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江湖记》 第一章 第一节 时值正午,阳光象火一样地洒了下来。虽然已经过了中秋,天气却依旧是暑热难耐。龙门集唯一的街道上也空无一人。这是个小村子,只是靠近黄河上的龙门渡口,往来的人们习惯上在这里歇脚打尖,日久天长,便聚集了七八户人家。

村口路边的树荫下,搭着一个席棚,里面坐了四五桌过路的客人。掌柜的一面吆喝着伙计招呼客人,一面擦着满脸的汗水,小声地咒骂着天气。正在这时,门口处又进来了两个人,径直走到一张空桌旁,将背后的包袱甩在桌上,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高声叫道:“掌柜的,有什么好酒,赶紧拿上来。”

掌柜的抬眼看去,见这二人一身江湖打扮,背插单刀,黑色的劲装上满是尘土,似乎是赶了不少的路,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伙计上酒。坐在左首那人看上去似乎年纪长些,见掌柜的转身准备离开,忙伸手拦住,低声问道:“掌柜的,听说唐公的兵马已然过了黄河,不知是真是假?”掌柜的还未答话,那伙计正好端酒上来,听左首那人问,便一边擦拭桌案,一边插口笑道:“客官说的不错,前几日,唐公的兵马正是从咱们这龙门集过的黄河。一连好几天,就在小店前面,那兵马多得……”右首那人不待他说完,便一口打断,问道:“那你可知唐公的兵马如今到了何处?”那伙计摇头笑道:“这个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倒是听说屈突通大人还守在河东城里,唐公或许会去围攻河东城吧。两位若是想去唐公军中效力,不妨可以去河东城下看看。”

二人闻言,不由得一惊,现如今隋朝天下大乱,各地群雄四起,唐公李渊进兵关中,虽说还打着隋朝的旗号,实际上却已是反叛。他二人得人相招,前去投奔,不想居然在这乡野小店之中,被一个伙计一口道破了心意,二人心中微微一凛,右首那人不由得站起身来,左首那人看了那伙计一眼,沉声道:“你怎知我二人是去唐公军中效力?”那伙计忙笑道:“不瞒您二位说,这几日,小店里每日都有不少客官,也像您二位这样,打听唐公兵马的去处,说是要去投奔,故此小的才随口一说。”说着话,搬过一壶酒放在桌上,又把两个粗瓷大碗摆在二人面前。

左首那人点了点头,挥手让伙计走开,自顾自地斟上一碗酒,一言不发。右首那人也坐了下来,看着他,急道:“大哥,刘大哥传过话来,要咱们到唐公军中找他,如今咱们却不知他在何处,这可怎么办?”左首那人叹了口气,黯然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先去河东城下看看了。”

正在此时,旁边桌上站起一人,迈步来到二人面前,拱手笑道:“不敢请教二位尊姓大名。”左首那人见来人虽是一身书生装扮,然而举手投足之间,也似有武艺在身,忙站起身,拱手道:“不敢,在下周飞,这是舍弟周兴,敢问尊驾是……?””那书生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河东双雄周氏昆仲。久仰久仰,在下姓徐,草字习之。”周飞闻言一怔,这徐习之人称“无影书生”,听说非但轻功甚是了得,为人也很是机敏,在这关中一带颇有些名声,只是今日却不知怎么会找上自己兄弟。想到这里,忙也抱拳笑道:“原来是徐兄,幸会幸会。”说着话,便招呼徐习之一同就座。

徐习之也不客气,顺势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周飞,笑道:“在下冒昧,刚才听得二位言道,要去唐公军中效力,在下也正欲前往,不如你我一起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二位意下如何?”周飞略一沉吟,还未答话,周兴已然抢先问道:“徐大哥也是去唐公军中效力?”徐习之哈哈一笑,道:“当今皇帝无道,只顾躲在江南寻欢作乐,天下已是大乱。唐公趁此时机兵进关中,这一场大富贵,如今江湖上的豪杰谁又肯轻易错过。你我自当早些前去,免得落在他人后面。”周飞点了点头,心道:这姓徐的所说,倒似不假,刘大哥信上也是这般说的。如今我兄弟二人前去效力,寸功未立,倒不如与这姓徐的同行,声势也可壮些。想到此处,忙笑道:“徐兄肯同行,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我兄弟虽是得人所招,却不知唐公兵马现在何处,眼下也是无可奈何。”徐习之哈哈大笑,道:“这个不妨,在下已然打探清楚,唐公眼下兵分两路,命大公子驻守潼关,二公子经略渭北,只是不知二位要去投奔的却是哪位?”周飞笑道:“不瞒徐兄,乃是刘宏基刘大哥。”徐习之微露讶色,道:“莫非是江湖上人称’追风刀’的刘大侠?”周兴点了点头,口气中忍不住带着一丝得意,道:“不错,便是刘大哥亲自修书,邀我兄弟前来。”徐习之赞道:“在下听江湖传言,前几日,便是刘大侠在霍邑城下斩了守将宋老生,如今极得唐公信重,二位既然有刘大侠相邀,日后的富贵也不必说了。”说着话,连连招呼小二上酒。周氏兄弟却不知此事,当下便围着徐习之细问究竟。徐习之既然着意与他兄弟结交,当下便将李渊自太原起兵,此后在霍邑血战等事都细细地讲说一遍。他久在江湖上闯荡,消息灵通,再加上言辞便给,只说得活灵活现。周氏兄弟也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赶到军中。

三人喝了几碗酒,徐习之见他兄弟二人不住地询问唐公进兵之事,显见对如今江湖上的形势所知甚少,不禁奇道:“二位一向久在河东,怎么唐公已然兵进关中,二位却落在了后面?”周飞脸色微微一黯,叹道:“实不相瞒,我兄弟前些天,也曾得一位武林前辈相邀,因此北上马邑。后来接到刘大哥的书信,这才急忙南下,不想还是落在唐公的后面。”徐习之笑道:“马邑?周兄说的可是穆远襄穆前辈?”见周飞微微点头,徐习之赞道:“二位交游当真广阔。穆前辈的风雷铁鞭与摘星擒拿手的功夫,在江湖中大大有名。听说如今刘武周在马邑兴兵称帝,穆前辈出力不少,以二位的身手,此去想必颇得看重吧。”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周兴忍不住“呸”了一声,气愤愤地道:“什么颇得看重,如今的马邑,早已是突厥的天下了,突厥人到处横行霸道,看上什么,只管伸手便抢,这些胡狗,当真是无法无天……”周飞忙摆了摆手,喝道:“兄弟不可无礼。”这才转头,对徐习之笑道:“徐兄莫怪,我这兄弟一向鲁莽。”徐习之笑道:“周兄弟性情中人,正是我辈江湖豪杰的本色。只是不想如今的马邑竟是这般光景。”周飞叹道:“刘武周兴兵称帝,全是仰仗突厥人撑腰,听说他自己还被突厥人封作什么定杨可汗。如今突厥人在马邑横行,刘武周也只好做他的缩头乌龟了。我兄弟在马邑待的气闷,又得到刘大哥飞书相邀,这才兼程南下,不想唐公进兵神速,我兄弟还是没有赶上。”说着话,不住地摇头,愤懑之情,溢于颜色。徐习之闻言,点了点头,叹道:“胡马入中原,恐非天下之福啊。”周兴在一旁奇道:“徐大哥,难道这些胡狗竟然还想来中原横行霸道不成?”徐习之笑道:“这个杨字可是当今皇帝的姓氏,刘武周被封作定杨可汗,周兄弟以为如何?”周兴大怒,伸手在桌上一拍,骂道:“就凭这些胡狗,居然还想入主中原,别做他奶奶的清秋大梦了,他要是敢来,我周兴第一个不答应。”他这一掌用力极大,桌上的酒坛酒碗顿时都跳了起来,酒水洒出,桌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便在此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为何突厥人便不能入主中原?”三人一惊,齐齐地扭头望去,只见身后的一张桌旁,围坐着五人,居中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袭白色的袍衫,相貌甚是俊美,看情形,似是出游的贵家公子。旁边四人却是服色甚杂,一个锦袍的老者,一个身着布衣的大汉,还有一个胖大和尚,最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却是胡人打扮。几人坐在桌旁,只是自顾自地饮酒,却看不出方才说话的倒底是谁。

周兴站起身来,大声道:“刚才是谁在说话?有种的便站出来。”那胡服的瘦子慢慢地转过身,扫了周兴一眼,淡淡地道:“是我说的。不知这位朋友有何指教?”口气虽然不善,说的却是汉话。周兴一愣,上下打量着此人,口中问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瘦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回身端起桌上的酒碗,饮了一口,摇头叹道:“不想中原的武林人士竟如此地愚不可及。”语气甚是不屑。周兴更怒,站上一步,喝道:“你说什么?”那瘦子斜起眼睛看着他,淡淡地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逐鹿中原,既是逐鹿,自然力强者胜,当今天下,谁又强得过突厥?”说着话,他伸出五指,又一一屈起,口中道:“除了马邑的刘武周,朔方的梁师都,榆林的郭子和,河北的高开道也都已归顺突厥。便是三位刚才所说的唐公李渊嘛……嘿嘿,嘿嘿。”他说到此处,冷笑数声,神态甚是倨傲。周飞此时也站起身,忍不住接口道:“唐公又如何?”那瘦子看了他一眼,哂道:“便是李渊,如今也已对始毕可汗称臣,如今军中还打着突厥人的白旗。倒也算是个识时务的俊杰。”说到这里,他哈哈一笑,满脸都是轻狂之色。

周飞不知此事真假,扭头向徐习之望了过去。徐习之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周飞知这瘦子所言不错,不由得神情一黯。旁边周兴却已是大怒,指着那瘦子,骂道:“放屁,你这胡狗……”然而一句话还未说完,猛然间眼前一花,也不见那瘦子如何作势,便已然扑到面前,紧接着便是一拳,迎面打了过来。周兴大惊,匆忙间横臂一封,只觉得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当下站立不稳,立时向后面跌去,只听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却是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上,桌上的酒坛酒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酒水淋漓,溅的到处都是。

这一下变起突然,众人都是一愣。那瘦子却不追击,只是仰天一阵狂笑,叫道:“就凭这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居然也敢在这里胡吹大气,当真是不自量力。”周兴心中羞愤交加,当下更不答话,拔出背后单刀,大喝一声,纵身上前,一招“独劈华山”,直劈下来。那瘦子冷笑一声,侧身闪过,伸手从腰中抽出一条金丝软鞭,挽个了鞭花,便向他头上击去。二人一交上手,旁边各人急忙纷纷站起,闪在一旁。那瘦子口中不住讥嘲,手上却也十分了得,一条软鞭舞得呼呼生风,力道十足,转眼间,便已连下七八记杀手。周兴连遇险招,顿时便感不敌。周飞在一旁见兄弟左支右绌,刀法散乱,那瘦子的攻势却愈发的凶狠凌厉,倘若不小心中了一招,只怕不死也要重伤,当下不及细思,反手抽出单刀,也纵身加入战团。那瘦子丝毫不惧,叫声“来得好”,长鞭圈转,顺势将周飞也裹了进来,紧跟着一只左手勾拿抓打,将周兴也逼得连连后退。

三人全力相拼,斗得甚是激烈。棚中的各式家什转眼间便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掌柜的躲在一旁,不住地大叫“别打了”,却哪里还拦阻得住。其他歇脚的客人见打斗一起,也都乱哄哄地向外跑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原本居中而坐的白衣少年也起身避在一旁,见此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扬声道:“贺先生,算了,不要多事。”那瘦子却并不回头,只是高声叫道:“公子放心,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这两个混蛋不知道天高地厚,看贺老三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说着话,手上软鞭一招紧似一招,接连抢攻。一时间,丈许方圆之内满是鞭影。只是周氏兄弟自幼便一同习武,攻守之际紧密无间,那瘦子虽然占得上风,但若要取胜,却也不是一时三刻所能做到的。

白衣少年见那姓贺的瘦子依旧酣战不退,轻轻地摇了摇头,便不再出声。旁边那布衣大汉见了,也不说话,大步迈出,伸手便向周飞抓去。那瘦子一眼瞥见,不由得高声叫道:“喂,姓郑的,这里用不到你插手。”那布衣大汉冷笑一声,沉声道:“贺老三,卖弄功夫也不急在这会儿,别不识好歹。早点了结,别耽误了正事。”那瘦子怒道:“呸,你逞的什么英雄,还是留心你自己的事情吧。”二人嘴上说话,手上招式却丝毫不缓,各自争相出手,互不相让。如此一来,周氏兄弟顿时便已抵挡不住。

徐习之一直站在旁边观战,自见那瘦子出手,心下便甚为诧异。那瘦子一条软鞭招式怪异,与这关中一带的名家俱不相同,抽扫缠封之余,更不时抖鞭成圈,向周氏兄弟头上套去。周氏兄弟功夫虽不甚高,在江湖上却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不想合弟兄二人之力,却越打越处下风。而那布衣大汉更是空手下场,显然又胜了一筹。他久在关中江湖闯荡,有些名头的人物即使没有见过,也多有所闻。可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眼前这二人的来历。一抬头,又见对面的锦袍老者和那胖大和尚也笑吟吟地站在一旁观战,不住地指指点点,看情形也非弱者,不禁暗暗诧异:却是从什么地方钻出这么多好手来?自己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正想着,周氏兄弟形势却已是愈发的不利。他既与周氏兄弟相约结伴同行,此刻虽见对方人多势众,却也不容得不出手相助,当下长啸一声,纵身上前,将那布衣大汉的攻势接了下来。然而数招一过,只觉得那布衣大汉拳势沉重,招招都宛若巨斧开山一般。徐习之每接一拳,便止不住后退一步,无奈之下,只得施展轻身功夫,一边绕着对方不住地游斗,一边暗暗思忖脱身之策。

另外一侧,那瘦子久攻不下,忍不住心下焦躁,出手越来越快,猛然间右手挥鞭挡开两柄单刀,紧跟着欺近身去,左手顺势一拳,击在周兴的肩上。他好容易逮到机会,这一拳自然使上了全力,周兴顿时浑身大震,接连跌出了七八步,一条胳膊软软垂在身侧,想是肩骨已然断裂。周飞大惊,急忙上前防护。那瘦子一击得手,心下极是得意,不由得高声叫道:“姓郑的,先前听你吹得天花乱坠,原来中原武林也不过尽是些脓包货色。”那布衣大汉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搭腔。

便在此时,却听有人叫道:“胡狗无礼!”紧接着,只听破空声响,一件暗器掷了过来。那瘦子不想有人偷袭,然而变招十分快捷,当下一回手,长鞭已然圈转过来,直接迎上了暗器。这听风辩器的功夫,确实不凡。不料那暗器与长鞭一碰,“啪”地一声,竟被击得粉碎,碎片四下飞溅。那瘦子的脸上也被溅到,隐隐有些生疼,急忙定睛看去,却是一只寻常喝酒的粗瓷大碗,被人用暗器的手法掷了过来。

那瘦子大怒,顺着暗器的来路看去,只见一个布衣少年站在一旁,当下不及细思,手一抖,长鞭猛然间绷得笔直,宛若一杆长枪一般,迅捷无比地向那少年刺去。他盛怒之下,一出手就是生平绝技,这一手抖鞭成枪的功夫,虽是一股巧劲,鞭上所灌注的内力,却也非同小可。那少年不想这瘦子出手便是杀招,一眨眼的功夫,长鞭已然刺到面前,惊慌之下,急忙向后仰身,使个“铁板桥”的功夫,这才勉强避过。那瘦子变招也甚是快捷,长鞭一招走空,紧跟着凌空下击,那少年还未起身,这一招却是再也避不过去,眼见便要伤在长鞭之下。那瘦子心中正喜,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到,如影随形般,一把抓住鞭梢,那少年死里逃生,急忙闪过一旁。

那瘦子微微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是个相貌清癯的老者抓住了鞭梢。那老者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袭青袍,左手提着一柄鹤嘴锄,脚边立着药篓,看情形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采药人,然而长鞭被他抓在手中,宛如铜浇铁铸一般,那瘦子连夺了两下,竟然纹丝未动。青袍老者面沉如水,怫然道:“大家萍水相逢,何必下此重手。”说着话,便放开了长鞭的鞭梢。那瘦子正在加力回夺,不想那老者陡然松手,全身的力量顿时使空了,身形再也控制不住,向后面直跌了出去,只听“砰”地一声大响,后背撞在棚外的一株大树上,只撞得树干一阵摇晃,树叶纷纷而落。

这一下变故陡生,旁观诸人不由得大是诧异,纷纷向这边望了过来。那布衣大汉也收住了拳招,徐习之趁机跳出圈外,不住地喘气。

那瘦子又羞又怒,怪叫一声,又待扑上。这时,那锦袍老者忽然站上一步,伸手拦住那瘦子,然后对那青袍老者笑道:“敢问尊驾,可是萧璐萧先生么?”青袍老者微微一愣,道:“不错,正是萧某。尊驾是……?”那锦袍老者站上一步,手中折扇“刷”地一声,在身前展开,只见扇面上孤零零地绘着一只拱手大笑的骷髅,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萧璐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笑阎罗魏先生,却不知魏先生如何识得萧某?”他说着话,心下却暗自思忖:这魏青川乃是关中有名的独脚大盗,听闻非但武艺高强,为人也是心狠手辣,很是难缠。想到此处,不禁暗暗皱起眉头。魏青川却仿佛没有见到,呵呵笑道:“萧先生名满江湖,在下是仰慕已久了。向闻萧先生雅擅音律,方才见到先生身后的这管萧,故此斗胆一试。”说着话,伸手一指萧璐的腰后。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萧璐的腰后斜插着一管长箫,通体碧绿,翠色欲滴,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萧璐点了点头,正待开言,猛然间眼前寒光闪动,却是那瘦子心中不忿,乘他不备,躲在魏青川身后,掷出两柄飞刀,倘若能伤得萧璐,自可出一口心中的恶气。魏青川脸色一变,手中折扇急忙递出,“当”“当”两声,将飞刀击得远远飞了出去,然后回身笑道:“贺兄弟不得鲁莽,这位萧先生便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妙手医隐。你倘若伤了萧先生,只怕是江湖上的朋友都不会放过你了。”那瘦子脸涨得通红,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众人闻言,不由得心中都是一惊,暗道:妙手医隐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不想便是眼前此人。原来江湖上都传言,妙手医隐的医术高明之极,无论多么重的伤病疾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若能求得妙手医隐出手救治,这条命便算捡回来了。江湖上的豪杰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谁都不免生病受伤,若是能和妙手医隐攀上几分交情,便如同多了一条性命一般。如此的人物,江湖中的人自然都盼着能有个机缘与之结交。只是这妙手医隐为人性情孤僻,极少与人交往,便是真实姓名也少有人知。如今魏青川一口道破,诸人这才恍然大悟。

萧璐淡淡地道:“萧某不过师徒二人,魏兄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魏青川哈哈一笑,指着那方才掷碗的少年,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想必就是令高足了。”二人说话之间,那少年已然扶着周兴的手臂,帮他推血过宫,接续断骨,他小小年纪,手法却极是纯熟,片刻之间,便已处置妥当。众人见了,不禁暗赞:果然名师出高徒。萧璐点头道:“不错,小徒沈轩,却不知这几位如何称呼?”魏青川当下也将众人一一引见给萧璐。

那瘦子名叫贺齐,来自雁门关外,乃是初次入关。此刻依旧余怒未消,只略微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萧璐也只作不见,毫不理会。那布衣大汉郑元威乃是太行山青石寨的寨主,虽然相貌粗豪,礼数却极是周到,浑然不似草莽中人。那胖大和尚也双手合十,报上名号,竟然是幽州西峰寺的疯罗汉了空和尚,一向以罗汉伏虎拳与疯魔杖法闻名江湖。

这几人萧璐虽然从未谋面,在江湖上也略有耳闻。倒是最后的那白衣少年,魏青川却只是说:“这位乃是塞北史公子。”萧璐一见之下,不由得微微一怔。又见这史公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然而神色雍容华贵,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势派,看情形,竟似是这些人的首领,他久历江湖,却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心下不禁微觉惊奇。那史公子上前行了一礼,笑道:“晚辈僻处塞北,却也久闻‘妙手医隐’大名,今日相见,真是有缘。”言语间自是十分的客气,然而却丝毫不露自己的身份来历。

待徐习之与周氏兄弟也报上名号,萧璐这才开口道:“方才诸位的言语,萧某也都听到了,诸位都是武林中成名的豪杰,江湖一脉,萍水相逢,何必为些意气之争大动干戈。依萧某之见,不妨化敌为友,各自罢手如何?”徐习之与周氏兄弟方才大处下风,自然毫无异义。贺齐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魏青川暗中拉了一把,只得恨恨地闭口,站在一旁。史公子点头笑道:“萧先生所言极是。常言道,不打不相识,萧先生‘化敌为友’这四字其实正合我意。”说着话,便吩咐掌柜的重新收拾座位,招呼萧璐等人一同就座。魏青川又顺手丢了块银子过去,那掌柜的更加不敢怠慢,连声吆喝伙计赶紧上酒。

这一下大出萧璐意外,眼见对方方才大占上风,更兼人多势众,料想今日难免一番争斗。不想这史公子非但轻易罢手,更殷勤相待,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生性孤僻,很少与江湖人士交往,眼下又如何肯再趟这股浑水,当下抱拳道:“如此多谢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今日就此别过。”说罢,携了沈轩,转身便行。他不知这些人的底细,实不愿再多生事端,况且方才那瘦子言辞狂傲,更颇有替突厥张目之意,他也不愿与之为伍,索性便连“后会有期”四字也不再说。史公子还待要说什么,萧璐却已径直去了。周飞等三人不敢久留,连忙也辞了出来。贺齐站在史公子身后,恨恨地道:“这姓萧的不识抬举,日后……”史公子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微微一笑,却没有说什么。

周飞三人跟着萧璐出了龙门集,忙纷纷上前,相谢方才援手之德。萧璐却淡淡地道:“大家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话之间,眼前已到了岔路口,萧璐道:“方才听三位言语,想是要去渭北投奔唐公,沿此路西去即可,萧某便告辞了。”说着话,便与沈轩沿着南边的路走了下去。

周飞三人站在路口,望着他师徒二人离去,心下都颇感有些无趣,此时若再上前,倒像是求他师徒庇护一般,只得罢了,自去结伴西行。一路上,三人谈起今日之事,都道多亏了萧璐师徒出手相助,三人才逃过一劫,只是可惜这位前辈性情孤僻,却无缘与之结交。 第一章 第二节 这一下变故陡生,旁观诸人不由得大是诧异,纷纷向这边望了过来。那布衣大汉也收住了拳招,徐习之趁机跳出圈外,不住地喘气。

那瘦子又羞又怒,怪叫一声,又待扑上。这时,那锦袍老者忽然站上一步,伸手拦住那瘦子,然后对那青袍老者笑道:“敢问尊驾,可是萧璐萧先生么?”青袍老者微微一愣,道:“不错,正是萧某。尊驾是……?”那锦袍老者站上一步,手中折扇“刷”地一声,在身前展开,只见扇面上孤零零地绘着一只拱手大笑的骷髅,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萧璐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笑阎罗魏先生,却不知魏先生如何识得萧某?”他说着话,心下却暗自思忖:这魏青川乃是关中有名的独脚大盗,听闻非但武艺高强,为人也是心狠手辣,很是难缠。想到此处,不禁暗暗皱起眉头。魏青川却仿佛没有见到,呵呵笑道:“萧先生名满江湖,在下是仰慕已久了。向闻萧先生雅擅音律,方才见到先生身后的这管萧,故此斗胆一试。”说着话,伸手一指萧璐的腰后。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萧璐的腰后斜插着一管长箫,通体碧绿,翠色欲滴,一见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萧璐点了点头,正待开言,猛然间眼前寒光闪动,却是那瘦子心中不忿,乘他不备,躲在魏青川身后,掷出两柄飞刀,倘若能伤得萧璐,自可出一口心中的恶气。魏青川脸色一变,手中折扇急忙递出,“当”“当”两声,将飞刀击得远远飞了出去,然后回身笑道:“贺兄弟不得鲁莽,这位萧先生便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妙手医隐。你倘若伤了萧先生,只怕是江湖上的朋友都不会放过你了。”那瘦子脸涨得通红,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众人闻言,不由得心中都是一惊,暗道:妙手医隐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不想便是眼前此人。原来江湖上都传言,妙手医隐的医术高明之极,无论多么重的伤病疾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若能求得妙手医隐出手救治,这条命便算捡回来了。江湖上的豪杰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谁都不免生病受伤,若是能和妙手医隐攀上几分交情,便如同多了一条性命一般。如此的人物,江湖中的人自然都盼着能有个机缘与之结交。只是这妙手医隐为人性情孤僻,极少与人交往,便是真实姓名也少有人知。如今魏青川一口道破,诸人这才恍然大悟。

萧璐淡淡地道:“萧某不过师徒二人,魏兄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魏青川哈哈一笑,指着那方才掷碗的少年,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想必就是令高足了。”二人说话之间,那少年已然扶着周兴的手臂,帮他推血过宫,接续断骨,他小小年纪,手法却极是纯熟,片刻之间,便已处置妥当。众人见了,不禁暗赞:果然名师出高徒。萧璐点头道:“不错,小徒沈轩,却不知这几位如何称呼?”魏青川当下也将众人一一引见给萧璐。

那瘦子名叫贺齐,来自雁门关外,乃是初次入关。此刻依旧余怒未消,只略微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萧璐也只作不见,毫不理会。那布衣大汉郑元威乃是太行山青石寨的寨主,虽然相貌粗豪,礼数却极是周到,浑然不似草莽中人。那胖大和尚也双手合十,报上名号,竟然是幽州西峰寺的疯罗汉了空和尚,一向以罗汉伏虎拳与疯魔杖法闻名江湖。

这几人萧璐虽然从未谋面,在江湖上也略有耳闻。倒是最后的那白衣少年,魏青川却只是说:“这位乃是塞北史公子。”萧璐一见之下,不由得微微一怔。又见这史公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然而神色雍容华贵,举止之间自有一股颐指气使的势派,看情形,竟似是这些人的首领,他久历江湖,却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心下不禁微觉惊奇。那史公子上前行了一礼,笑道:“晚辈僻处塞北,却也久闻‘妙手医隐’大名,今日相见,真是有缘。”言语间自是十分的客气,然而却丝毫不露自己的身份来历。

待徐习之与周氏兄弟也报上名号,萧璐这才开口道:“方才诸位的言语,萧某也都听到了,诸位都是武林中成名的豪杰,江湖一脉,萍水相逢,何必为些意气之争大动干戈。依萧某之见,不妨化敌为友,各自罢手如何?”徐习之与周氏兄弟方才大处下风,自然毫无异义。贺齐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魏青川暗中拉了一把,只得恨恨地闭口,站在一旁。史公子点头笑道:“萧先生所言极是。常言道,不打不相识,萧先生‘化敌为友’这四字其实正合我意。”说着话,便吩咐掌柜的重新收拾座位,招呼萧璐等人一同就座。魏青川又顺手丢了块银子过去,那掌柜的更加不敢怠慢,连声吆喝伙计赶紧上酒。

