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的人》 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断交信 下午一点半,体育课的上课铃声响过了。

2016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天气晴朗得令人惊讶。在南方,那个潮湿阴郁的城市里,十一月,天空竟也可以晴朗得这样恰到好处。在深秋里,总难得碰上这么一个下午——秋天的阳光竟是炙热的白金色,抛洒在一方瓦蓝瓦蓝的令人心悸的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一方凝静的天幕。没有风,静极了。尽管天空有些灰蓝,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季节,已经是难得的奇遇。只有一簇簇挺拔的银杏树,在白白的阳光里,尽情地舒展着金黄的裙裾,任阳光掠过金灿灿的高高的树冠。那些光影在树冠上缓缓挪动着,在灰白的地面,投下一片又一片略带橙红色的阴影,连那棕色的树干,在那天看上去也是白蜡蜡的。原本不是很蓝的天,在那一天,竟然也会显得格外湛蓝,按理说,真是奇怪极了。学校里的鸟儿,在今天却都不在窗户上停留,而是在窗外的树上跳跃着,叽叽喳喳,叫得格外欢。

在这样一个日子,八岁的女孩柳絮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打击竟然会降临于她。

一张小纸条。一封意外的“信”,而且,还是用英文写的。

太突然了。柳絮不会想到自己真的就这样失去了她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铃声响过后,大家一哄作鸟兽散,三年级的教室一下子空了,那节课,整个年级的学生,都有体育课。

只有女孩柳絮没有去上体育课。因为有严重的低血糖,尤其是在下午,她的头晕目眩的毛病就更加严重。所以老师们都不敢让这样一个学生下去上体育课。她四处看看,教室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直到她自己也确信,教室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连窗台上都没有鸟儿,柳絮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稍微放松一点。柳絮赶紧回到座位上去,感到实在无聊。不知怎么,今天她心里又直打鼓,担心同学们会回来。

纯粹是出于她两年多以来养成的一种习惯,她像上课前拿课本那样低头将一只胳膊探进抽屉里摸索起来,可是除了角落里的一盒薄荷糖,抽屉里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这节课下课,她的课本都是装在书包里的。柳絮心里暗暗发笑,笑自己摸索一个没有放书本的空抽屉有多么愚蠢。

可是,她马上注意到抽屉好像并不是空的。她突然害怕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抽屉里面好像有一张纸。

她伸进抽屉里的手颤抖起来,手心渗出了一层汗。她战战兢兢地探进去,一下子抽出那张长长的、潮湿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大字——还是用英文写的!

我的天!——柳絮差点惊呼出来。竟然是——

上面歪歪扭扭地用英文写着:“You are not my friend now.”——然后,后面竟然还打了一个破折号!下面一行,写着:“I won’t talk to you!”

什么意思?竟然还用英文写!哦,没错,这是——再也不和我做朋友,以后再也不了?——没错,下面的署名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好朋友。柳絮站起来又看一遍。

——不理她了,再也不和她说话了!“You're not my friend now.”一封绝交信!

一个霹雳。

柳絮的嘴唇发白了。她的双唇颤抖起来,浑身战栗,几乎站不稳了。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她在自己身上——是要她和他……绝交?从此以后再不来往?唯一的朋友!

——要她跟唯一的、最好最好的好朋友断交?而且,还是在孤独的体育课上,让她收到这样的信?!不会吧,不做朋友了?——我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纸条。直到汗湿的纸条滑落到地上。

柳絮一下子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她昏昏沉沉地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嚅动着嘴唇,把上面的字轻轻念出来:“……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You are not my friend now——”!

她怎么了?柳絮莫名其妙。她低声地哭泣了。

下课后,柳絮拿着那张纸条,胆怯地去找她的好朋友:“这张纸条……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断交,我求求你,说清楚原因,我一定改!”

男孩重重地握住柳絮的一只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柳絮的手发疼了,又奋力甩开它:“鬼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注意看她红红的眼眶。

柳絮一个趔趄,不顾形象地涕泪纵横:“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小声问,“噢,还有这封信,为什么一定要用英文写?”

