恐怖的线索不谈,只有他摸到骨骼的碎裂能表明眼前的少年确实是遭遇了不测,大概是从哪个高地掉了下来,摔成这副模样。

斯图尔特没有去纠结事情的来龙去脉,耐耐心心地照顾了少年两天,少年便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转。在一个平常得在平常不过的中午,法师照常端着煮好的汤去喂床上昏迷的少年,可这次的少年却不如以往那么平静,眉头紧锁,像陷入了什么痛苦的梦境。

“不去……我不回去!滚开!”

突然,他睁开眼咆哮一声,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张牙舞爪差点弄翻了法师的调羹。两人四目相对,少年整个身体紧绷着,犬耳耸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露出两排锐利类犬的白牙,似乎会随时扑上去咬断男人脆弱暴露在空气中的喉颈。他懵懵地看向一边的法师,又看向他手中的碗和勺,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崭新的衣服和盖着的被子。似乎是意识到面前人没有恶意,他尴尬地收回手,手上锋利细长的指甲像动物的爪子一般慢慢缩回。

“别呲牙。”男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清冷,却着实悦耳。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淡淡说着。“是我从悬崖下把你救回来的,这里是我的阁楼,你不用那么紧张,没有其他人。”

他才先知后觉地发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治愈,他犹豫着收起这副应激模样。勉强开口的声音嘶哑得过分,声带颤抖:“只有我们?”

“是的。”

少年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整个房间都是木制的,木头做的地板,木头做的天花板,木制的家具和墙壁,看上去很养眼。他正躺在一张舒适的木质床,床上铺着一床柔软的被褥,非常温暖。窗边摆放着一盏古朴的木质床头灯,光线柔和,墙角处摆放着一盆盆绿植,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生机勃勃。窗边摆放着一排排木质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再仔细瞧这个高大的男人,长发,20岁左右,看上去温文尔雅,并没有戾气。虽然神情冷冷的像个冰块,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讲着熟悉的语言,竟然让少年莫名地感到有些亲切。他用暗哑嗓音补充:“我叫波芙,波芙·布兰特。”

“汤放床头了,趁热喝。”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没下毒。”

沉默了一会。感觉到传来的阵阵饿意,波芙终于从床头拿过那碗汤,试探着嗅了嗅,又用舌尖卷起一点,在确认后终于大口大口喝下。是奶油蘑菇汤,出乎意料地好喝。

“那个……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波芙清了清嗓,发出的声音终于悦耳了些。

“查尔斯。”

“查尔斯……”

自称查尔斯的男人自顾自收起了空碗,俯视着波芙,头发从耳后滑到肩前,在波芙脸上投下一层浅翳。“法师。”他如是补了一句,生疏地替他掖好被角。波芙那明艳得渗人的瞳色终于缓缓黯淡下去,犬耳也乖巧地伏在了头顶,戒备心解除之后席卷而来的是犬科动物对人的依赖本能。波芙目送法师先生下楼。

他被赋予新生了,托法师先生的福。

门口是漫长的走廊,中间有一段下楼的阶梯,由于木阁里没有开灯,再加上阳光的角度不能从走廊墙上的窗户完全照进,看久了台阶竟然有点眼花。波芙悄悄摸索到楼下,没有人,查尔斯大概是出门了。这倒是个溜走的好机会,他的大脑几乎是下意识冒出这条信息,虽说查尔斯没什么危险,但在他心里,终归是恐惧陌生的环境。波芙轻轻推开大门,一片繁花似锦的奇景在眼前绽放,大片大片的雏菊映入眼帘,他刹那间失神,缓缓迈入花园。

有多久没有再看见这种美景,他记不清了。像在阴暗处生长的老鼠忽然见到明媚的阳光,感受着虚幻而不真实的美好,即使他知道这里绝不是他的家。波芙本想去找到飞船离开这里的,忽然又有些不舍得了。

“不去找你的飞船吗?”

就在愣神之际,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他浑身一颤。波芙猛回头,发现是查尔斯,站定,收起手,如同被抓住的小偷一般心虚地目移:“我不是……等等,你用读心术?”

“用不着。”查尔斯只吐出三个字,口吻还是冷淡得不像话,如果语言有温度,波芙觉得他一定是零度,什么也没有。“我猜错了?”

“好吧,没有。”波芙不想狡辩什么,只能破罐子破摔。万一面前人真有读心术什么的就尴尬了。“但是我现在不去了,真的。我现在要回到阁楼里安安静静地睡个大觉,以后就一直待在你这里蹭吃蹭喝,这是我的最终决定,信不信由你……”

突然,查尔斯勾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冷若冰霜的面庞在微笑中绽放出暖阳般的温柔,笑容如清泉涌动,澄澈而深邃,湛青色的眼眸中淡然平静沉淀眼波流转,仿佛暂停了时间:“我答应了吗?好像没有。”

波芙一头雾水。他承认自己想过对方的各种反应,有无情揭穿,有冷冷离开,最糟糕不过凶巴巴地把他赶回去或者撵出去。可就是没想过查尔斯会这样……这是和煦的笑还是嘲笑?波芙一下子脑袋真转不过弯来。不过更多的,还是惊讶。明明是笑起来更好看啊,偏喜欢摆一张臭脸,是什么癖好吗。

“怎么了?”查尔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开玩笑的,在你养完伤之前不会赶你走。”

无所谓,和这样一张帅脸多相处一会又有什么坏处呢。波芙忽然转变想法了。待在这里也无妨嘛……

“不高兴倒没有,因为我不会管你同不同意。”波芙仰起头,嚣张地冲他笑笑,露出一口犬牙。“既然你救了我,得负责是吧?对吧?我可不会给你机会后悔。

“那么以后就请多关照了,法师先生。” 二·伊内斯神殿 波芙又做噩梦了。

梦里一如既往的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是阴暗的监狱,是没有终点的奔逃,是闪烁变换的景象和疯狂跳动的刺眼光芒。梦很乱,他声嘶力竭地哭喊,一脚迈入深不见底的悬崖,然后天翻地覆,最后扑通一声重重砸破了一层冰面掉入水中,挣扎,无力感席卷全身,像是被隐形的手牵扯着,一点一点坠落深渊。

“D041222准备……下一场……”

是幻听吗?他猛地睁眼,眼前赫然是白花花的手术室。自己的尸体横列在床上,身上还连着大大小小的套管,崩裂的血肉蠕动着试图自愈,已经被挖出的心脏泡在营养液里还在倔强地跳动。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或许是别的实验体,波芙想捡回理智,可他害怕。最终还是被击垮,近乎崩溃地哀嚎着去抓那颗心脏,接触到那跳动心脏的一刹那,心脏突然爆炸,殷红的血和肉沫溅了一手。整个手术室都像引动了什么机关,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轰然炸裂。

“不要!”波芙尖叫一声,再次睁眼。这次却是一片宁静祥和,没有监狱,没有悬崖,没有手术室,也没有自己的尸体。皎洁的微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打在他身上,波芙低头看自己,身上正盖着温暖的被子,他惊魂未定地攥了攥拳,黏糊糊的,不是鲜血,不过只有满手的汗。

“做噩梦了?”

波芙又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朝声音来的地方转去,声音的主人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书,不知是波芙的幻觉还是什么,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书也明晃晃的。他长长吐气,眼里忽闪不定的玫红缓缓趋于灰暗,旋即模模糊糊地挤出几个字:“嗯……可能吧。你怎么在这?查尔斯先生。”

“刚来不久。听见你在说梦话就来看看情况。”

好吧。波芙突然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很傻逼。这是查尔斯的阁楼,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不过也没有补充或者解释的必要了,就当作是明知故问吧。他自顾自躺下闭上眼准备再次入眠,辗转反侧了一会却发现根本就睡不着。碍于面子不好起身干其他事情的波芙只能悄悄地眯起眼偷偷看法师先生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查尔斯看书。哗啦。是书页翻动,但查尔斯的手明明垂着。波芙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书为什么会发光?像萤火虫一样……他怎么不睡觉啊,不会困吗。他不会也不是人吧?

正当波芙的脑袋被大大小小的问题填满之时,查尔斯忽然转过头,像能感觉到他目光一般看向他。波芙赶紧心虚闭眼,假装翻身抱枕头,殊不知自己的小动作都已经被收入眼底。

幼稚鬼。查尔斯抬头,低头,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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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叠膝翘腿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翻动着书页,指尖跃起幽荧暗光。他把玩光电,耳后传来小狗闹腾的呼唤声。“查尔斯先生!查尔斯先生!”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波芙喊他了。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做事,一个人生活,独来独往,身边除了师父也没有固定相伴的人。自从波芙来到这里之后,生活突然变得吵嚷起来,可以说是他从小到大生活从没有这样热闹过。查尔斯转过头看波芙,小狗杏仁一样的明亮眼眸弯起,正期待地看着他,犬尾翘起在身后愉快地晃动,蓬松的犬毛一耸一耸,像朵油光水滑的菊/花。查尔斯无奈地偏过头去,发出闷闷鼻音作为回应:“嗯。”

“那个……先生,楼上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波芙挠挠头,笑得不太好意思。“可以吗?”

查尔斯低头,看着他明丽发亮的眼睛,终究没开口拒绝。于是他颔首示意波芙跟随,迈步走出大门。查尔斯的阁楼也许不大,但整个庭院的构造绝对不算小,门前的雏菊依旧葱葱郁郁,如同波芙刚发现那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圃,波芙却突然发现了一点突兀。

波芙扯了扯法师先生的衣袖,伸出手指向花圃边缘一块狼狈歪斜的花丛:“查尔斯先生,那里怎么了?为什么花都枯死了?”

查尔斯浅青色的瞳眸似乎带上了些戏谑笑意,他停了停步,淡淡反问:“是啊,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半夜从天而降压死我家的花。你有什么头绪吗?”

波芙被哽住,睫毛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扑闪。查尔斯嘴角轻佻,抱臂看着他的瞳色灰灰亮亮,最终停在黯红。小狗生硬地惋惜两句后慌乱地扯开话题,努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尴尬:“呃,真是可惜……查尔斯先生你介绍一下自己怎么样?”

“没什么的。”查尔斯忽然垂眸,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他其实没什么过去可言,一个幸运的、被师父从地球带离的孤儿,运气极佳地成了天资最盛的法师。他是师父的第二个弟子。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也就是他的师兄,在儿时仅有过几面之缘便销声匿迹,从此他成了孤家寡人。于是三言两语,便草草概括了半生。

“先生。话说,你的名字只有查尔斯吗?就一个单词?”波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反而对法师先生口中模糊不清的身世更好奇了。“这听上去又像名字又像姓氏。还是说这是法师应该有的代号?查尔斯先生,查尔斯法师,或者是……”

查尔斯知道波芙是会没完没了的,于是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不。我是说……也许不完全是。”

“哇哦。不完全是?”波芙眼睛闪亮亮。“啊,我知道了。法师需要神秘感,噢,这么说来就合理多了。我理解,我理解。”

随后就是沉重的凝滞。两个人继续无声漫步这花圃中,查尔斯忽然察觉手腕被温暖柔软的犬尾环绕,细软的绒毛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腕骨。他看向不安绞动衣角的波芙,眉眼舒展。气氛再次和缓,波芙小跑到查尔斯身边和他并肩前进。

查尔斯的家离神殿很近。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辉煌得突兀的建筑,思忖片刻后决定带身边的幼稚鬼去见见世面。波芙眨眼,欢脱小跳地黏在他身边:“那是什么地方?查尔斯先生?”

“伊内斯神殿。”查尔斯轻声回应。“科林达尔的以前,现在……大概也是未来。”

“科林达尔?”

“这个地方的名字。这个星球。”

“挺意外的,我差点以为我在地球。”波芙开玩笑。“好吧,我没有那么蠢。只是个冷笑话。”

伊内斯神殿很大。波芙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建筑,雕刻的古老文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内墙,光是耗时耗力都已经是波芙想象不到的了。神殿里没有窗户,只有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还有各个角度通往不同区域的紧锁的门。波芙仔细数了数,一共有十六扇,每一扇都用不同颜色和图案装饰着,像是代表什么的记号。

这还是波芙第一次接触除了查尔斯以外的法师。他规矩地跟在查尔斯身后——假设抛开他经常停步看那些新生法师们联系法术的事情不谈。不得不说,这对于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波芙来说吸引力太大了,就像是真的身处魔法世界一样。或许把这事放在以前的自己身上,他甚至会觉得这是诈骗。波芙忽然觉得好好笑。

在法师先生第一千零一次发觉小狗没有跟在身后,折返回去找人,发现他只是被一个门外汉都能轻松掌握的小法术迷住了眼之后,只能无奈地停下来诱哄波芙。

“波芙?”查尔斯唤他。

小狗动了动耳朵,小狗回头,小狗飞扑。查尔斯极少与人亲近,他不适应地僵直,望着波芙似有星光闪烁的眼睛不知所措。波芙拉扯着查尔斯的衣摆小声地惊叹,低阶法术标志性的赤红色光芒映入他眼帘:“天呐!查尔斯,那块地面裂开了!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地板怎么办,还能用法术恢复原来的样子吗?还是说你们会请装修工人来定期处理?”

查尔斯只觉得好笑。和一个高级法师日夜相处也不见他多激动,一点用来哄三岁小孩的小法术却能让他走不动道。于是查尔斯似是随口询问:“想学?” 三·熟悉 “想学?”

波芙重重点头,央求查尔斯展示一下。如果换做常人,查尔斯知道自己绝对会拒绝的,但面前人换成波芙,他却隐隐约约有点对他说不出“不”的趋势了。于是查尔斯拉过他的手,在指尖搓出一星温暖、柔和的草绿色光团,然后把光团揉进了波芙的手心。光团刹那间炸成漫漫光点,落了波芙满身。波芙怔怔看着查尔斯平淡依旧的眼眸,手心乃至全身似有热流涌动,他头顶的耳朵竖起,语气中有难以忽视的仰慕与雀跃:“查尔斯先生!这是什么?好舒服,浑身都热热的。”

“一点简单的中阶治疗术。”

“哇,听起来好厉害!查尔斯先生,你能不能教我啊?我也想学!”

“嗯。”

“天啊!”波芙惊叫起来,差点吓到一边的查尔斯。“你刚刚是说了“嗯”?这简直太……我是说太棒了!那么你现在是我的师父了吗?也就是说以后我也要来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学习法术?你们有没有什么拜师仪式,就是那种特别特别隆重或者正式的入门训练来测试……呜呜呜呜……”

神殿里是不允许喧闹的,即使是学生训练也不能。然而波芙前脚刚进门后脚就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说个没完——查尔斯本来不想跟他说那些繁琐的规矩,但现在查尔斯突然觉得不说是他的问题了。眼看小狗要一发不可收拾,这一次查尔斯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嘴:“好了,神殿内不许吵闹。回去再说。”

波芙闹腾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查尔斯意识到什么似的尖尖的耳朵泛起一抹红晕,急急把手臂收到身后。波芙的嘴又得以解放,不好说话的他只好悻悻地冲查尔斯咧嘴笑了笑,然后紧跟了上去。神殿只有六扇门是通往学生训练的复制空间,复制空间是群体幻术,所以里面的学生不会破坏到环境。另外十扇都通往不同的星球,波芙草草扫了一眼,有他所听说过的莱因星,还有其他名字古怪又拗口的星球。不过没有地球,这一点是他反复确认了的。难道是因为地球不热门不受外星人喜欢?他没头没脑地瞎想着,突然觉得可笑,于是自顾自地笑起来。查尔斯回头看了看波芙,眼里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法师先生没有带他去任何一扇门里,而是带着他径直穿过了走廊。波芙乖乖跟着他走到门口,赫然是他们刚刚进去的地方。这又是什么传送法术吗?障眼法?波芙有太多太多想问的问题了,刚想开口又担心会打扰到谁。就在犹豫的时间,查尔斯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率先开口道:“说吧,没关系。”

“噢,抱歉。我得想想我应该先问哪个。”波芙作思考状,顺势就要去咬右手的手指。“呃,为什么传送门没有通往地球的?地球在宇宙不热门吗?”

查尔斯的脸色忽然变了变:“还算热门。”

“那为什么……”

“这里的设计是神殿的秘密,只有神殿主人知道。”

“这么大的地方还有主人啊。一定是像卡特维拉那样很有钱很有钱的少爷。”

波芙嘟嘟囔囔着没再追问下去。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沐着黄昏走上了返回阁楼的路。走着走着,波芙无意间瞥见法师先生垂下的缠满绷带的右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大概刚见面时查尔斯就这样了。他心生疑惑着,于是伸手想去触摸。不过查尔斯刚好抬起右手打断了他的动作,然后把阁楼的木门推开了。

“伸手。”查尔斯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让他选择的余地。

波芙不明所以地伸出手,被查尔斯抓住。两人就这么上楼,然后进了寝室。查尔斯捏住波芙纤细的手腕看了看,两人沉默良久。为了打破尴尬处境的波芙在查尔斯面前攥了攥拳。忽然被查尔斯叫停:“就这样。”

“什么?”波芙更迷茫了。“这是什么触发机制吗?”

“并不是,我是在说自己,事实上。”查尔斯轻轻拉过波芙,将他拢进怀里,旋即用手在他面前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指尖闪过耀眼好看的光,像流星长长的拖尾一样在空中久久不散。“能看清吗?你或许会想学这个。”

“太酷了。”波芙望着眼前的光芒,愣愣地伸手去抓。然而他什么都没触碰到,只是抓了个空,光芒却随着他动作散成了几段,最后消散开去。“查尔斯先生。这是什么?”