这一下大出萧璐意外,眼见对方方才大占上风,更兼人多势众,料想今日难免一番争斗。不想这史公子非但轻易罢手,更殷勤相待,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生性孤僻,很少与江湖人士交往,眼下又如何肯再趟这股浑水,当下抱拳道:“如此多谢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叨扰,今日就此别过。”说罢,携了沈轩,转身便行。他不知这些人的底细,实不愿再多生事端,况且方才那瘦子言辞狂傲,更颇有替突厥张目之意,他也不愿与之为伍,索性便连“后会有期”四字也不再说。史公子还待要说什么,萧璐却已径直去了。周飞等三人不敢久留,连忙也辞了出来。贺齐站在史公子身后,恨恨地道:“这姓萧的不识抬举,日后……”史公子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微微一笑,却没有说什么。

周飞三人跟着萧璐出了龙门集,忙纷纷上前,相谢方才援手之德。萧璐却淡淡地道:“大家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话之间,眼前已到了岔路口,萧璐道:“方才听三位言语,想是要去渭北投奔唐公,沿此路西去即可,萧某便告辞了。”说着话,便与沈轩沿着南边的路走了下去。

周飞三人站在路口,望着他师徒二人离去,心下都颇感有些无趣,此时若再上前,倒像是求他师徒庇护一般,只得罢了,自去结伴西行。一路上,三人谈起今日之事,都道多亏了萧璐师徒出手相助,三人才逃过一劫,只是可惜这位前辈性情孤僻,却无缘与之结交。

萧璐与沈轩沿着南下的大路缓缓而行,此时暑热未消,大路之上也没有什么可供遮阴休憩之处,二人一路行来,身上止不住汗腻腻地,颇不舒服。沈轩忍不住道:“师父,方才咱们何不在龙门集多歇一歇,料想那姓贺的也奈何咱们不得。”萧璐看了他一眼,笑道:“还不是你这小子方才鲁莽出手,惹出这些麻烦来,现在倒来抱怨。”沈轩自幼便与师父一起,虽然对师父很是尊敬,倒也并不如何拘谨。听了这话,只是嘿嘿一笑,道:“刚才那姓贺的在那里胡说八道,说什么突厥人要入主中原的鬼话,弟子也是气不过,若不然,他还道中原武林中人,尽是些缩头乌龟。”萧璐闻言,长叹一声,道:“其实也难怪那瘦子如此的嚣张。古人云: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如今中原四处战乱不休,民不聊生。人家自然便欺上门来了。”沈轩道:“突厥入侵时烧杀抢掠的情形,弟子随师父去北方采药时却也见了不少,只是可惜无能为力。真不知何时何日,这天下的百姓才能过上太平日子。”萧璐却摇头道:“其实我中原之地兵多财足,只不过是连年战乱,大家自相残杀,才让突厥人变得如此的猖狂罢了。一旦天下太平,区区突厥,却又何足挂齿。”说到这里,他伸手在沈轩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笑道:“不过你这孩子能想到天下的百姓,很是不错。我辈学医之人,扶危济困乃是本分。如今生逢乱世,更要有济世救人之心。”

沈轩被师父一赞,心中很是高兴,当下笑道:“师父方才出手教训那姓贺的,却也叫他不敢小看我中原的英雄豪杰。”萧璐却道:“英雄豪杰这四个字,又岂是轻易当得起的。那姓贺的变招快捷,出手狠辣,你师父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便宜,这才胜得一招,倘若当真对面交手,只怕还要大费一番手脚。至于周氏兄弟和那姓徐的,一意去投唐公求富贵,自然更不必说了。方才看在中原武林同道的份上,出手相助,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你师父是在江湖上闲散惯了的,却是无意与之为伍。”沈轩自幼便跟随萧璐学习医术,虽然时常也随萧璐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却极少听师父谈论江湖上的事情。今日既然萧璐提起,便忍不住道:“这几日,弟子见路上有不少江湖上的人,都说要去投奔那个什么唐公。方才那瘦子却又说唐公已然归顺突厥,不知这唐公到底是何许人物。”萧璐闻言,哑然笑道:“如今天下大乱,四处群雄并起,竞相逐鹿,李渊这老狐狸又怎会不浑水摸鱼呢。嘿嘿,果然不愧是驼李。”沈轩从未听过这“驼李”二字,心下不明其意,不由得一脸茫然地看向萧璐。萧璐又是哈哈一笑,当下便对他细细解说。原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令鲜卑人改为汉姓的同时,又指定四家汉族大姓为高门。陇西李氏听到这个消息,唯恐入不得高门。于是派人骑着骆驼星夜赶赴洛阳。可惜还是晚到一步,崔卢郑王四姓已被定为大姓,陇西李氏因此得了“驼李”之名。如今萧璐说起这段故事,沈轩也不禁哈哈大笑。

师徒二人一路之上谈谈说说,倒也颇不寂寞。正走着,忽然见一块乌云飘了过来,天色转瞬间便阴了不少。沈轩向天上望了望,道:“师父,恐怕是要下雨了。”萧璐点了点头,指着前方道:“真是不巧,这一带没什么避雨的地方,只好再走快一点,过了那个山坡,前面就是长夜林了,到那里避一避吧。”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沈轩跟在萧璐身后,见这一路之上萧璐虽然侃侃而谈,然而神色之间似乎一直所有所思,尤其是谈到方才龙门集上的事情,更是眉头轻锁,仿佛有什么难解之事,当下忍不住问道:“师父,可是方才那些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萧璐沉吟道:“江湖上的事,向所难言。这些人平素所处都是天南地北,看情形相互之间似乎还颇有不合,却不知如何会聚到一起?魏青川、郑元威这些人,一向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居然肯唯那史公子马首是瞻,想来那史公子也绝非寻常之人。这一路行来,我竟始终想不起江湖上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沈轩却道:“我见那史公子对师父很是客气,想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凭那姓贺的,又能把咱们怎么样?”

萧璐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轩儿,江湖之上向来藏龙卧虎,能人异士极多,俗话说,天外有天,为人切忌不可狂妄自大。”沈轩低头受教,忙道:“师父说的是。”萧璐接着道:“况且我看那史公子的身形举止,似乎是……”

正说着,忽听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师徒二人此时已然走到了山坡顶上,回身向来路望去,只见四五匹马正一路疾驰而来。看情形,正是方才那史公子一行人。萧璐皱了皱眉头,不想再与这些人相见。正巧路旁有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当下便拉了沈轩,避在石后。刚刚避好,五匹马已然一阵风般地从旁边驰过。隐约中,听那布衣大汉郑元威的声音喊道:“前面便是长夜林。林深树密。便是再大的雨,也……”一句话尚未说完,几匹马便已然去得远了。

萧璐回到大路之上,心下颇有些踟蹰。史公子那一行人显然也是要到前面松林中避雨,他虽不想再次与之相见,但此刻天色已然越来越沉,松林近在眼前,四外也没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了,只得慢慢向前行去。

正在犹豫之时,前面林中猛然传来几声惨呼,紧跟着便是兵刃碰击之声。萧璐连忙收住脚步,心中惊疑不定,他刚刚看到史公子一行人进入松林,不想陡然之间便有变故发生。正想着,只见两匹马自松林之中急冲而出。萧璐定睛看去,前面那匹马上正是史公子,魏青川骑着另一匹马紧随其后。二人神色惊慌失措,一边策马,一边不住地回头向后面望去。这个时候,林中又是一声惨叫传来,依稀便是那布衣大汉郑元威的声音。此后松林中便沉寂了下来,一条人影从里面急奔而出,直向史、魏二人追了过来。

萧璐一见之下,不由得更是吃惊,看情形,那姓贺的瘦子、还有郑元威以及了空和尚等人都已折在了对方手下。看那林中奔出之人,黑纱遮面,施展轻身功夫,紧随在史、魏二人马后,身法快捷,竟似不在奔马之下。萧璐不禁暗自诧异,郑元威等人在江湖上都不是等闲之辈,这蒙面人不过孤身一人,居然片刻之间,连伤对方数名好手,身手当真了得。

便在此时,魏青川已然远远地望见萧璐师徒,惶急之间,高声叫道:“萧兄,救我。”紧跟着,便与史公子纵马直奔了过来。萧璐微微迟疑了一下,当即也迈步向前。沈轩跟在后面,低声问道:“师父,当真要救他们吗?”萧璐叹道:“终不成见死不救。”

魏青川见萧璐上前,心中大喜,纵马来到近前,伸手后指,急道:“萧兄……”然而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萧璐大喝一声:“当心暗器!”原来便在此时,那蒙面之人已悄然追到,四五丈外纵身而起,一扬手,七八件暗器便已向众人掷了过来。萧璐见这暗器来势极快,破空之声异常响亮,也不敢贸然伸手去接,一把拉过沈轩,侧身急避。两枚丧门钉登时走空,从萧璐面前疾飞而过,射到地上,直没入土。丧门钉自面前飞过之时,萧璐隐约闻到一股腥臭之气,心下不由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股腥臭之气闻起来似乎竟是雪龙涎,这种蛇通体雪白,口中毒液的毒性十分猛烈,几可见血封喉,只是因为极难捕捉,故此江湖上十分少见。而怒的是,对方赶上前来,不问青红皂白,出手便是如此歹毒的暗器,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刚刚想到这里,耳中又听得“啊”“啊”两声,萧璐急忙回过身来,却见史、魏二人已然从马上跌了下来。原来这二人没想到蒙面人来的如此之快,见到萧璐,心中一喜,便未提防后面的暗器。

那蒙面人见史、魏二人落马。不由得纵声长笑,欺近身来,抬手一掌,便向萧璐当胸击到。这一招来势凶猛异常,掌力笼罩萧璐胸前数处大穴,若是挨上,只怕不死也要重伤。萧璐见对方不由分说,一上来便下杀手,心下不禁怒气暗生,忙将沈轩轻轻一推,也顺势反掌挥出。只听“啪”的一声大响,双方为掌力所激,不由得各自跌出数步。萧璐只觉的上身一阵酸麻,那蒙面人也忍不住“咦”了一声。

沈轩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扶住师父。萧璐摇头道:“我这里无妨,你去瞧瞧那二人如何?”沈轩答应一声,急忙向史、魏二人奔去。这两人自从马上落下,便一直没有动静,也不知生死如何。萧璐转过头来,看着那蒙面人,沉声道:“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何以不问青红皂白,便下毒手?”那蒙面人却不答话,猛然间双掌一错,却向沈轩背后击去。

萧璐一见之下,心中更怒,当即抢步上前,双掌齐出,一左一右,分击那蒙面人两侧。这招“怀抱六合”掌力笼罩极广,乃是他家传掌法中厉害招数。那蒙面人也不敢怠慢,只得回身招架。萧璐喝道:“阁下如此藏头露尾,算得什么英雄。”然而那蒙面人充耳不闻,双掌飞舞,招招进逼,各式狠招重手源源不绝,看情形,竟似是打定主意,要将萧璐立时了结,然后再去对付沈轩及史魏二人。萧璐左躲右闪,心中大惑不解,对方始终一言不发,然而一出手便是赶尽杀绝的架势,却不知是何缘故。

又过了十余招,萧璐越斗心中越是惊异。这蒙面人出手纷杂繁复,眼看着刚刚施展出赵州妙境寺的大伏魔拳,下一刻却又变为青州吴家的穿心龙抓手,间或以掌作刀,竟又是河东彭家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转瞬之间,竟然连换了数门功夫。萧璐自幼好武,行走江湖以来,遇到武功高明之士,总是不忘虚心请教。别人敬他医术如神,多半也都尽心指点一二。如此一来,萧璐在武学上的见识,可算得极是渊博。然而这蒙面人各家各派的招式层出不穷,所学之广,似乎并不在自己之下。这蒙面人虽然黑纱蒙面,然而看其露在外面的肌肤,显然年纪甚轻,只是动手之时,对方招式之狠辣,功力之深厚,却已俨然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的身手。萧璐不由得心中暗叹:“江湖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年轻人!”

便在此时,沈轩在一旁叫道:“师父,这姓史的还有一口气,只是这毒药好生厉害。”萧璐微一迟疑,急道:“先把这灵心回阳丹给他服下去。”说着话,伸手入怀,取出个小玉瓶,反手便掷了过去。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他既分心掷瓶,掌法中顿时便现出破绽。那蒙面人也听到沈轩的喊声,双掌攻势更急。萧璐失了先机,不由得连连后退。无奈之下,只得施展家传的金瓯掌法,只守不攻。这套掌法专为对付强敌而用,双掌稳稳护住周身要害,无一遗漏,可谓是天衣无缝,那蒙面人虽然攻势凌厉,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得手。只是如此全取守势,若要伤敌,却也全无可能。

正在没奈何之际,猛然间半空中一声霹雳,紧跟着黄豆大小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猛洒下来,打得人眼前一阵模糊。相斗的二人不约而同地一惊,生怕对方乘势偷袭,急忙回掌自守,各自跳出圈外。趁此机会,萧璐转头对沈轩喝道:“快走。”他见这蒙面人身手了得,自忖难以取胜,沈轩力弱,史公子又生死未卜,只得先想办法脱身。

沈轩方才见师父形势不利,早就有心上前相助,然而这二人拳来足往斗得甚是激烈,唯有在一旁干着急的份,却又哪里插得进手去。此刻闻言,忙背起史公子,沿着大路向前急走,那蒙面人依旧紧追不舍,几次变幻身法,意图抢到前面,却都被断后的萧璐阻住。几人且战且走,那蒙面人虽占上风,若要当真得手,倒也不易,只是如此下去,终究不是了局。

沈轩正自心急,忽听背后有人低声道:“多谢…沈兄相救。”回头看时,却是史公子。原来这史公子服下灵心回阳丹之后,又被雨水一激,便慢慢地醒转过来,虽然伤势依旧沉重,神智却已清醒。沈轩正待答话,史公子却自他背上勉力支起身子来,四下里略一张望,已然看清眼下的形势。他微一沉吟,猛然间唿哨一声。沈轩猝不及防,倒吓了一跳,紧跟着,却听马蹄声响,两匹马向自己直奔过来。这两匹马身高腿长,神骏非凡,正是方才史公子与魏青川的坐骑。二人落马之后,这两匹马也未跑远,此刻听到主人召唤,当即闻声驰到。

史公子见两匹马来到近前,便不住地催促沈轩赶快上马。沈轩把他扶到马上,却沉声道:“我不会骑马。你自己先走吧。我去帮师父。”说着话,转身便欲离开。史公子连忙一把拉住,低声道:“别着急,我自有办法。”说着话,便将沈轩拉了上来,在自己身后坐好。他伤势未愈,这么一用力,不禁又伏在鞍上,不住地喘气。沈轩一手拉住另一匹马的马缰,一手揽住史公子的腰,只觉触手柔软,同时一阵幽雅的香气传了过来。史公子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一咬牙,叫声“坐好”,跟着便催马向萧璐与那蒙面人冲了过去。

他骑术极是精湛,此番纵马急奔,挟风带雨,水花四溅,其势当真宛如雷霆万钧一般。萧璐与那蒙面人也不敢直撄其锋,当即各自撤步,向两旁闪开。待马匹从二人间一冲而过之时,那蒙面人长啸一声,身形退而复进,伸掌便向史公子击去。这一招出手如电,时机、方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史公子却早料到这蒙面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一马双人,身形转动不便,先已从马鞍旁抽出长剑,此刻见蒙面人扑到,当即反手便刺了过去,剑光闪烁,招式居然十分凌厉。那蒙面人不敢怠慢,左手探出,食中二指已然夹住长剑,右掌去势不停,依旧击向史公子的腰间。史公子这一招其意本不在伤人,眼见一剑无功,心念电转,长剑脱手,顺势在剑柄后重重一按,那蒙面人不料他如此机变,左手两指已然夹不住长剑,猛然间只觉寒气扑面,无奈之下,只得收招相避。就这么略一耽搁,那边萧璐已然翻身上了另外一匹马,两匹马毫不停留,宛如一阵风一般,直冲了过去。

蒙面人大怒,一面施展轻功,在后面紧追不舍,一面掏出暗器连连掷去。萧璐伏在马上,顺手从腰后拔出长箫,不住地拨打暗器。他今日遭逢大敌,莫名其妙地打了这一场,不由得心中恼怒,眼见蒙面人依旧紧追不舍,心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顺手也取出几枚金针,反身便射了过去。这是他的独门暗器,金针又细又小,大雨之中,委实不易提防。那蒙面人却也好生了得,突见眼前金光闪动,脚下急使“千斤坠”的功夫,身形陡然停住,跟着仰面一个“铁板桥”,金针顿时全数走空。这一下应变神速,身法迅捷,萧璐在马上也不禁喝了声彩。只是这么阻了一阻,两匹马又乘机窜出数丈。

那蒙面人提气再追,然而他轻功虽然高绝,长途奔跑,却终非是骏马的对手,时刻一长,渐渐呼吸迫促,腿劲消减,加之又要提防萧璐的金针,慢慢的便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眼看着两匹马载着三个人越跑越远,蒙面人长叹一声,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脚步,望着三人逃去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伸脚在地上恨恨地一跺,也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第一章 第三节 史公子与萧璐师徒纵马一路狂奔,也不知跑出了有多远,回头望去,那蒙面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这才慢慢收住缰绳。这时,雨也渐渐地停了下来,史公子回过身,双手抱拳,笑道:“多谢萧前辈与沈兄相救,在下……”一句话还未说完,猛然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沈轩原本扶着史公子坐在马上,这一下猝不及防,也被带得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跟随萧璐日久,武功已颇有根基,身子一着地,立即挺身跳起,史公子却伏在地上,站不起身来。沈轩赶忙上前,只见史公子眉宇间隐隐有一层黑气,正是中毒已深的模样。连声询问,史公子却双唇紧闭,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肩膀。

沈轩连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却见他肩后的衣服上不住有血渗出,漆黑如墨,腥臭扑鼻,闻之令人作呕。沈轩不由得惊道:“好厉害的毒,竟然连灵心回阳丹也解不了。”说着话,伸手便要去解史公子的衣衫,准备设法救治。不料史公子却脸上一红,猛地将他的手拨了开去,牙关紧咬,只是急道“不…不要…”沈轩急道:“再不救治,只怕便来不及了。”说话之间,手上不由得又加了两份力气。正在纠缠之间,史公子猛的抽出手来,“啪”的一声,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下,距离既近,出手又重,沈轩毫无防备之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不由得楞在了当地。

便在此时,萧璐已然圈回马来,见此情景,摇头笑道:“傻小子,跟了我这么久,竟然连男女也分不清么?”此言一出,沈轩更是大吃一惊,不由得“啊”了一声,张大了口,此刻再定睛细看,这史公子细眉樱口,肤色细腻,可不正是个美貌的少女。沈轩顿时便觉得手足无措,连忙起身站到一旁,口中讷讷的,不知说些什么好。萧璐哈哈一笑,也不去理他,对史公子道:“这位姑娘,小徒虽说略嫌冒失,不过所说的倒也不错。这雪龙涎毒性极是猛烈,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是后患无穷。”那姑娘轻轻点了点头,伏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萧璐取出柄小刀,割开她肩后的衣衫,左手食中两指按在伤口两侧,微一用力,一枚乌沉沉的透骨钉便露了出来。萧璐小心翼翼地捏住钉尾,试了试,见没有倒刺,这才手上用力,猛地将透骨钉拔了出来。那姑娘痛得“啊”的一声大叫,紧跟着紫黑色的毒血便涌了出来。萧璐吩咐沈轩挤净毒血,敷上解毒的药物,自己却捏着丧门钉轻轻地嗅了嗅,不由得眉头紧锁,自语道:“果然如此,好毒的心思!”

沈轩在一旁帮那姑娘疗伤,脑中却忍不住尽是方才的种种情形,一时间心中颇觉有些异样。此刻听萧璐言语有异,忙收敛心神,问道:“师父,怎么?”萧璐一面捏着透骨钉仔细端详,一面顺口答道:“这钉上不但喂了雪龙涎,而且似乎生怕毒性不够猛烈,居然还加了蚀心草。”说到这里,萧璐冷笑了数声,接着道:“可惜,这蒙面人用心虽毒,手段却笨。只道毒喂得越多,便越厉害,哪里懂得什么药理毒性。这两种毒毒性相克,合在一起使用,发作的便慢了。若是只用一种,这一路奔波下来,这位姑娘哪里还有命在?”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有人轻声道:“萧前辈,能否把暗器给晚辈看看?”萧璐闻声回头,见那姑娘已然慢慢地站起身来。妙手医隐随身所携的解毒药物,自然效验非比寻常,这么短短的一刻工夫,那姑娘便觉力气渐复,已能勉力站起,只是说话还颇有些有气无力。萧璐将透骨钉递了过去,道:“不过是江湖上常见的暗器,没什么稀奇。只是上面毒性未消,还要多加小心,切不可碰到伤口上面。”那姑娘点了点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小心地将透骨钉收起。三人原本还略有敌意,但经此一役,合力对付那蒙面人,方才得以脱险,不由得相互之间的隔阂也消解了不少。

那姑娘收好透骨钉,随即上前行礼,拜谢萧璐师徒的救命之恩。萧璐却摆了摆手,道:“还不到言谢的时候。这雪龙涎和蚀心草的毒解起来岂能如此容易?眼下所用的药物,不过暂时压住毒性不致扩散开来,先救燃眉之急罢了。你方才这一路纵马狂奔,血行加快,此刻中毒已深。若要痊愈,只怕还要大费一番手脚。”说到此处,他微一沉吟,接着道:”眼下药物不全,难以医治。不如随我师徒同行回山,也好仔细调治。”那姑娘闻言,忍不住便向旁边沈轩瞟了一眼,见他自给自己医治完毕,便始终远远的躲在一旁,依旧是一付尴尬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猛然间沈轩转过头来,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又都转过头去。那姑娘脸上一红,低声道:“既然如此,但听萧前辈吩咐。”

当下三人两骑取路南行,那姑娘虽然伤势尚未痊愈,气力未复,然而骑术却很是娴熟,坐在马上,便如臂使指一般,进退驱驰,无不如意。沈轩一见之下,心中不禁暗自佩服,自去与师父同乘一骑。萧璐问起方才长夜林中的情形,那姑娘也是不明就里。她方才一行五人刚刚进入长夜林,正准备下马歇息片刻,却不想猛然间几枚透骨钉接连从树上打了下来。长夜林树高林密,众人又未曾提防,了空和尚与那瘦子贺齐当先便着了道,就在众人错愕之间,那蒙面人自树上现身扑下,郑元威急忙上前抵挡,谁知那蒙面人身手极是了得,更兼事发突然,数招之间,郑元威便已不敌,魏青川见势不妙,护着那姑娘一起逃出,幸亏在林外遇到萧璐师徒,否则那姑娘只怕此刻已丧身在毒钉之下了。

萧璐听罢,点了点头,回思方才与那蒙面人交手,也暗道好险,那蒙面人非但武艺高强,出手更是狠辣,与自己师徒素不相识,却一上来便连下毒手,若不是那姑娘急中生智,纵马冲开二人,想来也未必能轻易脱身。当下问起那姑娘的来历,那姑娘道,她名叫史燕儿,祖上世居塞北,今次乃是初次入关,听闻如今天下大乱,各地盗贼蜂起,故此便请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随行,不想还是遇上了盗匪,非但同行之人无一幸免,自己也险些命丧中原。萧璐闻言,默然不语,心下却颇不以为然,那蒙面人武艺如此高强,又岂会是寻常剪径的毛贼,单是那雪龙涎,等闲便难得一见。只是那蒙面人方才一言未发,所施展的招数更是纷乱繁杂,丝毫未显露来历家数,此事到底如何,一时也难以明了。他生性恬退,心知史燕儿所说,自有不尽不实之处,然而江湖中最忌打探他人隐私,史燕儿既然如此说,想必有其缘故,故此也并不追问。一路之上,史燕儿便与萧璐谈论些江湖上的掌故,她虽是初次入关,对江湖上的事知道的却是不少,与萧璐谈论之时侃侃而谈,说得居然头头是道。倒是面对沈轩的时候,二人总是难免有些尴尬,想要寻些话来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如此又行了两日,三人已然来到一座山前。只见双峰对峙,壁立千丈,中间窄窄的一条山谷,一道溪水从谷中弯弯曲曲地流淌出来。谷口旁边的一块大石上,刻了“迷谷”两个大字,笔画古朴,劲力非凡,也不知是出自哪朝哪代之人的手笔。萧璐伸手一指,笑道:“这里便是萧某所居的地方了。”三人顺着溪水前行,一路上空山鸟语、流水淙淙。两侧山壁间满是不知名的野花,清风徐来,令人俗尘尽消。史燕儿不禁赞道:“好个清幽的地方。”

又转了几个弯,猛然间山势一分,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中现出一片平地。溪水在这里汇成一个小潭,旁边向阳的山坡上结着几间茅屋,四周都是药圃,种满了各种花草。沈轩自去取了一把大扫帚,将茅屋里外都打扫干净。他自幼与萧璐在此相依为生,这些事情早已做得惯了。

史燕儿进得屋来,见堂舍虽然不甚广大,家具陈设也皆为粗木所制,然而摆放得井然有序,浑然不似山野乡居,壁上悬着一幅行草,笔势纵横,宛如行云流水一般,看上去颇得钟王神韵,更为室中增添了几分雅致。史燕儿驻足细观,见上面写的却是庄子的一篇《逍遥游》,后面落款“萧璐偶书”,显见乃是萧璐闲暇时所写。这是庄子的名篇,她倒也曾经读过,当下点头赞道:“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萧前辈果然当得逍遥二字。”萧璐见她引用文中之言相赞,不由得微微一笑,道:“不过山居寂寞,聊以遣怀罢了。”

当下,萧璐又给史燕儿细细地把了一回脉,吩咐沈轩将茅屋收拾出一间来,以供史燕儿居住,便自去斟酌配置药物。史燕儿见沈轩在屋里屋外不停地收拾,满头都是热汗,不由得笑道:“沈大哥,多谢你啦。”沈轩双手连摇,忙道:“不用,不用......”史燕儿低着头,轻声道:“沈大哥,多谢你救了我性命。那天......那天我还打了你,当真对不住。”沈轩见她提起当初的情形,忍不住涨红了脸,道:“没有什么。其实还要谢谢你。我又不会骑马,那天如果不是你,只怕还真是麻烦。”