其实,柳絮他们所谓的“信”,不过就是这种小纸条,可在孩子们眼里,却和信一样,神圣、庄重,甚至有一层魔幻的神秘色彩——像传递秘密一般浪漫而神秘,特别是对柳絮来说。

“中国人、外国人,全世界的人都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一句话,我用英文,是代替全世界写给你这个让人讨厌的丫头的!”男孩赌气地说,特别地加重了“让人讨厌”几个字的语气。还没说完,扭过头就走。

“我怎么了?求你回来好吗?我做错什么了?我今天就改!你一说出来,我就改!”柳絮含着泪水说,“你不讲清楚,我可就拜托你,别走!……”柳絮拉住了他的衣角。

“切,你指望我原谅?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柳絮哭了,“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你快回来跟我说……我答应你,我改,我做错什么了,你说了,我一定会改,……但是求求你,可以不和我绝交吗?”

“柳絮,你这个蠢货,我告诉你,你不要在这里磨磨叽叽,真的是讨厌死了。你马上给我说,是不是你把那天我不小心踩到草坪的事告到老师那儿去的?害得我刚刚被叫到办公室教训了一顿!”男孩转过身,气愤地指着柳絮问。

“……踩草坪?”柳絮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跟老师说过?你哪天踩草坪?我没跟老师提过这件事,我压根就不知道!”

“哼,笨蛋,不是你这个讨厌鬼,还能是谁告的我的状?我再也不会跟你做朋友了!做梦去吧!”他咄咄逼人地往前戳着手指,脸对着柳絮,高声说道,“我都看见了!”

“噢……什么时候?”

“就是语文课下课的时候!”他的声音很激动,依旧点着手指,声音提高了,周围的喧闹都被淹没了大半,“是不是,我明明看见你在办公室跟老师说话!”

“我是去找张老师讨论《绿山墙的安妮》的!”面对唯一的朋友的咄咄逼人,柳絮说了实话。

“我不信!”男孩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眼圈红了:“那要不然为什么,体育课我要被叫到办公室去?老师说我踩草坪,她吃饱了吗?我再也不是你朋友了!语文课下课以后我们全下去了,只有你在教室,不是你是谁?柳絮,做梦去吧,你以后休想再和我做朋友!你不配!从今以后,我再不会理你,除非你不吃饭,我才会相信你没告老师!”

柳絮浑身颤抖,没有机会解释。

“你……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柳絮为他说老师“吃饱了”而第一次对好朋友动了气。“哎,”她走上去拉住男孩的手,把它握住,慢慢地说,“我们和好,可以吗,我都说了,我没有!”柳絮望着定定站在那里的那男孩坚毅的背影,把手里的小纸条揉成一团,独自走回座位上,晕晕乎乎面向墙壁落泪,手中的纸团滑落下来。那个男孩是她的同桌啊,天知道以后他会怎么对待她?“我没有说草坪的事,真的没有!”

“我不信,反正,以后没人愿意跟你玩了!”

“可我都没看见你踩草坪!”柳絮用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踩了草坪!”

“哼,你的话?我都看见了!你说你没看见,那你诬陷我,张老师还说我们班被教导主任扣了分!别说什么,你真的没有看见,我经过的时候都已经看见你在张老师那里告状了!你还去教导主任那里告我了,是不是?柳絮,拜拜!”他转过脸去,留下一个绝情的穿着油亮黑外套的背影,然后大踏步走出教室。

柳絮捡起那个已经有些攥湿了的纸团,她不敢想以后的日子,同桌会怎么对待她?同桌可是一个有一群好朋友的男孩,柳絮是知道的。那些别的男孩子,又会怎样对她变本加厉?——柳絮不敢去想未来的日子,根本不敢想。

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柳絮只得咬住苍白的嘴唇竭力忍住泪水,可还是滴到了漆成墨绿色的桌子上。她跌到座位上,面向白瓷砖墙,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足足缓了三四分钟,昏昏沉沉地扶住椅子把手,面向墙壁。好,你说我不吃饭你才相信我,那我就不吃饭,看你是不是就相信我了!

柳絮没有机会再解释,没有机会哪怕再说一句自己没有告状。她昏倒在桌子上,趁大家不注意,偷偷从放在抽屉的糖果盒里拿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实际上,学校是从不允许学生带任何零食的。可从一年级开始,柳絮的抽屉里就只好放上一只装有薄荷糖的铁盒子。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过了十分钟,她醒来时,发现她送给同桌的、那个象征着他们友谊的纸戒指被塞在了抽屉里,她知道,那枚精致的纸戒指再也回不到那男孩的笔记本里去了,而那戒指原是柳絮送给他代表他们的友谊的礼物。当初她让他夹在笔记本里,是为了避免他忘记自己。

她自己折的纸戒指,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而言,再不会有什么别的意义。这很简单,就像她两条乌黑的辫子上扎的头绳那样简单,只是绑定她和她所最最在乎的那个同龄人友谊的纽带而已。而那一天,她竟要失去它,也失去唯一的好朋友,失去她在学校的快乐。而且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失去,对她来说,已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而柳絮,她必须面对这一切。她还想不出什么办法,以对抗这种屈辱。

“柳絮,你给我出来呀!”一个男孩跑过去,大声喊道。

“怎么了?我不知道”

“你诬陷人家班长踩踏草坪!”