“这是最简单的灵纹。你可以用这些技巧画出不同的有效咒术并施展。”一边说着,他一边再次抬起了手。“就像这样。”

查尔斯在空中虚写了一个波芙看不懂的符号。待最后一笔落定,刹那间白色的光芒绽放成红色,他迅速弹指捻出一抹残影,红色符号在波芙不远处炸开,燃起一团耀眼的烈火。

“老天!”波芙惊叫一声,下意识要去找东西灭火,被查尔斯拦住了。只见身边的男人轻轻打了个响指,火焰便随着他的动作颤动起来,等波芙在回过神,火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控火术,你也可以做到的。”查尔斯轻描淡写。“除了这个还有控水术、控风术、控木术……楼下的书柜里就有很多讲咒术的书,你有兴趣可以随时去看。”

“我也可以吗?”波芙伸出手,也学着查尔斯刚刚的样子在空中虚画了几笔。当然什么都没有。“我是说……我真的能从这样变成你那样吗?”

“当然可以。”查尔斯垂睫看他。两人的视线对撞上,波芙突然发现法师先生眼里冷冰冰的神情不知何时柔和了不少,看上去倒真和蔼可亲。“神殿的藏书阁也有不少书,只是你自己找起来需要花些时间。如果你真的想看,我可以帮你找。”

“真的吗?”波芙星星眼。“你太好了,法师先生!”

“没什么的。”查尔斯把目光慢慢移向窗口。“法师先生太拗口。叫我查尔斯就好了。” 四·时空夹缝 波芙非常难得地在查尔斯的藏书阁里待了几乎一天。

查尔斯原本以为小狗还是会如以前那般三分钟热度的,大概率过不了多久就要喊他一起出门去玩、去看花,或是仅仅为了好玩故意撒欢惹他。但波芙似乎意外地对法术的一切感到热忱好奇,还特意让查尔斯留在身边替自己示范一些法术的标准动作。虽然只是因为他爱闹的本性抑制不住,需要查尔斯在一边陪着随口聊聊才能在椅子上坐牢,不过一天下来,查尔斯倒并不觉得烦躁,看着小狗一反常态的认真样,倒也挺有趣。泡在枯燥的图书阁那么久。直到黄昏的一点点日暮夕阳撒进窗台,这才带着一脸愉悦去泡澡。

夜尚早,波芙用温暖的清水洗去了今天因学习一天而产生的疲惫,带着柔和的淡雅的香皂味蠕进被我。未干透的脚晾在床沿,整个人在毯子里蛄蛹着试图探出头。一双脚在床沿晃啊晃,他翻开查尔斯收藏了许久的《安徒生童话》,开始了今晚的阅读。

这本书是为数不多的来自地球的书籍,虽然他已经能读懂外星的文字,但归根结底还是习惯于自己的母语,又或是隐隐地思乡,虽说是些多用于哄小孩睡觉的内容,他却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不肯撒手。于是查尔斯便把这本童话送给了他。波芙看得很慢,由于不习惯默读的缘故嘴里还会低声地碎碎念。把小美人鱼读死之后,嘴里有些干燥起来,并不太让波芙舒服,于是他感到有些口渴。查尔斯在他之后去洗了澡,此时还没回来,水杯被查尔斯放在床边小书桌上,说是怕波芙踢倒,他还得来收拾烂摊子。

可是好远啊——

波芙在心里默默哀号。他半个身子探出床,硬凭腰腹力量支起上半身,指尖艰难地够上小桌桌沿,离水杯还有半寸距离,任何姿势的调整都不能让他勾到那个玻璃杯。他坚决不肯让自己的脚离开床哪怕一步,于是手攀上床栏扭腰缓慢蠕动回床的中心,一双玫红色的杏眼不甘地凝视桌上耀武扬威的水杯,狗狗眼也委屈地耷拉下来,开始认真思索现在喊查尔斯上来端水被骂的概率会有多高。其实这个倒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是死要面子的,要是被查尔斯知道自己的幼稚行径,指不定又会被拿来做以后无时无刻的话柄——

好的,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波芙垂头丧气地还是决定亲自下床去拿那杯水。

就像尼泊尔圣女脚尖触地即将退役的那刻,波芙的内心挣扎又不舍,在他左脚尾指触碰到地板前刻,他突然想起早上查尔斯交给他的法术:当然,他是失败了的。不过他还是勇于试一试自己的潜能。于是触电般的缩回脚,波芙凭着记忆伸手,手指学着查尔斯平时的样子张开自然微蜷对着水杯,口中吟哦冗长的咒语,淡蓝泛白的光柱从手心喷涌而出,但并没有如同想象中一般乖乖地把水慢慢移过来,而是在空中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他呆滞地注视着那道裂痕,下意识收回手停止施放。

不是哥们,玩呢?

裂痕摆脱了牵制,发出霸道的吸引力,书桌上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瞬间被吸入,涌入裂缝消失不见。狂烈的凭空出现的骤风拖拽着细纱窗帘,硬生生扯下一块,裹着鸡零狗碎的小东西一起往里汇聚,吸力也随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强。波芙反应过来自己是闯了祸,本想赶快逃出房间,奈何吸力太大,刚抬步就险些被绊倒。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急剧地反方向运动,他慌张地抱紧了木床的床腿,极其狼狈地惊恐尖叫:“查尔斯!!救命!!”

声音被风的轰鸣声揉开撕碎,裂横不管不顾地加大马力,强盗般掠夺屋里的一切,时空几乎被扭曲,波芙觉得内脏似乎都在往身后奔赴,重量惊人的实木大床在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不过片刻,床就被卷起,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悬空的那一刻,波芙怀疑自己真的要栽在自己手上了。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木床却并没有预料中那样被吸入裂缝。沉重的木床骤然坠地,雕刻精致的木栏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木屑迸溅,有的不偏不倚落在波芙脸上,划破了白皙的脸颊。七零八碎还未被卷入乱流的物件由于忽然失去了力的作用纷纷坠地,有的易碎品被摔碎,发出刺耳的破碎声。他呆呆地傻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

急促的询问声响起,波芙下意识抬头看去,查尔斯施放法术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指尖闪着光芒,由于匆忙的关系身上乱糟糟地披着浴袍,头发也还在滴水。“没事吧?受伤了吗?”

波芙本来是没反应过来的,除了惊吓大概也没别的更多的情绪。然而查尔斯一出现,单纯的恐慌忽然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于是赤脚踩着木屑跌跌撞撞扑进查尔斯怀里开始掉眼泪,头上雪白的犬耳因为惊惧而耷拉着,他把头埋在查尔斯胸口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地开始描述事情的经过。“查尔斯,我就是想喝口水,结果就……呜呜……”

“知道了,没事就好。你是打开了时空夹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关系了。”查尔斯原本是要生气的,但看见波芙这个可怜样,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被波芙的眼泪浇得生不了气,便南辕北辙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语气如同哄小孩一般。浴袍遭殃了,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眼泪鼻涕一把的波芙,查尔斯无奈地想着,伸手替人擦拭波芙哭成花猫一般的脸,把不自觉让木屑扎入肌肤的小狗从房间哄走带回客厅。同时用细致的小法术拔出木刺,敷上消炎软膏。

被安抚好的波芙由于疲惫很快睡着在了柔软舒适的沙发,查尔斯帮他盖好被子,看着小狗入睡的恬静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照顾人真麻烦……不过想着波芙的可爱模样,查尔斯还是妥协般,快步上楼收拾残局。 五·危机的开端 连日奔逃对于精力的消耗程度是不可估量的,再加上这两天的事情实在太多,波芙数日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在充斥着柔和和高阶治疗术的阁楼中放松下来,他睡得昏昏沉沉。梦很乱,生化改造实验室里似乎下起了暴雨,飞船迫降在悬崖上。机械白狼扑上来,咬住他的头颅,断齿深深嵌入他的颅骨——然后化作一对犬耳。波芙看见遍地是自己的尸体,血腥味浓得如有实质。那些是没有活下来的生化改造残次品。他如此安慰自己,却手脚发软。他承认他是怕的,于是无意识地哭泣起来。

“就是他吗?”

梦呓?

——不,这绝对不是。波芙猝然睁眼,两个高大而面目狰狞的男人站在沙发两侧。

危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跃起,一对瞳子在仅有的昏光照明的阁楼里亮得吓人。查尔斯呢?他脑子里第一反应跳出这条信息,呲牙咧嘴,威胁似的地露出两排犬齿,泛起森寒银光。

两个男人似乎并不着急动手,又像是压根没把波芙放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戏谑的眼神,慢慢逼近波芙。波芙敏捷地退到墙边,让自己后背有个依靠,好歹没腹背受敌那么恐怖。

这批人身上血腥味很浓,浓得让波芙极度不安。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是怎么找到自己,又为什么会来找自己?查尔斯在哪?波芙知道自己恐怕惹的不是一般的麻烦,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牵扯到查尔斯。他思忖着,投机取巧地想寻找突破口逃跑去找查尔斯,但还没等他行动,其中一个人便毫无征兆猛地扑了上来,手中短刀极富技巧地从左下方往上突搠。

波芙急忙扭头躲避攻击,用手臂格挡,从小臂到肩头被匕首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刺激着波芙的鼻腔。他反应迅速,趁对方不备抓住对方的手,僵持着,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两人就这么互不让步地僵持着夺刀,直到波芙发现身边的另一个人掏出了电击枪。

“嘭!”

不知是因为后坐力的缘故还是因为对方的枪法并不高超,所幸波芙留了个心眼,顺势纠缠着向前扑滚,本应该落在波芙腿上的电击能量落在了不远处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片可怖的焦痕。

伤口反复撕裂又再次愈合。该死的。波芙心里暗暗地骂,自知不是两人对手,手上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于是他摔碎了窗台上的瓷器,捡起最大也是最锋利的一片,像出顾茅庐的恶犬一般对着几人疯狂发起进攻。瓷器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波芙的掌心,血液滴在地上,绽出一簇血花。波芙数不清身上究竟落了几刀,因为他根本察觉不到惧意,血液里沸腾着滚烫的战意,密集而凶狠的攻势让那两个男人招架逐渐困难起来。

“操,这狗崽子不要命了!妈的杀了半辈子人没见过这么疯的!”

包抄他来不及了。该死,这小狗崽看上去弱鸡成那样,本以为用不上武器就能轻松解决掉,没想到居然出乎意料地难以对付。男人啐了一口,从腰带上拔出激光枪预备杀死波芙却被波芙一个凶狠的飞扑扑倒。他跨坐在男人胸口上,冷漠而狠戾地用瓷片深深扎进他的喉颈。血液飙出一线,溅了波芙半身,另一个男人却趁机摸上那把掉落在地上打旋的激光枪,对准了不远处波芙的头颅。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波芙耳膜。极其轻,但又极其清晰明显,就这么穿过一片纷乱,在波芙的耳朵里和嘈杂分离开来。

是查尔斯!波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叫他闪开,猛然看见对准自己的激光枪,便急得伸手去抓东西想挡。

然而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男人浅漠的咒语吟哦声只出现了少倾,波芙面前的男人刹那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得粉碎。在激光蓄力完成前,激光枪便失去了它的主人,于是它坠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波芙怔怔抬头,还没有从刚刚的危机中缓过神来,眼里的凶狠还未完全消散。对上查尔斯的眸子时就已经被查尔斯捕捉到了。

浓浓的杀意,还有惊惧。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应激的样子似乎让查尔斯明白了什么。他这么想着,缓步靠近波芙,柔和着语气像在呼唤他:“波芙……没事了,放松下来。没事了。”

波芙的眼神在落在查尔斯身上时和缓下来,但只是一瞬间,眼神又变得警惕。他从男人正在流失生机的躯体上站起来,犹豫着伏低了身体,仍保持了攻击姿态,勉强从唇齿中挤出几个音节:“别过来。证明你自己。”

查尔斯停在波芙不远处,没有言语,只是抬起食指轻轻释治疗术。波芙看着熟悉的绿色光芒,终于再次放松下来,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血液浸透,大量失血让他面容迅速苍白下来。他身体晃动几下,终于脱力倚上墙壁,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在高阶治疗术的滋润下缓过一口气,他剧烈喘息,然后被淡漠无情的法师用空间法术卷入时空乱流,再被紊乱的时空撕碎。

“好点了吗?”

波芙看见刚才清冷的法师先生低下了头,垂眸问他。他声音嘶哑。

“为什么救他?”片刻过后,波芙眨眼补充。“谢谢你,查尔斯先生……查尔斯。”

“我不想让你手上沾血。”查尔斯如是说道,而后干脆利落地丢一记清洁法术,扫去一地狼籍。“别乱走,波芙。我去查看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抱歉我来迟了,楼上的人有些难缠。”

“还有其他人?”

“十个左右,应该是一起的。”

波芙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你别走,我知道他们是谁了。我有麻烦了。”

查尔斯闻声回头,和波芙焦急的眼神撞个正好。“怎么了?”于是他眉头舒缓,问道。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必须换地方。”波芙眼睛里的颜色没有向往常脱离险境一样黯下去,依旧忽闪忽闪地亮着,像暗夜里高高悬挂的里的警示灯。“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是说……”

“我知道。”查尔斯仿佛早已猜到。“别害怕,我在这里布了法阵,靠近这里的人都会被我感知到。你安心养伤就好。”

“我的伤已经好了。他们比你想象中恐怖得多,我们必须得换个地方躲躲。一个他们不会知道的地方……”波芙拉住他的手,踌躇着。“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我们去神殿。”

查尔斯的右手纤细,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波芙轻轻攥了攥手,凉凉的、实实在在的触觉稍稍让人安心了些。两人相距咫尺,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担忧似乎被吹散,好像真的已经安全。

波芙抿了抿唇,问道:“查尔斯,你怕吗?”

查尔斯本想冲他笑笑,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一些。可转念一想又自觉不妥,于是不自觉露出往日里严肃的神情来,对波芙摇了摇头:“不会。”

“真的吗?好吧,好吧,强者的世界果然是这样--”

“不对劲。”查尔斯这么想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慢慢蹙起了眉。“按理来讲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太……”

“什么意思?”波芙不明所以地耸耸肩,看着查尔斯古怪的神情,表示没有听懂。“不该?”

“科林达尔是一颗物造星球,不是原本就存在于宇宙的。”查尔斯解释。“说起来有点麻烦,大概的意思就是,这颗星球的一切包括生物,大气层,都是模拟地球的产物。

“科林达尔的创始者意识到地球无法久居,于是建造了这里。他带着一部分人类来到这里定居下来。为了防止不再有外星生物侵扰这里,他提前在科林达尔星铸造了神殿,那是整个科林达尔的中心,向外发射出一片在大气层之外的隔绝层,使得这里长久以来外来者无法进入。隔绝层被施下过咒术,只有神殿认可的人才能通过这层隔绝层。”

“所以说,按理来讲那些人是不能通过隔绝层的……”波芙终于明白了查尔斯嘴里说的“不该”是什么意思。但想着想着,突然感觉有些背后发凉。“等等,这不对啊,可是为什么我也能进来?这太细思极恐了。”

“是啊。”查尔斯微微沉吟。“恐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得去问问老师。” 养狗日志·相遇 养狗确实麻烦——尤其是养一条莫名其妙从悬崖空降到自己家里并且受了重伤的小狗。

波芙大概是在那个下暴雨的夜晚掉到这里来的。那时候斯图尔特正想去照顾一下雨后被摧残的花儿,压根没料到会遇见这种稀奇事。当看见躺在自家花圃里昏死过去的波芙和一圈被压得七零八落的花儿时,按照常理,斯图尔特该是要恼的。他有些强迫症,最讨厌别人碰他精心打理的阁楼和花圃。

斯图尔特原本确实也已经开始心烦了。只是当他把人搬起来想看个究竟时,却发现这人只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人类少年,脊背也很单薄,斯图尔特轻轻松松就把人抱了起来。看到昏迷不醒的少年清秀的脸和身上破败不堪的衣物,不知是因为波芙的姿态太过可怜,还是斯图尔特忽然神经发作调动了从未调动起来过的圣母心,他犹豫着没有松开抱着波芙的手,斯图尔特承认自己是心软了。这次居然鬼使神差地把波芙带回了木阁。

斯图尔特因为多次大量催动法力对波芙施展治疗术疲态毕现,脸色几乎和躺在阵法中央的波芙一样差,黏腻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物,金色的头发打成了一个绺儿,粘在面颊上,苍白又狼狈。他踉跄着站起来,急速消耗的体力显然一时半会是补不回来的,斯图尔特依旧头晕目眩,撑着桌台勉强缓过一口气,瞥一眼波芙强行用法术催动治愈的身体,迅速评估他的状态,确定他一时半会死不了之后斯图尔特决定先去打理自己。

“查尔斯老师的法器……”斯图尔特浸在水中,发出一声卸下所有教养和矜持的喟叹。波芙身上虽然没有伤口,但无奈身体素质实在状况不佳,能不能救活还不一定,但是再这样透支下去他确信自己十有八九会比波芙先走一步。

斯图尔特享受着消耗后的宁静,修长指尖拈起生命动态监视珠把玩,幽荧浅绿让他安心多了,于是倦怠阖眸小憩片刻,俶尔掌心一烫,他下意识睁睫察看,看那小珠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血红色。

他!又!濒!危!了!