二人说了几句话,渐渐的便都不再尴尬。史燕儿笑道:“其实骑马也没有什么难学的,你若是想学,不如我来教你吧。”沈轩刚道声好,史燕儿却又眨了眨眼,接着笑道:“不过呢,你也需教我一样本事,这样才算公平。”沈轩“啊”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赧然道:“史姑娘,我师父的各种本事我都只是学了一二成的皮毛,若要教你,实在是……实在是……”他连说了两个‘实在是’,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史燕儿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便柔声道:“随便什么样的本事都可以的。”沈轩点了点头,心下暗暗盘算自己有什么本事可以教给史燕儿。其实萧璐所学很是广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有所涉猎,沈轩跟随师父学医之余,见猎心喜,每一样都缠着师父学了一些,只是他年纪尚轻,又都是一时兴之所至,故此每一样都不过略通皮毛而已。史燕儿见他难决,歪着头想了想,接着道:“那日在龙门集,魏青川说萧前辈雅善音律,我见萧前辈带的那管长箫,青翠欲滴,当真罕见,想来箫也一定吹得很好。只是萧前辈我不好前去打扰。不如你来教我这个吧。”沈轩闻言笑道:“你这眼光果然厉害。那管箫据说是师父祖上用海外的异种翠竹所制,非但音色绝佳,而且坚韧异常,我师父一向爱若珍宝,从不离身,连我都极少能够拿到。”史燕儿拍手笑道:“那好,我就学这个,你可不许藏私。”说着话,便伸出手掌。沈轩也道:“好,一言为定。”随即在她的掌上轻击了三下。

史燕儿自此便在迷谷中住了下来。萧璐每日里施针用药,替她医毒疗伤。雪龙涎与蚀心草的毒性虽然猛烈,但在妙手医隐这“当世第一名医”的手下,却也算不了什么,眼见得史燕儿的伤势便一天好过一天。

闲暇之时,史燕儿便拉着沈轩教他骑术。沈轩自幼与师父相依为生,迷谷中又是人迹罕至,终是不免寂寞。少年人爱玩爱闹乃是天性,此刻有一个年纪相若之人相伴,自然心中极是欢喜。待每日做完功课,史燕儿便与他一同拉着马匹来到谷外,悉心指点他如何熟悉马性,以及腰腿如何发力,驾驭马匹。她骑术甚是精湛,教授时更是耐心,如此一来,沈轩骑术进境极快,不由得越学兴味越浓。

二人休息之时,史燕儿便缠着沈轩教她箫技。沈轩对此道原不甚精,被缠不过,只好先授她指法,然后捡了一首汉时的短曲《关山月》教她习练。不想史燕儿甚是聪慧,听沈轩吹奏了两遍,便已一丝不差地记了下来。这《关山月》原是寄托征人之思,复又感慨边塞上自古征战少人还的伤别之作,她年纪轻轻,一时还难解其中意味,但曲中朔野茫茫,却也自有一番气象。

如此过了两月有余,史燕儿的伤势渐渐已无大碍。她身体既已康复,便要沈轩陪她四处游玩。这迷谷绵延数十里长,其中景致极多,将军石、一线天、试剑峰、黑龙潭、天梯瀑......不一而足。二人并骑出行,在山水之间尽情游玩,休息时便在一起教习箫技,彼此都颇感欢愉自在。萧璐见他二人相处的很好,也从不过问。只是史燕儿在箫技上进境极快,偶尔有些疑问,沈轩答不出,还须问到萧璐面前,萧璐喜她聪慧,便也跟着指点一二。

这一日,萧璐自去山中采药,史燕儿在谷中气闷,便拉着沈轩到谷口外骑马散心。沈轩这些日子一直勤加练习,再加上史燕儿悉心指点,眼下骑术已然颇有长进。二人出得谷来,但见初冬时分,天高云淡,万物萧瑟,当下缘着山溪信马由缰,缓缓而行,口中天南地北地捡些话题闲聊,慢慢又谈到当日龙门集中初遇时的情形。

史燕儿看向沈轩,随口笑道:“那天在龙门集,你替周家那哥俩出头,我当时还有些恼你。没想到却是你和萧先生救了我性命,咱们还由此成了...成了好朋友。”沈轩也笑道:“那天若不是在龙门集上闹了这一场,你我也不会相识。倘若是那样,可当真遗憾得紧了。”他自幼僻居深山,心思单纯,想到什么便直接脱口说了出来。史燕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轻声道:“沈大哥,你真是这么想的么?”沈轩愕然道:“这是自然。我为什么要骗你。”史燕儿嫣然一笑,接着道:“幸亏那天你胡乱出了手。若是今日再在龙门集上相逢,你会帮我吧?”

谁料沈轩却摇了摇头,道:“此事倒是未必。”史燕儿不由得一愣,忙问为什么。沈轩道:“你手下那个姓贺的太过狂妄了,说什么突厥入主中原的鬼话,实在是让人气不过。中原武林,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史燕儿扭过头去,低声道:“沈大哥,那你觉得突厥人如何?”沈轩道:“燕儿,我时常随师父去北边采药,不止一次见到突厥人闯到中原来,到处烧杀抢掠,残害百姓。只是可惜我和师父人单势孤,无能为力罢了。若是如那姓贺的瘦子所说,突厥人还想深入中原,我虽是武功低微,却也是绝不答应的。”史燕儿听罢,不由得默默无言,猛然间在马上重重的加了一鞭,纵马向前狂奔而去。沈轩一愣,不明白史燕儿怎么好好的,突然却生起气来,连忙跟在后面赶去,口中不住地呼喊,史燕儿却只是不理。 第一章 第四节 正追之间,忽听头上有人大喝一声:“小贼不得无礼,看刀!”紧跟着,一条人影从道旁的树上扑了下来,人还未到,一片刀光便如匹练一般,直洒下来。沈轩大吃一惊,他全神贯注在史燕儿身上,不想这荒山野岭之中竟会有人偷袭,眼见对方刀势猛恶,眨眼之间,长刀便已递到面前,所幸这两个月来,他骑术大进,危急中,双脚用力甩开马镫,就势一个筋斗,从马背上翻了下去。然而对方出手毫不容情,一刀走空,紧跟着脚尖在马鞍上略一借力,身形落而复起,唰唰两刀,又向沈轩追去。沈轩立足未稳,对方便已追到,只觉眼前一片刀光闪烁,一时竟看不清对方刀势的来路,当下不及细思,急忙侧身闪避,只听“唰”的一声,一片衣袖已被长刀斩断。持刀之人更不停留,刀势展开,连绵不绝,眨眼之间,沈轩便已接连遇险。

史燕儿听到身后情形有异,回头看时,不由得高声惊叫:“赫连,住手!”一时间声音惶急,听上去已是不成腔调,紧接着,拨转马头,便向二人驰去。那使刀之人一惊,然而手中招式已然发出,长刀依旧毫不停留地向沈轩斩去。

便在此时,一粒小石子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射到,直撞在刀身之上。那石子来势甚强,那使刀之人只觉手上一震,急忙就势撤步回身,然而举目四望,只见空山寂寂,木叶纷飞,却不知出手之人藏身何处。就这样略一耽搁,史燕儿已然飞马驰到,来不及勒住缰绳,便从马上一跃而下,挡在沈轩身前,伸手从怀中掣出一柄短剑,指向那使刀之人,口中怒道:“赫连鼎,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便下杀手。”那使刀之人“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史燕儿也不再理他,转身拉住沈轩的手,不住地问他伤到没有。沈轩惊魂稍定,忙道:“我没事。”说着话,又向那赫连鼎看去。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满脸彪悍之气。手中长刀刀身挺直,刃薄背厚,在刀柄尽头,更装饰着一个黄金制成的大环,看上去威猛而又不失华丽。此刻他横刀而立,更显得气势逼人。史燕儿放下心来,这才对赫连鼎冷冷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不要你跟来么?”语气之中,似乎颇为不悦。

赫连鼎举目四望,见方才出手掷石之人始终没有现身。他一时也无暇理会,当即将长刀收到腰后,微微躬身道:“燕儿,我这次乃是奉…”他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接着道:“…乃是奉你父亲和伯父之命,前来寻你。”史燕儿道:“我伯父也知道了?”赫连鼎道:“不错。后面的人传回消息,他二人得知你在长夜林遇袭,都极为担忧,接连派了几拨人手,星夜前来,务必要将你寻到。”史燕儿点了点头,这迷谷向来人迹罕至,赫连鼎居然一路寻到这里,路上辛劳可想而知。又见他面目之上风尘仆仆,想必这些日子多有辛劳,当下颜色稍霁,口中淡淡地道:“如此说来,倒是多谢你了。”赫连鼎闻言,脸上现出喜色,忙道:“不敢。这些时日在下也是忧心如焚。当日我便说过,魏青川、郑元威这些人不过如此……”然而史燕儿却不待他说完,便一口打断道:“好了,如今你既然已经找到我了,便回去对我父亲说,我一切安好,请他老人家放心。”说着话,拉着沈轩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赫连鼎见状,忙抢上一步,拦住二人,低声道:“燕儿,我这次前来,令尊已然吩咐过,若是寻到了你,便可与你一起同行,不用着急回去,免得再有什么凶险。”史燕儿闻言,脸色微微一沉,赫连鼎只做不见,接着道:“况且这两个月以来,江湖中愈加混乱,这一次……”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沈轩一眼,欲言又止。沈轩心中微感不快,不过江湖上偷听他人隐秘原是大忌,当下便远远地走了开去。史燕儿脸色愈发地沉了下来,然而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沈轩沿着溪水走了一程,直到听不到二人说话,这才找了一块大石,坐在上面相候,回想起方才赫连鼎出手之狠绝,仍然觉得惊心动魄。然而此刻远远望去,赫连鼎却显得甚是恭谨,垂手而立,仿佛在劝说史燕儿什么事情。史燕儿好像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住地踱来踱去,似乎难以抉择。

过了半晌,史燕儿终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沈轩走来。沈轩起身相候,见赫连鼎依旧站在原处,并没有跟来,然而看过来的目光却似乎敌意甚浓,当下不由得问道:“燕儿,这位赫连兄也是你的朋友吗?”史燕儿却撇了撇嘴,哂道:“他才算不上是我的朋友呢。只不过他刀法不错,一直很得我父亲看重罢了。”说到这里,她拉起沈轩的手,道:“这赫连鼎一向出手凶狠,从不留情,幸亏没有伤到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说话的时候,沈轩只觉得她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对方才那一幕犹有余悸。沈轩心中感激,忍不住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数下,以示抚慰,口中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史燕儿脸上一红,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低着头,默默无语。过了一刻,忽的叹了口气,轻声道:“沈大哥,这次多亏你和萧先生相救,我的伤势才得痊愈。只是方才赫连鼎传过信来,还有些要事,需得我亲自去办,所以只好先暂时分开了。萧先生那里我不及辞行,你替我多多致意吧。”沈轩一愣,脱口道:“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他心中不舍,脸上立时便显了出来。史燕儿点了点头,眼光中忽的又露出几分顽皮的神色,接着笑道:“沈大哥,待我事情一了,自然还会回迷谷来找你。你答应过教我箫技的,难道想赖皮么?”沈轩闻言,也不禁展颜一笑,从腰间取下自己日常所用的竹箫,递给史燕儿,道:“那这支萧送给你,平日里也好练习。”史燕儿伸手接过,想了想,将怀中的短剑取了出来,道:“这是我随身的兵刃,平日里极少离身,便留给沈大哥为念吧。”说罢,转身上马,对着沈轩微微一笑,道声“保重”,随即一抖马缰,绝尘而去。赫连鼎向沈轩狠狠地瞪了一眼,一言不发,也跟在后面一同去了。

沈轩站在道旁,望着远处马匹扬起的烟尘,直到马蹄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卷起林中的落叶飒飒作响,心中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孤寂。正在此时,却听身后有一个声音笑道:“傻小子,人家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啊?”沈轩一惊,急忙回头,只见身后一株松树的横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道士。那道士身材不高,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正随着松枝上下起伏,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沈轩一见之下,不由得欢声叫道:“云鹤师叔,您是什么时候来的?”那道人哈哈大笑,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形一闪,便已来到近前,笑道:“方才若不是老道掷了粒石子过来,挡了那使刀的小子一招,你这小子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只不过你只顾着和那个小姑娘搭讪,没注意老道士罢了。”沈轩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不由得伸手挠了挠头。

这云鹤道人乃是萧璐的好友,一向与沈轩打趣惯了。此刻见沈轩神态扭捏,正待再玩笑几句,忽见沈轩手中短剑形状古朴凝重,心知有异,顺手接了过来。他右手握住剑柄,猛然间拔剑出鞘,顿时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至。云鹤道人定睛细看,只见剑身之上花纹毕露,婉转曲折,在剑脊靠近剑柄的地方,以金丝镶嵌着两个小小的篆字,仔细端详之下,竟然是“鱼肠”二字,当下不由得笑道:“好家伙,居然是鱼肠剑!这小姑娘出手倒是大方。”

沈轩吃了一惊,忙问道:“云鹤师叔,这就是鱼肠剑么?”他听萧璐谈起过,春秋时铸剑大师欧冶子曾为越王铸得五口宝剑,分别为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和巨阙。此后,专诸曾以鱼肠剑行刺吴王僚,吴王僚虽然身披重甲,却还是被一击毙命,鱼肠剑也因此名动天下。云鹤道人不答,伸手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轻轻地搭在剑刃之上,然后迎着剑刃张口一吹,头发顿时被截做两段,从剑刃两旁纷纷飘落。沈轩没想到这剑如此锋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云鹤道人哈哈大笑:“这鱼肠剑果然名不虚传。”说着话,见沈轩微微有些出神,当下将鱼肠剑塞回他手中,笑着道:“傻小子,欢喜得傻了么?赶紧回谷,把你师父酿的好酒给老道拿出来解解馋,才是正经。”沈轩知道他一向好酒,忙笑道:“今年师父酿的酒多,师叔就是喝到来年,也是足够。”云鹤道人大喜,哪里还等得沈轩说第二句话,口中连道“妙极”,拉起沈轩便向谷中走去。沈轩见他一副迫不及待、心痒难搔的模样,也不禁暗暗好笑。

便在此时,忽然又有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沈轩脱口叫道:“燕儿。”然而回头看时,只见一骑马远远驰来,马上之人一身江湖打扮,看身形相貌,却似乎并不相识。沈轩正自失望,云鹤道人却在一旁呵呵笑道:“你师父平日里总是自夸这迷谷清幽无比,乃是高人清修之所,没想到今天你来我往,像个集市似的,谁都能来转上一圈。”

说话之间,来人已然驰到近前,见一少年与一个道人站在道中,忙勒马问道:“敢问二位,此处可是迷谷?”沈轩点了点头,道:“正是。不知阁下有何贵干?”那人闻言,跳下马来,抱拳道:“在下乃是长安史大侠门下弟子,现有家师亲笔书信,奉上妙手医隐萧先生。”沈轩一愣,他随萧璐多年,却从未听他提起过什么长安史大侠,当下不敢失了礼数,忙也抱拳还礼道:“阁下来得当真不巧,家师入山采药未归,如今却不在谷中。”那人微感失望,随即便又笑道:“原来是萧先生的高足,失敬。既然如此,这封信便请转奉尊师。”说着话,从怀中取出封信,递了过去。

沈轩接过书信,还未说话,云鹤道人已自他身后踱了过来,随口问道:“长安史大侠?可是那个史万宝么?”那人点头称是,心下道:我师父如今声名远播,这道人怎的明知故问。云鹤道人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没想到你师父居然也识得这里。”那人听他说话老气横秋,料想乃是武林前辈,当下忙从怀中又取出一张帖子,笑道:“这位道长不知如何称呼?我师父如今广邀江湖上的朋友同来长安一会,道长若是识得家师,便请收下这张英雄帖。”说着话,双手将帖子递了过去。云鹤道人却不伸手来接,只是笑道:“老道士不识得史大侠,史大侠也不识得老道士。这张英雄贴老道就不接了。况且老道一向闲云野鹤惯了,也懒得理江湖上的闲事。”那人碰了个软钉子,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地收起英雄贴,上马去了。

待他上马走远,沈轩忍不住问道:“云鹤师叔,这个史大侠是何许人也?”云鹤道人呵呵笑道:“傻小子,亏得还同你师父一起闯荡江湖,居然连号称长安大侠的史万宝也不知道么?”沈轩摇头道:“从未听师父谈起过此人。”云鹤道人叹道:“这史万宝号称长安大侠,武艺倒也罢了,交游却极是广阔,三教九流的人物无所不交,而且出手很是豪阔,江湖上的朋友大都卖他的面子,倒也算得是个八面玲珑、神通广大的人物。只是所交之人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故此江湖上的名声也就难说的紧了。”沈轩听罢,这才恍然大悟。

二人回到谷中,又过了半日,萧璐也自山中采药归来,见到云鹤道人来此,老友重逢,自然是欣喜异常。待二人寒暄已毕,沈轩上前禀明今日之事。听闻史燕儿离谷而去,萧璐点了点头,只是说她的伤势已然大体痊愈,此时离去,却也无妨。倒是看罢了史万宝遣人送来亲笔书信,不由得皱起眉头。云鹤道人在一旁道:“老萧,你与这姓史的还有交往么?”萧璐一边将书信重新收起,一面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离开长安之时,欠过这姓史的一些人情……”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道:“此事也不必再提了。喂,牛鼻子,我今年新酿的百草露你要不要尝尝?”云鹤道人闻言精神一振,顿时眉花眼笑,道:“这还用说?我千里迢迢地跑到你这迷谷来,还不是为了这个。世人都道你妙手医隐医术如神,在老道看来嘛,那也罢了,倒是你这酿酒的手艺,只怕还更加有用些。”说罢,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第一章 第五节 当晚,萧璐果然取出一坛百草露,与云鹤道人在月下小酌,沈轩也在一旁相陪。此时山中月白风清,万籁俱寂,置身其中,令人一时俗尘尽消。云鹤道人几杯酒下肚,不由得笑道:“还是你老萧会享清福,这迷谷之中清净自在,又有这等好酒,当真是世外桃源一般。“萧璐手捻胡须,微微笑道:“你这牛鼻子一向四海为家,逍遥自在,如今怎么也说起这样的话来了。”云鹤道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老道也逍遥不起来了。自从那个皇帝杨广三征高丽以来,天下也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小毛贼,一个个你争我夺的,搞得到处不得安宁。实不相瞒,老道这次来,一是为了你这百草露,二嘛,嘿嘿,也是避乱来了。”

萧璐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如今我这迷谷,也是难得清净了。”说着话,从怀中取出史万宝的书信,顺手扔在桌上,接着道:“这姓史的在信中说,他如今已然大撒英雄贴,邀请江湖上的豪杰,于明年正月十五到长安城外凤栖原一聚,特此邀我前往观礼助威。听说这姓史的已然投靠在李渊的麾下,如今这样大张旗鼓,想必是为李渊拉拢江湖上的豪杰。我虽然无意于此,然而情面难却,看情形,却少不得要辛苦一趟了。”云鹤道人拿起书信,在手上掂了掂,然后笑道:“听说如今关中的江湖豪杰,投奔李渊的不少。想必这姓史的也出了不少力,果然有些鬼门道。”萧璐笑道:“道兄说的是,只是此事恐怕未必如他姓史的想的这般简单。”说着话,他伸出手来,一面依次屈起手指,一面慢慢地数道:“听说瓦岗的李密和翟让在洛阳那边闹得声势不小,近来西边又出了个叫薛举的,也聚集了不少人马,此外还有马邑的刘武周、河北的窦建德这些人,也都是野心勃勃的,更何况还有突厥人在后面虎视眈眈。只怕这天下的百姓,少不得又要饱受战乱之苦了。”说罢,他端起酒杯,却不住地摇头。

云鹤道人笑道:“你老萧还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不过想必近来南边去得少,数的却是不全啊。”说着话,也伸出手来,学着萧璐的样子,屈指数道:“南边还有杜伏威,沈法兴,李子通,对了,近来还出来个叫萧铣的,自称是前面梁朝武帝萧衍的后人……”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见萧璐脸色大变,持杯的手猛的一抖,大半杯的百草露都洒了出来,弄得衣襟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酒渍。云鹤道人从未见过萧璐如此失态,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问道:“老萧,怎么了?”萧璐放下酒杯,摇头道:“没想到萧家终究还是有人耐不住寂寞了。”云鹤道人奇道:“莫非你老萧与这萧铣还……”萧璐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接着道:“道兄不是外人,既然问到此处,萧某自然也不便相瞒。不错,萧某也是出身兰陵萧氏,方才道兄所说的武皇帝便是先祖。”云鹤道人哈哈一笑,道:“你这老儿好严的口风,你我相交多年,居然不知道你老萧还是帝王之裔。”

原来当年南朝的齐梁二朝都是兰陵萧氏所建,梁朝武帝萧衍多才多艺,在位数十年间,国家更是强盛一时。沈轩年纪尚轻,头一次听师父说起自己的出身来历,一时还不明其中情由。云鹤道人却熟知前朝史事,不过只言片语之间,心中便已了然。

萧璐苦笑一声,道:“道兄不要取笑,你我都是山野闲人,这劳什子的帝王之裔又有什么用?”云鹤道人笑道:“既然如此,你老萧又何必这般模样?”萧璐叹了口气,道:“这萧铣既然自称是萧氏中人,萧某少不得要去亲身前去探查一番。道兄便请在这谷中盘桓小住,兄弟只好失陪些时日了。”云鹤道人奇道:“你理这些闲事做什么。”萧璐摇了摇头,道:“此事萧某也是身不由己…”说着话,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神色之间,不禁颇为黯然。

云鹤道人见状,沉吟了片刻,然后笑道:“也罢,既然如此。老道左右也没什么事情,索性就陪你走这一遭。也免得一路之上寂寞。”萧璐心下感激,知道这老道见自己连声叹气,担心此去多有凶险,这才要陪同自己同走江湖,当下连声推辞。云鹤道人却执意要去,萧璐也不忍拂他的一番好意,只得笑道:“如此最好,只是辛苦道兄了。”说话间,忽然又一眼瞥见桌上的书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语道:“这史万宝偏偏此时来信,当真不巧得很,该如何应付一下才是。”

云鹤道人却毫不在意,用手一指沈轩,随口道:“这有什么犯难的,让这小子去走一遭也就是了。”沈轩一直坐在旁边相陪,对二位师长所说之事原也不甚明了,忽然听云鹤道人提到自己,不由得“啊”了一声。萧璐也道:“轩儿独走江湖,只怕还欠些火候吧。”云鹤道人却道:“如今轩儿也不小了,正该到江湖上历练历练。去姓史的那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好让他先去见见世面。再说凭你妙手医隐这块牌子,想来江湖上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人与他为难。”说着话,他扭过头来看着沈轩,笑道:“怎么样,轩儿,敢不敢走这一遭?”沈轩终是少年心性,见云鹤道人问到,当下便道:“去便去,有何不敢。”萧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过确也别无更好的法子,又见沈轩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便只得点头答允了。

次日起来,萧璐便将沈轩叫到近前,又是细细叮嘱一番,将江湖上的诸般规矩,各处的成名人物还有他们的武功路数,一股脑地都说与他听。云鹤道人却偷空把沈轩扯到了一边,笑着道:“主意既然是老道出的,少不得也得给你些好处。”说罢,便将自己一套“白驹过隙”的轻身功夫传了给他。白驹过隙四字,原本出自《庄子.知北游》中“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这套身法既然以之命名,行动之间自然迅捷无比。云鹤道人只是说道:江湖上的事情,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到时候须得随机应变。这套功夫非但身形步法各有诀窍,更与内息运行颇有关联,须要好好修习,倘若当真有什么凶险,便可脚底抹油,一溜了之。萧璐知这老道一向疏懒,如今既然肯把技艺传给沈轩,心下自然十分乐意,当下便依着江湖规矩,远远避开,不去观看。

如此过了三天,萧璐与云鹤道人便启程南下,沈轩一直送到谷口,颇有些依依不舍。萧璐笑道:“我与你云鹤师叔此去,想来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月,也就回来了。这次史万宝大举邀集江湖上的豪杰,长安城中必定热闹非凡,你正好可以历练历练,这些江湖上的阅历,却不是师父能传授给你的。只是切记扶危济困,乃是我辈中人的本分,若是遇到他人有什么危难之事,纵然艰难危险,也不可袖手旁观。”沈轩连连点头称是。萧璐想了想,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此去长安赴会,若是顺便在江湖上游历一番,倒也并无不可,只是不可在唐公那里任职。”沈轩一愣,问起缘由,萧璐却叹道:“吾将曳尾于涂中。”这本是庄子《秋水篇》中的话,当初楚王派人请庄子出山,庄子却对来人道:“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死了三千年,被大王珍藏在庙堂上。然而对这只龟来说,是宁可死了但是留下的骨甲很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但是拖着尾巴在泥里爬呢?”来人答道:“当然是愿意活着但是拖着尾巴在泥里爬。”于是庄子对他们说:“那你们回去吧,吾将曳尾于涂中。”沈轩曾经听萧璐讲到过这个故事,然而此刻却想不出师父的话中之意,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萧璐见他不明所以,不由得笑道:“此事一时也与你说不清楚,你只记下就是了。”沈轩点了点头,萧璐这才与云鹤道人相伴出谷,取路南行。

沈轩这些年一直与师父朝夕相伴,此刻一旦分别,心中不禁很是怅惘。当下闷闷地回到谷中,还如平日一般,每日里研读医书,修习武艺,估摸着距正月十五的会期已然不远,便也收拾收拾,直奔长安而来。 第二章 第一节 沈轩离开迷谷,孤身一人向长安而来。一路之上,只见往长安而去的江湖安豪杰三三两两的,络绎不绝。原来史万宝此次大撒英雄帖,帖子上不写宾客的姓名,所见之人,一概都在邀请之列。江湖上的豪杰大都喜动不喜静,好事的居多,既有这等热闹,岂有不来的道理。人聚得多了,有相识的,便免不了寒暄议论,沈轩在一旁听着,这才得知李渊已于两个月前攻下了长安城,自任尚书令、大丞相。史万宝也趁势聚集了一些江湖上的豪杰,投到李渊的麾下,如今已然被封为原国公。江湖上的人,见史万宝骤登高位,免不了眼红心热,更有人暗中思忖,若是万一有个机遇,也如史万宝一般,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故此非但关中这一带江湖上的豪杰多来赴会,便是其余各处的豪杰也来了不少。

又行了数日,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下。当初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之后,嫌原来的汉长安城年久失修,破败狭小,故此在汉长安城东南的龙首原重建新都,便是眼前这座长安城了。沈轩从未到过这般大城市,走在街市之上,只觉得处处都透着新鲜。他一路东张西望,只见城中街坊密布,人物云集,虽是刚刚遭逢兵火,却依然掩不住一番繁华景象。就这样行了半日,还不及城中的一小半,沈轩便已眼花缭乱。当下依着师父的吩咐,在城中打听得史万宝府第的所在,先行前往登门拜谒。

走过几个里坊,果然见到一座大宅。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想来是史万宝的弟子,正忙着迎客。不少江湖豪士进进出出,显得热闹非凡。沈轩来到门前,报上名号,妙手医隐在江湖上是何等名声,门口众人不敢怠慢,当下便有人带路,引他到大厅之中来见史万宝。

沈轩跟着带路之人来到厅里,见上面早已坐着五六人。各人神态各异,服色不一,然而一眼望去,太阳穴全都高高鼓起,内力自是不弱,想来都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沈轩却一个也不认识。众人见他一个少年,也都全不在意。下首主位上坐着一人,五短身材,略微有些发福,一袭锦袍,看起来倒如同是个店铺掌柜的一般。旁边早有人来引见,这便是长安大侠史万宝。

沈轩乃是晚辈,连忙上前行礼,史万宝伸手扶起,口中却道:“萧先生没有来么?”沈轩忙道师父已于数月前离谷远行,至今未曾回转,说着话,便将萧璐的回信奉上。史万宝拆开信,见萧璐的回信很是客气,只说如今身有要事,实在无法前来,极是抱歉,特命小徒沈轩前来效力云云。史万宝看罢书信,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三日之后便是会期,既然萧先生另有要事,那便请贤侄前往凤栖原赴会。”沈轩躬身称是。正在此时,门前又有江湖上的豪杰来到,史万宝吩咐门下的弟子招呼沈轩,便匆匆前去相迎。

沈轩随那史万宝的弟子来到旁边的房中,见其中早已坐了数桌的客人。这些江湖上的汉子聚在一起,自不免呼朋唤友,吆三喝四,更没有片刻安静。他久居迷谷,大部分时光只与师父一人相处,陡然间来到如此嘈杂的地方,不由得十分地不惯,当下向那名史万宝的弟子问明赴会的时辰和道路,便辞了出来。

沈轩在长安城中人生地不熟,出了史万宝的宅第,便在城中僻静的地方,找了一家小小的客店。待安顿已毕,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他随便吃了些晚饭,然后出了客店,到城中各处游览。李渊自攻占长安之后,便约束士兵严禁擅自出营,不得劫掠百姓,故此城中未受惊扰,一切如故,沈轩一路行来,只见街市之上灯火通明,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极是热闹。更有不少黄发碧眼的西域胡商,出入于客店酒肆之间。沈轩在街上信步闲逛,走了半晌,心中不由得思念起师父来,他印象之中,萧璐虽也在关中江湖上行走,却从未来过长安城。想来当是生性恬退,一向寄情于山水之间,不惯眼前这番繁华景象的缘故。

正行之间,猛然间前面一阵喧哗,街上的行人纷纷四处奔走闪避,紧跟着,长街的另一端便传来打斗的声音。沈轩随着人群闪在街道的旁边,只见两个人一面交手,一面顺着长街直奔了过来。前面的乃是一个中年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一副书生的打扮,且斗且走,似乎无心恋战。后面那人却是一个瘦小的汉子,手使单刀,连声吆喝,在后面紧追不舍。那中年人被追得急了,蓦地停步,反身一掌便劈了过去,口中叫道:“姓侯的,你这般阴魂不散,也未免太过了吧?”