“我没有,你们相信我!”柳絮眼含泪水,可她必须得忍着,她已经大致猜到了背后有人,可是她并没有说出来。

“你诬陷人!”

“就是就是,柳絮,你让我们班这一年都得不到红旗,柳絮,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诬陷,我们班这一年都只能得到黑旗!”

“就是因为你!柳絮!你这个坏种!滚出去死了,为世界绝一个祸患!”

“就是就是!而且,柳絮,你睡着的时候,教导主任来过我们班。你诬陷别人,导致人家班长的位子都被撤啦!”

“老师给撤的?张老师知道?”

“张老师刚刚进来说的,人家班长,位子被撤了!因为你诬陷他,你说他踩踏草坪!”

“我没说!”柳絮再也忍不住哭了。

“可是,柳絮,不是你去告状,班长会这样?!”

“真的吗?”柳絮有些惊讶了,“……班长,他被撤职了吗?我保证,我不知道踩踏草坪的事!我可从来不知道班长的事情!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你是谁?体育课除了你,谁在教室?肯定是你!除了你还能有别人?你还能再扯远点不?”

“就是,!不是你我看当初,你就不该被分在我们这个班!该死的祸根!柳絮!”

“就是,柳絮,你呀,还诬陷别人,我看你死了倒好!下地狱去吧你,我们班长都着你推下台了!柳絮,你竟然告黑状,告咱们班长!你不是我们班的了,死去吧你!”

“她不是我们班的!她从来就不是我们班的人!啥时候都不是我们班的!”

“她连人都不是!谁说她是我们班的?切,那个瘟神是我们班的?鬼才信呢!让那死人爱去哪个班去哪个班,去幼儿园也行,就是不要她在我们班!”

“切,我们班的人?她不配!她就该死掉!狗我都许它在我们班,可这个瘟神,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人间蒸发了最好!”

“我们啥时候拿她当咱们班的人了?她还不如死掉,她就是个该死的废物!”

“一个魔鬼而已,别理她!”

“她?她本来连同桌都不该有的!”

“好像除了班长,还有一个人!”

“谁?”

“他跟我说,他也被柳絮诬陷了!也是踩草坪!谁做柳絮同桌,谁倒霉!”

“就是!”

“就是就是!”

“柳絮,我们会跟你算账!都怪你!”

“走走走,告诉全班的女生去!”

“就是,以后什么人都别跟她来往!我们班的名誉就被她毁掉了!”

“就是!该死的柳絮!以后不管男生女生,一律别跟她说话了!”

“就是!”

“大家以后一句话都别跟这个魔鬼说!离柳絮远点!”

“这个毁坏我们班名誉的东西,离她远点!”

“咱们走吧!别跟这个魔鬼一般见识!”

“谁也不许理柳絮!”

“本来就没人理她!谁吃饱了理她?”

“也都别跟柳絮玩了!”

“谁跟她玩?从一年级起,本来就没人跟她玩嘛!谁跟她玩谁有病!要她死了才好!”

“只有疯子才会跟她说一句话!谁会跟她好,谁是疯子!”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柳絮茫然望着那一群男孩,不知所措地问。

“怎么回事?切,你自己想!”

莫非……背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絮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章 关于“断交纸条”的真相 11月24日,期中考试前。因为是三年级第一学期,关键的一学期,学校破例通知召开期中家长会。而学生们为了准备考试,也和往年不同,要破例专攻复习一天。

柳絮的心情很不好,她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对于跟她合作复习是不是会很反感。不过令她稍感轻松的是,同学们都跟她一样,忙于复习,大概没人有时间欺负她了。

柳絮并不觉得不合作复习功课有什么大不了,往年头,他们一起复习功课,反而碍事,一个人复习倒还亲近。一整天,柳絮都没跟同桌搭过一句话。

不过放学开家长会的时候,站在门外的柳絮依然被那张绝情的纸条整得心神不宁。那纸条让她绝望了。这几天,柳絮中午都没吃饭。她希望同桌“原谅”她,更准确地说,柳絮在等待同桌哪一天万一“原谅”她了,准许她重新做回他“最最要好的朋友”,让自己跟他搭上哪怕几句话。哪怕只是允许她跟他聊上几句天。