斯图尔特匆忙起身。抓住浴袍披在身上,飞速打了个腰带绳结,指尖夹着半瓶法力恢复剂往阁楼上赶。他推开门,波芙颈侧的伤口由于未知原因崩裂,鲜红的动脉血一下从创口喷涌而出,浸透了垫在他身下的绒毯。整个房间宛若凶案的第一现场,浓厚血腥味呛得斯图尔特呛咳几声。

急匆匆仰头灌下剩余的半瓶恢复剂,一线液体从斯图尔特唇角流下,又被斯图尔特用手背抹去。真要命,斯图尔特吟哦着晦涩冗长的咒语,随手将湿透的头发拨到身后,结绺的发梢往下滴着水珠,在浴袍上洇开一块圆形水渍。他用右手掌心对着波芙的心口,手指自然地稍蜷。霎时,铺天盖地的嫩绿色光芒扫过躯体,颈上那道可怖的撕裂伤口缓缓凝合,而后以惊人的速度结出一层血痂,不过半刻便脱落下来,最后留下一道浅而泛白的疤痕。状态珠慢条斯理地回落为柔和的浅绿。斯图尔特长舒一口浊气,扶额摇摇晃晃站起,向前顽强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直接昏睡过去。

直到午夜,斯图尔特被夜风粗暴地冻醒,他才艰难挪步,回到卧室倒头就睡。至于他因为受凉且带湿发睡觉会烧多少天,这就不是他现在有余力关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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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狗不似传言中麻烦——事实源于传言且比传言更加荒谬。

斯图尔特连着烧了两三天才缓缓退烧。在此期间他甚至没有足够的法力支撑他对自己施展一个中阶治疗术。根治波芙对他的消耗大得惊人。方从床上起身,他就被自己那干枯还打结的头发给震住了往发上甩一个简单的小法术整理一番,斯图尔特那该死的教养才允许他去见那个让他费神费心了好久的小狗一面。即使他知道此时的波芙并不一定醒来,还是本着礼貌屈指叩门三下,他才提步走了进去。小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小床上,睡颜尚算恬静,被褥慢慢随着呼吸的频率起伏着,斯图尔特眨睫,向床的方向靠近。波芙应该睡得不错,柔和的少年面庞在木阁灯光下显出一种宁和的美,他不由得凑近了些,微微弯下腰,让阴影投在枕畔。

忽然,床上的人皱起了眉,面色几乎是瞬间变化得苍白,仿佛陷入了什么恐怖的梦境,嘴里也开始呢喃起听不清的低语。斯图尔特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凑近了去看。波芙睁眼的动作很突然,几乎是毫无预兆。斯图尔特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对亮得渗人的玫红色眼瞳。波芙对他呲牙凶着,他垂眸掩去眸底的浅浅笑意,最后只清清冷冷地来了句“别呲牙”。他觉得这样似乎不太能打消小狗的顾虑,于是又给自己补上了“救命恩人”的身份。斯图尔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喊一下他的名字以示亲切,于是不尴不尬地问了句:

“你叫什么?”

“波芙。波芙·布兰特。”

小狗的嗓音很嘶哑,让他无意识地蹙起了眉。斯图尔特拿着提前做好的奶油蘑菇汤,本想直接递过去,但最终是没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床头。波芙拿的速度很快,看着波芙像幼犬一样抽动鼻尖嗅闻那碗汤,而后再以一种很犬科动物的方式伸舌卷走小口,居然有点有趣。斯图尔特这么想着,然后听见波芙哑着嗓子问他姓名。尚算不了悦耳,但勉强能听。

“查尔斯。”斯图尔特知道自己是在担心。至于担心波芙还是自己,他也说不清楚,也许都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斯图尔特起身看了他一眼,自觉和波芙聊得差不多了。于是打算下楼离开,迈步前刻意识深处几乎被遗忘了的记忆突然被触动,于是斯图尔特停下脚步,生疏又僵硬地替波芙掖了掖被角。

无心回眸,突然看见小狗那明亮地突兀的瞳色缓缓暗下去,斯图尔特挑眉,而后看见小狗那乖巧又柔和的微笑。

他不常笑,也没有牵起唇角哄小少年的心思——他担心太僵硬的嘴角会显出滑稽的不伦不类,于是轻轻颔首权当回应。贴心地为波芙掩上房门,斯图尔特迈步下楼。他回到书房,将书桌上凌乱的书信叠起收回抽屉,暖阳斜入窗棂。

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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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芙在要去找飞船的时候和刚要出门的斯图尔特撞了个正好。斯图尔特自诩整理速度不快,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要逃跑,留给波芙的时间应该极为充足。

“不去找你的飞船吗?”斯图尔特打断他的愣神。他当然猜得到波芙是想去找交通工具一类的东西,大概是被花园迷住了眼,不然不至于在这里傻乎乎地待上这么久。

面前被抓包的小狗开始匆匆忙忙地解释起来,没完没了。斯图尔特只觉得可笑得可爱,不禁笑着逗他。波芙倒也毫不客气地笑着回应他,笑得很嚣张。

斯图尔特突然觉得多个人好像也没什么糟糕的。 养狗日志·谢谢你 从神殿回来之后斯图尔特就陷入了一种好笑又好气的状态。养狗确实很麻烦。斯图尔特每天都会感慨这件事,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在神殿里有多少次回头去抓波芙了。

好消息,波芙恢复得很好且能跑能跳。

坏消息,波芙恢复得太好且能跑能跳。

即使他迅速把人从初级教室边上拉走不给他驻足的机会,但一个没看住波芙就会撒丫子一下跑没影了。也许是因为几缕从门缝里投出来的绚丽光芒,或者是因为一阵柔和或者爆裂的声响,甚至只是因为一股能令他感到好奇的气味,这些都能轻而易举地把波芙从斯图尔特身边勾走。

而他在神殿有个挂名闲职,于是时不时会有几个法师来搭话,只要少顷,波芙就能在神殿里跑一个对角线。有追踪也很难派上用场。波芙于他而言棘手的点再与溜得太快而并非定位不到。一来二去,斯图尔特也会恼,在抓到波芙后会无意识冷脸。前几次波芙还会乖乖道歉,而后用毛茸茸的狗狗尾巴或是耳朵来讨好,挂起乖巧的甜甜笑容,然后拉着斯图尔特的衣角道歉:“对不起嘛……但是我都没见过几次法术,只是真的很好看,求求你啦查尔斯先生……别不理我嘛。”

这一招很没水平,但斯图尔特承认自己确实抵挡不了这一招。百试百灵,每当波芙露出这种神态,他无一例外地都会凶不下去。

波芙这鬼灵精怪的小家伙没几次就弄清了斯图尔特的脾气,包括但不限于上限下限底线以及生气的表现,于是后来道歉就非常频繁但不走心。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斯图尔特沉吟良久而后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他计划教波芙一点点简单但花哨的小法术哄哄小孩,也让他见见世面,以后才不会被法师一骗就走。

“波芙,过来。”斯图尔特总是这么清清冷冷地呼唤他,波芙此时正蹲在花圃旁边刨土玩,听见他的声音后呼啦一下站起肾甩下铲子拍拍土,十分欢快地跑回木阁。

“查尔斯!”波芙在经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之后也渐渐丢掉了之前的称谓,大概已是算得上生死之交,这小崽子仗着和自己混熟了就格外热情,倒是怪可爱的。斯图尔特眉梢挑起,淡淡瞥了他一眼:“教法术,学不学?”

果不其然,波芙的一双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一对眼瞳闪出一种柔和却明丽的粉,他欢笑:“学学学!”

斯图尔特把人带到后山,打了个响指随手召来一块青石,这毕竟是他除了口头以外的第一次现身教学,斯图尔特犹豫着,最后决定教波芙最简单无害的召唤术。他站到波芙身后,牵起他的手,波芙头顶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他下颌,带起一阵酥酥柔柔的痒。

“抬手。”斯图尔特语气还是淡淡的,掌心朝下半包住波芙的手,引导法力从波芙手上掠过,让他体验一下法术出手时的感觉。他平时是不屑于使用教材上那种繁琐花哨的召唤术的,这次只是为了唬唬小孩才用一次。他捻出咒语。

波芙清晰感受到一种温和的暖流顺着经络涌动,淡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冒出来,而后他看见那块比他高不知多少倍的青石轻盈飞起,转了一圈,最后缓缓落回地面,青石安静地立在地上,石身上零落的泥土位置分毫不差,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波芙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欢呼一声回身抱住斯图尔特尖叫:

“它飞起来了!好厉害!”

斯图尔特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弧度,手掌附在他头顶揉动几下:“嗯。你要不要自己试试?”

波芙于是松手,重重点头。他立在巨石前,模仿斯图尔特刚才的动作,他想着斯图尔特的教诲,又一次感受到奇异的暖流。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耀眼的蓝色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巨石,不过瞬息,巨石在这张扬的蓝中化为齑粉,巨大的爆裂声几乎扭曲了空间,斯图尔特下意识旋身揽过波芙将他护在怀里,抬指召出一个薄薄的屏障,将那震撼天地的巨响和碎石都隔绝在外。波芙心跳得厉害,他听觉敏感,那阵爆炸声太过突然,让他吓得不轻,隐隐有些耳鸣起来。波芙嗅着清冽的男香,良久才回过神惶然地扯了扯斯图尔特的衣服。“我是不是闯祸了?”他惴惴不安地问道。

“没事的,大概是一点细节的误差,熟悉之后就不会出错了。”斯图尔特看着受惊的波芙,微笑示意他安心。“你很聪明,这招比我教你的要好。但是在熟悉之前不能乱用,不安全。”

“查尔斯,你是不是很喜欢法术呀?”波芙突然问道,平时明媚灵动的眼睛随着笑容变成一个弯弯的形状。像小月牙,看上去娇气又可爱。“你每次提到法术,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斯图尔特忽然顿了顿,明明不是一个难题,自己却一时没有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爱好谈不上,不喜欢又更不是。他也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到底什么是喜欢?连他也想不清楚事了。

“查尔斯?”波芙轻轻唤他。“你怎么也发呆啦?在想什么?”

“没什么。”斯图尔特意识到自己的刹那间失神,在听见波芙呼唤后马上重新恢复了状态。“只是自记事起就一直在学,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习惯了。”

“一直学法术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直做同一件事情,就像舒伯特那样?”波芙惊讶地看向斯图尔特,耳朵也不自觉地微微支起。

“是啊。”

“你从不感到厌烦吗?”

斯图尔特一愣。“从没想过。”

“可是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做很多事情的。”波芙望向他,指了指山下漫漫的一片花。“你看,你种的花开得多好啊。这些是雏菊吗?你很喜欢雏菊吗?”

“科林达尔只有雏菊一种花种。”

“我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呀,种你喜欢的花。”波芙笑着仰起头,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既然喜欢别的花,那就一起去找。这世界那么大,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你喜欢的花,一起去吃遍世上最好吃的东西,还可以……”

斯图尔特忽然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是湿润的,像清风一样漫漫落在身上,一点一点沁进心底。他没有打断波芙的滔滔不绝,而是鬼使神差地,轻轻伸手将人再次拢进了怀里。

扑通,扑通。

波芙的声音在触碰到斯图尔特身体时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渐渐交融着变成旋律。

“小芙,谢谢你。”良久,斯图尔特才缓缓启齿。

波芙的脸在回过神来后瞬间红了:“噢噢,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

斯图尔特刚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感觉腰被人轻轻环住了。他知道是波芙在回应他的拥抱,继而又听见怀中人的小声絮叨:“你刚刚管我叫‘小芙’?当然,我没有不喜欢,只是这样称呼好奇怪啊……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吧,我们要一直这样拥抱吗?还是说你超喜欢拥抱?抱抱爱好者?”

“抱抱爱好者。”斯图尔特玩笑般应着他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抱一会。不着急。至于下一步……”

“噢,我打赌我们已经想到一块去了。”波芙撒娇似的用毛茸茸的脑袋在斯图尔特怀里蹭了蹭。“还需要公布答案吗?好像没必要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斯图尔特微微地笑了,眉毛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什么时候都会来得及的。不急。” 六·神殿的秘密 斯图尔特鲜少地在神殿待上了一整个礼拜。

他平日里是不常去神殿的,不如其他法师一般一天二十五个小时泡在神殿里。偌大的神殿自然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有自己的住所,以他的心性自然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久待。毕竟他没有学生,平日里没有教学任务,比起在神殿还不如在家里待着来的清净。

至于他为什么这次在这待了那么久,当然不是因为他犯贱。是因为斯图尔特想找他的老师--洛佩兹·查尔斯聊聊关于神殿的事。因为担心波芙一个人待在木阁会再遭遇不测,为此,他甚至把波芙也一同带了过来,安顿在了那间本该属于自己但因为无人居住常年落空的房间。生活的一切顺利,波芙很意外地住得很好。他先是开开心心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接着又捯饬起几个玻璃罐,最后还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里摆上了偷偷从斯图尔特花圃里顺走的花。这倒是无所谓了,斯图尔特早已习惯了波芙的调皮捣蛋,但他只是语重心长地一遍一遍告诉波芙,在他允许之前一定不能从这里离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科林达尔住下,更不能暴露自己偷偷藏在神殿的事。

波芙是很聪明的,自然分得清正事和玩笑。于是他就这么在斯图尔特寻找查尔斯法师的期间安安分分地守在那个小房间里,再不搞出什么可疑的响动来。波芙那边是安顿好了,但接踵而来的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

斯图尔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顺利等到查尔斯法师再回神殿。

按以往,斯图尔特每来一次便能随时看见查尔斯的身影。查尔斯法师是神殿主亲自认可的接班人,是这个地方大长老级别的人物,理应是要每日都来神殿巡视镇守的。可这次斯图尔特整整在神殿寸步不离了十二天。科林达尔的一天要比地球长,一共七十二个小时一整天,十二天为周期规定一个礼拜。这么算来,斯图尔特又有整整八百六十四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平时也不怎么好好睡觉,由于诅咒的关系。他容易做噩梦,常常一闭上眼便陷入意识的无尽深渊,他知道是得摩斯控制了他的梦境,于是想让他在恐惧中无法自拔。通常,他会通过看书度过夜晚,好让时间没那么漫长些。不过在波芙这位不速之客闯入这里之后,他便躲多了一个哄人睡觉和守夜的任务。虽然有时候吵吵闹闹的,但突如其来的热情像是融化了斯图尔特常年冰封的心,他居然也觉得挺好的。

其实说到底,他这次来,不仅仅是想问神殿的故事,也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些,更不敢质疑老师的判断。为什么自己会被牵扯进神域纷争,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又为什么要数年如一日地在科林达尔苦修法术而不能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原先他一定是不敢问也不敢想的,更可以说是完完全全被老师掌控着,直到波芙出现。斯图尔特承认波芙说的话是对的,是一针见血的--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起码不该这样。

第十三个清晨来临的时候,斯图尔特终于等不住看。他决定出发去找查尔斯法师,虽然他还不知道老师一般情况下除了神殿会去哪里。从前师兄伊格内修斯·查尔斯和老师向来是形影不离的,也只有他能知道老师平时的行踪。但自从伊格内修斯失踪之后,便没人再日日跟随查尔斯法师了,纵使是斯图尔特。

正当斯图尔特苦于不知如何安顿波芙好去寻找老师时,事情的转机来了。失踪数十日的老师查尔斯竟出现在了斯图尔特房间门口,把刚刚准备出门的斯图尔特吓了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住房门,在反复确认对方是真的查尔斯而不是其他幻术制造品之后开口不自然地寒暄一句:“老师,我正找您。这几天还好吗?”

“这句话该我问你。”查尔斯法师的气场和语气依旧强势得恐怖。若今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斯图尔特而是别人,现在大概已经被吓得不敢再说话了。“怎么来神殿住了?”

“我很好。”斯图尔特知道自己是在心虚,不过他尽力让自己的一举一动看上去不那么别扭。“老师,我想跟您谈谈关于神殿的……”

“谁在你房间里?”查尔斯自顾自地打断他。

斯图尔特心顿时一颤,还是撒了谎:“这里只有我自己在住。”

“你瞒不了我的。”

查尔斯淡淡说着,似乎能一眼把斯图尔特看穿。“他是个灾星。不能留。”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说这些话。”斯图尔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为波芙辩解,尽管在查尔斯面前气势小得可怜。他后悔了,自己不该把波芙带到这里,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到查尔斯老师是怎么知道波芙的事情了--占卜,预言,这是法师的长项,查尔斯怎么会在开口问之前再给他留可以狡辩的余地?斯图尔特现在只默默祈祷,查尔斯不会立刻对波芙怎么样。

他不能伤害自己的朋友,更不能伤害老师。

“你本该有一条安稳的未来的,但因为这个人,我在你身上看见本不该出现的千万种可能性。”查尔斯缓缓道。“这不会是转机,这是你的败笔。你负担不起这个选择的后果。”

斯图尔特垂下了头,面对着德高望重的老师,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好。幼年时便在扎下的心结纷乱生长,从小被教育刻进骨子里的谦卑意识被唤醒,他仿佛又从沉稳可靠的青年变回了那个任何事情只能听从老师安排,甚至到被规划人生的手足无措的小男孩。在隐藏在了然世事遇事果决的外表下,优柔寡断的本能性格再次驱使他犹豫起来,最后竟然没有组织出一句话。

“这几天我不在,你想必也明白我在干什么了。”查尔斯似乎看出他的焦虑,安抚道。“所以不用担心,只要你听老师的话去做,一切都能步入正轨。”

“老师,这不是他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斯图尔特试图解释。“既然已经发生了,为什么不能顺流而下?为了可能性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要比任何事情都残忍。”

“孩子,你没经历过悔恨,不会明白的。”查尔斯转过身,只留给斯图尔特一个阴沉的背影。“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世上除了力量,其他都是虚无缥缈的。唯有力量可以定夺一切,掌握结局。你现在只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可是,我还需要多少个十年?查尔斯老师。”

“斯图尔特,胡思乱想不如你冷静一会来的有用。”

斯图尔特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怔怔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老师默默离开的身影,心里像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是昭告着将会贯穿他一生的潮湿。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房间,和一双睁大的眼睛撞个正好。

“嘿!”波芙一如既往地兴奋地喊他。话如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讲个没完。“你们聊得怎么样?那个老头就是你的老师吗?我看见他了。他凶你了吗?为什么你看上去闷闷不乐的?还有,他为什么叫你斯图尔特?”