沈轩原当是寻常江湖人士争斗,心下并不在意,便随着旁观的人群闪在了一旁。然而这中年人一掌既出,掌风凌厉之极,里面所蕴藏的内力,只怕萧璐也远远不及。他不禁心中诧异,当下站在街边,驻足观看。

那瘦小的汉子见对方来势厉害,不敢硬接,身形一闪,避了开去,然后冷笑道:“姓李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你这次还能逃到哪里去?”说着话,手中单刀一摆,绕着那中年人连连出招。

那中年人招数平平,招式转换也颇生涩,似乎很少与人交手,然而举手投足之间的内力却雄浑无比,每一掌击出,都宛如巨丁开山,势无可挡,江湖中实所罕见。那瘦小汉子内力远远不及,不敢直撄其锋,一俟那中年人掌风到处,便远远地避开。他轻身功夫极是高明,绕着那中年人大兜圈子,只是一味地游斗,同时口中不住地连声唿哨,显然还在招呼同伴前来相助。

那中年人眼看形势不利,猛然间连劈数掌,趁瘦小汉子闪避之际,突然纵身而起,便向路旁的屋顶上跃去。那瘦小汉子见对方慌不择路之下,居然自陷窘境,心中不禁一阵暗喜。屋顶上落脚不便,他轻功高超,打起来自然更加大占便宜,又见那中年人这一跃身法滞重,落步时拖泥带水,踩得屋瓦一阵乱响,不由得冷笑一声,也纵身追了上去。

二人在屋顶上交手数招,那中年人果然愈发地狼狈。屋顶倾斜,屋瓦又滑,那中年人身形左摇右晃,每步踏出,都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足下,自然越打越处下风。那瘦小汉子得势不饶人,更是招招抢攻,只逼得那中年人左支右绌,步步后退,眼看不过数招之间,便可得手。

然而就在此时,那瘦小汉子忽然觉得脚下一虚,心中暗叫不好,紧跟着身形便歪了下去。原来那中年人前面的种种样子,不过是诱敌之计,暗中却早已将内力运到双足之上,趁着步步后退之际,加重脚步,将足下的屋瓦震得松脆异常。二人脚下不过是寻常民居,所覆的灰瓦本就质地粗疏。那瘦小的汉子更没想到他内力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抢攻之时,落脚一重,顿时便将屋瓦踩得片片碎裂,右脚径直陷入屋顶之中。江湖相争,胜负瞬息而定,那瘦小汉子此刻空门大露,对方只需上前轻轻一掌,他便已无可抵御。不想那中年人却忽然负手而退,瞥了那瘦小汉子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随即便纵身下屋,更不回顾。

方才二人相斗,早引得街上不少行人远远地驻足观望。那中年人正待闪入人群之中,却忽听身后一阵暗器破空之声,猛回身,只见三支甩手箭分上中下三路直射过来。却是那瘦小汉子眼见追赶不及,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顺手掏出暗器,便掷了过来。那中年人身后便是旁观的路人,看这暗器的来势,若是侧身相避,只怕难免错伤旁人,当下不及细思,只得双掌连挥,将甩手箭一一震落。他内力虽强,其余诸般武艺却甚是平常,接连震落三支甩手箭,不禁颇有些手忙脚乱。

这么略一耽搁,那瘦小汉子已然站稳身形,从屋顶一跃而下,人还未到,又是三只甩手箭射了过来。那中年人无法闪避,只得接着出手抵挡,口中不由得怒道:“姓侯的,你要不要脸?”那瘦小汉子冷笑道:“姓李的,刚才多谢你手下留情。只是这是公事,在下只好得罪了。”口中说着话,手上的暗器还是不住地射来。那中年人“呸”了一声,却无暇再说什么。

旁边围观的路人见二人斗得暗器横飞,顿时纷纷四散奔逃,一时间你推我搡,乱作一团。那中年人若是趁乱闪入人群之中,瘦小汉子原也无可奈何,只不过眼下这般情形,只怕旁人却难免池鱼之灾了。他无奈之下,只得站稳脚步,先抵挡住那瘦小汉子,然后再图脱身之策。那瘦小汉子却瞧出便宜,招式当中不时夹杂着暗器,将那中年人重又紧紧缠住,那中年人既要抵挡他手中的钢刀,又要提防他的暗器伤及旁人,不过十余招间,便已连连遇险。他见那瘦小汉子如此行事,料想对擒拿自己已是志在必得。只是他虽自负智计,但既要脱身,又不伤及无辜,急切间也无良策。无奈何,只得一步不退,勉力支撑。 第二章 第二节 沈轩在一旁见那中年人原本数度有机会脱身,然而却因为担心误伤旁人,始终不肯混入人群,心中不由得暗自钦佩,眼见再斗下去,难免有人伤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顺手拔出鱼肠剑,叫道:“这位朋友别慌,我来助你。”说着话,手中短剑直指那瘦小汉子的肩头。这招“斗转天南”本是萧家剑法中的招数,萧璐无儿无女,只有沈轩这么一个徒弟,便传了与他。

那瘦小汉子正自得意,闻得喊声,急转头时,却见一柄短剑已然递到面前。他与那中年人交手数次,对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此刻陡然听到对方来了帮手,不由得心中一惊。就在这错愕之间,沈轩的短剑已然贴身划过,饶是他闪避得快,未曾受伤,衣衫上却也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时间锐气大挫。接连退开数步。那中年人见有人相助,也不禁大出意外,望了沈轩一眼,沉声道:“多谢小兄弟援手。”

那瘦小汉子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少年,不由得怒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在这里捣乱。”沈轩横剑当胸,昂然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瘦小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哼了一声,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说着话,重又纵身上前,一口刀左劈右砍,竟然同时分袭二人。

那中年人得沈轩之助,精神大振,二人联手,登时便占得上风。那瘦小汉子眼见不利,却依旧缠斗不休。他身法快捷,来去如风,二人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那中年人又再接连设计,诱他上当,不料那瘦小汉子吃了一回亏,变得机警异常,当下紧守门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口中却不住地撮唇作啸,意在招呼同伴来援。

又过了数招,忽听旁边屋顶上有人叫道:“侯兄莫慌,我来助你。”紧跟着,一条人影便跳了下来。那瘦小汉子闻声,头也不回地叫道:“是周兄弟吗?来得正好,你去收拾那个臭小子,这姓李的我能对付。”来人答应一声,转头奔向沈轩,起手一刀,便劈了下来。沈轩横剑一封,只觉手臂一震,正待回剑刺去,来人却“咦”了一声,低声道:“这不是沈兄弟么?”沈轩一愣,不想长安城中居然还有人识得自己,急忙定睛细看,见来人竟然便是当初在龙门集上相识的周兴,忙答道:“原来是周兄,你不是去投唐公了吗?”。周兴欺近身来,一面假意交手,一面低声道:“正是,唉,沈兄弟,你怎么和这姓李的搅到一起?”沈轩奇道:“这姓李的是什么人?”周兴也奇道:“你难道不知么?”便在此时,屋顶上又接连扑下几人,二话不说,便将那中年人与沈轩围在当中,拳脚兵刃,纷纷招呼过来。这些人服色各异,招式纷杂,然而身手却都十分了得,想来在江湖上也均非泛泛之辈。沈轩无暇分神说话,心中却禁不住惊疑不定,想不到对方一时间竟能聚得如此多的好手。

那瘦小汉子后援一到,双方的攻守顿时逆转。那中年人内力深厚,尚可勉强自保,沈轩却已抵挡不住。来人之中分出两人来相助周兴,一人手执铁鞭,横扫直击,走的乃是刚猛的路子,沈轩手中鱼肠剑与之一碰,险些脱手飞去,只得连连闪避,不敢与之相交。另一人空手下场,却是施展擒拿手,不住抢夺沈轩手中的鱼肠剑。沈轩招数上处处受制,立时落在下风。此时有旁人在场,周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在暗中容让。饶是如此,沈轩一时间也接连遇险。好在这些时日,他一直勤练云鹤道人所授白驹过隙的轻身功夫。所谓“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套功夫施展出来,进退之际陡然间便迅捷无比。每逢危急时刻,沈轩便施展这套身法,接连避过众人的夹击,这才得以勉力支撑。只是对方人多,围得又紧,若要脱身,却也不能。这白驹过隙的身法虽妙,却颇耗内力,他年纪尚轻,内力修为浅薄,接连施展几次,已渐感不支。

那中年人与那瘦小汉子相斗之余,一直在留意四周情形,寻找脱身之策。然而一瞥眼间,见远处长街之上又有几人奔了过来,看身手也均非弱者。他情知对方接连有人来援,若再稍一耽搁,只怕两个人都难以脱身。今日他身在难中,却得沈轩仗义相助,心中大是感激,如今眼见形势危急,又如何肯让沈轩为自己枉送性命。当下一咬牙,双掌齐出,对着众人连劈数掌。这几掌乃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众人胸口一窒,只觉得对方的内力竟如怒涛狂涌,势不可挡,不由得齐齐地退开两步。那中年人缓过一口气,高声叫道:“小兄弟,对方势大,你快去吧。李某识得你这位朋友,此生也算不枉了。”说着话,双掌飞舞,将众人的攻势一并接下。常言道:一人拼命万夫难挡,众人被他一阵猛攻,竟然连连后退。只是困兽之斗,势必不能长久。沈轩心中一阵热血上涌,非但不退,反而抢上一步,叫道:“你我同进同退,沈轩绝不舍你先逃。”

便在此时,那中年人猛然间身形一歪,险些跌倒,接连踉跄几步,这才勉强稳住。沈轩吃了一惊,急忙伸手相扶,定睛细看,却是那中年人足上中了一支甩手箭,这一下受创颇重,一时难以行动。原来那瘦小汉子心思机敏,趁那中年人全力出招,自身防护不周之际,突施冷箭,偷袭他的下三路,如今那中年人足上中箭,行动大为迟缓,再想逃走,已是绝无可能。

那瘦小汉子一击得手,心中极是得意,当下高声叫道:“大家住手。”众人闻言,各自收招后退,纷纷向他望去。那瘦小汉子微微冷笑,对那中年人叫道:“姓李的,这次看你还往哪里逃?你看看周围,还不束手就擒么?”那中年人循声向四外望去,只见这片刻之间,街道两旁的房屋上都已有人把守,各人手持火把,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那中年人叹了口气,沉声道:“姓侯的,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么?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位小朋友,”说着话一指沈轩,接着道:“与李某素不相识,只不过今日适逢其会,还望你放他一马。”那瘦小汉子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李靖,如今你已然自身难保了,还想在这里指手画脚么?这小子既然不知死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那中年人李靖闻言,忍不住怒气上冲,猛然间大声喝道:“唐公志在天下,难道只为小小的私怨,便要加害豪杰之士么?”他内力充沛之极,这一声怒喝只震得众人心旌摇荡,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瘦小汉子脸上微微一红,正待开口,却听远处有个清亮的声音赞道:“说得好!”紧跟着马蹄声响,几匹马沿着长街一路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不过二十许的年纪,一身戎装,英气勃勃,来到近前,一勒马缰,抱拳道:“药师兄,多时不见,豪气依旧不减啊。”李靖“哦”了一声,淡淡地道:“不想为了李某一人,居然还能劳动二公子的大驾。”那年轻人朗声长笑,翻身下马,便径直走了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那瘦小汉子迎上前来,似是有意劝阻,却被那年轻人伸手虚拦了下来,只得也悻悻地退了开去。

趁此机会,沈轩俯下身,拔去李靖足上的甩手箭,又取出金疮药,敷在他的伤处。那年轻人来到近前,却不开言,只是站在一旁,先待二人疗伤。沈轩低声道:“李大哥,你识得此人?”李靖苦笑一声,道:“他便是唐公的二公子。”沈轩吃了一惊,这几日他在江湖上已然听闻,李渊自太原起兵以后,直至攻占长安,他的次子李世民统领大军,攻城掠地,端的是声名赫赫,不想本人却如此年少。

待沈轩疗伤已毕,李世民才开口笑道:“药师兄别来无恙,这位小兄弟却不知如何称呼?”沈轩当即也报上姓名,他在江湖上籍籍无名,李世民也不以为意,依着江湖上的规矩,丝毫不曾缺了礼数。李靖在一旁开口道:“这位沈兄弟的名姓,在下也是此刻才知,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公子既来捉拿在下,却与旁人无干。”李世民笑道:“此时此地,药师兄不忧心自身安危,却一意顾及旁人,果然不愧豪杰二字。”李靖也笑了笑,淡然道:“李某如今已是阶下之囚,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还望唐公日后多以突厥为意,万万不可引狼入室。”

李世民双眉一挑,讶然道:“药师兄何出此言?”

李靖叹道:“二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如今中原大乱,群雄四起。突厥始毕可汗多以兵马相助,一来是贪图中原的财货,二来也是监视群雄,暗中窥探我中原虚实。听说唐公军中便有突厥的兵马,二公子不会不知吧?”

李世民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李靖接着道:“只是突厥一向贪得无厌,侵我疆土,掠我百姓,倘若当真入主中原,天下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深受其害,那时只怕更是后患无穷。在下今日言尽于此,还请二公子三思。”说到这里,李靖双手一拱,然而眉头紧锁,似乎深以为忧。

李世民见他身陷重围之中,却毫无惧色,侃侃而谈,气度着实不凡,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当下笑道:“药师兄所言不错,只是莫非却想袖手旁观么?”李靖微微一愣,李世民接着道:“如今中原板荡,突厥猖獗,以药师兄的才能,又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李靖连日来一直被那瘦小汉子率众追拿,今日身陷敌手,自份必死,不想李世民却露出招揽之意,正犹豫间,却听沈轩在一旁插口道:“其实我中原兵多财足,倘若天下太平,大家不是彼此自相争斗,区区突厥,又何足挂齿。”这本是上次离开龙门集后,萧璐对他所说的话,此时他听二人谈论,便忍不住说了出来。李世民喜道:“沈兄弟见识明白,所说一点不错。”他方才见沈轩于强敌环伺之际,却不肯舍弃李靖自己逃生,心下颇为赞许。二人年龄相仿,言语投机,心下自不免有亲近之意。

三人说话之时,其余诸人却依旧分散在四周的屋顶、街道之上,隐隐对李、沈二人成合围之势。一来防止二人突然逃走,二来也避免闲杂人等靠近,节外生枝。众人各居其位,默不作声,就连周兴这样桀骜不驯的江湖豪杰,也都一言不发,只有火把燃烧之时,发出阵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沈轩在一旁见了,心中不由得既惊且佩。

李靖沉吟片刻,忽道:“我听江湖传闻,都说唐公如今已然……。”李世民知他话中之意,不待他说完,便笑了笑,轻声道:“当初汉高祖尚有和亲匈奴之举。唐公又岂会连勾践都不如。”李靖闻言,点了点头。李世民见他意动,接着道:“药师兄,如今皇帝远走江南,中原无主,天下群雄逐鹿之势已成,我这话说得可不错吧?”李靖不想他有此一问,顺口道:“不错,如今隋杨无道,天下民心尽失,虽是国家不幸,却也正是英雄竞起之时。”李世民双眉一挑,点头道:“药师兄此言极是,阁下有为之身,若是就此白白埋没,岂不可惜。不如趁此机会,大大地做他一番功业。日后开疆拓土,扬威异域,却也不负胸中所学。”李靖困顿已久,然而自幼熟读兵书,在江湖上更有奇遇,于一身所学极是自负,今日听李世民如此说,心中不由得蓦然生出一股豪气。当下躬身行礼,沉声道:“既然如此,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民闻言大喜,当下挥了挥手,四周众人一齐躬身,紧跟着便依次退了开去。李靖见众人号令严肃,当真是如臂使指一般,也不禁暗暗点头。

那姓侯的瘦小汉子走到李世民身旁,低声道:“二公子,唐公有命……”李世民却只是微微一笑,毫不理会。这时,旁边早已有人牵过三匹马来。李世民同李靖都翻身上马,沈轩却记起萧璐临行时的吩咐,当下退了一步,仰头道:“二公子,李大哥,在下方才不过是误打误撞,这才贸然出手。如今大家都没事了,那在下便告辞了。”说着话,双手一拱,便欲转身离开。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都不禁大吃一惊。如今长安城中前来投奔唐公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李世民位高权重,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等闲之人便是见上一面,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想这个少年放着眼前这大好机会,却这么不识相。那姓侯的瘦小汉子站在李世民身后,双眉渐渐竖起,忍不住便要发作。李靖方才与他并肩对敌,彼此肝胆相照,也不想就此分离,当下也忍不住出言相劝。沈轩也不清楚师父的用意,然而此刻却又不好明言,当下只是摇头不肯。

李世民先前见沈轩年纪轻轻,又与李靖在一起,以为二人本是同伴,此刻见其离去之意甚坚,只道他还在为方才之事心中不平。便重又跳下马来,拉着他的手道:“沈兄弟,你我意气相投,不要介意那些小小的过节。沈兄弟古道热肠,在下很是佩服。若是执意离去,在下自然也不敢勉强。这匹马就送给兄弟,也算是今日你我相识的一点缘分。”说着话,便将缰绳递到沈轩的手中。沈轩接过缰绳,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李世民微微一笑,随即转身上马,率领众人离去。李靖握着沈轩的手,问明他现在城中的居处,这才拱手而别,也跟随众人一同去了。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长街上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了沈轩一人,月光照下来,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第二章 第三节 沈轩回到客店安歇,第二天便不再出门,起身之后,只在店中打坐歇息。忽见伙计进来通报,说前面有人找,急忙迎到客堂,见来访之人竟是李靖。二人昨夜联手抗敌,乃是患难之交,此刻一见之下,沈轩心中也自欢喜。当即迎上前去,询问后来的情形。李靖看了看外面的日影,已然快到午时,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你我且到外面小酌三杯如何?”说着话,便拉了沈轩一同出了客店。他昨晚脚上中了那瘦小汉子一支甩手箭,行动之间还有些一瘸一拐。见沈轩望了过来,李靖开口笑道:“沈兄弟的金创药很是灵验,不过一夜的工夫,在下这脚上的伤便已好得差不多了。”沈轩却摇了摇头,道:“那姓侯的这一箭很是刁钻,伤了足上的筋骨。昨晚仓促之间,未能好好医治,这伤日后只怕还少不得会有些麻烦。”李靖哈哈一笑,全不在意,摆手道:“既是日后事情,那就且随它去,今日却要与沈兄弟一醉方休。”

二人在街上寻了家酒楼,到里面要了个雅间。待酒菜摆上之后,边喝边谈。沈轩问起昨晚之事的原委,李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这才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原本在马邑做郡丞,说起来还是唐公的下属,与唐公父子也都是旧识。只是近来发觉唐公父子趁着天下大乱,也在暗中招兵买马,便逃了出来,准备到江都向皇帝告发。”

沈轩奇道:“李大哥既是要去江都,怎么却到了长安这里?”

李靖叹道:“唐公势大,非但手下兵马众多,而且更招揽了不少江湖上的豪杰,要想脱身,又谈何容易?我思来想去,只好先故意做了些犯法的事情,然后身为囚犯,被押解到长安,这才逃过唐公的耳目。”

沈轩没想到他还能有此一策,不由得点头赞道:“李大哥好计谋。”

然而李靖却苦笑一声,道:“可惜人算不及天算。我先前一心只想着在边塞上建功立业,来到长安以后,这才知道天下竟然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窦建德在河北大败官军,声势已然颇为浩大,李密在瓦岗也聚集了几十万的人马,一直在围攻东都洛阳,其余各处大大小小造反的人马更是不计其数,去往江都的道路早已不通了。没奈何,只好滞留在长安。”说到这里,李靖叹了口气,然后接着道:“唐公攻占长安以后,自然不肯放过在下。昨夜那瘦小汉子名叫侯君集,乃是二公子的侍卫,一直在奉命捉拿李某,在下虽然数次用计逃脱,不过那姓侯的也是个厉害角色,追捕极是紧迫,故此在下却也没能逃出长安城。昨夜一不小心,漏了行迹,被那侯君集盯上,危急之中,幸好有沈兄弟仗义出手相助。沈兄弟年纪虽轻,为人却肝胆血性,果然是英雄出于少年。”

沈轩被他一赞,脸涨的通红,忙摆手道:“昨晚在下没能帮上什么忙,反倒还要李大哥分心顾我,说起来当真惭愧。倒是李大哥昨晚原本可以脱身,却为了避免伤及无辜,不惜深陷重围,如此侠义,才真是豪杰所为,小弟心里着实佩服。”

二人昨晚死里逃生,此刻回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李靖摇头道:“昨晚险些便连累了沈兄弟。幸好二公子恰好来到,你我二人这才逃过一劫。”沈轩笑道:“我看二公子很是看重李大哥,昨晚之事,却是我沾了李大哥的光。”

李靖闻言,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他少年时便立志进取,一心想着能做番事业,日后也好青史留名。然而岁月蹉跎,人到中年,却还是一事无成。昨夜听了李世民一番话,原想着能有一显身手的机会,谁知李渊却始终还念着他的旧恶,眼下只得暂时在李世民府中栖身,作为一名侍卫。此时听沈轩谈起,只觉得此生碌碌,禁不住有些意气消沉。当下问起沈轩到长安的来意,沈轩言道自己不过是奉师命,来长安大侠史万宝处赴会的。

李靖奇道:“原国公此举,本意便是替唐公招揽天下豪杰。沈兄弟既来赴会,昨晚已然见到二公子,怎么却执意离去啊?”沈轩道:“家师有命,只是吩咐在下前来赴会,却不可在唐公处任职。”李靖奇道:“不知尊师是……?”沈轩忙道:“家师人称妙手医隐。”李靖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沈兄弟是萧先生的高足。尊师世外高人,在下仰慕已久了。只是不知尊师如此吩咐,可是与唐公有什么过节吗?”沈轩摇了摇头,笑道:“我师父一向与世无争,与唐公能有什么过节。当时我也问过师父,他老人家却只说了一句吾将曳尾涂中。故此在下也是一头雾水。”

李靖文武全才,庄子的《秋水篇》自然也是读过,闻言一愣,慢慢转动着酒杯,口中轻轻地道:“曳尾涂中,嘿嘿,曳尾涂中。”沈轩不解,笑道:“李大哥,可有什么不对吗?”李靖自失地一笑,道:“李某蹉跎半生,按说这功名二字原该看得淡了,谁知…嘿嘿,终究还是放不下。”话语之中,却满是苍凉之意。沈轩见他神情落寞,忍不住安慰道:“我师父常道世事无常。李大哥足智多谋,见识不凡,正是当世豪杰。日后建功立业,必然不在话下。”

李靖久不得志,心中时常郁郁,听沈轩如此宽慰自己,一时心中大起知己之感。昨夜生死关头,二人彼此肝胆相照,李靖本就有心与他结交,如今又听他如此说,不由得笑道:“沈兄弟言重了。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沈轩一愣,不想他有此一言,然而昨晚李靖宅心仁厚,气度从容,他也自佩服,当下便道:“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酒店之中一时并无香烛等物,二人便望空行礼,八拜为交。待叙了年纪,李靖大过沈轩十岁有余,自然便是兄长。他今日喜得良友,心中舒畅,重新落座后,当即招呼小二添酒,一面与沈轩对饮,一面谈些江湖上的轶闻,说到高兴之处,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多时,已是微有熏熏之意。

沈轩正待要劝他少饮几杯,李靖却开口道:“这些年来,愚兄一心只想在朝廷里建些功业,没想到今日却还能与兄弟结交,真是一大快事。放眼江湖之中,也只有兄弟一人了。”沈轩笑道:“大哥青眼有加,兄弟荣幸之至。”李靖忽的微微出神,过了片刻,这才笑道:“其实还有一人,兄弟若是遇到,也必定意气相投,倘若是咱们三人结拜为兄弟,少不得更是平生快事,可惜……”说着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沈轩笑道:“能得大哥如此看重,想来定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豪杰了。却不知如何称呼,日后小弟在江湖上遇到,也好多多亲近。”李靖却叹了口气,道:“我这位朋友武艺高强,为人更是慷慨豪迈,愚兄当年一见,便大为心折。至于姓名么…他只是自称虬髯客,真实姓名,我却也不知。”