或者,也许,只能做回一个普通的玩伴。

可柳絮知道,现在不可能。同桌不会“原谅”她,因为柳絮根本得不到解释的机会,下课他会混在那群平时总是合伙对她施行校园暴力的人里去,根本不会再给她什么好处,更别说给柳絮一个解释的机会让他们“冰释前嫌”。同桌根本没这个打算!这是她的无奈。

柳絮的幻想彻底破灭,是在听到同桌的妈妈说的话以后。那天傍晚,柳絮在门外,和一群同学并排站在一起。天上正在下着打雨,柳絮的同桌被母亲接走的路上,她的话已经被柳絮全都听到了。可那位阿姨似乎以为打伞就能隔绝她的耳朵。

其实,柳絮和她的同桌之间,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朋友。换句话说,柳絮是喜欢他的,可那男孩从来就没真心把柳絮当成朋友过。他也不打算真的把她作为自己的什么好朋友。

因为,这班的男生——包括那孩子在内,都从来不缺一大帮欺负人的“好兄弟”。柳絮他们整个班里这样的男生,简直是一抓一大把。可柳絮就算知道她从来就不是这种男孩的什么朋友,她却一直把她的同桌当成她的好朋友。柳絮从来不敢奢望别人真的喜欢她——她想,但她真的不敢这样设想。她只是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有个好朋友。

可事实上呢?三(13)班那个女孩的事,大半个学校的学生都已经听说,还到处传播,说三(13)班有个疯子,大家都差不多听得耳朵起了茧子——而整个学校,六个年级,一共有八千多人。而这个学校很大,从教学楼到教学楼,就像从中国到美国,看平面图,几乎是隔着太平洋。

所以,柳絮根本别想在这个诺大的学校有什么亲切的玩伴,更别提好朋友——那简直是一种奢望。

柳絮他们的学校,是一所没有经过彻底地改革的学校。那是一所典型的乡镇学校。

那里几乎全部的学生,都是教养缺乏的孩子。包括老师在内,他们不喜欢所谓的“疯子”。柳絮这样的孩子,在学校里从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依靠。她坚持要去学校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柳絮跟学校里的任何人都没法交成什么朋友,哪怕她心里其实很想交朋友的话。

不过,柳絮始终对同桌很和善。这倒不是因为同桌待她多善良,而是因为他是她的同学,她的同桌。再说她没有理由骄横跋扈,她不是那样的人。

真正让她心灰意冷的是同桌的妈妈对儿子说的话:“你,还有你的同学,你叫他们不要跟柳絮那小丫头一块儿玩。人家是个疯子,听到没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要听话嘛。不要跟她玩了,不是我伤害她,这种女孩交不得朋友,她是疯子,她要伤害你。想个办法跟她绝交,我跟你说过,你给那姑娘写个条子放在她桌子里头,啊,想个办法让全班都远离那个疯子。噢,幺儿,那条子你写了吗?”

“我写了!”

女人的絮絮低语,柳絮全都听到了。那位阿姨已经亲昵地扶着儿子,走远了,好像真就那么怕柳絮这样一个女孩会对她唯一的宝贝儿子儿子造成什么伤害,不惜想出这样的办法把这小姑娘挑拨开。

柳絮心里咯噔一下,对此极其伤心。她大概知道了,是同桌的妈妈不愿意让儿子和她玩,才反复劝说他写纸条,跟柳絮彻底断交,而她想到,全校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在背后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孩子不跟她一起玩的。柳絮喜欢学校,可她不得不喜欢学校是因为除了学校本身、学校里的天空、草地以及语文、数学、科学、英语等学科之外,这所小学里真的找不到任何别的什么东西不会叫这女孩伤心的。那个困扰她一周的纸条,原来是同桌的妈妈让儿子写了放在她抽屉里的。从古至今,有多少人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孩子的……

柳絮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好像是日复一日地去学校让那些调皮男孩欺负的,唯一的乐趣只有她那一书包冷冰冰的课本。可是就连她的课本,也不总是能幸免于难的。柳絮这样的孩子,她的任何东西都沦为他们毁灭的对象和机会,这样的命运,从她自己到她的所有物品乃至于她的精神,这种摧残都难以避免——因为就像不能摆脱太阳一样——从她的童年时代起,柳絮似乎就没法摆脱这些,因为这似乎是她一辈子的宿命。 第三章 草坪鬼计 2016年11月10日,两个星期前的事。