“我没事。”斯图尔特犹豫了一下。“只是习惯查尔斯这个称呼了,时间一长就不再有必要那么繁琐地介绍自己。”

“噢,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斯图尔特,斯图尔特·查尔斯。”斯图尔特耐心解释。“斯图尔特是我的名字,查尔斯是我老师的姓。我随了老师的姓,从小到大大家都叫我查尔斯。”

“好吧,好吧。但是先不说这个,我现在确定你有事。”波芙盯着斯图尔特的眼睛,打断了斯图尔特明显自欺欺人的话术。“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得告诉我实话,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沉默了。他仿佛没听见似的轻轻牵住了波芙的手,急匆匆地带着他往神殿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熟悉的路上,这次却不像以往那样气氛欢愉,连脚步都显得有点笨重起来。波芙耐不住性子,急得甩手腕挣开斯图尔特的手掌,抬步拦住了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而你现在不说一句话我永远都不会猜到你在想什么,我也会很不安……”

“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斯图尔特妥协似的,布满疲惫的眼里挤出一丝安抚般的笑意。然后伸手轻轻地抚摸波芙的头顶。“我只是太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很累。我很抱歉,小芙。”

波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斯图尔特一会,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他。于是这次波芙主动拉起法师先生的手,冲他甜甜地笑:“好啦,我才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而已了,那我们快回家休息吧!”

见斯图尔特颔首,两人再次踏上回家的路,风轻轻吹着,淡淡花香沁人心脾,似乎一切如常。

可是为何,总是感觉心不安呢…… 七·温存 黑夜渐渐吞噬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像打翻的墨水一般渐渐晕开去,铺满了整个天空。波芙抬头无聊地环顾四周。依旧是温馨熟悉的木阁,是窗外被晚风轻轻吹拂摇晃着的花儿,是床头因为之前的打斗摔落缺失了一瓣的幸存者瓷器,精美而因为那一角空缺变得不合规矩,不过看久了倒也有别样的美感。波芙用手轻轻抚摸过那参差的有些许尖锐的瓷器缺口,发着呆,安安静静坐在床上,双眼明亮的玫红色黯淡地几乎成了灰红色,像已落山的太阳,现着内心的空白。

忽然,手指一阵刺痛,唤回了波芙的思绪。他低头看去,原来是手指被锋利的瓷器边缘不小心划破了皮肤,一丝丝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溢出来,和白皙的皮肤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的扎眼。波芙不在意地用舌舔掉了血渍,把手收了回去。

咔嗒,耳畔传来门被打开的手柄转动声,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原来是斯图尔特来了。

“困吗?”斯图尔特轻声问他。“抱歉,我来晚了。”

波芙奇怪斯图尔特今天怎么一下对自己说了这么多抱歉--他俩相处了好几个月,往日里斯图尔特是不常说抱歉的,两人的熟悉程度也不至于这么点小事就说抱歉。他不知怎地渐渐感觉有点身心俱疲,大概是被斯图尔特传染了吧?装什么生疏啊,他这么暗暗地想着,决定以冷治冷。“拜托,我刚打算睡觉……”

“还不能睡,你没有吹干头发。”

波芙用手摸了摸头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忘记吹干头发这件事了。注意力放在这么点小事上,也不知道再多关照关照他的心情。波芙无语地耸了耸肩,还是想作势躺倒下去,但他的脑袋还是被早预备到行为的斯图尔特托住了。“会头痛的。我帮你吹好再睡。”

“斯图尔特,你怎么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波芙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为了报复斯图尔特,他搞破坏般趁着斯图尔特俯身去拿一边的吹风机的空子,顺势用湿漉漉的头发去蹭斯图尔特的胸膛,在法师先生规整干净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波芙自以为拿准了斯图尔特的心思,这次把人惹恼已经势在必得了--斯图尔特每天都会先把衣服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才会穿在身上,再综合他平日里的作风一看,波芙确认斯图尔特有强迫症这个倾向绝对是八九不离十了。但这次,斯图尔特竟不如他想象地那般坏了心情地冷下一张冰块脸,而好像无事发生般,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减缓。

“喂,”波芙只觉得奇怪得不对劲起来,于是不顾耳边呼啦啦响着的吹风机声音,喊起斯图尔特来。“你怎么啦?斯图尔特?”

“什么?”斯图尔特在嘈杂中回应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怎么不讲话?”

“有什么好讲的?”

波芙壮着胆子故意激怒他:“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嗯,我知道。马上就干了。”斯图尔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并不吃这一套。“这么点事还激不到我。我什么时候跟你生过气?”

波芙的小脑袋飞速运转,可支支吾吾半天,好像还真没能想出这些天的相处中两人有过什么争执。他不管怎么闹斯图尔特一向都是惯着他,最后都是会帮他兜底的。本以为能轻松拿捏对方,结果反而被反将了一军,弄得波芙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只能作罢妥协地耷拉下脑袋。两人的声音停了,吹风机呼呼的声音依旧响着,斯图尔特用手轻轻拨弄起波芙略显凌乱的白色短发,好让发丝乖巧地贴在波芙的脑袋上,看上去清爽一些,以至于不会乱翘。两人重归沉默,但又像各怀心事,一度都未意识到场景有些不尴不尬的嫌疑。

“你怎么会有这么老牌的吹风机?不用法术吗?”波芙听着吹风机慢慢弱下去的声音,开口问道。“这老古董能再出现还真是个奇迹,不看版型我还以为是新的呢,竟然保管的这么好。”

“有时候未必什么都用法术好。你不觉得这样温馨吗?”

波芙犹豫。“嗯……身在他乡能见到这东西,倒确实蛮让人感慨的。说的有道理呢。”

“这就是了。”斯图尔特按下按钮,关掉了吹风机,用手整理了一下波芙头顶几簇调皮的头发。少年本就生得清秀可人,这么地稍微打理一下,感觉更加爽朗可爱了,和一双玫红色的圆圆眼睛一起看,视觉上对比更加强烈,倒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俏皮生动的美。斯图尔特望着波芙,眉眼透出淡淡的笑意,轻声唤他:“好了,可以睡觉了。”

“你在哪睡?沙发吗?”波芙乖巧躺下,拉上了被子。“那什么,你可以跟我睡一床,我们两个人一床被子。只要你不抢我被子,我才不会那么小气的。”

“你怕黑吗?”斯图尔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只是担心影响你睡觉。我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怕个屁啊,又不是小孩子了。”波芙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回敬了斯图尔特一句脏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容易被激将法激破防的主,为了掩饰一下心绪,他轻咳两声,然后详装自得。“我睡得比谁都好呢,怕什么。不许找借口了,过来陪我睡觉!”

啪。波芙听见灯熄灭的声音,旋即便感到一股柔软湿润的触感轻轻地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又转瞬即逝地离开。“晚安吻。”斯图尔特的声音从很近的黑暗里传进波芙耳朵,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波芙承认自己是比较好哄的,霎时间地消了气,然后伴随着斯图尔特温暖的体温和安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意识渐渐混沌,然后悄然进入甜美的梦乡。

还能剩下多少个明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只是真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斯图尔特这样想。

要是时间能再慢些就好,就这样……

/

斯图尔特做噩梦了。

他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烟云中走着,没有方向,也看不见路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走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斯图尔特在大雾中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牢笼,他伸手鬼使神差地抚上铁栅栏,用劲推了推,大概是用什么东西锁住了开口,栅栏门关得很死,并打不开。

“斯图尔特……别来……”

忽然,宁静之中微弱的男声传入斯图尔特耳膜,陌生又熟悉,但处处透着疲惫。斯图尔特吃了一惊,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涌上心头。于是重新伸出手施下了一个开锁咒,没用。再用一个散雾咒,还是毫无效果。就像是这个地方被施下了什么禁法的咒术。“你在里面吗?”斯图尔特大声喊。“我怎么救你出去?”

“我怎么救你出去?”

“怎么救你出去?”

“救你……”

“你……”

回音在耳边散成碎的飘飞的几段,零零散散地慢慢消失在浓雾里。当最后一点回声落下,几乎同时,狱中人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奶白色的雾气缭绕伴随着喘息声急剧变化,渐渐地晕出了一片红色,最后变成有些刺目的一片血雾。斯图尔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竟是……他的师兄!

“哥……?”

他怔怔地开口,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伊格内修斯·查尔斯,他失踪的师兄也是干兄弟,一走便是百年转瞬,斯图尔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在他都快淡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两人居然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了。他原本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伊格内修斯已经背井离乡了。“是你吗?”

血雾顺着斯图尔特的话语慢慢地尽数散去,使他彻底看清了狱中的状况。他那不辞而别的师兄正筋疲力尽地待在封闭的空间里,被几根粗而乌黑的锁链死死地捆着四肢,破旧的衣物遮不住浑身的新旧伤痕,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满脸都是憔悴。见斯图尔特如此这般,伊格内修斯艰难地挪动身体来到栅栏旁,下意识伸手去扶,可指尖刚触碰到,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栅栏便红光忽闪,烫得他颤抖一下猛地缩回了手。斯图尔特这才察觉到伊格内修斯胸口的印记闪烁,看样子像是某种古老恶毒的封印或者诅咒之术限制了他的活动。是什么人如此阴险把师兄囚禁在这,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斯图尔特的脑子混乱得不知道该先想哪件事好。

“找到我。”伊格内修斯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地不像从这副躯体里发出,而像是铺天盖地的呼唤天地共鸣。“找到我,重头开始……”

“什么?”斯图尔特有些害怕起这随时可能坍塌的一切了。“你在哪里?什么是重头开始?”

他一边说着,急急地跨出一步,却一脚踩空,掉进了裂缝里。闪烁变化的场景和回忆刺得他眼睛生疼,身体由于悬空失去平衡力不受控制,天翻地覆地下坠。斯图尔特试图挣扎着用手抓住什么东西,但当然是徒劳,最后他猛然摔在地面上,神域的恶灵们从地下蜂拥而出,伸出无数只丑陋而狰狞的手,卷着牵扯着斯图尔特的手脚。脚下的坚实地面也不知何时化成了污浊的浓稠液体,,像一脚迈入便再也抽不出身的泥潭一般,渐渐地吞噬着斯图尔特的身体,直到他能看见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暗了下去。视线被乱哄哄的肮脏的手遮住,他感到液体漫过了鼻子,窒息感涌上身体,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同时传来嘈杂的刺耳尖叫声和呼救声,斯图尔特的脑袋嗡嗡轰鸣,就这么在黑暗中一路下坠。

“斯图尔特……”

“灾星……痛苦……后悔……”

“救救我,我不想死……”

波芙清朗的呼救声在一片纷乱中无比清晰地传入斯图尔特耳中。他着急地挣扎起来,试图摆脱这片黑暗。哗!水花腾飞,他一下跌回地面,脚下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面前白发红眸的少年正呲着牙,强行被几个人按着头栽进冰块里,没有整洁的衣物蔽体,脚踝处的镣铐格外扎眼。“波芙!”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惊叫一声去拦那些人。

“斯图尔特?斯图尔特?你怎么了?”

斯图尔特猛然睁眼,对上一双疑惑不解的熟悉眼眸。波芙用手摇晃着他的肩膀,还在不停地喊着他:“斯图尔特?快醒一醒,你做噩梦了!”

“抱歉……”斯图尔特勉强地恢复了一点神智,刚刚的梦境实在太真实太混乱,弄得他有些缓不过来。他伸手握住住了波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好让他安心一点。“我打扰到你了吗?”

“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波芙看向斯图尔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担忧。“不许再逞强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梦?为什么这么地……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害怕。”

斯图尔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而是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斯图尔特?”波芙提醒他。

“我们走吧。”斯图尔特突然道。“去哪都好,离开这。” 八·理智沦陷 深夜,乌云已遮蔽了天空中悬挂的星星和月亮,把大地照得一片漆黑。空旷的神殿中,学徒和法师早已各歇息,只留下露水的滴答声还在回响。

忽然,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开门声响起,一个黑色身影慢慢走进神殿,环顾四周,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登上了神殿中央的法阵。法阵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轮廓。男人伸手扶上法阵中心牢牢插着的法杖,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都过去好些年了啊。”他自言自语着,笑容不减。“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尊神大人。”

“既然棋子都齐了,那么就开始这盘赌局吧……”

/

“我们走吧,离开这。”

黎明的丝丝曙光微微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波芙愣愣地看向斯图尔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来这一句。他想了一会,最后当做是斯图尔特偶尔开的一个小玩笑,于是用脑袋往斯图尔特怀里蹭了蹭:“为什么呀?现在不是很好吗?”

“我总是感觉不太对劲。”斯图尔特坚持他的想法,波芙这才意识到对方没有开玩笑。“你的病治好了,我该把你送回安全的地方。”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陷入可怕的沉默。斯图尔特向来敏锐,波芙的身体仅仅只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便被他捕捉到了。那原本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抽离开来,波芙默不作声地缩到一旁,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斯图尔特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甚至有点伤人,开口想补充点什么:“我不是……”

“所以不是我们一起走。是我走?”波芙立即打断了斯图尔特还没说完的话,语速比平常快了一倍,委屈中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恼怒。“你是想赶我走?”

斯图尔特破天荒地没有回应波芙,他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思来想去,突然感觉自己现在再解释什么都显得太苍白无力了,刚组织完的语言害怕成为伤害对方的第二把刀,最后啼笑皆非地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波芙似乎是他游刃有余外表最脆弱容易被揭开的伤口,天真而残酷地被撬开,逼迫他吐露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但他的理智使他难以做到,于是再次选择了沉默。

波芙还在等待,澄澈透亮的瞳孔此时燃烧着明晃晃的怒气。斯图尔特拗不过他,只得很笨拙地开口:“听我说,波芙,我不想这样……”

这个答案比预期中还要糟糕,波芙简直要被斯图尔特气笑了。他挣脱斯图尔特的怀抱,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是想赶你走……”

“放屁,你就是!”波芙眼里压抑的怒气爆发,化作狠劲,他刷一下站起身,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嵌入了手心。“斯图尔特,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难道不是挚……朋友吗?难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信任过我?难道你从来都觉得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附属品?”

斯图尔特惊讶地望着波芙,唇瓣微微翕动,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波芙,我不想连累你,你没有必要和我一起背负这些。你无法认识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不能这么任性而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理智更为重要……”

波芙疯狂摇头,又垂下眼低声念叨:“理智……理智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和你一起面对一切,而不是独自逃避!你当我是什么,是娇气的公主吗?为什么你躺下就会做恐怖的噩梦,又为什么总是看似和我亲近却独来独往地做事,又为什么总是守着你的秘密不肯和别人交心,我也可以是你的武器,可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你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他的话音陡然凌厉起来,压抑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于霎那间伴随着情绪喷涌而出,如一场孤独而危险的海啸向斯图尔特席卷而去。

“是你害怕了,斯图尔特!”

波芙发出绝望的低吼,握住斯图尔特的手腕,猛然起身毫不留情地将人压制在身下,像猎食者扑倒猎物般,由于情绪波动无意识伸出的利爪刺破了斯图尔特的皮肤,暗红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渗透了左臂缠着的白色纱布。波芙锐利的犬牙泛着森森白光。斯图尔特看着波芙眼中涌动的愤怒与失望,只是那么让人压着自己,没有反抗,任由丝丝的血从伤口流下,血腥气味传入鼻腔。“你以为你对我了如指掌了?你又怎么确定我就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小崽子?别再自欺欺人自作聪明了!你只是个把畏首畏尾美其名曰成谨慎的胆小鬼!”