沈轩“哦”了一声,心下甚是诧异,听李靖言语之中,对此人大为推许,想必是至交好友,不料却连对方姓名也不知晓。萧璐临行前,曾经对他细数过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然而却也从未提到这个名号。李靖接着道:“当初我与他在江湖上偶然相逢,相处时日虽短,却彼此倾心论交。他当时初入江湖,便连败数位成名的豪杰,正是声名鹊起之时,谁知…唉,这十来年一直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现今如何。”语气之中,甚是怀念。

沈轩笑道:“原来大哥当年也曾在江湖中行走。”李靖点了点头,叹道:“都已是少年时的事情了。”沈轩回思昨晚相斗,李靖内力深厚之极,迫得侯君集一招也不敢硬接,只是一味游斗,后来更是只得靠暗器取胜,忍不住赞道:“大哥这等内力,只怕连我师父也及不上。若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实在是易如反掌。”李靖却连连摇头,笑道:“珠玉在前,还扬什么名,立什么万。江湖争雄的事情,愚兄是再也不想了。”说着话,长叹一声,将自己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随手在杯上一拍,那酒杯竟直直地陷入桌面,杯口与桌面平齐,仿佛是有高手匠人特地将酒杯嵌入一般。这酒杯不过是寻常之物,极易脆裂,如今陷入桌面而不损,若非内力精纯浑厚至极,决计无法办到,沈轩一见之下,不由得连声称赞。

李靖叹道:“这套易筋经的内功心法,本是愚兄少年时,无意中从一位高僧处学来。当年虬髯也大为推许。不过如今却也已是无用了。”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忽的却又笑道:“兄弟既然无意功名,不如便送给兄弟。日后闯荡江湖,只怕还有些用处。”

后面这句话大出沈轩意外,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李靖苦笑道:“兄弟不必推辞了,愚兄日后只在朝廷里建功立业,这套心法再高明,也是无用。倒是兄弟行走江湖,不至埋没了这套心法。做哥哥的也想看看,这套心法在江湖中到底如何。”说到此处,他眼中不禁又闪过一丝傲色。

沈轩听他既如此说,忙起身相谢。当下李靖便将易筋经的总诀一句一句背出来,说与他听。沈轩不敢怠慢,一边听一边心中默记。这易筋经的总诀不过千余字,里面讲述各种呼吸、吐纳、搬运之法,文字甚是古奥精深,好在沈轩自幼便跟随萧璐学医,对人体的经脉穴道知之甚详,遇有不明之处,两相对照,往往便豁然开朗。李靖担心他记不住,背得甚慢,背上几句,便详加讲解,待一篇总诀传完,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李靖又命他复述两遍,见他记得无误,这才放心道:“这篇总诀,兄弟已然记下了。此外修习之时,还有一十二般行功的姿势,今日已晚,来不及详细解说。明日愚兄再来传与兄弟。”沈轩点头称是。当下二人又对饮三杯,这才各自离去。

沈轩新得神功,心下喜不自胜,回到客店之中,便在心中不住地默诵,直至记得滚瓜烂熟,再也不会忘记,这才安歇。

接下来这两日,李靖一有闲暇之时,便来到客店与沈轩相会,又将易筋经习练时所需的诸般姿势还有自己修习时的心得,也一并传与沈轩。李靖见他用功甚勤,料想假以时日,日后成就必定非同小可,心下不禁暗自替他欢喜。二人练功之余,也不时会谈起三日后的江湖大会,史万宝如此大张旗鼓地召集各路豪杰,这次前来赴会的人想必不会少。李靖滞留长安之时,便一直留意当今天下的形势,此时正好与沈轩指点江山,一吐心中块垒。沈轩只觉得这位兄长非但内功高强,见识更是广博,不由得大感敬佩。二人交情比之当晚共抗强敌之时,又自不同。 第二章 第四节 待到第三天,已是会期,沈轩一早起来,收拾已毕,从店里牵出李世民所赠的马匹,便直奔凤栖原而来。

凤栖原在长安城南一处高岗之上,一条大路直通原上,倒也并不难寻。此时路上已满是前去赴会的江湖豪杰,有乘马的,也有不少人步行,三三两两的,络绎不绝。沈轩在人群之中策马独行,却不由得想起史燕儿来,当日她自迷谷匆忙离去,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行不多时,沈轩便已来到原上。只见好大一片平地,上面的杂草乱石,都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想见史万宝为了筹备此次大会,着实是费了不少功夫。

此时平地上已然聚集了不少前来赴会的江湖豪杰,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群雄聚在一起,正自相互招呼交谈。然而听口音,却是天南地北,各不相同。看情形非但关中道上的江湖人物大多应邀前来,只怕别的地方的豪杰也有不少来凑这个热闹。沈轩暗道:云鹤师叔曾道这史万宝交游广阔,看起来果然如此。他年纪轻轻,在江湖上谁也不识,当下便将马匹拴在场边的一株大树上,然后站在不远处,静静观看。

眼见日影渐渐移到了天中,这时,一个身材矮胖的老者走到场中,抱拳道:“众位朋友请了,在下史万宝有礼。”他功夫平平,连喊数声,场中才渐渐安静下来。待人声止息,史万宝这才又高声道:“承蒙众位朋友看得起史某,今日光临凤栖原,在下感激不尽。”说着话,便向四下行了一礼。群雄纷纷还礼,有性子急的便高声叫道:“史大侠不必多礼,有什么事情,便请明言。”

史万宝笑道:“这位朋友快人快语。既是如此,在下便不绕圈子了。”说着话,他四下看了看,接着道:“今日到场的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如今皇帝老儿只顾躲在江南寻欢作乐,天下到处都有英雄起事,咱们江湖上的朋友也有不少参与其中,图个功名富贵。只不过天下的事难说的紧,大家伙儿过的又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日后这江湖上到底该如何行走,须得好好斟酌。常言说得好,’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故此在下便斗胆邀各位朋友前来,一起商议商议。

史万宝这一番话,正好说中了大家的心事。今日前来赴会的江湖豪杰,多是有所为而来,此时天下烽烟四起,各路人马割据一方,日后如何,谁也不知,一步踏错,便是天壤之别,故此江湖之上也是人心浮动,不知何去何从,如今史万宝说到此处,场中顿时便有人纷纷附和。

沈轩因萧璐有命,今日赴会只有旁观之心,故此只是站在场边,一言不发。便在此时,却听有个声音冷冷地道:“听说史大侠已然在唐公那里得了官爵,今日召集江湖上的朋友到这里来,不知还要商议些什么?”沈轩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衣饰华贵,身形挺拔,若不是腰悬长剑,倒似是一位世家的公子。沈轩微微一怔,只觉此人看上去仿佛有些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然而思前想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场中人数众多,史万宝一时却也看不清说话之人身在何处,当下哈哈一笑,道:“方才这位朋友问的倒也不错。不过姓史的也是武林一脉,与江湖上的朋友一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说官爵在身,却也丝毫不敢忘了江湖上的根本。咱们今日聚会,便只论江湖上的规矩。”

今日赴会的都是江湖上的豪杰,史万宝这一番话紧紧扣住“江湖”二字,说得众人不禁暗中点头。说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更令不少人心动不已。如今李渊占据关中,大肆招揽豪杰,史万宝武艺平平,只是率众投靠,立时便身登高位,颇有些“千金市马骨”的味道。在场的群雄,自忖武艺胜过史万宝的不少,免不了会觉得若是自己前去,只怕富贵更在史万宝之上。

史万宝见群雄意动,就势侃侃而谈,极力招揽。他随同前来的门人弟子众多,为了此次大会,更到处邀请江湖上的知交好友前来凤栖原观礼,故此每讲一段话,下面便有人跟着高声喝彩,以助声势。场中一时间群情浮动。

便在此时,却听人群中有个声音高声道:“史大侠果然好口才。只是既然说是商议,是不是也容他人说上几句?”此言讥刺之意甚浓,群雄闻言都是一愣,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场地东侧人群闪开,站出一人,径直走入场中。

史万宝见来人身材高大,满脸狂傲之色,当下不敢怠慢,抱拳道:“恕在下眼拙,阁下却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来人站在场中,大喇喇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高声道:“在下瓦岗蔡建德,见过诸位江湖朋友。”

史万宝听得“瓦岗”二字,脸色微微一变,脱口道:“魏公居然也派人前来么。”蔡建德哈哈大笑,道:“我瓦岗一向与江湖上的朋友同气连枝,史大侠既然召集天下英雄聚会,魏公岂有不来的道理。”

沈轩这几日与李靖相聚,也曾听他谈论天下的形势。如今到处都有人兴兵起事,单以声势而论,却是以瓦岗的李密最为强盛。李密少时便有大志,后来乘着天下大乱,加入了瓦岗军。当时瓦岗军的首领本是翟让,然而李密自加入之后,屡出奇计,连战连胜,声望越来越高,于是翟让便将首领的位置让给了李密。如今李密自称魏公,号称拥兵百万,正在围攻东都洛阳,江湖之中提起来,着实是威名赫赫。他既然遣蔡建德来此,只怕事情不会简单。

果然蔡建德报上名号之后,凤栖原上群雄顿时议论纷纷。史万宝为今日之会,花费了偌大的心思,原拟凭此一举,可以使豪杰归心,眼见蔡建德甫一现身,凤栖原上顿时便人心浮动,不由得心中一阵恼怒,当下沉声道:“不知蔡兄此来,有何见教?”蔡建德大声道:“见教却不敢当。只是方才史大侠言道,这江湖上如何行走,须得好好斟酌。如今魏公麾下兵多将广,东都洛阳更是指日可下,在下以为,江湖上自当以魏公马首是瞻。”

史万宝冷笑一声,道:“蔡兄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早了吧。”

蔡建德站上一步,微微笑道:“早与不早,空口无凭。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倒不如手上见个真章。天下英雄在此,谁是谁非,岂不是一目了然。”说着话,便立身站定,手扶刀柄,只待史万宝出手。他本是李密帐下侍卫,新近立有大功,被委以重任,前来关中招揽豪杰,心中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此番来到凤栖原上,一心想要扬名立万,故此一上来便出言索战。场边群雄多是江湖武人,史、蔡二人若是斗口,哪怕说上三天三夜,一番番道理讲下来,多半依旧心中懵懂。倒是蔡建德提议以武论输赢,大合众人口味。当即便有不少人随声附和。

史万宝见他神情,料想此人不易对付,正微微有些迟疑,身后邀来观礼助拳的人中,却已有人按捺不住,一条大汉排众而出,高声叫道:“姓蔡的,不用史大侠出手,我齐大彪先来见识见识阁下的高招。”说着话,跃步上前,手中长棍一记“五丁开山”,便当头砸了下来。他身高棍长,这一式全力出手,着实声势惊人。

蔡建德看着齐大彪上前,只是微微冷笑。史万宝刚喊了一声“齐兄弟小心”,只见眼前刀光一闪,齐大彪已然踉跄着倒跌了回来,一条伤口由肩至胸,鲜血淋漓。群雄面面相觑,心中都暗道:“这姓蔡的好快的刀!”

这齐大彪武艺虽不甚高,在江湖中却也不是泛泛之辈,否则史万宝也不会邀他前来助威,不想一招之间,便已落败受伤。场中众人自忖能胜过齐大彪的原也不在少数,然而若要胜得如此干脆利落,只怕也未必能够做到。这姓蔡的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声,手上功夫却如此了得,魏公如今威震天下,手下藏龙卧虎,果然是名不虚传。

蔡建德一招即胜,心中傲气更盛,当下横刀当胸,转头对史万宝道:“久闻史大侠家传的武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令兄在世时曾阵斩突厥高手,威震北疆,江湖上谁不钦服。今日不知可否让在座的朋友开一开眼界?”史万宝闻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生性只喜欢在江湖上呼朋唤友,家传的武艺虽高,却从来不曾好好修习。如今蔡建德以武艺相逼,当着天下英雄,倘若不出手应战,非但招揽江湖豪杰不过是一句空话,便是亡兄身后的名声,也必大打折扣。

正在惶急之间,忽听身后却有人沉声道:“好刀法,在下刘宏基倒要领教领教。”史万宝急回头,见一布衣大汉立在身后,不由得又惊又喜,低声道:“刘兄怎么也来了?”刘宏基笑道:“唐公听闻今日凤栖原上来了不少英雄豪杰,特地命我前来相助。”史万宝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既是如此,便全仗刘兄了。”刘宏基道声“不敢”,跟着便迈步下场。

刘宏基在江湖上成名已久,他既下场,自是人人注目。沈轩想起当初在龙门集之时,周氏兄弟便不住口地提起这位“刘大哥”,说是要前去投奔,不知今日他们兄弟二人有没有一同前来。然而极目望去,凤栖原上人头攒动,一时也难以看清。 第二章 第五节 蔡建德在江湖上久闻刘宏基的大名,今日见他亲自下场,不由得心中一凛,然而想到能在天下英雄面前,胜过大名鼎鼎的“追风刀”,不由得心中又是暗喜,当下凝神戒备,只待刘宏基出手。

刘宏基来到场中,微一抱拳,沉声道:“在下得罪了。”说着话便也学着齐大彪的样子,纵身跃步向前。他身在半空,已然拔刀在手,借着一跃之势,迎面直劈下来。二人之间原本还有三五丈的距离,然而他身法快捷,转眼之间,便已然来到近前,果然不愧“追风”之名。

蔡建德没想到他来势如此之快,仓促之间横刀封挡,只觉得手腕一痛,不由得便退了一步。刘宏基手上毫不停留,连环三刀,如影随形一般,接连攻到。蔡建德挡得一刀,便退一步,一时间颇有些手忙脚乱。只是他应变也极迅捷,三步一退,已然站稳脚跟,紧跟着第四刀便反过来攻了回去。刘宏基见他抵得住自己得意的“迎门三刀”,也不由得喝了声“好”。

二人刀法都以快捷见长,只听双刀叮叮当当一阵相交,片刻之间,已然过了二三十招,旁边围观的群雄中,武艺弱一些的,连二人的出手,都有些看不清楚,四下里顿时彩声四起。

沈轩也在一旁观战,眼见刘宏基的轻身功夫更胜一筹,围着蔡建德进退周旋,看准机会,近身便是一刀,一击不中,却又转身便行,半步也不停留。旁人遇上这般打法,只怕不过数招,便被他转得头晕眼花。蔡建德却立稳脚跟,并不随他转动,仿佛一条毒蛇盘作一团,手中之刀便是蛇信,忽发忽收,招式诡异,往往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横生枝节,任凭刘宏基攻势如潮,却丝毫不落下风。场边的群雄各自以自己的武艺与二人印证,只觉今日大开眼界,深感不虚此行。

转眼之间,又过了五六十招,二人刀上的招数虽然丝毫不见放缓,呼吸却已开始粗重,眼见得都已是强弩之末,看这情形,若是再斗下去,只怕还是平分秋色的局面。

便在此时,只听人丛中有人冷笑道:“中原豪杰,原来也不过如此。”话音未落,一条人影忽然从人群中飞出,两个起落之间,便已来到二人近前,紧跟着左掌斜挥,拍向刘宏基的肩头,与此同时,右手如钩,施展擒拿手法,来抢蔡建德手中的兵刃,竟然是以赤手空拳分袭二人。

事起突然,刘蔡二人应变却也奇快,刘宏基肩头微沉,滑开一步,间不容发地避过这一掌,蔡建德却刀锋一转,向那人右手斩去。那人哼了一声,变抓为掌,避过刀锋,顺势从蔡建德手背拂过。蔡建德只觉得手背一痛,心中微惊,当即连退两步,横刀护身。

这几下交手一触即分,来人并不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冷笑。观战的群雄也是颇出意外,然而细看来人,却是谁也不识,场中一时鸦雀无声。沈轩站在场边,却不由得心中大震,来人居然便是赫连鼎。当日他随史燕儿从迷谷离去,不想竟然会在此出现,不知史燕儿是否是否也在左近。当下向左右望去,在人群中极力找寻。

蔡建德又惊又怒,高声喝道:“阁下什么人?竟敢来此捣乱。”赫连鼎不答,却听人从中有个声音高声道:“听闻史大侠今日在凤栖原召集江湖大会,我等正好前来会一会天下的英雄。”这声音听起来语调颇有些生硬,似乎不像是中原的口音。紧接着,场地一侧的人群左右分开,站出三五十人来,沈轩心中一阵狂跳,只见居中一人赫然便是男装的史燕儿。此刻她在众人簇拥之中,一言不发,只是负手而立,显得气度高华,令人不敢逼视,与在迷谷之时判若两人。

一名身材高瘦之人站上一步,抱拳笑道:“听闻史大侠广撒英雄贴,我等虽在始毕可汗帐下,却也颇有耳闻,今日冒昧前来,做了不速之客,想必史大侠不会见怪吧。”听声音,正是刚才说话之人。群雄闻言,都是一惊,如今突厥强盛,始毕可汗雄霸北方,不想竟然也会遣人前来赴会。

史万宝却识得此人,乃是叫作执失思力。当初唐公李渊自太原起兵之时,为免后顾之忧,曾特意遣人称臣突厥,以求兵马相助。后来始毕可汗果然也派遣了五百骑兵来,这执失思力便在其中。直至李渊攻下长安,这五百名突厥兵士始终都在李渊军中。执失思力因为能说汉话,多曾往来交涉,故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见是突厥来人,史万宝不由得暗中皱了皱眉。李渊对待这些突厥来人自然很是尊宠。那些突厥兵士骄横惯了,在长安城中各种横行不法,李渊也全都装聋作哑,只做不知。然而此时看执失思力身后,却是有胡人,也有汉人,众人服色不一,神态各异,一时也猜不透是什么都是来路。当下忙也抱拳笑道:“原来是执失兄,不知尊驾到这凤栖原来,有何贵干?”他不知对方的来意,索性就按照江湖上的礼节,胡乱称呼。

执失思力笑道:“史大侠古道热肠,召集大家共商江湖大计,着实令人钦佩。我突厥虽然僻处漠北,却也不敢后人。今日来这凤栖原上,正是要与天下豪杰一同商议商议,日后这江湖,该当如何行走。”

他这一番言辞,正是史万宝方才所说的。史万宝闻言,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今日烧香引来鬼,不想瓦岗与突厥竟然都遣人前来赴会。李密也还好说,突厥这里便是李渊也颇为恭敬,轻易不肯开罪,自己该当如何应对,一时却也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之间,却听蔡建德喝道:“呸,中原江湖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胡狗指手划脚。”他方才吃了暗亏,心中一直不忿,因此口中便毫不客气。近年来突厥多次袭扰中原,武林中的人士大多心怀愤怒。蔡建德一开口,群雄之中便有人忍不住随声附和。

史燕儿这时却站上一步,扬声道:“史大侠这次广撒英雄帖,言明召集天下英雄共同赴会。古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我等自然皆是应邀前来。”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史万宝,然后笑道:“史大侠,在下所言,是也不是?”她一出言,执失思力便不再开口,转身站在她身后,神态甚是恭谨。群雄彼此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历。

史万宝心中暗道这小姑娘好生狡猾,然而当此之时,却也不好辩驳,只得点头道:“这位姑娘所说原也不错。”

史燕儿微微一笑,然后又对蔡建德道:“江湖广大,今日到场的各位朋友都是接了史大侠帖子的。不论来自哪里,俱是江湖一脉,自然人人皆可畅所欲言。倒是有些心胸狭窄之辈,容不得天下英雄,纵然大言炎炎,只怕也是难以服众。不知这位蔡朋友以为如何?”

蔡建德怒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史燕儿轻笑一声,淡淡地道:“不知翟头领现今可好?”她此时忽然提起翟让,群雄不由得都是一愣。翟让本是瓦岗之主,自从把首领的位置让给李密之后,江湖上已是许久听不到他的消息了,不知这少女此刻提起他,到底是何用意?然而蔡建德闻言,忽的涨红了脸,一时间张口结舌。群雄更是大奇,不知为何这少女一句话,蔡建德竟是如此模样。

史燕儿又站上一步,朗声道:“如今天下英雄俱都在此。据在下所知,魏公已然设计火并了翟头领。听闻便是这位蔡朋友出手暗算,今日一见,果然是好快的刀。”此言一出,群雄顿时一阵大哗。翟让虽然才能平庸,然而为人宽宏,江湖上倒也未曾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劣迹,况且李密这瓦岗之主的位置,还是翟让让给他的,不想竟然会被李密所杀。然而看蔡建德的神情,此事想来确凿无疑。

史燕儿接着又道:“我等与翟头领并没有什么瓜葛,不过魏公连翟头领都无法容下,又如何能容天下英雄?”一席话说得群雄暗暗点头。

蔡建德心中又急又怒。他本是李密的侍卫,虽然刀法不错,见识口才却均不出众。瓦岗起自草莽,原本与江湖渊源极深,徐世勣、单雄信等人更都是江湖大豪。只是李密袭杀翟让之后,这些人或伤或降,一时还需加意安抚,故此虽然听说史万宝召集江湖豪杰,却无人可以赴会,只得遣蔡建德前来。原以为凭借魏公的声势和他的刀法,可以震慑群雄,没想到突厥居然也遣人赴会,这少女更一口揭破李密火并翟让之事,群雄又疑又惧,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史燕儿与蔡建德对答之时,赫连鼎与刘宏基都已退回本方。此时史万宝与刘宏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颇为疑惑。这少女不知是什么来历,然而显见在突厥人中位份甚高,更没想到消息竟然如此灵通,看来突厥谋划中原,已非一日。

沈轩站在场边,心中却如同是堵了一块大石一般,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方才见到史燕儿之时,心中禁不住一阵欣喜,然而听执失思力所说,得知她是突厥人,心中却又莫名的一阵慌乱,一时间只想上前找史燕儿问个究竟,然而此时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他只得站在人群之中,一言不发。 第二章 第六节 蔡建德眼见众议汹汹,心知再照这个样子说下去,只怕越来越是不利,当下一咬牙,横刀当胸,厉声道:“这是我中原江湖的事情,姑娘未免管的有些宽了。突厥若想入主中原,还须先问问蔡某手中这口刀。”

史燕儿正待开口,一旁的赫连鼎已然高声喝道:“既然如此,我便再领教领教中原豪杰的高招。”他说到“中原豪杰”四字时,加重了语气,神态甚是不屑。史燕儿皱了皱眉头,然而却没有说话。

蔡建德怒道:“那我三人就再见个输赢。”说着话,转头看向刘宏基,道:“刘大侠意下如何?”刘宏基沉声道:“二位既如此说,在下自当奉陪。”蔡建德点头道:“好,待我赢了这胡狗。再与刘大侠一较高下。”说着话,手扶刀柄,静待赫连鼎下场。

赫连鼎听他出言不逊,不由得冷笑道:“你既然急着送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话,转头向史燕儿望去。事已至此,史燕儿只得微微点头。赫连鼎精神一振,随即从腰后抽出长刀,也缓步下场。

他这口刀刃长背厚,刀柄末端用黄金打造了一个粗大的金环,远远望去,威猛华丽,兼而有之。蔡建德一见之下,料想此人不易应付,心道: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眼见赫连鼎走近,当下道了声“请”,紧接着以刀作剑,猛地刺出。这招“灵蛇吐信”乃是他刀法中的厉害招数。他手中单刀忽作剑招,本就诡异难防,同时手腕急抖,幻出一片刀光,炫人眼目,不知他究竟攻向哪里。

赫连鼎喝了声“好”,也不去理会他手上的招数,手中长刀猛然间自上而下急劈而至。这一下硬抢先手,大出蔡建德意外。他这“灵蛇吐信”的前半招乃是迷惑对手,看上去刀光炫目,却全是虚招,须待对手惊慌之下露出破绽,再择机伤敌。虽是进手的招数,却仍不脱他刀法中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本意。只是如此出招,若要伤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如今赫连鼎这一刀当头硬砍,招式全无变化,却也正因如此,刀势威猛,得以后发先至。蔡建德无奈之下,只好横刀挡架。他的盘蛇刀法本以奇诡见长,这般硬接硬架,却容不得半分花巧。赫连鼎这一刀劲力奇大,蔡建德只觉内息一窒,虽然有心还击,却一时变不过招来。赫连鼎不待他回过这口气,紧跟着第二刀又依样劈到,蔡建德无奈,只得还如前般一样招架,赫连鼎刀势不停,一连六刀,都是一模一样,然而劲力却一次大过一次,旧力未消,新力又生,宛如大漠风沙,滚滚而来,丝毫不给蔡建德变招的余地。

待挡到第六刀,蔡建德手中单刀终于经受不住如此大力,猛然间拦腰折断。赫连鼎刀势再无阻碍,眨眼之间便已来到蔡建德身前。蔡建德大骇之下,急忙侧身闪避,然而终究快不过赫连鼎手中的长刀,左臂被刀锋扫过,顿时血流如注。

赫连鼎恼他方才出言不逊,又有心在群雄面前立威,一招得手,更不迟疑,紧接着左掌递出,拍向蔡建德后心。蔡建德此时空门大露,眼见再也无法闪避,然而便在此时,一条人影从旁边闪出,猛地将蔡建德拉开。赫连鼎掌势不停,重重地拍在来人右肩之上。来人顿时一口鲜血喷出,拉着蔡建德连退数步。

众人定睛细看,见救下蔡建德的居然便是刘宏基,不由得都是一惊。蔡建德也是大出意外,低声道:“刘兄为何救我?”刘宏基抹了一下口旁的血迹,苦笑道:“你我中原武林一脉……。”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连声咳嗽,显见被赫连鼎这一掌震伤了脏腑。史万宝等人连忙纷纷抢上,伸手扶住,只觉刘宏基身上无力,料想受伤不轻,没想到赫连鼎非但刀法凌厉,内力也这等深厚。

蔡建德闻言,心中一凛,低头道:“刘大侠仁义过人,在下佩服。”刘宏基摇了摇头,转面看向赫连鼎,沉声道:“阁下好掌力。”蔡建德在旁恨恨地道:“这口刀也好生了得!”他只夸好刀,却不说好刀法,显然心中不服。

赫连鼎此时已收刀入鞘,只是微微哼了一声,却转身看向群雄,扬声道:“还有哪一位英雄前来赐教?”他刀法如此霸道,不过数招之间,蔡刘二人便已双双受伤,群雄人数虽多,自忖能胜过这二人的,却寥寥无几,故此一时无人答话。

刘宏基作势起身,然而甫一迈步,顿时牵动伤势,不由得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沈轩见了,忍不住分开众人,走到近前,低声道:“刘大侠此刻不可妄动真气,我这里有两颗药丸,是我师父炼制的疗伤灵药,还请先服下。”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口袋,从里面倒出两颗黄色的药丸,递了过去。这是萧璐临行前,给他留下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他见刘宏基伤重,忍不住便拿了出来。

史万宝识得沈轩,在旁喜道:“这位沈贤侄乃是妙手医隐的高足。萧先生炼制的伤药,定然灵验无比,刘兄赶快服下。”刘宏基闻言,看了沈轩一眼,低声道:“多谢小兄弟。”然后取过药丸,张口服下,顿时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热气涌了上来,忙就地坐下,暗自调息。

沈轩又探了探他的脉象,料想服药以后,并无大碍,这才站起身,转头向场中望去,却看到史燕儿也正向这边望来。二人眼光一碰,心中都是一阵慌乱。史燕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沈大哥,你…你也来了。”沈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点了点头,涩声道:“燕儿,你好。”

赫连鼎站在场中,恨恨地盯了沈轩一眼,然后高声道:“今日江湖上强弱已分。承蒙众位容让,在下这里先谢过了。”他料定今日原上无人再是自己对手,说着话,朝四周唱个无礼喏,满脸尽是狂傲之色。今日各家争锋,最后却被突厥拔得头筹,在场的中原群雄尽皆大感脸上无光,然而眼见突厥强盛,却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场中群雄正自议论纷纷,忽听人群中有人道:“这位姓赫连的朋友,你这样就算胜定了吗?”赫连鼎傲然一笑,接口道:“若是哪位朋友不服,尽可上前,在下一并接着便是。”话音刚落,群雄中忽然走出一位年轻人来,对着赫连鼎抱拳道:“这位赫连朋友,你是突厥的英雄,可今日凤栖原上,如此小视我中原豪杰,在下不才,却想领教一下阁下的高招。”沈轩转头看去,只见却是最初在场边说话的那位年轻公子。

群雄心中本就不忿。听到有人出言挑战,不由得大起同忾之心。又见这年轻人在场中一站,身形挺拔,丰神俊朗,四下里顿时彩声一片。

赫连鼎点了点头,冷冷地道:“不知阁下却是各方高人?”那年轻人笑道:“在下慕容青,在中原武林中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今日与赫连兄交手,只求为中原豪杰出一分微力,虽死不辞。”说着话,从腰中抽出长剑,摆了个“仙人指路”的招式,剑尖遥遥指向赫连鼎。场边群雄原本都不识得这个年轻人,但听他这句话一说,心中却无不暗呼痛快,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个年轻人视作知交好友。

赫连鼎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迈步向前,一刀直劈而下,正是方才击败蔡建德的招式。剑轻刀重,倘若慕容青也同蔡建德一般硬架硬接,自非大大吃亏不可。然而慕容青长剑却斜斜挥出,轻轻地搭在刀脊之上,顺着刀势,使了个“卸”字决,顿时将赫连鼎手中长刀推在一旁,紧跟着反手一剑,指向赫连鼎胸口。

赫连鼎回刀挡开长剑,忍不住轻轻地“咦”了一声。他家传的这套纵横狂刀,招式极为凶猛凌厉。在突厥之时,除了一二人外,无人是其对手,故此极得突厥可汗赏识。此次前来中原,又连胜刘蔡二人,心中更是狂傲,本以为凭借自身武艺,便可以技压群雄,不想慕容青一介无名小卒,不但化解自己招式时举重若轻,而且还有余力反击,不由得大出意料,当下不敢怠慢,凝神出招。

他方才击败刘蔡二人,不过数招之间,便已分出了胜负,刀法如何,并未尽情显露,故此蔡建德心中便不服气。如今慕容青剑法高超,赫连鼎家传的刀法得以全力施展,一时间场中刀光大盛,赫连鼎直进斜趋,纵横来去,当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在这方寸之间,竟颇有神出鬼没之感。群雄见了,不由得暗暗心惊,只觉此人身法诡异,招式狠辣,并非徒是以力取胜。刘宏基一向自负轻功高超,也不禁心中暗叹,方才若是平手相斗,只怕也是难以取胜。

慕容青的剑法却极是细致绵密,纵使赫连鼎的攻势如潮,依旧不疾不徐,只是紧守门户,见招拆招,仿佛是风浪中的一叶小舟,虽然颠簸上下,看似惊险万状,却始终浮于水面之上。偶尔还得一招,招式也极为凌厉,逼得赫连鼎也不得不回刀自守。

眨眼之间,二人便已过了二三十招,赫连鼎一轮急攻无果,气势上已微有受挫之感,不由得心中暗道:“中原武林这些家伙果然有些门道,倒也不是一味大言欺人,看情形还不能小看了。”

旁观群雄之中也有不少剑术名家,这慕容青的剑法却是谁也不曾见过,一招一式之间,与各家各路的剑法俱不相同,然而仔细看来,却又暗合各家剑法精义,似乎是博采众家之长,融会贯通而成,众人不由得相顾赞叹,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出了如此了得的年轻高手。今日凤栖原之会,群雄见过蔡刘二人相斗,本以为已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不想与赫连鼎与慕容青二人相比,却又是远远不如。只觉今日得见天下豪杰大显身手,相互争雄,当真是不虚此行。

又过了三四十招,赫连鼎久战无功,心中不由得暗暗焦躁。眼见慕容青一剑刺来,手中刀当即急劈而下,将长剑压住,依照武学之中的常理,他格住慕容青这一剑之后,应当随即变招,就势反击,然而赫连鼎却刀势不变,牢牢压住慕容青手中长剑,借刀剑相交之际,催动内力,向慕容青攻去。原来他见慕容青剑法繁复,变幻无方,心知再斗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了局,索性不再比拼招式,改为以内力相攻,这是硬碰硬的较量,双方更无取巧的余地。果然慕容青的内力也自剑上传来,虽不及赫连鼎强狠霸道,然而精微坚韧却犹有过之,赫连鼎连催数次内力,却始终奈何他不得。

二人这下由动转静,各以内力相拼,看上去虽不及方才激烈,此中的凶险,却远在方才单以招数相斗之上了。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二人头上均隐隐有一团白雾生成,旁观众人知道,这乃是二人的汗水,在内力蒸腾之下所化,想来此时二人都已是全力施为,倘若哪一方稍有差池,立时便难免落败受伤。史燕儿以及史万宝、刘宏基等人眼见形势凶险,俱都有心化解,然而此时二人都已竭尽全力,急切间,又哪里能轻易化解得开。 第二章 第七节 众人正在焦急之际,猛然间,场边传来一声弓弦振动的声音。这弓声异常响亮,场中群雄原本都在屏息凝气地注视着赫连鼎与慕容青,陡然听闻,心中不由得都是一惊。紧接着,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射在赫连鼎与慕容青相格的刀剑之上,顿时将刀剑各自震开尺许。那支羽箭的势头也由此走偏,直直地射在旁边的地上,纵使大半没入土中,力道犹自未衰,箭尾不住地急振。。

众人震于这一箭之威,当即顺着羽箭的来势望去,却见场边不知何时又站着十数人,当先一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身材微胖,手里持着一张短弓,显然这一箭正是他射出的。

刘宏基久历江湖,反应最快,一见那持弓之人,当即展颜笑道:“长孙贤弟,你怎么也来了?”说话之间,史万宝也已看清来人相貌,顿时也是满脸喜色,忙与刘宏基迎上前去,三人相互见礼,看样子极为熟络。

那持弓之人微微有些气喘,似乎方才射那一箭已然用尽气力,当下与刘史二人略一招呼,随即迈步上前,依照江湖上的规矩,对赫连鼎与慕容青抱拳笑道:“在下长孙无忌,见过赫连兄、慕容兄。方才冒昧出手,还望二位不要见怪。”他说话时满面笑容,一团和气,与方才那一箭的强横霸道却是大相径庭。

此时二人都已将兵刃收回鞘中,赫连鼎哼了一声,一言不发。慕容青还了一礼,淡淡地笑道:“不敢,方才阁下这一箭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唐公属下果然藏龙卧虎,令人佩服。”

长孙无忌谦逊道:“在下乃是借助了器械之力。不似慕容兄和赫连兄这般,却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众人闻言,齐齐向他手上望去。只见这弓也不甚长,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看上去毫不起眼。若非亲眼得见,实是想不出这小小的一张弓,其射出之箭的劲道竟如此强劲。长孙无忌接着道:“二位都是当世豪杰,俗话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史兄召集大家在凤栖原上聚会,只为商议江湖大计。在下以为,切不可伤了江湖上的和气。”

自长孙无忌现身,执失思力便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短弓,脸色颇有异样。此刻忽然上前,在史燕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史燕儿“哦”了一声,不由得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然后开口道:“敢问长孙先生,这张弓是从何得来?”她此刻忽然问起长孙无忌手中的短弓,众人一时都颇感奇怪。长孙无忌微微一笑,开口道:“这霹雳弓乃是先父所留。史姑娘既然问起,想必已然知道其中的渊源。”

史燕儿一怔,奇道:“你识得我?”

长孙无忌笑道:“月余之前,在下便已听说史姑娘前来中原,只是姑娘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缘悭一面,不曾相会。”

史燕儿神色微变,点了点头,然后叹道:“原来是长孙总管的后人。怪不得…”

长孙无忌这时将短弓收起,施礼道:“先父当年在突厥时,与姑娘祖上相交甚深,今日姑娘既然到了中原,还请看在世交的份上,随我到长安一叙,唐公也很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史燕儿听他开口相邀,心下不禁暗自沉吟,方才赫连鼎与慕容青交手,双方半斤八两,再斗下去,己方只怕也无法占得上风,中原武林藏龙卧虎,果然不可小视。好在赫连鼎连胜刘宏基与蔡建德二人,在江湖上大张突厥的声势,今日已算不虚此行。倒是唐公那边,接连有人来援,委实不可小视。己方行藏已然落入对方眼中,不如就势前去,一探究竟。

想到此处,当即展颜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去拜会一下唐公。”

长孙无忌甚喜,道:“史姑娘请随我来,在下引路。”说着话,便侧身相让。

史燕儿点了点头,笑道:“稍待片刻。”说着话,却转身来到沈轩面前,低声道:“沈大哥,我是突厥人,想必你已然知道了。不是我有意瞒你,只是这里面的缘由,一时没法分说清楚。你来赴会,想必住在长安城中吧?”

沈轩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史燕儿道:“不如咱们长安再会,我见过唐公之后,便来寻你。”沈轩满腹谜团,也急欲知晓,当下道了声“好”,随即便把所住店房地址说给她知道,史燕儿用心记下,然后朝他嫣然一笑,便同长孙无忌一起去了。

她这一去,赫连鼎、执失思力等人自然也跟随一同去了。她这一行人,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然而经此一役,群雄既震于赫连鼎刀法之强,又见长孙无忌以及刘、史二人都对其执礼甚恭,不少人心中不禁暗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纷争,突厥雄居漠北,倘若也有意中原,日后到底鹿死谁手,只怕还当真难说得紧了。

另一边,蔡建德本是受魏公差遣,前来凤栖原,不想败于赫连鼎之手,刀折人伤,自觉脸上无光。又被史燕儿说起火并翟让之事,群雄心中都大起疑虑,不由得心灰意冷,当下对刘宏基拱手道:“今日刘大侠援手之德,在下没齿不忘。日后江湖相逢,必有报答。”说罢,长叹一声,也转身去了。

史燕儿与蔡建德相继离去,群雄也颇觉意兴阑珊,纷纷起身,告辞离去,史万宝只得一一相送。

倒是刘宏基携了慕容青的手,笑道:“今日多亏慕容兄弟敌住赫连鼎,咱们中原武林才不至一败涂地。慕容兄弟如此身手,在下佩服之至,不如也随我前去长安,唐公必然多有倚重。”

不想慕容青却笑道:“多谢刘大侠。刘大侠义气深重,在下极为佩服。只是在下一向在江湖之中闲云野鹤惯了,刘大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刘宏基不想他会如此说。史万宝召集江湖大会,其用意明眼人一望便知。却也正因如此,赴会之人多是有所为而来,至不济也是来观望风色。以刘宏基在江湖上的地位,他既如此说,寻常人立时便可平步青云也未可知,谁想这慕容青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绝。刘宏基不禁讶然道:“那慕容兄弟今日到凤栖原,不知是有何来意?”

慕容青笑道:“在下初入江湖,正要见识一下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今日恰逢其会,当真是不虚此行。”说罢,他双手一抱拳,微微笑道:“日后江湖相逢,后会有期。”随即转身,也随群雄去了。刘宏基见他离去之意甚坚,也只得罢了,想到他如此身手,却不能为唐公所用,不由得连连摇头,暗呼可惜。

慕容青今日与赫连鼎交手,保住了中原武林的名声,群雄心下都颇为感激,一路之上,不论识与不识,都争相与他招呼攀谈。慕容青也来者不拒,一一回应。众人见他武艺如此了得,言语之间却甚是和气谦逊,不由得心中都大起好感。

群雄都是江湖汉子,说走就走,不多时,凤栖原上已是人迹廖廖。沈轩也到场边解下马匹,一路向凤栖原下走去。他奉师命前来赴会,如今大会已是曲终人散,自当返回迷谷。然而想到与史燕儿还有长安之约,不由得心中一热,当下快马加鞭,又往长安而来。 第三章 第一节 沈轩回到长安,天色已晚,当下径直回到客栈住下。待到次日天明,便来寻李靖,准备向他辞行,回转迷谷。到了李靖的住处,正巧李靖今日没有当值,见他到来,不由得喜道:“正要去寻兄弟,不想兄弟却先来了。”说着话,将他让进屋内。

李靖职位低微,又是新近归降,居处还很是简陋,沈轩进得屋来,只见里面乱糟糟的,床上几上,满是纸张。李靖笑道:“拙荆不在此处,愚兄又忙,一时无暇整理,兄弟莫笑。”说着话,忙将纸张一一收起。

沈轩想起李靖当初自锁上变,这才逃出太原,身边自然不便携带家属,于是笑道:“不知大嫂去了何处?如今大哥无恙,想必也该团聚了。”李靖叹道:“当时形势急迫,只得先把她安置在一处安全的所在。前日若是她在身边,又如何能让那姓侯的发现我的行迹?”他说着话,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思念的神色。沈轩笑道:“当日若不是那姓侯的,小弟便也不会与大哥相识了,那岂不是可惜。”李靖哈哈大笑,道:“不错,凡事福祸相依,若是当真如此,却又遗憾得紧了。”

沈轩口中闲谈,偶一低头,只见几上的纸张却是一幅地图,上面山川河流纵横交错,中间绘着一座大城,旁边注了“洛阳”两个小字,当下笑道:“大哥可是要去洛阳吗?”

李靖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道:“不错。唐公新近得了关中,下一步自然便是洛阳。若是连洛阳一并攻下,这天下就已经拿到一大半了。”

沈轩奇道:“唐公出兵洛阳,也正是大哥建功立业的时机。怎么大哥却似乎不很欢喜?”

李靖叹道:“夺取天下岂会如此容易?洛阳乃是东都,城池坚固,兵甲众多,守将王世充又一向狡诈,瓦岗的李密聚众攻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正是相持不下之际。唐公此时去争,无异于与二虎争食,只怕未必能够如意。可惜,我虽然与二公子谈起此事,但唐公仍然一意孤行,说起来也当真是无可奈何。”说着话,他想起自己有志难伸,不禁又是连连摇头。

沈轩不懂这些军国大事,然而低头看向手中地图,只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埋伏,标注得甚是详尽,不由得开口笑道:“大哥这图画的如此精细,想必多有准备,这一次去,必定可以旗开得胜。”

李靖拿起地图,顺手放在了一旁,然后招呼沈轩一起坐下,这才接着笑道:“愚兄闯荡江湖的时候,这些地方倒也都曾去过,索性画出来,看看还能派上什么用场。相隔多年,幸好如今还能记得。”

沈轩见他又提起当初闯荡江湖的事情,忍不住道:“可惜大哥已不再江湖上行走。昨日凤栖原上热闹得紧,李密还有突厥都派了人来,唐公这里不但有刘大侠出马,后来又来了一个姓长孙的,手中弓箭极是厉害,一箭镇住了全场。”李靖笑道:“原来昨日凤栖原上竟来了这许多人物。”沈轩点了点头,随即便把昨日会上的情形说给他知道。他本不善言辞,昨日纷争又多,直说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大致分说明白。李靖一言不发,待他说完,这才叹道:“那个姓长孙的拿的想必便是霹雳弓了。唐公麾下果然藏龙卧虎,不过倒也算对症下药。”

沈轩不解,忙细问缘故。李靖笑道:“当年长孙总管出使突厥,曾一箭落双雕,非但威震北地,江湖上也大大有名。据说他所用的那张弓极硬,放箭时弓声响亮,突厥中便以霹雳弓称之。方才听兄弟说起,那一箭如此强劲,放箭之人又复姓长孙,想必便是这张弓了。”他新近归顺,位份又低,唐公属下还多有不知,故此与长孙无忌虽然已属同僚,却还并不相识。沈轩点头道:“原来如此。”李靖接着道:“这一场江湖聚会,居然惊动了这么多江湖上的人物。那个赫连鼎还有慕容青,年纪轻轻。居然身手还在追风刀之上,不知是谁家的弟子。江湖中后浪催前浪,看起来少不得又是一场龙争虎斗。”

沈轩道:“昨日大哥若在。以大哥在内力上的修为,想来也可以和这几人一争长短。”他这几日开始修习易筋经,越练越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对李靖在内力上的修为极是佩服。故此谈起江湖上的人物,忍不住心中便有比较之意。

李靖却摇头笑道:“当年愚兄刚刚得到易筋经时,倒也不是没有这些心思。只是遇到虬髯之后,才知道江湖虽大,却不是愚兄可以称雄的地方,那留下来还有什么意味?倒不如去朝廷里建些功业,也免得日后碌碌一生。”

他虽是笑谈,然而言语之中却也自有一股傲气,沈轩听罢,不由得默默点头。

李靖又道:“这次江湖大会,瓦岗遣人前来赴会,原也算不得如何出奇。倒是那突厥的少女不知是何等人物?居然能令这许多武林大豪俯首听命。而且对如今中原的消息打探得如此清楚,委实出乎愚兄的意料之外。”说着话,用手捻着胡须,低头思索。

沈轩见他沉吟,不由得笑道:“其实史姑娘也是初到中原。”

李靖奇道:“兄弟却如何知道?”

沈轩脸色微微一红,既然李靖问起,当下便将当初史燕儿在长夜林遇袭,并随他师徒回迷谷疗伤驱毒之事也简略述说了一遍。

李靖听罢,点头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些关节。依兄弟所说,那雪龙涎的毒性竟如此厉害,幸好遇到的是萧先生,若是旁人,只怕也无人能够解得。”

沈轩道:“不错,当时我和师父也不知道燕儿是什么人,只不过师父常说,学医之人,须当心怀慈悲,切忌见死不救,既然遇到此事,便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说到这里,想起萧璐一直没有消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由得心中十分挂念。

李靖赞道:“萧先生仁者心胸,着实令人佩服。”然后又沉吟道:“这件事当真有些蹊跷。暗器上喂了雪龙涎,显然便是要致人于死地。这位史姑娘既是初入中原,居然便有人专程劫杀。那黑衣人如此处心积虑,下手可当真狠辣。”

沈轩奇道:“大哥觉得那黑衣人埋伏在长夜林,便是为了劫杀燕儿?她后来和我说起时,还道是遇到了什么拦路的盗匪。只是她刚到中原,又怎么会和人结下这样的深仇?”

李靖哑然笑道:“兄弟心地良善,还不知江湖上的凶险。江湖之中彼此相杀,又何须有什么深仇?依兄弟所说。那黑衣人身手如此了得,又岂会是江湖上剪径的毛贼,单是那雪龙涎,便十分难得。由此看来,只怕那位史姑娘在突厥之中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沈轩暗暗点头,想起凤栖原上,突厥众人唯史燕儿马首是瞻的情形,料想李靖所说的不错。又想起史燕儿与自己的长安之约,一时心中颇为犹豫,既盼着赶紧相见,听她解释这些谜团,又担心她若当真是突厥的什么要紧人物,不知相见之时,自己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不由得心下十分烦乱。

李靖见他颜色不豫,忙问起缘由。沈轩说起史燕儿约自己在长安相见之事。李靖便道:“眼下这位姑娘身份难明,兄弟与她相见之时,还需多加留意。”沈轩点头称是。

李靖接着又道:“听兄弟所言,昨日凤栖原上,各家都争相招纳江湖上的豪杰,连突厥都打起了这个主意,只怕江湖之中从此多事。兄弟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需得谨慎小心。”

沈轩笑道:“我见过燕儿之后,就返回迷谷,不去惹这些江湖上的麻烦,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大哥日后若是有暇,不妨来迷谷小住几日,我师父也一定欢喜得紧。”说着,便将去迷谷的路径说给他知道。

李靖用心记下,笑着道:“待我出征回来,一定去和兄弟盘桓几日。”说着话,又将自己修习易筋经的诸般心得,细细地给他解说一番,叮嘱他用心修习,日后江湖之上,必定大有用处。

沈轩见他如此用心传授,心下甚是感激。少年人要强好胜,那易筋经又十分的精微渊深,这几日修习之中,只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如今正在兴味盎然之时,当下也将自己修习时遇到的不明之处,向李靖一一请教。

二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然不早,沈轩担心史燕儿去客店中找寻自己,当下便辞了出来。李靖送出居所之外,又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一番。如今天下纷争,战事不绝,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会,二人想到此处,不由得都有些依依不舍。 第三章 第二节 沈轩离开李靖的居所,回转客店,一路上只见道路两侧店铺林立,各色人物熙熙攘攘,川流不息。适逢新年,兵火又已止息,到处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正行之间,猛然听前面一片吵嚷之声。沈轩分开人流,走上前去,只见街道之上有几个人正在相互厮打,打人的一方人多势众,有四五个人,全都是胡人的服饰,一个个醉醺醺的,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那被打的却是孤身一人,看上去一身平民的装扮,虽然被打得连声惨叫,却还是死死地抓着其中的一名醉汉,不肯松手。旁观的众人虽多,却没有一人上前。

沈轩不明所以,便拉住旁边的一位老者,询问根由。那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道:“这位小哥,想必是才来长安不久吧?”

沈轩点头称是,奇道:“何以见得?”

那老者叹道:“这些事情,如今长安城中还有哪个不知道?那几个醉汉都是突厥的兵士,当初随着唐公一同来的。这几个月以来,在长安城里到处横行霸道,看中什么东西,伸手就抢。刚才这几个人从旁边的酒楼中喝醉了酒出来,想是看上了那家店铺里的货物,随手拿了就走,店主出来拦阻,他们恼了,所以在这里当街行凶。”说着话,连连摇头。

沈轩闻言,不由得怒道:“却也没有人管么?”

那老者叹道:“连唐公都装聋作哑,还有谁敢出头。”

正说着话,那被拉住的突厥兵士眼看纠缠不清,猛地从腰中抽出一柄短刀,便向那店主的背心插去。街上众人一见之下不由得齐声惊呼,然而众人之前围观相斗,所站之处都离着街心尚远,虽然有心,却都不及相救。

沈轩也是大惊,不及再与那老者谈论,急忙纵身跃上前去。他情急之下,已然用上了白驹过隙的身法,这是云鹤道人的得意功夫,所谓“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不过一个闪身之间,便已来到那突厥兵士近前,伸手架住他的手臂。他这一下轻身功夫迅捷飘逸,人群之中顿时便有几个声音同时喝道“好身法”,沈轩匆忙之中,却也无暇理会。

那突厥兵士见有人拦阻,更不思索,就势反手,短刀便又向沈轩颈中划来。这些时日,这些突厥兵士在长安城中骄横惯了,丝毫不以伤残他人性命为意。

沈轩心头更怒,闪过短刀,就势欺近一步,双掌齐出,重重地拍在那突厥兵士的前胸。这式“双龙出水”乃是萧家掌法中的厉害招数,他谨记师训,不肯轻易伤人,掌下便留了几分内力,饶是如此,那名突厥兵士也已腾空飞出,摔在丈许之外。那店主这一下死里逃生,急忙连滚带爬地逃到街边,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其余突厥兵士眼见同伴被人摔出,顿时忽哨一声,围了上来,有用拳脚的,也有拔出短刀的,纷纷招呼过来。沈轩却也不惧,他自幼便跟随萧璐学医习武,萧璐无儿无女,一身的技艺,自然都传给了这个徒弟,如今虽然在江湖中寂寂无名,不过对付这几个寻常兵士,却也并不如何放在眼里。眼见这几个突厥兵士围上,沈轩施展开萧家掌法,左一旋,右一绕,已然闪开众人的围攻,顺势一掌,切在一人的臂间,将他手中的短刀打得脱手飞出,紧跟着反身一脚,又将一名背后偷袭的突厥兵士踢得飞跌出去。他平素之间,极少与人动手,今日牛刀小试,尽情施展武艺,竟颇有些得心应手之感。只是这些突厥兵士极是悍勇,虽然接连被沈轩打倒,却依旧死战不退,沈轩又不肯下重手伤人,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在街中相斗,往来的人士通行不畅,渐渐便堵在两侧围观。长安中人久受突厥兵士欺凌,如今见沈轩出手,将一众突厥兵士打得东倒西歪,不由得纷纷喝彩。

眼见沈轩越来越占上风,猛然间,街旁有人冷哼了一声,道:“小子猖狂。”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出,顺势一掌,向沈轩劈到。沈轩听到背后掌风凌厉,心知来人了得,当即运起内力,也是回身一掌,全力劈出。双掌相交,沈轩只觉得一股大力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顿时震得半身酸麻,不由得连退数步,一跤坐倒。

沈轩大惊之下,急忙翻身站起,只见来人文士装扮,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却颇有些阴鸷之相,当下依照萧璐平日里所说的江湖规矩,抱拳道:“尊驾如何称呼?何以出手伤人?”

这文士原先见沈轩一副乡下少年的模样,心中并未十分在意,这一掌虽然未尽全力,料想也足以将这少年击得伤重不起,不想这少年一跤跌倒,随即便站起身来,心下也是大出意外,当下阴恻恻地一笑,开口道:“居然是我看走了眼。臭小子,再接我一招如何?”说着话,又是一掌劈来。

沈轩见他这一掌劈到,掌心殷红如血,心知有异,不敢再出手硬架,只得又施展白驹过隙身法避开。那人连发两掌,都被沈轩间不容发地闪了过去,不由得骂道:“臭小子果然有些鬼门道。”沈轩虽然避开这两掌,其间却也是险象环生,情急之下,当即伸手入怀,抽出鱼肠剑握在手中,一面凝神调息,一面盯着那文士,只待他接着出招。

那文士见到鱼肠剑,却是微微一愣,沉声道:“臭小子,你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沈轩不想他有会此一问,然而当初与史燕儿的一番交往,又如何肯向他提起,当下横剑当胸,叫道:“与你什么相干?”