斯图尔特不置可否。四目相对中,矛盾与伤感闪烁。他终究还是没有因为被指责为自己辩解,顾不得伤口,他躺在激动的波芙身下,抬起左手,缓缓搭上了波芙的脊背,嘴里一遍遍忏悔般低喃着:“我很抱歉……”

沉默,然后是一滴湿滑的泪水砸在斯图尔特颈窝,随即是波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斯图尔特的道歉似乎成了打破他最后防线的一击。波芙松开了斯图尔特的手,泄气地趴了下去,像沙漠中遇到危险就自欺欺人把脑袋一头扎进沙子中的骆驼,把脑袋埋进斯图尔特怀里肩头随着抽噎耸动,仿佛最后一点倔强也被击溃。看着波芙满是泪痕的脸,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令他无措,甚至恐慌。二人就这样长久地沉默,一言不发。

最后是斯图尔特率先打破僵持。他忽然伸手托住波芙的后脑勺,随即凑近波芙的脸,身体力行地用唇舌堵住了波芙语无伦次的哭骂声。这个吻固然不合时宜,波芙在对方贴上来的第一刻就丧失了思考能力。本能使他反抗斯图尔特,可斯图尔特吻得偏偏是那么坚定而决绝,于是在短暂的挣扎后,波芙最终选择了顺从,去回应这个猝不及防的、包含了千万种情绪的吻。温柔的触感在唇齿绽放,双唇缠绵中,斯图尔特感受到对方的手臂环上了自己的脖颈,于是瞬间地恍惚。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不该有的情感,又怎么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斯图尔特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思考了。熟悉的花香淡淡地一点一点钻进鼻腔,不明的情动的心悸如鲠在喉,时间被突如其来的温存放缓,波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失控行为,依旧迷迷糊糊地贴在斯图尔特怀里,灼热的呼吸落在身上,红润嘴唇微启,试探着对方的下一步。

困兽犹斗,而他初斗便败。就像斯图尔特的心事能被波芙看穿,波芙的心理也能被斯图尔特轻易掌控。行动大于言论,斯图尔特永远能在他最绝望最脆弱的时候,给予他温柔又致命的一击,比如这个出格的举动,比如那只趁他失神时悄然落在颈后的手。伴随着蓝色光芒乍现,波芙脑袋一歪,便毫无知觉地昏倒在了斯图尔特怀里。斯图尔特闭上眼,用下巴轻轻搭在波芙头顶,如同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易碎的心爱玩具,收紧了拥着怀中人的臂弯,似乎这样就能永远把这一刹的温情留在时间的长河中。

这一切犹如一场破碎的幻梦,梦醒过后便是暗无天日的现实,这望不到头的斗争中,比起胜利,斯图尔特更希望他的怀中人能做个灿烂的梦,梦里有盛大的花海,有平庸相爱的恋人,有飞鸟和大海。

“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波芙。”斯图尔特喃喃着,眼里闪过一丝哀恸。“原谅我。” 九·来自伊内斯神殿的阴谋 斯图尔特走出密室,沿着森森巨木间的密道,直奔飞船残骸而去。

波芙已经安顿好了,斯图尔特深信在这偏远的地方,无人能够找到他。然而,时间紧迫,只有二十四小时。他深知,如果等到波芙醒来,恐怕又会掀起新的波澜。于是,他决定速战速决,尽快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喘着粗气,奋力爬上了第四处悬崖。站定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犹如一座钢铁小山的飞船残骸,此时就静静地躺在林边。由于过了很久,飞船的机翼和顶端都已经冒出了一根根一丛丛的野草,墨绿色的青苔散乱地附在整个机身上,使得原本威严的飞船显得破败不堪。

斯图尔特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摸向飞船的右侧。他的手指在凸起处轻轻摩挲,探寻飞船舱门的开关。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摸到了一处和其他地方不同的凸起,斯图尔特便赶紧用手抹掉上面积着的浮土灰尘,用力按下后,伴随着吱呀呀的响声,飞船舱门缓缓展开。不看不知道,斯图尔特仅仅是往里面瞥了一眼,就后悔得想把眼珠子挖出来洗一遍--

他走进驾驶舱,一股生物死亡的异味扑面而来,只见里面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干涸的血迹以及那些腐臭发烂的实验体散落一地。飞船的主控屏和可视窗已经坏了个彻底,还有几只受惊的白鼠擦着他的脚尖叫着迅速逃入深林。场面宛如凶杀案现场。斯图尔特生理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无奈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探索。他试图开启飞船的主机,但很快发现仅仅是徒劳。飞船的主控屏和可视窗已经坏得彻底,无法再发挥任何作用。斯图尔特和现代科技已经脱节太久了,想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去修复这艘飞船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当他准备退出飞船时,脚下突然传来与地板材质不符的碰撞声。斯图尔特好奇地挪开脚,只见一块铁质的吊牌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捡起吊牌,只见上面刻着一串代号和一个模糊又熟悉的符号。

斯图尔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仔细擦拭着刻字中夹杂的泥土,符号的模样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当他看清吊牌上的文字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正是伊内斯神殿的守护咒!

这么说来,那些入侵者的飞船必定和波芙用的飞船上都拥有这种符号,难怪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进入保护层。斯图尔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这个符咒外人绝不可能窃取,也更不会雷同,那只有可能是伊内斯神殿内部出了问题……

他正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时,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堵住了他的去路。斯图尔特猛地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男人的面容冷酷无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斯图尔特,想必你已经都明白了。”男人幽冷的声音传来,既熟悉又陌生,语气像是颁发了什么审判的诏书。他嘴角轻佻,慢慢说道。“与其装作不知道,不如我们各取所需,谈一笔交易?”

斯图尔特的心跳如鼓,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非寻常,而且似乎对他的秘密了如指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但内心的不安却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交易?”斯图尔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和疑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为你的话赌上整个科林达尔的安危?”

男人微微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斯图尔特的反应。他伸出手,手中握着一枚精致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不,你猜错了筹码。”男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这是伊内斯神殿的信物,我代表整个科林达尔向你发出诚意。以小换大,你牺牲自己的利益,便可换得整个科林达尔繁荣昌盛永远太平。”

“你想要什么?”斯图尔特倒也直来直往。

男人微微一笑,回答道:“只要你交出波芙。”

斯图尔特心一紧,努力保持镇静。他自知波芙是他的软肋,自己也绝不能就这么为了一句无凭无据的承诺轻易放弃他。于是斯图尔特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出卖他。你可以提其他的条件。”

男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收起手中的金属徽章,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了。”

斯图尔特的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个原计划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担心对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斯图尔特的问题。他转身走向飞船残骸,似乎在一堆杂乱中寻找着什么东西。斯图尔特疑心,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然而,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斯图尔特的意图。他转过头,原本纯黑的双瞳在对上他的目光后骤然间变得血红,几乎是瞬间,伸手就去抓斯图尔特的肩膀。

危险!

斯图尔特甩手从虚空中引出防御法阵,迅速抵挡对方的攻击性行为。刺耳的力量摩擦声传入耳膜,斯图尔特定睛一看,原来对方伸向自己的根本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只有四指的利爪。趁对方被法术牵制住,他捻动咒语,金光如涟漪般泛动,手中法阵瞬间变化成锁链,死死缠绕住男人。然而,男人只是停滞了一瞬,被缠绕住的手便立刻幻化成虚影,在斯图尔特眼前闪烁起来,最后在锁链外化虚为实,再次伸长向他袭来。这一次足足从一双手变成了三双!

幻术?可是自己刚刚分明是缠住了实体;可实体怎么会瞬间转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斯图尔特还来不及反应,被对方一下缠住身体拎在了半空。利爪刺中腰窝,锋利的指甲深深地扎进皮肉,斯图尔特吃痛面露痛苦之色,双手结印施出攻击术,将对方的手臂斩断。完全没有缓冲的他直直砸在草坪上,还未起身,就见男人的整个身体都开始虚幻变大,衣物也逐渐削薄,生出鳞片和尾巴,面露凶光,嘶吼着在实体成型的同时一脚踩碎了一边的飞船残骸,冲着斯图尔特而来。

斯图尔特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本身就是个幻体!自知不能再和对方纠缠下去,他伸手在面前打开空间裂缝,然后一个飞跃猛扑进去。

嘭!

他又一次砸在地上。伴随着空间裂缝关闭,幻体的吼叫声戛然而止。斯图尔特从自家的木制地板上艰难爬起身,用手摸了摸腰间的伤口,黏黏的渗了一手的血。随手潦草施展了一个初级治疗术,斯图尔特心急如焚,径直奔向密室入口。

虽然他还尚未得知幻体袭击的幕后黑手是谁,但如果是为了拖延他的时间,那么他们的目标就是波芙! 十·隔阂 波芙原以为自己在斯图尔特心里是特殊的被偏爱的存在。

斯图尔特的纵容太明显,太大胆,一不小心就迷了他的眼。他早该明白的,一个贫穷的,麻烦的,重伤到奄奄一息的不速之客根本没有被他拯救的理由,那根本无利可图,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斯图尔特的态度太自然了,让波芙根本想不到要去怀疑他。如果他没有被迷晕,以至于收到这份信件,波芙大概还是会和之前一样像个傻子粘着斯图尔特,被自己的愚蠢蒙蔽至死。

密室的构造不难,只是从外到内地找是看不出来的,但想要从内而外出去,对于曾在更危险复杂的监管所摸爬滚打的波芙来讲简直是易如反掌。他摸索出门,在生活了半年的木阁里毫无头绪地找,没有找到斯图尔特,只找到了摊在一楼书桌的一份信。

是斯图尔特的师父送来的。没有很多内容,只有寥寥几笔,但在波芙心里足以说明一切了。

直到这时波芙才意识过来,自己对于斯图尔特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无谓的牺牲品。仅此而已,对于他的师父也是-样。

他不甚在乎幕后者是谁,也不想知道他们的具体阴谋,波芙知道自己该走了。像来时一样,再带上他寥寥无几的东西仓皇地逃。至于下一次逃到哪,他没想好,也没心思想了。

“该死的。”波芙嘴里轻飘飘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斯图尔特。于是波芙蹲下来,在角落蜷成一团球,指尖紧紧攥着信纸,直到它被力撕裂。斯图尔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波芙这么想着,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然后泪水顺着脸颊交错纵横。

终于,他起身,抬手把那张揉得发皱的信纸撕了个粉碎。波芙半身探出窗口,摇摇欲坠,将信纸抛出窗外,像蝴蝶的残翼,在风中打了几个旋飘零。“去他的吧,混蛋。”波芙对着地面比了个蔑视的手势,然后离开书房,在杂物间里翻出半年前从飞船上拿走的淡灰色毯子,他没什么私人物品可言--在这里生活的一切基本都是斯图尔特给他的,事到如今,他不想带也不屑于带走。波芙只简单收拾了些自己做的小玩意扎成一个单薄又干瘪的小包袱离开了木阁。

他在这里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亲近到可以收留他的朋友,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穷小子去得罪斯图尔特,划不来。波芙就漫无目的地乱逛。科林达尔星的深秋向来铁面无私,干燥的风刮过面颊,唇皮很快就因为干渴而卷起。他很冷,出来时只穿了件单衣。如果是按照以往,在冬天里穿着这些衣物他也是不会感到寒冷的。他自诩不怕冷,只是在木阁度过的这些时间里,他被宠得娇气了,渐渐失去了忍耐的能力。波芙随意挑了个粗壮干净的树根坐下,扯开包袱裏住自己。在野外随意安寝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蛇虫猛兽都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但波芙懒得理了。他扣挠着指尖自嘲一笑。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让自己失去生存的能力和意志,成为-一个离了斯图尔特就不能乃至不想活的废物?

午后刚经历了一场情绪大爆发,波芙实在是累了,倚着树干陷入浅眠。昏昏沉沉间,他隐约嗅到了一股被秋风送来的浓郁血腥味,他能感觉到一具相对温暖的躯体在靠近他。是野兽?他下意识跃起,露出尖牙威胁,眼眸正好对上一张苍白的熟悉面孔。波芙条件反射收起尖牙,片刻后反应过来不对,一双玫红眼瞳闪出亮得渗人的光彩。他整个人极度紧张,指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知。波芙扯起唇角想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但失败了,面部肌肉不受他调制般僵硬着,他不得不放弃,转而用一种尽量平静冷淡的语气说:“呀,看到给老师的作业丢了,很着急吧?斯图尔特先生。”

斯图尔特罕见地怔愣了几秒,“你在说什么?”他向波芙靠近几步,然后被波芙威胁着后退,他看着波芙眼中显而易见的防备与残存的心碎,心口抽疼一下,他吐气,像以前哄波芙消气一样开口:“冷静一下,波芙,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科林达尔星上还能有第二个师从查尔斯法师,住在木阁,还恰好收留了一个来自外星的生化改造实验体的斯图尔特?你找出来给我看,你有本事找得出来,我现在给你道歉,从今往后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波芙忽然大声打断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吓了斯图尔特一跳。那双干净的杏眼红得吓人,波芙不管不顾斯图尔特的反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质问斯图尔特。“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弱智?把我当傻逼骗好玩吗?有意思吗?”

他一边嘴里骂着,一边由于情绪失控地向前用力揪住斯图尔特的衣领把他向下拉。透过朦胧的泪雾看向他浅青色的眼眸。波芙想不明白,明明是一双这么温柔的眼睛,做了这么温柔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他会欺骗自己?他读不懂斯图尔特的心思,也不会想再读。由于情绪激动导致肾上腺素飙升,波芙感受到自己明显的不受控制的身体颤抖,他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在感受到斯图尔特触碰到自己肩头时下意识攥紧了手,猛地落在对方脸上。

啪。

结结实实的一拳。

似乎没料到波芙这次会有这么过激的反应,斯图尔特一下愣在原地,手也停滞在了半空。波芙眨眼让蓄泪滚下,眸色片刻清明。他盯着他的眼睛,从那片浅青里看到危险的红光。波芙声音嘶哑,一字一顿:“斯图尔特,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胸口猛地传来推力,眼前骤然变化。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斯图尔特眼里浓得如有实质的悲伤与歉意。 十一·迎战 斯图尔特将波芙推进了空间裂缝。

这个空间裂缝是他在匆忙中强行打开的,只知道是个实体地址,但具体不认识是哪里。他不知道会把波芙传到哪个地方,也不清楚。斯图尔特只能帮他到这里,至于送去的地方是好是坏,只能靠波芙运气了。他愿意赌这一把,起码比在科林达尔遭受无尽的追杀要来得强。

斯图尔特站在月光下的小径上,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刚刚亲手将波芙送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这个决定无疑是冒险的,但他别无选择了。波芙在他心里的地位早已不仅是他的伙伴,更是挚友,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波芙被牵扯入本不该他参加的纷争。现实的残酷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选择,斯图尔特深知这是保护他的唯一方式,即便这意味着可能成为两人永远的隔阂和误会,自此永不相见。

大不了就算是从没有见过一样,没有意外也没有偶遇。斯图尔特这么破罐子破摔地想着,伸手抚摸上左脸脸颊,仿佛波芙落在自己脸上那一拳带来的火烧火燎的疼痛还未消失,手指居然缩手反射地弹开。

忽然间,斯图尔特感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那是属于陌生人的气场闯入了他施展的领域。他立刻警觉起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那不速之客的踪迹。终于,斯图尔特顿住,心跳猛地加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当机立断,用手击碎了一边置于书桌上尘封依旧的玻璃展柜,一根模样古老的木杖从纷飞的碎片中迅速飞出,拥有神智般飞入斯图尔特手中。他用手轻轻摩挲过黑色杖身上雕刻的古老符文,旋即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直到你在这里。”他静立于正厅,微微扬起下颌,露出修长的脖颈,语气中带了些不容置疑的口吻。“出来吧,躲猫猫没意思。”

果然背后一人影,随身而现。依旧是哪个熟悉的,生着诡异鳞片和六只巨爪的人面兽身,正带着一抹讥诮的笑,眼中闪烁着轻蔑的光芒,上下打量了一番斯图尔特,似是在嘲讽他不自量力般狂妄道:“你认为我在惧怕你?”

“不是吗?”斯图尔特毫不示弱地还击。“一个只敢用提线木偶和我对峙的混蛋,除了惧怕还能有什么原因?”

“你还是那么聪明,斯图尔特。”被一语点破身份的男人倒不慌不忙,完全没有想要狡辩的意图。

“无论你是谁指派的,波芙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斯图尔特转身,对上对方血红的眸。“想动他,便先过我这关。”

男人浮现诡异的笑,几乎是一瞬间,身形闪烁,然后冲着斯图尔特暴射而去。狠厉的劲风吹翻了桌上摆放整齐的书籍和压在窗沿边角的几片碎纸信屑,飒然飘飞漫天。

“哗啦啦!”

斯图尔特屈身后退半步,左手顺着右手的划动反方向五指张开,在空中画出浓墨重彩的一笔裂痕,一面虚无的屏障顿时从裂缝中迅速生长成型,伴随着男人猛烈的攻势破碎,散成满天的晶莹碎片,发出的巨响吓了对方一跳,下意识退却半步,碎片便倒放般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镜像,镜内是斯图尔特的身影,镜外是人面兽身。下一秒,巨镜忽然如湖面荡起涟漪一般剧烈波动起来,将未来得及反应的男人一并吞如其中。

“第二空间?”男人看着周身不断扭曲变幻的场景,出声道。

“我们在这里打。”斯图尔特眉毛轻挑。“公平公正。”

“你是怕我们砸坏了你的房间吧。”男人仰面大笑,庞大的身躯带动房间的一方天地都微微震动起来。“果然,你还是改不掉这毛病。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斯图尔特率先打破僵局,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敌人的面前,手中凭空幻化出长剑,犹如闪电般刺向男人。然而,对方反应迅速,侧身躲过了这一击,长长的爪子再次铺天盖地袭来。斯图尔特的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风声,而对方的爪子也带着凌厉的气势砸来。两人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斯图尔特的剑法灵动多变,时而如同狂风暴雨般猛烈攻击,时而又像流水般柔韧无比。敌人的招式刚猛霸道,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他们的身影在空中交错,剑影和拳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的气势所震颤,空间由于巨大的能量颤抖扭曲着,反复吸收着落入空气的伤害。

时机到了。

斯图尔特身形突然暴退,跳出第二空间。意识到对方意图的男人反应过来想要紧随其后,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斯图尔特一剑斩断第二空间,随着空间法术化为泡影,男人的身影也随之灰飞烟灭。

“抓住你了。”

斯图尔特一手提剑,一手绽放墨绿色圣光,绿色的灵植从撑破地面钻出,冲着虚空席卷而去。随着灵植缠绕,对方隐匿的身影也渐渐显露出来,双腿被死死缠住定在原地。斯图尔特抬手,用剑尖对准了显露原型的黑袍人脑后,危险的气息于剑上蓄势待发。黑袍人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感受着脑后的尖锐剑气,淡淡启齿:“你决定如何处置我,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听见声音的瞬间忽然大脑一空,瞳孔猛地收缩——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耳熟?四下蔓延的灵植褪去,他理智失控地伸手把那人用力转过来。看到对方面孔的一刹那,眼前一幕让他难以接受。

竟然是老师的脸!