那文士哼了一声,猛然间欺近身来,伸手抓住沈轩的手腕,一翻一拧之间,已然将鱼肠剑夺在手中,紧接着右掌轻挥,将沈轩远远地掷了出去。沈轩眼见鱼肠剑被夺,不由得心下大急,双脚甫一落地,立时便猱身抢上,口中叫道“还给我”,伸掌便向那文士手腕切去。

那文士夺下短剑,前后略一端详,点头道:“果然是鱼肠剑。”说话之间,见沈轩又已抢到身前,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既然这把剑在你手里,少不得要给你留个记号。”说着话,短剑一挥,便向沈轩胸前刺到。

他武艺远在沈轩之上,一剑刺出,沈轩已是闪避不及。就在此时,忽听有人低喝一声:“且慢”。话音未落,一支短矛忽然从旁递出,间不容发地挡在沈轩身前,紧跟着一条人影从旁观的人群中闪出,将沈轩拉了开去。

那文士与沈轩相距既近,出手又快,这一矛却能在这一瞬之间格住短剑,其反应之快,眼力之准,着实不凡。那文士心中一凜,料知来人非是庸手,然而转头望去,只见来人身材甚是魁梧,一身江湖打扮,右手握着一支短矛,横在身前。如今长安城中多是前来赴凤栖原之会的江湖豪杰,这等装扮之人随处可见,看不出有何出奇之处。当下喝道:“这位朋友好枪法,却不知如何称呼?”

那江湖汉子格开短剑,心中不由得也是暗吃一惊。鱼肠剑短小轻薄,否则当初也无法藏在鱼腹之中,然而方才剑矛相交之时,他猛然间只觉得虎口微热,剑上所附带的力道,竟丝毫不输于自己这支短矛,可以想见,对方的武艺只怕更在自己之上。然而他生性刚勇,听那文士问到,非但不惧,反而一横手中的短矛,沉声道:“在下不过是个江湖上的闲人。方才这些突厥兵士欺压百姓,劫掠财物,街上众人都已亲见,这位小朋友救人性命,正是侠义为怀。不知阁下何以不问曲直,反而出手伤人?”说罢,双目炯炯,看向那文士。

那文士一时语塞,上下打量了这江湖汉子一眼,失笑道:“久闻关中武林藏龙卧虎,可惜一直无缘见识。阁下只须接住在下三招,这段梁子就算揭过了,在下转身就走,绝无二言。”

那江湖汉子却摇头道:“天下的事,终究抬不过一个理字。阁下就算武艺高强,难道便能堵住众人之口么?”

那文士嘿嘿一笑,道:“强胜弱败,还有什么好说的。阁下既要替这臭小子出头,还需让在下看看有没有这个斤两。”

江湖汉子听他如此说,顺手将沈轩轻轻推开,慨然道:“既然这位朋友划下道来,在下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说着话,双手握矛,枪尖低垂,摆了个“拨草寻蛇”的招式。他知对方武艺了得,出手狠辣,既然言明三招之内分胜负,一出手,自然便是厉害招数,故此先取守势,只待对方出招。

那文士冷笑了一声,道:“好,第一招。”紧跟着便抢上一步,短剑轻颤,向那江湖汉子当胸点到。

那江湖汉子见对方剑尖指处,笼罩住自己胸前数处大穴,当下不敢怠慢,短矛横在身前,只听剑矛相交之声接连响起,眨眼之间,便已挡住对方四五剑,只觉得对方虽然出手快捷,然而招式转折之际,却微感滞涩,倒似是不惯用剑一般。不过饶是如此,这一招虚实变幻,认穴奇准,剑上所含的力道,更是非同一般,他虽然接了下来,脚下却不由得退了一步。

那文士见他防守严密,也喝了声彩,紧跟着叫道:“第二招。”话音未落,左掌猛然飞起,便向那江湖汉子胸前印去。那江湖汉子眼见掌到,短矛一式“毒龙出海”,指向那文士掌心。不料那文士正是要诱他如此,手势一转。五指已然搭上矛杆,紧跟着便运起内力,向外急夺。这一招手法变幻,那江湖汉子不防之下,短矛已然被制。

那江湖汉子惊呼一声:“摘星擒拿手?”当下趁对方招式还未用稳,短矛急转,意欲甩开对方左手。他知道这擒拿手乃是马邑穆家堡穆远襄老堡主的成名绝艺,招式怪异,尤其善于拿人兵器,一旦拿实,便如附骨之蛆,极难摆脱。穆远襄极少收徒,这门功夫在江湖中流传不广,不想今日竟会在长安城中遇到。然而他虽然变招快捷,但是如此一来,短矛的守势之中却难免露出了一丝破绽。那文士出手如电,口中叫道:“第三招”,说话之间,已然抢上一步,短剑斜挥,直指江湖汉子的太阳大穴。他好容易觅得对方的破绽,这一剑志在必得,自是毫不容情。

那江湖汉子眼见对方短剑来势凌厉无比,无论是挡是避,似乎均已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已来不及细思,当下一咬牙,双臂猛地一振,短矛陡然间昂起,直指那文士的咽喉,竟是用上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第三章 第三节 沈轩离二人最近,眼见危急,不由得“啊”了一声,然而他武艺低微,空自着急,却无力化解。正在惶急之间,却听身后有人喝了一声“不可”,紧跟着一人身法如电,抢进圈中,左手推开短矛,右手单刀格住鱼肠剑,然后立在二人中间,以手抚胸,连连咳嗽。

姓江湖汉子退开一步,收矛而立。却听那文士,冷笑一声,开口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刘大侠,好身法,果然不愧追风二字。”沈轩这才看清,出手化解二人招式的竟然是刘宏基。不知他何时来的,刚好在此时拦住二人。

刘宏基在凤栖原上中了赫连鼎一掌,方才强行出手,牵动伤势,调息了片刻,这才淡淡地道:“不敢,在下这点微末功夫,在血手判官眼中不值一哂。久闻赵兄搜魂手和阴阳双笔的功夫威震武林,号称双绝,不知这次却为何舍笔用剑?”

沈轩站在那江湖汉子身后,听刘宏基如此说,猛然间心中一动,想起萧璐临行之前,曾与自己细数过天下各家的厉害武艺,言中便曾提到过搜魂手。据说这门功夫出手时掌心殷红如血,掌力直透伤者周身经脉,极是狠辣,乃是河北一位武林名家的得意功夫,此人擅用一对判官笔,故此江湖上被称作血手判官。沈轩当日听完,也并未在意,不想今日竟然会在长安遇到,回思方才与那文士交手的情形,不由得悚然心惊。

那文士不想被刘宏基一口点破姓氏来历,不由得神情微微一滞,随即愕然道:“刘大侠识得在下?”

刘宏基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又转头对那江湖汉子道:“这位朋友却不知如何称呼?方才这一式以臂运枪,当真锋锐无比,若是刘某所见不错,倒似是马上所用的枪法,不知可是来自陇上?”他在投奔唐公以前,原在江湖上以盗马为生。陇上向来是产马之地,自是他常游之所。马上颠簸不休,更兼不及地上腾挪灵便,故此所使的枪法虽稍嫌变化不足,但以招式凌厉而言,却也无出其右。方才他虽然相隔甚远,但一见那江湖汉子的招式,便已猜出其枪法的由来。

那江湖汉子点头赞道:“刘大侠好眼力。在下姓翟,不过是陇上的无名小卒。”他方才与那文士交手时落在下风,不得已用上了两败俱伤的打法。若非刘宏基赶到,结果殊难预料,故此言辞之间,甚是有礼。

刘宏基道声“不敢”,一转头,看到沈轩也站在一旁,不由得奇道:“小兄弟怎么也在这里?”他昨日中了赫连鼎一掌,伤势着实不轻,幸得沈轩赠药,服下后大有裨益,心中一直颇为感激。只是昨日凤栖原上,各色人物纷至沓来,应接不暇,因此来不及招呼。今日既在这里遇见,当下心中暗暗盘算:这少年小小年纪,如何与血手判官结下梁子?听说那姓赵的出手一向狠辣,少时若是发难,自己一力接下便是,终不成让这少年吃亏。沈轩简单述说了方才的情形,他与那文士素不相识,其中的缘由,却也是一头雾水。

刘宏基点了点头,对着翟赵二人抱拳笑道:“二位都是江湖上的豪杰,远来是客,又何必为些小事伤了和气,在下斗胆做个和事佬,不如就此罢手如何?至于这位小兄弟,昨日于在下有赠药之德,若是与赵兄有什么过节,还请赵兄高抬贵手,都着落在兄弟身上便是。”

那姓赵的文士哈哈一笑,道:“常言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刘大侠既如此说,在下自当遵命。只是在下与刘大侠素未谋面,却不知刘大侠何以识得在下?”他这次来长安,本不欲人知。方才出手,原以为不过三招两式,便可将沈轩擒下,谁知竟未能如愿。待与那江湖汉子交手,他便舍弃搜魂手不用,非但以剑做笔,更只以摘星擒拿手对敌,不想却仍被刘宏基一口道破来历,不由得心中大是疑惑,故此忍不住一再追问。

刘宏基淡然道:“赵兄方才不施展本门的功夫,却用上了穆堡主的擒拿手,果然是令人大开眼界。只是此间还有赵兄的一位故人,故此在下方才知晓,原来竟是血手判官大驾光临长安。”

那姓赵的文士奇道:“不知是哪位故人?”

刘宏基笑了笑,道:“赵兄请回头,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齐齐地转头望去,只见史燕儿带着几名随从,立马在围观的人群之外,身旁还有一匹空马,想来却是刘宏基的坐骑。

姓赵的文士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原来是燕儿,真是好巧。”

史燕儿缓缓催马穿过人群,口中冷冷地道:“赵德言,你来中原做什么?义成派你来的么?”

赵德言笑容不变,点头道:“燕儿猜的不错。至于做什么嘛,你来中原做什么,在下自然也是来做什么了。”

史燕儿“哼”了一声,道:“她的手伸得倒长。”

赵德言道:“这件事情,燕儿不如直接去问公主。在下这便告辞了。”说着话,朝着史燕儿略一抱拳,转身便欲离去。

沈轩见他要走,急忙上前拦住,道:“把鱼肠剑还我。”赵德言扭头望去,只见史燕儿看着自己,脸沉似水,一言不发,当即哈哈一笑,随手将鱼肠剑抛给沈轩,然后便分开人群,扬长而去。

史燕儿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地看了一眼,然后跳下马来,走到沈轩面前,开口笑道:“沈大哥,真是好巧,我正要去寻你,没想到就在这里碰到了。”沈轩见她到来,心中也甚是欢喜,然而一撇眼间,见那江湖汉子正欲转身离开,忙让史燕儿稍待,然后赶上前去,谢过方才援手之德。不想那江湖汉子向史燕儿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小兄弟交游如此广阔,方才倒是在下多事了。”说罢,不待沈轩答话,携了短矛,转身便行。沈轩愕然而视,方才对敌之时,那江湖汉子处处回护,不知为何这片刻之间,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二人说话之际,史燕儿也转头对刘宏基道:“刘大侠,多谢你引路。我和沈大哥有话要说,这便告辞了。”

刘宏基笑道:“姑娘请自便。”说着话,见那姓翟的江湖汉子已走得快不见踪影,忙喊道:“翟兄弟,且留一步说话。”紧跟着便快步赶了上去。

那姓翟的江湖汉子转过身,开口道:“刘大侠还有何事?”

刘宏基笑道:“翟兄弟这次到长安,可是来参与江湖大会么?”那姓翟的江湖汉子点了点头。刘宏基又接着道:“翟兄弟古道热肠,枪法了得,在下着实佩服。若是能留下来,唐公必然十分看重。”

他方才见这姓翟的江湖汉子与赵德言交手,一身的功夫全是来自马上,想必骑术十分了得。如今唐公军中,正缺少这样的人物,故此见他转身要走,便急忙开口挽留。

不想那姓翟的江湖汉子却一抱拳,正色道:“昨日凤栖原上,在下得见刘大侠的风采,心中十分佩服。然而刘大侠方才所说的,却恕在下难以从命。”

刘宏基奇道“这是为何?”

那姓翟的江湖汉子道:“如今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唐公数月之间,就已攻下长安,在下原以为必定是一位英雄人物。不想这次来到长安,却大失所望。”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

刘宏基笑道:“翟兄弟想必是有些误会。”

那姓翟的江湖汉子摇头道:“方才刘大侠也已亲眼所见,如今突厥的军士在长安城中如此横行霸道,唐公又岂能不知。而方才那位姑娘,”说到此处,他向着史燕儿与沈轩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道:“昨日在凤栖原上,在下也已见到,想必是突厥之中的要紧人物。唐公如此行事,只怕是引狼入室。在下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却不想以此求取富贵,故此只好请刘大侠见谅了。”

刘宏基闻言,脸上微现尴尬的颜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姓翟的江湖汉子却已行了一礼,转身径直去了。刘宏基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一声。 第三章 第四节 另外一边,沈轩与史燕儿并肩离开,一路上谈谈说说,心下都十分欢喜。两个人分开不过数月的时光,心中时常彼此惦念,此刻别后重逢,一时有说不完的话。史燕儿的随从之人牵着坐骑,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神态很是恭敬。沈轩见赫连鼎虽然不在其中,然而看这些人行动之间的身形步法,也均非弱者,忍不住道:“燕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史燕儿嫣然一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咱们到前面那家酒肆小酌三杯如何?”说着话,伸手向前面一指。

沈轩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前面那家酒肆不大,看上去却甚是雅静,当下点头道:“好。”

二人走进酒肆,见里面不过四五张桌子,此时还没有客人,于是便在窗边选了个座位,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酒。史燕儿的随从自在店外守候。

史燕儿倒了一杯酒,递给沈轩,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沈大哥,咱们在这里好好说话,待会儿你可不许乱发脾气,又把酒杯、酒碗什么的再扔过来。”

沈轩见她又提起当初龙门集上的事情。不由得一笑,道:“那是自然。”

史燕儿端起面前的酒杯,与沈轩的酒杯轻轻一碰,笑道:“一言为定。”说着话,将这杯酒一饮而尽。沈轩见她言笑晏晏,兴致甚好,也笑着将酒喝了。

史燕儿待他放下酒杯,这才低声道:“沈大哥,我本是突厥人。昨天在凤栖原上,我已和你说了。不过还有些事情,却没来得及告诉你。”

自凤栖原归来之后,沈轩心中便一直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突厥人屡次入寇,四处烧杀劫掠,他随萧璐去北方采药之时,多次亲眼得见,心中一直大为愤恨。然而史燕儿疗伤期间,二人在迷谷之中朝夕相伴,却又相处得极好,自分别之后,更是不时悬念。他自幼跟随师父长大,迷谷之中人迹罕至,难得有什么玩伴,如今陡然遇到同龄之人,史燕儿又聪慧伶俐,不知不觉之间,心中已是割舍不下。此刻又听她如此说,忙道:“还有什么?”

史燕儿道:“其实我不姓史,却是姓阿史那,现如今突厥的始毕可汗,乃是我的伯父。”

沈轩并不知道阿史那乃是突厥的王姓,然而始毕可汗近年来统领突厥的兵马,多次入寇中原,他却常听萧璐提起。此刻听史燕儿如此说,不由得脱口道:“你是突厥的…公主?”

史燕儿却撇了撇嘴,哂道:“我可不是什么公主。”

沈轩听她口气不善,忙追问原因,史燕儿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如今突厥之中,提到公主这两个字,说的却都是你们中原来的义成公主。”原来当初隋文帝杨坚把义成公主嫁给了突厥的启民可汗做可贺敦,也就是可汗的妻子。后来启民可汗身故,始毕可汗做了突厥的可汗,义成公主便又嫁给了始毕可汗。她连着做了两位可汗的可贺敦,在突厥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沈轩回想起方才史燕儿与赵德言的对答,又问道:“这么说,方才那个姓赵的……?”史燕儿点了点头,道:“那个赵德言手上的功夫很是不错,当初刚投到我伯父帐下的时候,便连赢了几个高手,为人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可惜却与义成走到了一起。”

沈轩这才恍然,恨恨地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要替那几个突厥人出头。”然而想起当初萧璐说起赵德言时,曾特别提到此人笔掌双绝,乃是河北一带有名的高手,如今听说他已投靠突厥,一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史燕儿微微皱了皱眉,然后道:“这个赵德言在义成手下很是得用。这次义成派他到中原来,不知又打的什么鬼主意。”说到这里,她禁不住哼了一声,接着自语道:“她算盘打得虽精,只是如今这中原,却未必是她杨家的了。”

沈轩闻听,心中一凜,忙道:“燕儿,你说什么?”史燕儿笑道:“如今天下大乱,你们那个皇帝远远地躲去了江南,整个中原都变成了无主的地方,就好像是火上烤着的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不论是李渊也好,还是李密也罢,只怕都眼红得紧呢。”沈轩看着她,慢慢地道:“那你们突厥呢?是不是也想咬上一口?”

史燕儿没有回答,却柔声道:“沈大哥,你是中原人,可知道我们突厥的来历么?”

沈轩闻言,不由得一愣,他恼恨突厥入寇,劫掠百姓,每次提起来,总是心中气愤难平,然而说到突厥的来历,却是一无所知。今日被史燕儿突然一问,顿时便张口结舌,口中嚅嚅喏喏的,答不上来。

史燕儿微微一笑,道:“沈大哥,你不知道,当初我们突厥在漠北可是打下好大的一片基业,土门可汗,木杆可汗,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那时候,你们中原的北周还有北齐,面对我们突厥的时候,也都要恭恭敬敬的呢。”说到此处,她眼中不禁异彩连连。沈轩从未听萧璐提起过这些,当下默不作声,听她接着说下去。史燕儿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这才接着道:“当初晋朝有八王之乱,慕容家,拓跋家,还有宇文家,都曾经趁机割据中原。如今我阿史那家兵强马壮,为什么就不能依样画葫芦?我虽是女子,这次前来中原,联络江湖上的豪杰,少不得也能做成一番大事。”

这些前朝史事,沈轩倒也知道,然而回想起曾经见到突厥入寇之时,中原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种种情形,心中却又不禁怒气暗生,当下摇头道:“燕儿,我师父常道,自古成大事者,都是爱惜百姓之人。突厥的人马我也见过,确实兵强马壮,来去如风,可却只是一味地烧杀抢掠。方才在街市上你也见了,突厥的兵士如此贪暴,倘若入主中原,更不知还有多少百姓要受其害。我虽然只是山野之人,如若突厥当真进犯中原,却也不会坐视。”

史燕儿闻言,轻轻抚弄着酒杯,过了良久,才幽幽地道:“我还道你会帮我,没想到……”

沈轩见她说话之时,目光低垂,脸上满是伤心失望之色,心中实是不忍她如此难过,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忍不住便要脱口道:“我帮你便是。”然而他虽与史燕儿情重,心中却知道此事不可,故此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压了下去。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来,一时默默无言。

二人对坐了一会儿,史燕儿低声道:“沈大哥,我原没想到你也会来参加江湖大会。你这次来长安,可是打算寻个机会为李渊效力吗?”沈轩摇头道:“我只不过是替师父来赴会罢了。”说着话,便也述说了史燕儿离开迷谷后的事情,只是萧璐曾经吩咐过,不可在人前泄露自己的出身来历,故此只说萧璐与云鹤道人另有要事,须得出谷去办,所以才命自己前来赴会,却又叮嘱自己不可在唐公处任职。

史燕儿随口道:“萧先生也不喜欢李渊这头老狐狸么?”沈轩道:“师父很少和我谈起这些事情。他老人家只是这样吩咐,却没告诉我缘由。”然而他想起当初在离开龙门集的路上,萧璐曾称李渊为“驼李”的事情,不禁心中暗道:师父临行前如此吩咐,只怕多半是不喜唐公了。

史燕儿叹道:“萧先生世外高人,想必也是看不上李渊这头老狐狸的。”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又接着道:“这次我在长夜林遇袭,也不知道与这头老狐狸有没有什么干系。”她前次在长夜林被那蒙面人追杀,当真好险。若不是萧璐师徒恰好路过,只怕是难逃那蒙面人的毒手。她此刻回想起来,还是恨恨不已。

沈轩今日听李靖所说,已知那蒙面人绝非是寻常的盗匪,然而史燕儿既如此说,显然早已知晓,这几个月来,却是自己一直蒙在鼓里。

史燕儿见他面色不豫,知他心中不快,当下伸出手来,抚在他的手上,歉然道:“沈大哥,当时情形危急,我刚到中原,不好表明身份。却不是有意瞒你。”

她语气轻柔,沈轩心中再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叮嘱道:“江湖上凶险,燕儿你须得多加小心。”

史燕儿听他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心中甚喜,随即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如今我突厥兵强马壮,中原各家都争着交好,李渊那老狐狸更是如此。我若是有什么事,他只怕脱不了干系。”一言甫毕,她忽的想起什么,眼望空处,若有所思。

沈轩奇道:“可有什么不对么?”

史燕儿回过神来,笑道:“没有什么。沈大哥,如今江湖大会也开完了,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沈轩道:“我自然还是回迷谷去。师父想必也该回来了,长安这里的事情,还须向他老人家禀报。”

史燕儿点了点头,笑道:“上次走得匆忙,一直还没有谢过萧先生的救命之恩,真是失礼。等过些时日,我也再回迷谷去拜见萧先生吧。”

沈轩回想起二人当初在迷谷中相处的时光,心中满是欢喜,开口笑道:“如此甚好。到时我也再教你箫技。”

史燕儿狡黠地一笑,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一支竹箫,得意地朝沈轩晃了晃。然后道:“沈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沈轩见那竹箫正是当日自己送她的那支,不由得笑道:“你一直随身带着么?”

史燕儿道:“那是自然。如今那首关山月我已吹得熟了,只怕不比你差。”说着话,把竹箫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她伤势早已痊愈,气息较当初在迷谷时更见悠长,指法也愈加纯熟。只是关山月原是为伤别所作,曲调孤寂清冷,她此时奏来,箫声婉转低回,却满是缠绵之意。

一曲奏罢,史燕儿看着沈轩,笑道:“如何?”沈轩赞道:“士别三日,当真是刮目相看。这首关山月,我当初不知花了多少时辰方才学会。看起来以后不敢再说教你箫技这句话了。”

史燕儿被他一赞,心中更是欢喜,忍不住道:“可惜我这几日还要往东边走一趟,不然的话,便同你回迷谷去,好好切磋一下。”

沈轩道:“你去东边做什么?”

史燕儿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说了出来,只怕你又不喜。

沈轩点了点头。二人说来说去,这一关却终究无法绕开,一时间又都低头不语,不知说些什么好。

过了良久,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沈轩道:“燕儿,天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史燕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却转头笑道:“沈大哥,咱们若是还一直如原先在迷谷里那样,没有如今这些烦恼,不知该有多好。”沈轩道:“我也这么想的。其实迷谷里面很深,有些地方我也没有去过。下次你来,不如咱们一起到新的地方去玩。你看如何?”史燕儿喜道:“一言为定。”说着话伸出双掌来,朝沈轩招了招,沈轩也笑着在她的掌上轻轻击了三下。

二人说话之间,已然来到店口。史燕儿的随从牵过马来。史燕儿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时却又寻不出话来,悄立片刻,低声道:“沈大哥,咱们迷谷再见。”说着话,嫣然一笑,随即翻身上马,在众人簇拥之下,沿着长街慢慢地去了。

沈轩看着她去得远了,也自回店中,收拾好马匹行李,次日一早,便往迷谷而回。

他这次来长安赴江湖大会,本来只是存了旁观之心,没想到会遇见史燕儿,更没想到她竟会是突厥人。听她话中之意,此次南来,想是打算招揽江湖上的豪杰,以图日后谋取中原。如此变故,实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萧璐闲暇时也曾对他讲述过前朝史事,每次提到晋代以来,异族连番祸乱中原,百姓因而饱受战乱之苦,总是忍不住扼腕长叹。突厥贪暴,他也曾亲眼得见,故此心中一直便以突厥为敌。而与史燕儿相识以来,二人在迷谷中朝夕相处,不知不觉间,早已将史燕儿视作极为重要之人。二人今次一番谈话之后,这两个念头在心中便如同走马灯一般你来我往,一时间思绪如潮,不知如何是好。

一路之上,前来凤栖原赴会的江湖群雄也三三两两地散去。这次史万宝召集江湖大会,原以为凭此一举,可以笼络住江湖上的豪杰,不想李密还有突厥也都遣人来赴会,把一个江湖大会搅得虎头蛇尾。蔡建德倒也罢了,赫连鼎却刀法强横,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追风刀都不是对手,若不是突然冒出个慕容青,凤栖原上只怕无人能敌,在场的群雄都觉得有些脸上无光。后来李渊虽也接连遣人前来,然而顾忌突厥势大,却也不敢当真撕破脸皮。众人看在眼里,不免都起了观望的心思。沈轩沿路打尖休息之时,还不时听到有人谈论起这次凤栖原之会。群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心怀愤恨,直斥突厥狼子野心,却也有的惧怕突厥强盛,言语间闪烁其词。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粗鲁汉子,一言不合,少不得便拳脚相向。这一路上,沿途酒店饭铺的桌椅板凳可着实倒了大霉。

沈轩心头烦乱,无心理会这些,只想尽快返回迷谷。萧璐临行前曾说此去不过两三个月的时光,屈指算来,此刻想必也该回来了。

他归心似箭,眼看道路上行人渐渐稀少,索性便放开缰绳,纵马驱驰。李世民所赠的这匹马确是良驹,跑起来又快又稳。沈轩坐在马上,只觉疾风扑面,道路两侧的树木山川飞快得向后退去,一时间心怀大畅。想起李世民与自己初次相逢,便以良马相赠,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激。 第三章 第五节 眼看着迷谷的谷口已是远远在望,沈轩心中正喜,猛然间路旁闪出一人。沈轩一惊之下,急忙勒住缰绳,定睛细看,却是云鹤道人笑嘻嘻地站在道旁。沈轩大喜,急忙跳下马来,笑道:“原来是云鹤师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云鹤道人笑道:“我方才远远地听见马蹄声响,还道又是什么人来扰人清净。却没想到是你这小子。”说着话,他伸手在马背上拍了拍,点头赞道:“这马倒也不错。”

沈轩环顾左右,却不见萧璐的踪影,不由得问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呢?”云鹤道人笑道:“不必找了。你师父事情尚未办完,一时只怕还难以回来,所以只好让老道辛苦一趟,回来看看你这边情形如何?”沈轩闻言,忙躬身道:“有劳师叔。”然后便也问起萧璐如今的情形。云鹤道人抬头看了看日色,然后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如先回谷里,把你师父的百草露找一坛出来,让老道解解馋。然后慢慢再说不迟。”沈轩看这老道一脸猴急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好笑,当下拉起马匹,与云鹤道人一同回转迷谷。

待到了居处,把行李马匹安顿好,沈轩搬了一坛百草露出来,又整治了几盘日常腊制的野味,这才请云鹤道人就坐。云鹤道人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顿时全身都仿佛舒泰下来,随即便问起沈轩这趟长安之行如何。沈轩见他神情轻松,想来师父无事,于是便把这次长安之行遇到的事情慢慢说给云鹤道人。

云鹤道人一边饮酒,一边听他讲述,听到他在街市上相助李靖之事,不由得连道“好险”。沈轩笑道:“弟子当时也是一时性急。那姓侯的乱放暗器,若是不理,只怕难免伤及无辜。”云鹤道人点了点头,叹道:“果然是你师父的弟子。”说着话,端起酒杯来饮了一口,然后接着道:“总算你这一次运气不错。若不然,只怕你这条小命,便要糊里糊涂地和你那义兄一起送在长安了。”沈轩连连点头称是。云鹤道人跟着又细问起二人当日动手的经过,当沈轩说起李靖只是凭着一双肉掌,在场之人却无一敢撄其锋时,不由得笑道:“看起来你那义兄的内力修为果然有些门道,只怕老道也是远远不及。没想到江湖上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说起来,倒是老道有些孤陋寡闻了。”

沈轩哈哈一笑,忙道:“这却不是师叔孤陋寡闻。李大哥少年时虽然也曾在江湖上行走。但后来遇到一人,自知无法与之争雄,便从此退出江湖,一心只在朝廷里建功立业了。师叔一向逍遥自在,不理这些俗事,自然无从知晓。”云鹤道人闻言,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随即笑道:“他遇到的什么人?竟然这般厉害。说来给老道听听。”沈轩道:“那人自称虬髯客,真实姓名,李大哥也不知道。”云鹤道人“哦”了一声,伸手捻了捻胡须,点头道:“原来是他,这就难怪了。”

沈轩奇道:“师叔识得此人?”云鹤道人不答,却反问道:“轩儿,你自幼随你师父习武,可知道武林之中,却是谁的武功最高?”沈轩道:“这个却从没听师父说起过。天下学武之人这么多,相互之间又没比试过,谁又知道谁的武功最高?”云鹤道人笑道:“不错,不过当初有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便到处寻访天下高手切磋比试。”

沈轩听他如此说,忍不住好奇道:“莫非师叔所说的这个人,便是这位虬髯客?”云鹤道人点了点头,笑着道:“说起来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武林中不知怎么出了两个厉害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便是这个虬髯客。他初出江湖,便到处寻人切磋较量,当时蜀中峨眉山的玄天道人,还有东海飞烟岛的叶岛主都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内外功夫已臻化境,不想竟全都折在了他的手下。至于其他的人么,要么剑法高明,要么拳脚厉害,无一不是江湖中成名的高手,然而与他交手,却也无不输得心服口服。”

沈轩从未听萧璐提起过这些江湖往事,忍不住道:“那还有一人是谁?”云鹤道人道:“还有一个叫做宇文重,当时也是连败各家高手,和那虬髯客可算是一时瑜亮。那时候武林之中提起这两个人来,都自认不是对手。”

沈轩听得入神,接着道:“那么这二人的武功又是谁高谁下?”云鹤道人哈哈一笑,摇头道:“这个就谁也不知道了。这两个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前后不过半年左右的光景,不知是什么原故,江湖上便再也没有这二人的消息了。江湖上人来人往,慢慢的也就没什么人提起了。”

沈轩点了点头,心道:怪不得师父临行前与自己讲述江湖上成名的高手时,并未提到过虬髯客和宇文重这两个名字。然而他回想起李靖在酒楼上提到虬髯客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知道其中的缘故,心中不禁暗道,等下次再遇到李大哥时,少不得要问问他。

他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又缠着云鹤道人询问起如今江湖上谁的武功最高。云鹤道人端着酒杯,看着杯中半盏残酒,摇头叹道:“如今天下乱七八糟的,谁还有心争这一点虚名。大家各霸一方,江湖上已是许久都没有天下第一的说法了。”说着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沈轩拿起酒壶给他斟满,口中笑着道:“师叔饮酒的功夫,江湖中只怕无人及得,却可说是天下第一。”云鹤道人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连连赞他说的不错。

这些江湖上的旧事,云鹤道人说过便罢,毫不在意,自吹自擂一番之后,又问起江湖大会上的情形。沈轩于是又将史万宝如何在凤栖原上招揽群雄,蔡建德又是如何与刘宏基交手,后来史燕儿与赫连鼎等人现身,二人又是如何败在赫连鼎手下,幸得慕容青出来,这才敌住赫连鼎等事,一一说给云鹤道人知道。

云鹤道人一言不发,只是一边饮酒,一边静听,直待沈轩讲完,这才接口道:“原来那个小姑娘竟是这个来历。嘿嘿,这一次史万宝召集江湖大会,倒当真是热闹得紧。”沈轩回思这些时日的经历,不由得点了点头。云鹤道人接着又道:“被突厥人这么一搅,史万宝这一次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天下乱成这个样子,日后江湖上少不得也会再有一番争斗。”沈轩道:“李大哥也是这么说。我本想着回来禀告师父,却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去了这么久,如今还未回来。”

云鹤道人端起酒杯,将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道:“你师父如今在江都的行宫里面。只怕一时半刻还难以回来。”

此言一出,沈轩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道:“师父去了江都宫?”原来萧璐平日闲谈时,曾经对他讲起过,如今中原烽烟四起,北面的突厥也蠢蠢欲动,可当今的皇帝杨广却躲到了江都,在那里大兴土木,修建起好大一片行宫,作为自己饮宴游玩的场所。据说行宫里极尽人间奢华,杨广每日在里面尽情享乐,对国家大事一概不闻不问。萧璐每次提起此事,总是忍不住摇头长叹。没想到萧璐此次离谷远行,竟会去到那里。

云鹤道人见他满脸疑惑,伸手捋了捋颌下的短髯,然后叹道:“这件事老道也没想到。本以为你师父这次只是去江陵探查一下那个萧铣,谁知后面又去了江都。这其中的缘由,老道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你师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说着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把里面的百草露一饮而尽,然后不住的摇头。

沈轩急着要听下文,忙又拿起酒壶,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师叔说给弟子听听。”

云鹤道人叹道:“上次他说要去江陵探查。老道看他神情郁郁,只怕此行有什么不稳妥之处,这才决定与他同去。路上我也曾问他,究竟是什么样事情,惹得他这般匆匆忙忙地前去。”

沈轩心中也一直有此疑问,忙接口道:“正是如此。”

云鹤道人叹道:“你师父却始终不肯明言。只说这是他兰陵萧氏的事情,他曾经答应旁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泄露其中的信息。不过此事一了,他便从此逍遥自在,再无挂碍了。我听他既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沈轩自幼便跟随师父,然而萧璐一直以来都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来历,他自然更加不知道师父说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他好奇心起,忙又问道:“那么后来呢?”

云鹤道人笑道:“他不肯说,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事,老道只好跟着他一路前去江陵。当初他们萧家最后的小朝廷便是在这江陵城中,你师父也算是重回了故地。那个萧铣的皇宫还是当初的宫殿,我和你师父当晚便潜了进去探查。”沈轩奇道:“宫中的侍卫没有发觉么?”云鹤道人哂道:“那个萧铣虽说也称帝了。但他身边之人,尽是一些江湖人物。身手倒也还算过得去,不过宫中的守卫却是千疮百孔。我和你师父来来去去,他们连个影子也见不到。”

沈轩知道云鹤道人虽然说的简单,但若非二位师长轻身功夫高绝,只怕也绝难办到。当下接着问道:“后来怎样?那个萧铣当真便是师父的族人么?”

云鹤道人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然后道:“后来我和你师父找到了萧铣的居处,便躲在殿顶上暗中查看。那个萧铣倒也勤政,居然夜里还在批阅公文,饮食、服饰也很是简单。你师父连连点头,说什么确有武帝遗风。后来又连去了几晚,见他夜夜如此,于是就找了个没人的机会,现身出来相见。”沈轩笑道:“您和师父突然现身出来,萧铣定然吓得不轻吧。”云鹤道人却摇了摇头,道:“那个萧铣居然有些胆色。当时一惊之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拔出剑来,摆了个他们萧家剑的起手式,嘿嘿,倒真是大出老道的意外。”

沈轩“哦”了一声,他知道师父家传的剑法从不外传,自己从小跟随师父长大,萧璐又无儿无女,这才得了传授。那萧铣既然使出萧家剑法,想来确是兰陵萧氏的后人。当下便道:“那个萧铣会使萧家剑法,那想必便错不了了。”云鹤道人点头道:“不错,当时你师父也拿出他那支箫,连着耍了几招,萧铣见了,顿时变得又惊又喜,当即就扔了剑上前行礼。你师父长他一辈,那个萧铣礼貌上倒也恭敬,立时便命人安排酒宴。只不过他为人却甚是小气,酒宴上尽是些寻常的酒水,酒味甚是淡薄,喝起来着实没什么滋味。”他说到此处,脸上不禁满是鄙夷之色。

沈轩闻听,心中暗暗好笑,这位道长好酒成痴,没想到品题人物,竟也以此为准。当下忙恭维道:“他们这些人哪里懂什么酒中真味,师叔见识广博,不必计较这些了。”云鹤道人心中得意,忍不住接着道:“其实酒之一物,胜在滋味绵长,令人回味无穷。那个萧铣虽然也是帝王之裔,端上来的酒酒味淡薄,入口却是极烈,倒像是江湖上的武夫所喝的酒水。这便如同是寻常的莽汉,纵然有几百斤的蛮力,却终究难以称作武林中的高人。”

沈轩连连点头,知道若是让这位道长谈得兴起,只怕便是谈到天明也谈不完,忙又问道:“既是这样,我师父他老人家后来怎么又去了江都?”

云鹤道人叹了口气,把酒杯重又放到桌上,然后道:“这个老道便也不知道了。他既然与萧铣相认,此行并无风险,老道便不再陪他进宫,自去城中找寻美酒。你师父却还同先前一样,每晚潜入宫中,去和萧铣相见。”

沈轩奇道:“我师父和那个萧铣既已相认,何必每晚再潜到宫里去?”

云鹤道人摇头道:“我和你师父相交数十年,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想必是他说的那件事不欲人知。只是他与萧铣似乎有些争执,每次回来总是连连叹气。最后一天回来,他道此行有事难决,还须再往江都去见了梁公才能定夺。”

沈轩闻言,心中大惑不解。萧璐生性淡泊,一向只在迷谷中隐居。偶有远行,多是为了采药,所去之处尽是名山大川。相交之人,也多是山林隐逸之士。便是寻常武林人士,也轻易难得一见,自不用提官府中人了。这个江都的什么梁公更是从未听他提起过。

他把心中所想说给云鹤道人,云鹤道人奇道:“你师父从来没有和你讲过他们萧家的事情么?”

沈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云鹤道人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笑叹道:“这个老萧,口风倒当真严紧得很。”

原来梁武帝萧衍晚年昏聩,惹出了侯景之乱,与简文帝父子二人都被候景害死,湘东王萧绎在江陵接位,是为梁元帝。可又被侄儿萧詧向西魏借兵攻灭。萧詧从此在西魏的扶持下,又在江陵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朝廷,被称作西梁。此后历经西魏、北周和隋三代,一直都在江陵城中苟延残喘。杨坚建立隋朝之后,征召当时西梁的皇帝萧琮入朝。西梁才就此灭亡。不过杨坚却也没有难为萧琮,一直把他留在长安,封为梁公。

沈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往事,直待云鹤道人讲说完毕。这才问道:“这位萧琮…师伯也在江都么?”他自幼便在迷谷,萧琮不论是西梁的皇帝也好,还是梁公也罢,他全不在意。只是既然姓萧,想必是师父的家人,故此便以师伯称呼。

云鹤道人点了点头,道:“杨广不但自己躲到江都,还带着朝廷里的各位公卿,你那位萧琮师伯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你师父到了梁公府中,这才知道你这位师伯早已去世。他还为此伤心了一场。老道本以为事已至此,想必只好回转迷谷了。谁知你师父却拉着老道去了杨广的行宫。”

他这最后一句峰回路转,沈轩大是惊奇,忍不住道:“我师父去行宫做什么,莫非还要去见皇帝么?”

云鹤道人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傻小子当真异想天开。杨广那厮骄奢淫逸,有什么好见的。你师父去见的,乃是他的皇后。”

“皇后?”沈轩越听越奇,只觉得此事一波三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云鹤道人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样子,摇头笑道:“当今皇后也是出自兰陵萧家,自小便与你师父兄妹关系极好。以后你若是有机会见到她,只怕还要称呼一声师叔呢。”

沈轩听他说完,不由得点头道:“原来师父还有这许多家人。”他自幼便见萧璐独来独往,今日陡然听说师父亲属之中还有这许多人物,不由得满心诧异,不知师父为何从来不和自己提起。

云鹤道人却叹了口气,道:“可惜这家人相见又谈何容易。江都宫不比萧铣那里,兵士昼夜巡视,守卫得极是严密,我和你师父在宫外转了几天,都找不到进宫的时机。直到后来,那些御林军不知为何忽然往来调动,我俩这才寻了个机会,进到行宫里面。”

沈轩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道:“如此说来,住在行宫里面岂不是如同监牢一般么?”

云鹤道人闻言,不由得哑然笑道:“傻小子这话倒也不错。只是这监牢里面奢华无比,想要住到里面的,只怕是大有人在。”沈轩虽听云鹤道人如此说,但他本是乡野之人,实是难以想象这等富贵景象。云鹤道人接着道:“这次进到江都宫里面,老道也着实是大开了眼界。宫城里面亭台楼榭自不必说了,便是上面妆点的金宝朱玉,也是不计其数。看得老道都有些眼花缭乱。你师父一路上不住地摇头,说是只为一人享受,也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沈轩听罢,不由得默然点头。云鹤道人感叹一番,然后接着道:“江都宫广大,你师父和我好不容易才寻到了皇后的居所。那皇后见到你师父,极是喜悦。不过他们两个有事商议,老道却待的有些无聊。索性便溜了出来,到处去寻御厨。”

沈轩奇道:“您去御厨做什么?”

云鹤道人捋了捋胡须,嘿嘿一笑,道:“杨广那厮整日在江都宫里花天酒地,听说各地的官儿投他所好,进贡了大批的好酒。想必都堆在御厨里。老道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少不得要替他分担一二。”

沈轩哈哈大笑,连道:“师叔说的不错。”

云鹤道人微微有些得意,接着又道:“杨广那厮治国虽然一塌糊涂,饮酒却大合老道的口味。御厨里美酒不计其数,又不缺少下酒之物。老道索性就一直躲在御厨的梁上,每日里饮酒吃肉,倒也不亦乐乎。”他说着话,似乎又想起宫中美酒的滋味,忍不住连连咂舌,仿佛依旧回味无穷。

沈轩心中暗笑:云鹤师叔一向好酒贪杯,既有这等好去处,只怕是一步也离不开了。

云鹤道人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一般,紧跟着却叹道:“可惜没过几日,你师父便前来寻我,他说这几日之间,宫中的侍卫忽然多了许多,守卫又严密了几分,不知是不是我二人露了什么踪迹。倒不如老道且先回迷谷一趟。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你这次去长安赴江湖大会,他也始终都有些放心不下。”

沈轩自幼便与师父相依为命,极少分开这么久,忍不住道:“我师父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云鹤散人道:“我见他与皇后连日商谈,似是有什么事情十分难决,想必一时还无法分身。不过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话,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支竹箫,递了过来。

沈轩接过竹箫,见正是师父日常随身携带的那支。这管竹箫乃是师父祖上得到的海外异种翠竹所制,通体碧绿,坚逾精钢,师父平时爱不释手,从不离身,便是他也极难拿到。他抬头看着云鹤道人,疑惑道:“师父把这箫交给我,可有什么吩咐么?”云鹤道人摇头道:“他什么也没说。谁又知道他这次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沈轩手抚竹箫,一时也想不出师父的用意,然而指上忽有所感,忙低头看去,原来这竹箫看似光滑,其实上面却雕有花纹。只是这箫青翠异常,望上去宛如一泓春水,越看越深,那花纹的纹路又是极细,若不细细察看,还真的难以发现。这箫如此坚韧,不知这些花纹当初如何刻在上面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侧过竹箫,让日光斜着照在上面,只见花纹却甚为凌乱,东一笔西一划,相互间毫无关联,倒似是小儿随手涂鸦一般。他端详了良久,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又把竹箫放在桌上。

这片刻间,云鹤道人又已饮了七八杯美酒,见他放下竹箫,于是笑道:“你师父一向如此,他若不想说的事情,你便是想破脑袋,也是猜不着。等明日老道回去江都,再细细地问他,也就是了。”

沈轩道:“师叔明日便回去吗?”

云鹤道人笑道:“我这次回来,不过是担心你这次独自去长安,怕有什么事情。如今你好端端的坐在这里。我自然还回江都去。御厨中各地进贡的美酒,老道还有一大半未曾尝过呢。”

沈轩忍不住低头笑道:“是。”说着话,转身去到后面,又搬了两坛百草露出来。云鹤道人大喜,当即一杯接着一杯,越喝兴致越高,不多时,两坛百草露便都已见底。云鹤道人固然酩酊大醉,便是沈轩在一旁陪饮,也只觉得头晕眼花。当下二人也不收拾,各自回屋,倒在床上,立时便呼呼大睡。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二人这才醒来。云鹤道人吩咐沈轩好好看守门户,每日学医习武,不可荒废功课,然后又将随身的酒葫芦里灌满了百草露,这才飘然出谷。又往江都去了。

沈轩送别云鹤道人,心中却暗自思忖,师父此行先赴江陵,又转江都,不知兰陵萧氏中到底有什么事情,还须他老人家出山。他跟随师父这十余年来,萧璐一向在江湖上逍遥自在,连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不论是萧铣也好,还是什么梁公、皇后也罢,师父更是一次都不曾提起过。这次突然一去数月之久,想必事情甚是紧要,只是不知师父口中所说的身不由己,却又指的是什么。他前思后想,始终不得其解,心中一时间隐隐有些不安。 第四章 第一节 自从云鹤道人离去以后,迷谷中又只剩了沈轩一人。他自幼如此,有时萧璐离谷远行,他便独自留守,故此倒也并不觉得如何孤寂。萧璐虽然僻居荒谷,但藏书却极是丰富。沈轩每日在谷中潜心读书,研习医术,闲暇时,便打坐调息,修练李靖所传的易筋经内功,不知不觉间已是数月有余。

这数月之中,萧璐和云鹤道人始终都没再回转,沈轩心中不由得时常挂念。萧璐以往外出,不论是采药,还是访友,从未有过如此长的时间滞留不归。然而迷谷与江都相隔千里,沈轩空自焦急,却也无可奈何。反倒是史燕儿来过了数次,说是前来拜谢萧璐当日的救命之恩。她心知萧璐师徒对突厥都颇有敌意,故此每次都把随从人等留在谷外,自己孤身进谷。眼见沈轩挂念师父,她细心安慰之余,便到谷外传言,遣人去江都探听消息。自凤栖原之会以后,江湖上见突厥势大,不少心思活络之辈都与史燕儿暗通消息,追随投靠的也颇有其人。史燕儿知道沈轩不喜这些,言语中只是隐约提及,却并不多谈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她每次来去匆匆,不过盘桓一日半日,便又动身出谷,显见江湖之上颇不平静。

这一日,沈轩收拾完园中的药圃,自感有些疲累,当下便回到草堂之内,打坐调息。这几个月来,他勤练易筋经,丹田中的内息日渐充盈,不多一会儿,便觉得身轻体健,精神渐长。他自感颇有进境,心中甚喜,于是继续催动内息,游走周身,渐渐全神贯注其中。就在这个时候,他鼻中忽然闻到了一阵甜香。沈轩心中微觉诧异,不知这股甜香从何而来?他正待起身查探,猛然间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两眼一黑,便已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沈轩慢慢醒来,只觉双手双脚都已被人绑住,双眼被蒙上了一块黑布,口中也被塞了麻核。他心中暗道不好,自己方才想必就是中了江湖上的迷香。萧璐闲暇时曾对他提起过,江湖上有些下三滥的小贼,惯用迷香害人。人若是吸入了迷香,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半日,才会醒转。只是他从来没有独自行走过江湖,虽然听说,却也只当做传闻轶事,不想今日在迷谷中竟会着了道。

沈轩手上微微用了用力,觉得麻绳绑的甚紧,一时难以挣开,而身旁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不敢再乱动,装作依旧昏迷不醒的样子,静下心神,先听听这二人说些什么。只听有一个嘶哑的声音说到:“董三哥,咱们翻了一个多时辰,这几间草屋都已经找遍了。陛下到底要找什么东西?你好歹也告诉兄弟一声。也免得兄弟白费这许多力气。”那个“董三哥”似乎很不耐烦,只是粗着嗓子道:“叫你找,你便找。哪里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特别的物事,尤其是什么书信或是图画,只管拿来我看。他奶奶的,这姓萧的怎么存了这么多的破书。”他骂了一句,紧接着,沈轩便听到书页乱翻的声音。想是那个董三哥在搜寻书页中有没有什么夹藏的东西。沈轩听他每翻过一本,便将书册随手丢开,不由得心中大是恼怒。萧璐性喜读书,每次在谷外遇到喜欢的书籍,都少不得要购下带回迷谷。几十年下来,渐渐由少及多,谷中藏书已是极为丰富。这些书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包,萧璐平时甚是珍视,一向保管得妥妥贴贴。山居寂寞,炼药习武之余,或堂中,或林间,读上几页,倒也颇得逍遥之乐。不想今日却遭此一劫,被那董三哥当做垃圾一般随手乱丢。沈轩苦于失手被制,只有心中暗暗咒骂。

那嗓子嘶哑之人也跟着乱骂了几句,却不知到底是在骂谁,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想必是一起搜检萧璐的藏书去了。过了一会儿,忽听他欢声叫道:“董三哥,这里有个锦盒,你看看是不是陛下要找的东西?”那个董三哥也大为高兴,连声道:“拿过来,拿过来。”然而片刻之后,却听他又骂道:“呸,还是一本破书。”说着话,只听“啪”的一声,想是将锦盒中的书也扔到了一旁。

那嘶哑的声音赔笑道:“董三哥,那姓萧的既把这书称做《妙手指归》,又如此小心收藏,想必他一身的医术都在里面。不如拿回去献给陛下,也是大功一件。”那个董三哥又“呸”了一声,哂道:“一本医书,有什么用处。”那嘶哑的声音道:“陛下让咱们兄弟来,不是为了那姓萧的医术么?”那个董三哥嘿嘿一笑,道:“姓萧的医术虽然了得,却还不值得咱们从江陵千里迢迢地跑这一趟。”那嘶哑的声音奇道:“姓萧的除了一身医术,还有什么值得陛下留意的?”那个董三哥却道:“此事陛下也没有说得十分明白。只说姓萧的手里有一件东西,干系重大。他久去不回,不知道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所以陛下这才命咱们兄弟到迷谷来搜上一搜。”他这些话其实有些不尽不实之处,以他方才所言,要搜寻之物,他当是知道的,只是却没有对那声音嘶哑之人明言。

沈轩在一旁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心中大震,这二人从江陵来,口中的陛下想必便是萧铣。前些时日听云鹤道人所言,师父这次出山,不久前还曾专程去见过他。怪不得迷谷的所在一向人迹罕至,这二人却能寻到这里。只是萧铣与萧璐都是兰陵萧氏的后裔,这二人却一上来便暗算自己,显见得不怀好意,不知是什么缘故。二人口中干系重大的东西,不知又是什么。他心中疑问,当下又再凝神细听。

这时,那个嘶哑的声音又道:“董三哥,既然咱们找来找去,都找不见陛下所要的东西,倒不如问问这小子。”那个董三哥哼了一声,嘿嘿笑道:“这小子中了我的独门迷香,只怕一时还醒不了,你且去找些冷水来。”沈轩听着二人的脚步声来到近前,依旧还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猛然间,忽觉一阵冷水淋在头上,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紧接着眼上的黑布便被人扯了下去。沈轩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那个矮个子接着又取出沈轩口中的麻核,然后抽出一口单刀,在沈轩面前晃了晃,恶声恶气地道:“臭小子,萧璐是你什么人?”听声音,正是方才那嗓音嘶哑之人。沈轩打量着他,口中怒道:“你们是什么人?”那个矮个子嘿嘿一笑,接着道:“你也不必管我们是什么人。我问你一件事,你最好老实回话,不然的话……”他说到这里,猛地反手一刀,只听“喀”的一声,已将旁边的桌案砍下了一角。

沈轩一惊,他江湖经验甚浅,此等局面,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忽听院中有人朗声道:“萧先生在否?在下李靖求见。”沈轩闻听,心中顿时大喜,也顾不得再想李靖为何会来迷谷,当即大声叫道:“李大哥,快来救我。”李靖在外面听出沈轩的声音。他动念极快,心知沈轩有事,口中急道:“兄弟莫慌,我来了。”说话同时,一个闪身便已撞开屋门,跃入堂中。

那高矮二人也听到了李靖的声音。二人不想此时迷谷之中还会有旁人到访,彼此对望了一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答话。就在这一愣之间,沈轩已然开口呼救,紧接着,李靖便已撞入屋中。这二人眼见事情败露,索性二话不说,立时各举兵刃袭来。李靖进到屋中,一暼之下,已看明形势,沈轩手脚被缚,躺在地下,他心中顿时大急。眼见二人攻到,李靖心知此刻不宜缠斗,当即行险,脚下不退反进,紧跟着身形晃动,从二人兵刃之间硬生生地向前挤去。他除了内力以外,其余武功均是平平,只听“唰”的一声,肩上已被那高个子的长剑划破。然而李靖却也趁此机会欺近身来,手起一掌,便向那高个子胸前印去。那高个子见他身法招式并不出奇,心中丝毫也不在意,当即也举掌相迎,殊不料李靖眼见沈轩危急,这一掌已用上十成的功力。他易筋经的内力何等深厚。两掌相接,那高个子的掌力一触即溃。李靖的掌力毫无阻碍,中宫直进,连同那高个子的手掌,一并重重地击在他的胸前。那高个子口中狂喷鲜血,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脏腑已然重伤。只是他极是凶悍,临死之前,口中犹自嘶吼道:“杀了那小子。”那矮个子方才一刀走空,紧接着又见高个子被李靖一掌击得呕血,便知今日已是不敌。听那高个子一喊,当即回身一刀,便向沈轩砍去。李靖不及拦阻,只得高声叫道:“侯兄。”话音未落,一支甩手箭从门外急射而入,直直地钉在那矮个子的咽喉之上。那矮个子手中刀落在地上,顿时毙命。这几下兔走鹘落,眨眼之间,高矮二人便都已尸横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