“查尔斯老师?!”

斯图尔特从干涩的喉间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本能地退却,脑中开始狂风暴雨。幻术?易容术?夺舍?他脑海中快速掠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但对方的气场告诉自己这些想法都是斯图尔特的自欺欺人。他茫然无措地得出了一个最最令人绝望的结论——自己被骗了!灾星,伊内斯神殿,人面兽身的幻象,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若是换作他人,斯图尔特早该猜到的。偏偏是信任蒙蔽了他的眼睛,原来他调查了那么多天,怀疑过任何人都没有怀疑过的老师才是幕后者!

“为什么?”斯图尔特松手,踉跄后退几步,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会是您?”

“我很抱歉,斯图尔特·查尔斯。”面前苍白胡须的老者步步紧逼着,手中握着所谓信物闪着金光。“为了科林达尔星,我必须这么做。”

还未等斯图尔特出声,一股强大的力量便贯穿了他的身体。烈火焚身般的剧烈疼痛迅速吞噬着意志,斯图尔特咬牙,本想挣扎反抗,奈何体力已经透支,在意识残存时就支撑不住,然后重重倒地。

一片漆黑。 十二·地牢中达成的共识 “斯图尔特,快醒醒……”

哗啦啦的铁器敲击声近在咫尺地在耳边响个没完,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呼唤声,传入斯图尔特耳膜,清悦的熟悉男声如一盆冷水当头,瞬间将斯图尔特模模糊糊的意识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不是家中的木质天花板,而是冰冷的石砌的简陋顶砖,没有仔细抹好的强力胶干涸在纵横交错的砖缝间,像街头素质缺乏的肥婆随地吐下的黏痰,看上去有些令人不悦甚至反胃。

于是斯图尔特把头转了过去,正好对上身边人一双浅棕色的、充满关切的眼睛。

“哥?”他睁大了眼,看着对方熟悉的沉冷五官,脑袋有些缓不过来,挣扎出声。“是你吗?伊格内修斯?”

“是我,斯图尔特。”对方应下,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力量感。不过斯图尔特能确定这不是像上一次那样做的梦。久别重逢的喜悦迷惑了斯图尔特焦虑不安的情绪,他急忙想看看师兄的状况,但刚想起身,手腕便被一股沉甸甸的力牵扯住,身后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响。怎么回事?

斯图尔特这才想起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上都被拴着沉重的厚厚镣铐,再看一边的伊格内修斯,也是一样地被铁链镣铐牵制住,拖沓的长长链条链接着后方和水泥地板相连的铁栅栏,大概是在施工时就埋进了水泥里。这么破旧古老的地方,除了在人类古早小说文学里能读到一些相关的描述,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斯图尔特当然从没亲身见过,更别说被关在这种地方。于是他试探性问道:“这是监狱?”

“也许吧。”伊格内修斯挣扎着调动脸上已经僵硬的肌肉想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但最终只能做到不哭不笑的尴尬表情。“我们得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快点出去。没了你和我,查尔斯大概又要预谋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情……”

自己前段时间梦见的就是这了,这个关押伊格内修斯·查尔斯的地牢。斯图尔特这么暗暗思忖着。他试图用法力催动肢体力量去砸碎镣铐,但尝试一番后,均以失败告终。“这法子没用。”伊格内修斯打断他的无用之举。“我试过,这手铐大概是施下了什么大幅吞噬削弱法术力量的诅咒,用什么咒术都收效甚微。”

“也是老师施下的?”斯图尔特想起自己昏倒前看见的最后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除了他还能有谁。”伊格内修斯叹气,摇头,再叹气。一提到老师,他甚至连眼皮气都懒得再抬,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查尔斯已经完全疯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被大家信任的查尔斯大法师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抢走了我的能力!”

伊格内修斯突然显得有些激动起来,伸手抓住了斯图尔特的手。“为了完成他所谓的长久之计,他不惜夺走所有异能者的能力为他所用……查尔斯早就已经被人迷了心窍,他眼里就只剩下权利、能力,还有地位,而非是应该恪守的原则和正道!”

斯图尔特想起了波芙——他也同样是异能者,这他知道,波芙早和他提起过。原来这才是老师的真正目的!幸好他已经送走了波芙,否则他恐怕也要被牵扯进来遭此毒手……斯图尔特吞了一口吐沫,没敢再往下想。“他夺走了你的能力?”斯图尔特问。

“嗯,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查尔斯暗地里和外族同流合污,吞噬窃取他人异能为己所用,被我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便洗脑我加入他的队伍,但是我没有同意。”想起一切的缘由,伊格内修斯稍稍冷静了一点,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但是最后我还是战败了,成了笼中困兽。”

“查尔斯也想夺走我——我的挚友。”斯图尔特无意地延长了“我”这个字眼,似乎是没有在脑海中组织好语言,但说起波芙,心还是突然变得软软的。“我没让他得逞。相信我,我们还有机会,一起从这里闯出去。”

一起闯出去?

伊格内修斯对上斯图尔特的双眼,忽然间灵感乍现。虽然是久别重逢,但他知道他们大概是想到一块去了。

/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伊格内修斯被人叫醒了:“伊格内修斯。”

“斯图尔特在哪?”是查尔斯。他把食物放在伊格内修斯的面前。

“别想了,他不会想出卖他的朋友。”伊格内修斯嗤笑一声,似乎在笑他无能。“很气不打一处来吧?”

“我只惋惜一件事——我一手养大的孩子不愿和我站在同一战线。”查尔斯一边说着,一边往地牢里四处看了看,斯图尔特似乎缩在最角落,被厚厚的浓重阴影覆盖住,看样子不像假寐。“斯图尔特还没醒来过吗?”

“人都快死了。”伊格内修斯讥讽道。“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亲手害死自己的养子。真令人作呕!”一边断断续续骂着,他一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鄙夷地用手推翻了盘子。哗啦,汤食和面条瞬间撒了一地。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科林达尔星,我别无选择,孩子。”查尔斯摆手施下时间法术,打翻一地的食物回放般飞回盘子,待在了原来的地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神域才是天命,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从来没有哪个天命会枉死那么多无辜性命!”

“舍小取大罢了。”查尔斯淡淡反驳,仿佛那牺牲数以百计的生命在他眼里都是应该的、是不值一提的儿戏。“若我将来飞黄腾达,也必定能保科林达尔荣华富贵,不是吗?”

查尔斯再次蹲下身,将食物送到伊格内修斯面前,似是又一次的劝诫。但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抽出,便被另一只手悄然攥住了手腕。是伊格内修斯?查尔斯定睛抬头看去,然而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于是他顺着目光看向手的主人。

是斯图尔特! 十三·决战 是斯图尔特!

他什么时候醒来的?查尔斯本能地心一慌,想抽出手,但斯图尔特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挣了几下都没能让他挣脱开去。“你干什么?”查尔斯出声问道,被牵制的手中红光涌动,似是警告。“斯图尔特,你这样没有用,我在手铐中施下了魔咒,哪天你们悔悟,我才会放你们出……”

“我是破不开这铁门。”斯图尔特打断打断查尔斯自欺欺人的话,嘴角轻佻。“不过你可以。是吧?”

还未等查尔斯反应过来,斯图尔特猛地抓住他的手按在了铁栅栏上。由于诅咒爆发的剧烈疼痛立刻贯穿了两人的掌心,查尔斯仿佛被热水烫伤般下意识弹开手,因为受惊的原因,本握在手中蓄势待发的攻击术随即绽放,幻光瞬间闪烁起来,照亮了整个阴暗的牢房。

“滋啦啦!”

“轰轰!”

强大的法力在施展的刹那与诅咒猛烈碰撞冲击,以铁门为中心漾开一圈圈强烈的冲击波,然后瞬间爆炸。措手不及的查尔斯立刻被轰开数十米,连背后不甚牢固的水泥墙都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洞。尘土纷飞中,诅咒被破坏,斯图尔特早先一步砸断了拴着二人的铁链,双手结印周身闪起一圈屏障般的蓝色光芒,抵抗着爆炸地退却几步,然后吸收尽力量碎成满天花瓣,伴着疾风沸沸扬扬地吹向查尔斯的方向,将人迷得眼花缭乱。

“伊格内修斯,你还好吗?”斯图尔特微微侧过头询问身后人的状况。虽然已经砸断了碍手碍脚的拖沓链条,但手铐的厚度和重量也同样是不可小觑的。对于伤员来讲,绝对不是个好情况。“过得去。”伊格内修斯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于是斯图尔特召出法阵攥在手心,死死注视着眼前查尔斯消失的方向。没过多久,一道黑色身影便从黑漆漆的洞口猛地冲出,手中幻化出双剑向他袭来。

“叮!”

他迅速架起阵法抵住刀剑的攻势,吱吱的摩擦声响起。正当斯图尔特聚精会神准备施展攻击术时,忽然,一股不明来源的邪风掠过,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弹开查尔斯,刚抽身想逃,却还是避之不及,下意识伸手要做出的动作被阻止在半空中,被一剑刺穿手臂。他痛得开口惊呼一声,抽手释放化影术才得以逃逸。斯图尔特转身看去,场内不知何时多了数个一模一样的查尔斯,就连伊格内修斯都被团团包围住,分散四周的幻影还在企图朝他逼近。是分身术!

战况忽然从二打一变成了混战,斯图尔特边战边退,敏锐地察觉到查尔斯的分身在不断的战斗中愈来愈多,攻势也猛烈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事态的发展即将超出他和伊格内修斯两人可以应对的能力范围,尽全力来到伊格内修斯身边再次撑起结界。此时分身乏术的伊格内修斯也渐渐因为体力不支落入下风,于是斯图尔特喊道:“找真身!不能再拖了!”

伊格内修斯和斯图尔特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催动法术将自身能量都汇聚到手心,随着光束猛地汇入斯图尔特体内。眼前混乱的场面瞬间变缓,斯图尔特的双瞳在睁眼之时霎时间变成金色,独属查尔斯的灵气波动也随之映入斯图尔特眼帘。

“找到你了!”

斯图尔特脚下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瞬移般出现在查尔斯真身面前,手中的剑犹如闪电般刺向对方小腹。被袭击的查尔斯面色痛苦地扭曲起来,四周正在疯狂攻击结界的分身也随之变得虚幻,发动攻击的数十个分身忽然开始快速闪烁,虚影再次分裂,然后倒飞回原主的身体。查尔斯的身体伴随着不断吞噬分身变得越来越大,体型也开始逐渐扭曲,撑破了狭窄不堪一击的天花板,一直横冲直撞入神殿内部,拳头大小的碎石不断落下,如雨点般砸向地面,斯图尔特不得不边战边退,护住自己和伊格内修斯。

“吼!!”

查尔斯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人类模样,身上原本穿着的衣服也被庞大的躯体膨胀撕成了碎片,在一声声震天的吼叫声中被掩入废墟中去。

“这都是他偷来的能力。”伊格内修斯喘息着轻声说。“分身也是,幻体也是。这些都是阶段性学习法术做不到的。”

“你知道他的弱点么?”斯图尔特看着面前的怪物,巨爪,蛇尾,利齿,除了一张半人半兽的脸还能勉勉强强认出一丝查尔斯的影子,否则斯图尔特根本没法把这可怖的怪物和自己的师父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个失去理智的野兽!“我有个主意——”

嘭!还未等他把话说完,怪物便一脚重重踩下。薄薄的结界瞬间支离破碎,斯图尔特和伊格内修斯连忙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怪物仿佛已经被两人逼急,完全没有给两人留有反击余地的意思,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一点机会。斯图尔特和伊格内修斯只能狼狈地躲避着怪物的狂轰滥炸。然后,整个地牢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跑!”斯图尔特率先反应过来,冲着伊格内修斯的方向大喊。“快跑!这里要塌了!”

随着斯图尔特话音落下,地牢伴随神殿轰然倒塌。来不及躲避的伊格内修斯仅差几步之遥,斯图尔特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的身影被吞噬进排山倒海袭来的废墟里。“伊格内修斯!”

已经来不及再逃避,怪物乘着他走神的间隙,爪子狠狠扫过斯图尔特所在的区域。避之不及的斯图尔特被一把抓住,通体泛着岩浆般赤红光芒的怪物近在眼前,血盆大口缓缓张开,对准了苦苦挣扎的斯图尔特。身体被死死缠绕住,斯图尔特只感觉浑身宛若即将被生生捏碎的疼痛,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灼热的气息扑在斯图尔特脸上,他强忍恶心和疼痛,咬牙切齿地低念咒语,蓝色圣光缓缓绽放。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松手将斯图尔特用力甩向一边,没料到对方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重重落地,而是如同被什么东西滞留住一般悬停在了半空中——

是献祭禁术!

强大耀眼的光束自斯图尔特胸膛精准地击中怪物,两人的身躯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怪物痛苦地咆哮起来,然后在圣光中身体土崩瓦解,随着裂缝蔓延全身,巨大的身躯分崩离析倒了下去,化作一堆碎土污泥,哗啦啦落了一地。查尔斯还躺在废土中挣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喃喃,气息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而衰弱了下去,彻底断了气息,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还未来得及闭上便失去了生机。轰隆隆,高处堆积的废墟由于承受不住巨大的震动,纷纷滚落下来,直至将查尔斯法师的尸体吞没。

忽然大雪纷飞。战场恢复一片死寂。

/

斯图尔特不知道自己昏死过去了多久,挣扎着醒来时,只听见轰鸣的浑浊声音在脑中回响。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闭上眼,就是一片黑暗。再次睁眼,才勉强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光亮。他迷茫地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勉强凑到自己面前试探性动了动,眼前依旧还是一片白花花,什么也看不清,像隔了一扇冬日里动不动就起雾看不清的窗。

“伊格内修斯?”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师兄。由于失去了可视的一切,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很快就捕捉到了不远处异样的碎石散落声。斯图尔特不知道查尔斯有没有成功被自己封印——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献祭术,是他偶然在神殿图书馆最隐蔽的禁书区偷翻翻到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高风险法术,不知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被他想起来,要不是九死一生的关头,他也绝不会冒险使用的。自己的眼睛大概就是使用禁术的后果。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慢慢摸索着用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搬开一块块碎石,寻找伊格内修斯的踪迹。手几乎被磨得麻木,大概已经被划伤了皮肤。斯图尔特用尽全力搬开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在一片冰冷中摸索到了一丝属于生物的温暖体温。“哥?”他颤声唤他,同时用手去确认他摸到的不是什么余温尚存的残肢断臂。“伊格内修斯?查尔……”最后的姓氏他没能说出口。

回应斯图尔特的是一阵弱弱的闷哼声,斯图尔特终于确认那只手的主人是被掩埋在废墟下的他的师兄。“你的手——还能抬起来吗?我背你回阁楼,一起……”由于虚弱和体力不支,斯图尔特每说一句话就要大喘气一次,免得忍不住反胃干呕出来。

“别白费力气。”伊格内修斯似乎只剩下了吐出这几个字眼的力气,声音小得可怜,但斩钉截铁。“我完成任务了。”

斯图尔特明白伊格内修斯的言外之意是叫他不要管自己,但他并不信邪。“伊格内修斯,神殿还等着我们,整个科林达尔星……”

肺部突然像被羽毛搔痒,刺挠得难受,一直蔓延到喉间。“喀喀喀……”他没能说完他的长篇大论,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斯图尔特下意识捂嘴,掌心立刻附上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他睁大眼,一滩殷红在一片花白中亮得扎眼。随即是浓重的血腥味自胸腔充满了整个鼻腔。“逞强。”伊格内修斯轻而易举地戳穿他的伪装。“你走吧,不用管我。”

斯图尔特置若罔闻。他拉着伊格内修斯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人从废墟中扶起,很自然地背到背上,然后起身,一步,两步,倔强地跋涉。伊格内修斯的身材没有斯图尔特那么高大,但斯图尔特居然觉得如被千斤鼎压着一般步履艰难。他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否能顺利通往木阁,但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一步,两步,三步。

麻木的脚在肮脏的地面上开辟了一条鲜血汇成的路。 波芙的回忆·生化实验 “Puff……Puff……”

波芙迷迷糊糊地眯起眼,不知身在何处,刺眼的灯几乎贴脸照着,于是他难受得想伸手去遮一遮眼睛。可用力了半天,也不见能把手抬起,他又试着转身去躲,依旧不行。连平时最简单的转身,起身他也做不到,眼睛无法睁开,听觉被放大,波芙只能听见随着自己动作响起的吱啦啦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要动了,你会把他们引过来的。”忽然,一个声音打破死寂,并且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刚刚的呼唤似乎也是这个声音发出的。“别害怕,波芙·布兰特。我不是坏人……”

波芙终于放弃了挣扎。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被绑在了某个类似床或者木板的东西上:“好吧,你是坏人还是好人我可管不着。请问你能帮我松绑吗?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很抱歉。我打不开你的锁。我叫艾维·卡文。你的手环上写了你的名字。1222号,P-U-F-F-Brant。”

“天啊,别这样。”波芙干脆闭上眼,免得眼球再受灯光的折磨。“手环和诡异的编号,很经典的恐怖元素。我是在什么监狱里吗?该死的。”

“准确来说比监狱更糟糕。”艾维接下他的话。“你是下一个改造者,他们就在隔壁准备手术。祝你好运,我是你的下一个……希望我们能再见,波芙。”

“等等,我没听错吧,改造者?”波芙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匆匆地询问。“是指单纯的劳动教育改造还是科幻电影里大卸八块的改造?我希望你说的是前者……”

“嘭!”

铁器叩开大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波芙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被皮带扣住了脖子。对方的动作并不轻柔,可以说是力气异常之大。扣住倒好,刚刚被掐住的一刹那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了。

“能不能轻一点呢,先生。”波芙看上去似乎并不惊慌失措,只是滔滔不绝地抱怨。但心里其实已经暗暗骂了两万个脏字了。“您的力气跟我那个天天酗酒的混账父亲有的一拼……当然,我不是贬低您的意思,我是说,你弄疼我了。”

他当然没有得到任何道歉或者口头回应。更糟糕的,下一秒,波芙的嘴里就被粗暴地塞进了布条。好,这下从瘫痪的瞎子变成了哑巴。而且还是强制关机的那一种。这他妈是剥夺人权!这么想着,波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连人带推车推进了另外一个房间。刺眼的灯光被移到了另一侧,使波芙的视线终于渐渐恢复正常了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戴着口罩,正在调试一边的奇怪仪器。

波芙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男人的脸。居然是一双金色的眼睛,诡异又危险。察觉到波芙的目光,男人侧过脸看他,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旋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别紧张,亲爱的。我认识你,伦弗鲁教授的朋友。你马上会变得聪明又强大--更聪明,更强大,就像你论文里写的一样。”

波芙猛然想起了给伦弗鲁教授的那篇生物基因改造论。但那是理论知识,他和伦弗鲁讲过无数遍无法实践,伦弗鲁是一流的生物学教授,即使校方催促结果,但他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除非是因为钱……

想到这里,波芙冷汗涔涔。生物基因改造,资金援助计划,私人实验机构……可是伦弗鲁为什么要害他?就因为钱?又为什么非得是他?

巨大的信息量充斥大脑,使波芙一下有点转不过弯。还没等他想明白,自称伦弗鲁朋友的男人就拿着药剂扎入了他的手臂。

“Poff……Poff……”

“你会死的……”

耳边嗡鸣声响起,黑无力和恐惧逐渐席卷全身。波芙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随着最后一口气呼出,身体彻底疲软下去,意识和视线也被牵扯着拉入无边黑暗。

/

“嘀嘀,嘀嘀。”

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伴随着心电图的跳动和仪器发出机械的嘀嘀声,波芙缓缓转醒。依旧全身无力着,他费力地伸手去揉眼睛,侧过头,正好对上一双异色的眼睛。一只是彩色的,一只是白色的,两边一对比,白色的那只眼睛无神得就像是瞎了。乍一眼看,还挺吓人的。

“噢,该死!”

波芙吓了一大跳,身体也因为被吓到而颤了一下。这一抖,连扯着身边大大小小的仪器都稀里哗啦一起动,要不是那双异瞳的主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仪器,他估计现在已经被砸破脑袋了。波芙这才发现自己脑袋和手臂都插着恐怖的导管,大概是用什么东西插入了身体又层层固定住,才导致自己和这些仪器连接在一起。

“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吓你的。”

“艾维……凯文?”波芙听出了声音,试探着问。“是你吗?我的发音正确吗?凯文?”

“其实是卡文。”对面的声音平静地回答着。

“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波芙伸手去扯手臂上的导管,回应他的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噢,疼!见了鬼了,这些该死的导管是什么情况?”

“你不要扯,这些导管插在你身体里,如果硬拔会让你受伤的。”

“这里的也是?”波芙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两根套管。“它们在我脑子里?这是干什么的?”

“输液。”艾维耐心解释道。“颅内给药,这些导管是给你定时定点输入药液的。它们能维持调节你的生命体征……”

“拜托,我又不是什么小白鼠。”波芙打断艾维。他并不想再了解更多,反正知道更多或者什么都不知道对于他这个囚犯试验品都没有任何实用性,恐怕也不会对他的处境做出任何改变,只会让他胡思乱想,仅此而已。“你在这待了多久?” 波芙的回忆·艾维卡文 “你在这待了多久?”

波芙边说边撑起身,发现自己和艾维被关在大屋子里。地方很大,灯光却并不亮,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人也一起被关在这里,一大部分说的都是外星语,波芙知道,但他居然离奇地听懂了,只觉得纷纷攘攘的有点吵闹。房间的墙壁都是透明的,还能看见外面巡逻的守卫。真该死,这到底是进了什么地方?波芙暗暗地骂。

“差不多八昼吧。”艾维回答他。“这里有十个监管区域,由异能从强到弱划分为一到十号区域。每二十昼就会通过内部抽签的方式在各区抽一名异能者做实验。我们在四区。如果我没记错,八昼之后又会抽取新的人去实验……”

“说真的,我还是比较想回家。如果我不去学校,我的学分就完蛋了。还有我的弟弟没人照顾就更完蛋了。”波芙絮絮叨叨。他环顾四周之后回头看艾维。面前人长着一头和他一样的白色头发,鬓发用不认识的奇怪金属捆成两束小辫,头顶还有几丛小草随着他摇头的小动作摇摇晃晃,仿佛在生长。那只彩色的眼睛依旧闪亮着,看上去有点诡异的美感。艾维一口气讲了半天,后面的话他却没怎么听进去。是因为他忽然发觉艾维似乎一直没有张开过嘴--

“噢!等一等,我很抱歉打断你,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波芙终于开口打断艾维。“你脑袋上长的是什么?植物吗?它们太显眼了我没法假装看不见。还有,你说话为什么不用张嘴?你学过腹语吗?”

艾维一噎,然后摇摇头:“不是的……事实上,我用意念和任何生物沟通。我脑袋上的植物应该是那群人在激发我异能的时候长出来的。”

“太怪了。”波芙忍不住想笑,又自觉不妥地憋住,显得哭不哭笑不笑的挺难看。“抱歉。你继续讲。”

“其他没有什么了。”艾维似乎没注意他的奇怪神情。“哦,还有,你得好好祈祷一下不要被抽去实验。被抓去做那个实验的异能者据说已经有几百个了,但还没有人能活下来。”

“那是什么实验?”

“没人知道。知道的都死光了。大多死在手术台上,还有一小部分就算撑到回监管区域也活不过一昼。”

“那不就是处死吗。”

“差不多。”

“对了还没问你。你来自哪里?让我猜猜……加拿大?马来西亚?”波芙瞎胡闹。

“啊,事实上,我来自弗里兰星。你说的是地球吗?”

艾维的声音是不紧不慢的,可是却听得波芙毛骨悚然:“弗里兰星?你是说外星?你是外星人?”

三连问号。

“是啊。这里有不少人都是外星人呢。”艾维倒是耐心解释着。“忘记你是新来的了,我们现在在莱因星。所以说,我是外星人,大家基本上都是外星人,包括你也是。这个是听莱因星本地人说的,他就在四号区域,叫罗迪克。你想知道更多的也可以去问他,他人很好,我可以给你们当翻译。”

“我……”波芙忍不住想骂街,但出于礼貌,他还是憋住了。“好吧。我的天,我从来没见过外星人,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当然,当然。能理解。”

波芙仰头躺下,长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些都太不真实了--金发男人,实验改造,外星人,意念交流,还有伦弗鲁……fuck!我他妈是在参演什么科幻片吗!老子没功夫在这里瞎耗啊,我有书要读有班要上,还是得乘早找机会回家……

“哐啷!”

周围的纷乱继续躁动着打断了波芙的思绪,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似乎是有人开始打起架来,巨响传入耳膜,吓得波芙浑身一哆嗦。紧接着就是一阵起哄声和乱七八糟的声音。波芙想闭上眼不闻不问,可传进耳朵里的噪音却渐渐析出了不同的声音。感受到奇怪的他侧耳倾听起来,竟发现是不同的人在讲话。

“艾维?”他疑惑。

“怎么了?”艾维回应他。

波芙试探性问道:“你能听见一些人在讲话吗?比如什么该死的马格努斯,还有打架的声音。”

“没有啊。”艾维转过头看四周。很安静,因为陌生的缘故,也基本没有同区域的人围在他们附近。“你怎么啦?波芙?为什么说有人在打架?”

波芙只是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艾维不要说话。

“操你妈!你活够了!”

“哐当当!”

“喂!你们干嘛呢!谁允许你们打架斗殴了,给我滚出来!”

“……”

对上艾维关心的眼神,但波芙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不是幻听。他竖起三根手指倒数道:“三,二,一。艾维,回头。”

艾维回过头,几个守卫押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恰好路过透明墙。果然是刚刚波芙听见的打架的动静的来源。

太令人惊讶了……居然是隔壁三区的声响。波芙这才意识到这些声音根本离自己不近,可他的耳朵为什么突然这么灵了?想当初自己有一次熬夜第二天上学迟到闹钟都没叫醒自己。又是因为实验?和艾维脑袋上的植物一样?

“啊!那就是你说的斗殴者吗?”艾维作惊讶状。“你的耳朵好厉害。”

“我的耳朵有什么变化吗?感觉很怪。”波芙想给艾维展示一下以前动耳朵的绝技,但似乎没成功。因为他没感觉到皮肤绷紧太阳穴的感觉。

艾维突然磕磕巴巴起来:“呃……你指哪方面?我是说,你指哪一双?”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波芙不顾手臂上的导管,伸手去摸耳边。幸好,耳朵还在,形状和手感也没变。正当他要放下心来,下意识挠头时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显然不是自己的头发。

他再摸另一边,也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使劲掐了一下,疼痛感传入大脑。我靠,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波芙彻底呆住。他直起身,想通过透明墙反光看自己,但他想错了,这里的离奇事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墙上压根就不反光,而且是一点都不反。明明看上去像玻璃一样光滑,可看不见一丝倒影。无奈,波芙只能求助地转向一边的艾维:“你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我来之前脑袋上明明一干二净……”

“一双小狗耳朵。”

波芙再次呆住:“你认真的?”

“没开玩笑。很认真。”艾维肯定他的想法。“就是一双小狗耳朵。我读过选修外星生物书籍,这就是犬科动物的耳朵样子……”

一段尴尬的沉默。他一定是害怕了,很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艾维这么想着,正要开口安慰他,却被打断了。

“哇噢,酷。帮我看看我后面有没有小狗尾巴?是从尾骨长出来的吗?艾维,我有虎牙吗?”波芙兴奋地讲着,滔滔不绝。“天啊,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我还以为我的想法目前科技还实现不了呢,这么说来他们的技术要比地球强多了……”

艾维傻眼:“呃,说真的。你不害怕吗?”

波芙纯真脸:“不害怕啊,它们也是我的新的一部分。我应该欢迎不是吗?”

“好吧……”艾维黑线。看来还是他想多了。“你不害怕就好。这些基因不会对你身体造成伤害,不过可能会有些副作用,比如一些病症,因人而异。”

“这倒是小事。我现在更担心我弟弟一点。”波芙碎碎念。“唉……不知道我弟弟怎么样了。”

话虽如此,但本着不惹事不闹事的心理,他还是没说什么,静静闭上了眼。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呢,再近一步说,不知道过两天的抽签会抽中谁呢,可千万别是他啊,他还想留着小命回去照顾弟弟呢…… 波芙的回忆·阴谋 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渐渐多了一丝不和谐的气息,带着难忍的恶臭的腥气。波芙叹了口气,睁开眼,没有意外,他还在原地。

“已经七天了啊……”

世界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照亮的角落里,只有血腥和脏污,波芙看了看那隔绝内外的大门,只不过他现在无能为力,除了等待,只有等待。

吃过饭后,波芙一边无聊地拨弄着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坐在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区域里,照旧试图用思考来填补时间的空白。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波芙·布兰达?”对方的语气并不是非常友好,或许是因为敏感,波芙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到了一丝丝渗透的嘲讽之意。“生化改造者,犬类变种基因第一任载体……我知道你,你在我们区出名得很,连我都比不上了。”

“是布兰特。”波芙纠正他的话。“况且我从没想过要出名——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开玩笑的,别那么紧张。”对方的右臂呈现出深邃的黑色,金属质感强烈,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散发出诡异的色泽。“认识一下,我叫达希尔。近来如何?在这里待得还习惯?”

“嘿,我又不是傻子。”波芙耸肩,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对方,“您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我习惯有话直说。不用跟我客气。”

“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吧。”达希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转瞬即逝,没有被波芙捕捉到。“隔墙有耳。”

波芙没有多想便点了头表示同意。跟着达希尔走了没多久,来到了一个独立的空出的单人间。波芙这时候才感到有些微微的不对劲。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必要害怕什么,毕竟这里有人管辖,自己平日里也不得罪什么人。于是逞强地走了进去。

“可以说正事了吗?达希尔先生。”波芙不自然地倾头。

“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联盟。”达希尔开门见山。“你的能力很珍稀,价值很高。完全可以在我们团队里发扬光大,这样的天赋还做什么无名小卒呢?”

波芙心一沉,顿时有些后悔——这下子答应不答应都不是了。说实话,他对联盟是反感的。不就是什么黑/帮互殴的冠冕堂皇说法吗?虽然他不怕事,但倒还真没有那个寻衅滋事的兴趣。于是不过思索片刻,波芙便开口拒绝道:“我很抱歉,我不喜欢加入挑事拱火的任何一方。您恐怕是找错了人?”

“不必把话说的那么死嘛。”达希尔朝着波芙靠近一步,逼得他后退。“你也知道,我们这是个联盟。布兰特先生。得罪的后果想必也是你不想承担的。对吧?”

对方目的彻底暴露了。自己好心好意以为对方有什么要紧事找自己帮忙,没想到换来了一顿无厘头的威胁,这使波芙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了,从上学期就是。波芙想起了以前学校里那些纨绔子弟的嚣张模样,简直和对方一模一样,由于阶级的关系他一直很厌恶自以为是背景强大的人。当然,放在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

“我管你。”波芙冲着达希尔毫不客气地翻了翻玫红色的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了。语气也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挑衅意味。“请让开,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这个时间我该去吃我的晚饭了。您不饿我还要吃东西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达希尔边上跨了一步,无视般从男人身边走过。正当他准备头也不回地离开时,呼呼风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波芙下意识侧过头,正巧躲开对方阴险狠厉的一击。眼看对方提起手要挥出第二拳,波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对方的拳头,惊呼出声:“至于吗?你来真的啊?”

“这狗崽子!”达希尔实在没料到对方能硬生生接下来自自己机械手臂的强大力量——除了波芙,以前在四号监狱中从未有人能抗住他一拳,更别说是直接接住。不应该啊,他理应被自己一拳打翻在地上嗷嗷哭嚎求饶的的呀?他脑子一下有点转不过来。难道眼前这个长相柔弱明艳的少年还藏了一手?于是达希尔气急败坏地打开了手臂上的激光炮装置,打算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轰!”

身后的墙壁顿时被炸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土灰立刻洋洋洒洒落了波芙一头一身。“我——”波芙超想狠狠骂一顿面前这个该死的混蛋,但一不小心先吸入了一大口灰尘,呛得他还没能把脏话骂出口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你——啊戚!您的脑子多半是在淋浴间洗澡时进了水吧?还是在公共厕所不小心倒了一脑袋的粪?要发疯可千万别找我,毕竟两个疯子硬碰硬可是一定要遭得管理员一通毒打的,我可不想……”

太啰嗦了!达希尔简直要被对面一直哔哔赖赖个没完的可恶的小兔崽子逼疯了。想到先前自己莽撞的示威行动也许真的要引来其他人碍手碍脚,这下想停战都没有退路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接着挥起拳头再次砸向波芙的脸。这一来可把波芙吓得不轻,他也并不是那种会轻易认怂的主,于是躲开对方的攻击,继而就是一通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地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嘿,你这个不长眼的混蛋!”波芙一边掐架,一边还在止不住地絮絮叨叨地骂。“我招你惹你了?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这么说着,他顺势乘其不备一口咬住对方勒住自己的左手手臂,锋利的犬齿深深嵌入皮肉,痛得达希尔缩手反射,那张看上去凶相毕露的脸也五官扭曲,红色渐渐从脖子一路涨到了脑袋。“疯狗!”他几乎气得抓狂,像一头被咬住尾巴气急的大狗熊。“我要杀了你!”

右手手臂的激光炮又开始发出蓄力的前兆,这次波芙学了聪明,赶快飞扑躲开。轰隆隆!又一处墙壁被炸出裂口。彻底被激怒的达希尔不管不顾,继续发动激光攻击逃窜的波芙。然而波芙的反应力快得惊人,灵巧地靠着房间的形状行动,灵巧躲开对方的无差别攻击。在房间一圈都被打了个遍之后,他抓住机会,如离弦的箭一般,绕到背后扑向还没反应过来的达希尔。

“哗啦!”

两人扑作一团,由于惯性同时滚向一边的墙角,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的,是达希尔的身体狠狠撞向面对波芙的一堵墙,波芙便顺势揪住对方的头发,一通乱拳猛击对方的脸部,把人死死压制在身下,然后将人的后脑勺敲向坚硬的地板。

“砰!”

这招很奏效,俯在身下挣扎的达希尔立刻应声倒地,瞬间没了动静。波芙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用手探了探鼻息,大概是被自己砸晕了过去,没有死。要杀了他吗?好像不至于。波芙心里这么琢磨着。不过达希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家伙,不能再放他去伤害其他人——

波芙观察了一下,然后伸出利爪,划开了达希尔的机械手臂,绽开的部分失去了外层金属的保护,露出交错纵横的电路和电线。“好的。”波芙自言自语。“我现在要拆掉你威武帅气的黑科技手臂了——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你大概需要一个戒掉乱开炮这个坏毛病的契机。让我来帮你一把……”

啪嚓嚓。波芙随便划断了几根露在最外层的电线,火星子瞬间从电线裂口处滋滋地崩个不停。他思忖了一下,确认破坏的程度刚好能让机械手臂上的武器系统瘫痪而不至于影响正常使用。我也太贴心了吧!波芙忽然心中愉悦了一下。

“吱呀。”

身后忽然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波芙回过头,是几个穿戴整齐的管理者。是听见动静来查看情况了吧?“嘿,帅哥们。”波芙不尴不尬地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即使他知道对方的程序里压根没有理睬自己的设定。“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里有人……”

话音未落,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响起,波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重重击倒,然后陷入昏迷。一边的管理者们粗鲁地直接把波芙扛起,仿佛没有看见地上昏倒着的达希尔,径直向外走去。 波芙的回忆·死亡临界 波芙是在一张硬邦邦的手术床上醒来的。和他第一天来时一样,明晃晃的灯直直照在他脸上,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白得发亮,背由于长时间捆绑被硌得生疼。“艾维?”他动了动唇,试探性喊出这个名字,以确认自己不是像小说里那样穿越回了过去。想挣扎起身,但整个身体却因为虚弱软软的使不上力气,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扣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滴答,滴答。”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滴答的水滴落下声清晰地传入耳膜,持续地、有规律地响着。“Bot1?Bot2?Bot3?”

随即波芙敏感地嗅到了一丝本没有的浓重的血腥味。他的感官异常敏锐,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并不是自己的伤口所散发出的。于是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和嘴巴,装作仍然处于昏迷状态。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叫什么?”熟悉的声音带着烦躁打破宁静,似乎已经完全没有耐心陪床上的人演戏。“省点力气吧,你指望谁能帮你?”

波芙的眼睛眯起一条小缝,声音的主人正是第一天推他进手术室的大力王男人--这是事后他给这金发红眸的男人取的绰号。他手里正提着一根长长的管子,插进充满蓝色不明液体的袋子里。

“你又想干什么?拜托。”不仅使不上力气,波芙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再昏迷过去。“你这变态虐待狂……”

“我的小甜心,你恐怕还没明白事情的状况。”金发男人戴上医用口罩,用手轻轻拍了拍波芙的脸颊。“D041222,下一场准备。”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次不麻醉?”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波动。“我怕他撑不过去。这已经是第三次实验了……马格努斯先生。这个实验品的身体素质跟别的人比起来身体素质很糟糕,能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

“不用麻醉,看他能不能挺过去。”金发男人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贪婪。“如果他能够存活下来,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如果不行呢?”对方追问。

“那就把他送回四区,继续挑选新的实验对象。”金发男人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没扛过去?

波芙顿时毛骨悚然,恐惧如同野草般疯狂在心中蔓延,迷糊的意识瞬间清醒,驱使着强烈的求生欲挣扎起来。他想起了艾维·卡文和他说过的那个惨无人道、无人幸免的实验。自己绝不能就这么枉死在这!这时,一个拿着针管的手从他面前伸过,于是波芙想也没想,便顺势一口咬在了那人手臂上,坚决不松口。

“该死的!”金发男人疼得直皱眉,愤怒地挥起另一只手,重重地打在波芙的脸上。马格努斯的力气大得吓人,这一巴掌几乎让波芙失去了知觉,耳朵里响起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这下他确信自己一定是流鼻血了。

紧接着,一边伸出一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还未等波芙看来者的面孔,那人便将他脑袋死死按住,然后粗暴地扣上了嘴罩,犹如他是什么一旦受惊就会随时野性大发的疯兽一般。针管在波芙的死死注视下靠近动脉,一针药剂打入血管,没过多久,波芙便感到一阵眩晕无力,浑身都脱力软倒下去。

“血清准备好了?”马格努斯的声音淡淡响起。“要三袋,大袋。”

“准备好了,数量充足。”

金发男人挥手示意助手过来,叫人为他穿上了厚厚的防护服,然后响起重重的极其轰鸣声,仿佛在一圈一圈围着波芙的大脑飞转。药液随着输液管和机器驱动加速进入血液,身体经受不住强大的排异反应,波芙立刻感受到了席卷全身的一阵火烧火燎的疼。拼尽全力挣扎,但手上的束缚好似越挣越紧,心脏由于刺激剧烈跳动,紊乱的咚咚声传入鼓膜,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痛苦捣得粉碎。波芙痛苦地哀嚎着,疼痛蚀骨,伴随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机器运转声和心脏跳动,到达极限,然后意志被铺天盖地的痛楚击溃

“滴--”

/

“哥……哥……”

波芙被这熟悉的少年声音唤醒,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昏暗,仿佛置身于无尽的黑夜之中。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却发现没有任何枷锁的束缚,身体轻松自如,就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片迷人的光浪,宛如梦幻般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中的奇幻场景。

断断续续的呼唤声仍在耳边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即将逝去的生命在苦苦挣扎,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洛德?”他立刻认出了那是自己弟弟的声音,于是急切地回应道,“洛德,你在哪儿?哥哥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弟弟的身影,但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开始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心中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洛德!回答我!”

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终于,在不远处的地方,他看到了一道微弱的光芒,似乎是弟弟所在的方向。他心中一喜,立刻向那里奔去。

洛德正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波芙呆住,蹲下身上前轻轻晃了晃弟弟的肩膀,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昏迷之中。“洛德?洛德?”理智瞬间被击溃,他有些崩溃地颤抖着一遍一遍呼唤弟弟的名字,紧紧抱起少年。“理理我,我们一起出去,一起……”

“波芙,波芙!”

波芙被周围的嘈杂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一张熟悉的柔和脸庞闯入视线,正用手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脑袋依旧晕乎乎地昏沉得厉害,波芙有些疲惫地动了动,下意识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的弟弟,于是把身体扭转过去:“不要闹了,洛德……哥哥还没睡够……”

“你还活着!”对方惊喜地叫起来,声音似乎已经喊得沙哑,还染上了哭腔。这一来彻底把波芙折腾清醒了,昏过去之前几个瞬间的痛苦场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播放起来--我这是怎么了?他鲤鱼打挺跳起来,面对艾维热泪盈眶的脸。不是洛德。“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波芙,就这么不辞而别……”

“艾维?”波芙怔怔地抓了抓脑袋,又低头看看自己,没断胳膊也没断腿。“我怎么在这?”

“你被管理者扔回了四区,在这足足睡了三昼。他们都说你活不了了,我来时怎样都听不到你的心跳……”艾维焦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事情的经过,似乎依旧沉浸在好友死亡的阴影中。“但你刚刚突然开始讲梦话,嘴里念念有词的,一直嘟囔什么洛德。我一听,你有了心跳!就赶快摇啊摇啊,你就醒过来了!”

“我死过?”波芙摸摸自己的胸口,身上没穿上衣,心跳的震动清晰地通过皮肤的触感传入神经,好像只是比平常要稍快些,其他也没什么不一样。“这怎么可能呢?可我明明活着呀。这实在太古怪了……”

“你现在可是唯一一个撑过实验的人,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一定会把整个管理区都炸开锅的。”波芙发现艾维只有情绪激动时才会开口讲话。慢慢恢复理智后,便又闭上了嘴。“你还好吗?身体有什么不一样?”

波芙便给面子地扭了扭脖子,又动了动腿脚,猛吸一大口空气。一切如常。除了刚睡醒时脑袋里晕乎乎的轰鸣声还未完全散去。“我很正常呀--至少目前为止是的。”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艾维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如石头落地。“你吓坏我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般,波芙忽然久久沉默,心中腾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于是起身,他毫不犹豫拔掉了插在手臂上还在输液的管子,拔腿便朝外走去。

“等等!”艾维急忙喊住他。“你要去哪?监管者们马上会回来给你换药,如果被发现……”

“管他的。”波芙停住脚步,远远扔下最后一句话。“我可不怕再死一遍。首先,我要揪出那个害我的混蛋,然后把他揍上天。赶在我死下一次之前。”

艾维没有反驳波芙,也没有阻拦,只是看着那个傲气的背影独自消失在黑暗里。“但愿你不会因为这个选择后悔,波芙。”艾维喃喃。“拜托,希望你能平安回来。”

“滴答,滴答。”

失去了目的的输液管吊在半空不断地滴着水,落在地上,和地面上猩红的血迹混成一片浅红。

另一边。

在达希尔惊恐的目光中,一个拳头骤然放大--

拳头猛击的闷沉声音响起,达希尔由于惯性险些摔倒,达希尔狼狈地弓着身子保持平衡,质问的声音支离破碎:“你……你怎么会在这?!”

“妈的,你还好意思问?”波芙眼中抑制不住的怒火爆发,几乎要将达希尔吞噬殆尽。“我他妈杀了你!”

一扑一滚,毫无防备的达希尔立刻被波芙掀翻在地。他抡起拳头哐哐几下猛砸在达希尔鼻子上,打得人鼻血直流。看似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宛如一头失去理智的凶恶野兽,张嘴露出两颗锐利森白的犬齿,仿佛下一秒就会咬断他的喉管。

“为什么害我?”波芙冷冷地用手指抵住他的喉咙,尖尖的指甲伸长,最后停在皮开肉绽的临界处。“达希尔先生,你没想到我会活着回来吧?是这样吧?”

“抽签向来是有内幕的,你听我说……”

“嘭!”

甚至没有耐心听完他的狡辩,波芙极其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抡在对方脸上,达希尔当然不是吃素的,见已经没有解释的余地,便也话不投机地扭打起来。波芙龇牙咧嘴地用尽全身力气和对方肉搏,虽然毫无技巧可言,但这么时间一长也打得达希尔够呛。达希尔立刻落入了下风,在凶猛的攻势下被再次压倒在波芙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在那张狡黠的脸上。

“嗤!”被逼急的达希尔手臂上忽然弹出一柄锋利的激光刀,乘势狠狠从下往上突搠,深深刺入了波芙脆弱的小腹。痛得波芙被迫终止了连续不断的攻击,踉踉跄跄捂住伤口从达希尔身上退开。白皙小腹上长而深的伤口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流血。这下站不起来了吧?达希尔这么洋洋得意地想,正爬起身想再补几刀,再看见波芙伤口的一刹那身体却猛地僵直了。

波芙吃痛的表情仍然挂在脸上,但腹部的伤口竟已经缩小了大半。剩下的还未愈合的撕裂在达希尔的注视下飞一般蠕动生长,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整条伤口便恢复了原样。波芙松开手,眼中再次迸发出骇人的凶狠的光芒,亮得发紫的眼中浓浓战意腾升,他纵身扑向达希尔,将人死死压制。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达希尔失声,已经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地想逃,眼神也完全变了味,宛若见到了什么穷凶极恶的恶鬼一般满是惊恐。

看着地上手脚并用狼狈逃窜的达希尔和充满杀气的波芙,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的金发男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未料到波芙能挺过来还活得这么健康,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不过转瞬即逝。他抬眸,冲边上的机械监管者道:“Bot5,监测一下D041222的身体状态并进行评估。”

“正在评估:D041222身体状态……”代号Bot5的黑色机器人发出有些卡顿缓慢的搜索状态音,然后接上话茬。“马格努斯先生,D041222心率略快,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哦,那把人送到我实验室吧。”马格努斯随意摆手,掩饰住眼底强烈的喜悦之色。“D040412不用管,寻衅滋事,带去监闭室关几天就老实了。”

“确认任务--”Bot5把尾音拖得很长。“关押D040412,押送D041222,请再次确认……”

“滚蛋。”马格努斯没好气。“再让我重复第二遍,我就卸了你那愚蠢的后脑勺。现在滚去执行任务,蠢货。”

“明白。”这次Bot5没有重复第二遍,马格努斯仰头,金色短发轻扬,然后转身离去。

“没劲。”他自言自语。“顺便升级一下Bot50吧。” 波芙的回忆·无尽折磨 “你这混蛋!”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波芙和马格努斯两人,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目张胆地痛骂眼前的恶魔。“你终于满意了?把所有人都变成像你这样的怪物?”

“不,我可没这么说过。”马格努斯舔了舔下唇,看向死死捆在架子上的波芙,眼里带了些残忍的玩味。“我需要你们每个人。我实验阶段的强化血清可以激发变异你们每个人的隐性基因,只不过排异太强烈,大部分人撑不下去……”

“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波芙目光灼灼,毫不畏惧地对上马格努斯的双眼。“这里有多少人是人口贩卖来的?承认吧,你就是个人贩子。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把我大卸八块?还是泡进福尔马林做你实验第一次成功的纪念品?”

马格努斯没有着急回应,而是步步向前,来到波芙面前。相视无言,他伸手抚过波芙裸露在外的柔软小腹,先前和达希尔打架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丝疤痕都看不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马格努斯指尖冰冷的温度使波芙忍不住身体一颤。“自愈吗?”他像在问波芙,又像在自言自语。“真神奇,简直是件艺术品。这儿呢?心脏也可以吗?”

他用手指划过波芙的腰,脖颈,再退回到胸腔。马格努斯突然狂妄地笑起来,波芙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你这个疯子!”

“你带给我太多惊喜了,波芙·布兰特。”马格努斯的语气中满是挖苦意味。“一个无父无母,无所依靠,靠自力更生过活的没人爱的倔强孩子,以超强的意志撑到现在。草根角色向来受人欢迎。你还有个弟弟吧?我猜你很爱他。是叫洛--”

“你别动他!”仿佛是触碰到逆鳞,这一招对波芙极其适用。从这个禽兽不如是家伙嘴里听见自己弟弟的名字,他立刻弓起腰,像受到刺激的野兽一般伸出锋利的爪,喉间发出如恶毒诅咒般的咆哮,看上去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了他。

“别那么紧张。只是闲聊聊到罢了。”马格努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凑到波芙耳边轻语。“既然软肋被人捏在手里,该乖乖听话了吧?配合我们把实验做完,我们自然会放你走。”他伸手,拍了拍波芙柔软的脸颊,又侮辱般掐了掐他脸上的软肉,调笑道。

波芙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沉默间,几个管理者从马格努斯身后半开的门走了进来,手中牵着一台充满冰水的透明箱子,大部分已经化成了水,在摇晃下发出碰撞的哗啦声。活像棺材。“让他冷静一下。”马格努斯居高临下地指挥着,然后退开几步,似乎是不想那水溅到自己雪白的衣服上。

于是波芙被粗鲁地从布满锁链的架子上卸了下来,强行掰过脑袋,几人便硬生生把人的头往水里按。管理者的力气很大,波芙挣脱不开,刺骨的寒冷在浸入冰水的一瞬间席卷了脆弱敏感的脸,调动面部神经刺激大脑。波芙紧闭双眼,剧烈挣扎起来,下意识喘气想要呼救,却只是在水中发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气泡破碎声在耳中放大,肺部的空气渐渐耗尽,脑袋一阵轰鸣,脸上针扎般刺骨的寒几乎让他痛得麻痹,口鼻中也因为惊慌失措灌进了好几口冰水。就当他马上要坚持不住时,头发猛然被揪起,重新见到光明后由于不适应光线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头皮密密麻麻的痛感使他忍不住皱眉做出不太好看的狼狈表情。两边的管理者似乎已经有了设定的程序,拧住他的双手,用早已准备好的铁丝胡乱缠住波芙的身体,把人捆作一团。原本白皙的皮肤勒得左一条又一条的通红。

“把他扔进去,记得锁门。”

马格努斯回头看了一眼被铁丝五花大绑的波芙,又看了看身旁的管理者,语气轻松得仿佛在执行什么娱乐性活动,然而在波芙耳朵里听见却让人如坠冰窟。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响起,他拼命扭动着试图挣脱,身体被铁丝划出一道道伤痕,绽开的血肉又在自愈能力的促使下缓慢蠕动着恢复闭合。两边的守卫并不理睬波芙的无谓挣扎,狠狠从地上拽起他。

水花溅起,波芙的脑袋被深深按入水中。耳朵能听见的声音顿时被四周的水的轰鸣蒙蔽,只剩下口鼻吐气发出的气泡破碎声。

“哗啦!”

守卫抬起他的双腿。一阵天旋地转后,波芙被推入装置,浑身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包裹。密密麻麻的痛意从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渗入身体,肺部仅存的氧气因为惊惧溢出口鼻,他胡乱用力去挣手腕上的铁丝。肉.体当然无法和锋利牢固的铁丝抗衡,白皙的手腕再次被铁丝划破,猩红的血渐渐在水中晕染开去,但他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忽然,整个水缸剧烈震动了一下,唯一的光亮也在波芙模糊的视线里黯淡下去,装置的门关闭了。他再也顾不上疼痛,强大的求生欲爆发出濒临死亡的本能,疯狂拧转双手。

铁丝深深嵌入伤口,波芙用力蜷起双腿,旋即用手腕重重砸向腿部。一下,两下,血液从伤口肆意流出,铁丝崩断。剧痛席卷全身,他拼尽全力扒住装置角落,借力用双腿猛蹬内壁。

口鼻灌入大股的冷水,他想呼救但当然是徒劳,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铁丝的狠狠摩擦,波芙快花光了身上的力气,装置也没有丝毫碎裂的迹象。疼痛如同燎原之火,快要把他残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被痛苦折磨得青筋暴起,心脏因为激动剧烈跳动。

波芙害怕了。他深知自己是怕死的。波芙不想死,他不想死。他还年轻,还有年幼的弟弟要照顾。他想回家。可是现在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了。救救我。他的身体疼得几乎麻木,意识慢慢陷入昏暗,眼前也模糊起来。脱力的手松开,波芙下沉,下沉,最后只感到背部猛然撞击到了装置底部。

然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漆黑。

冰冷的手术室里,孤独的少年,本在风中自由翱翔的鸟儿,在鸟笼中濒死的哀鸣。

这一切是谁的错误?这一切又是谁所造成的?

『是“战争”的失败者,是实验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