那天中午,学校没有午自习课,因为是星期五。柳絮亲眼看着她同桌跟五六个其他的男孩铃声一灭,那好几个人一拉串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你推我搡,先是他们的手挨个儿脱离了对方的手,一个个跑得跟个疯子似的,相连踮起的脚尖一滑溜,那群男孩子的影子就都没了。似乎他们几个淘气鬼一闪便隐在门里。

柳絮一道目光很羡慕地仰头看着那群男孩,还有那些和他们奔跑的背影交错的姑娘们——在走廊里奔跑的女孩子,有的拉着手,有的并没有拉手,不过都开心极了,轻松至极,什么负担也没有,什么烦恼,那一下子全抛忘在脑后。

而柳絮她自己,从小到大从来就不敢用劲多跑一步——虽然她都八岁了,可一跑还是容易摔跤,而且跑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晕眩。柳絮羡慕他们,尽管有一点,柳絮心里不得不承认——她一旦跑,心率失常,胸口闷得慌,而且头晕乎乎的,比不跑步还难受极了。而这时候,她倾慕地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她同龄人一闪而过的人影,她偏着头抓紧裙边,掖掖辫子。柳絮不觉地竟然对那些飘动的七彩影子有点出神入迷,一下子把自己不能跑的事情都忘记了,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快慰。

柳絮一个人坐在教室,每天午后十二点半到一点左右会有午自习,她总得偷偷吞服一颗薄荷糖,以克服她那烦人的低血糖——当然,也偶尔有写午自习作业忘记的时候,就只有在一点半过后,严重的低血糖到来之前补上一颗。而每个星期的星期五,都没有午自习,柳絮就不用紧张,她感到晕眩的时候可以轻松地掏出一颗糖来吃。

柳絮有时觉得轻松一些,而恰好是星期五,她就会到楼下的洗手池去,用凉水洗脸。说是洗脸,其实是洗去自己浑身的倦意。洗手池修在一楼的墙边靠着墙,墙上是一面竖着的长方形的水银镜,很大。柳絮有时抬头望它一眼,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镜子里的女孩还是很受看的——白衬衫棉布红裙子,裹着一双白羊毛里的丝袜,一双暗红皮鞋子,梳着小辫儿,那小辫儿又粗又黑,略带着点光泽;辫稍细,用两道细细的黑亮的皮筋分别扎捆起来;两道黑黑的眉,犹如雾中迷蒙的远山黛色,眉头粗,眉梢却细,很好看;两只眼睛大大的,总体比较浑圆,可是眼梢微微有点儿上翘。柳絮的眼睛其实也算不得顶黑,略带一层温顺的棕色光晕,不亮,可是温柔而稚气,灵气活现,而且眼睛上有一道深深的柔和的光。

她身材有点过于瘦小,肤色也不顶白,不是那种突兀的白,是略带棕色的象牙色。可那略暗的皮肤倒比白皮肤更配她的眼睛,因为它使得她本来不那么乌黑的棕黑色瞳仁显得乌黑了。如果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皮肤很白,趁着黑发,她那温顺的棕色的眼睛倒会显出一种似混血又不太调和的不协调来,可她皮肤略暗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就连她不顶红润的小嘴唇的淡玫瑰色,也被她的这种肤色所调和。

可柳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镜子,她总涌起一股隐隐的惆怅和从内心深处的一线自卑、反感的心绪。柳絮叹口气,默默走开。她咬了咬下嘴唇,竟然隐隐发觉自己是恨自己的。

那天她隐隐地听见一阵脚步声,可是柳絮没有偏头看,因为她的脸上还专心地蒙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但她透过脚步声,发现好像不是一个人走过草地。而且,那两个人都走得这么重,踏过草坪,好像有刻意为之,不过这一点柳絮也不能确定;当时她没有任何心思对那场景侧目而视。以前,她又不是没有看见过别人踏过草地,这种场景也不稀奇,而且那脚步声还有点瘆人,她有点惊讶,不过她也大致猜到那两个人可能是故意的,不然不会走得那么重,都能清晰地听见秋天那衰败的脆弱的草叶被踏碎的咔嚓声,还有尘土扬起扑在他们衣服上的声音。

——柳絮觉得他们踩草叶——特别是已经衰败掉的草叶,于心不忍,没看他们。

其实是柳絮的同桌硬拉班长直穿草地假装去玩。学校的监控已经把那一切都拍下来了。而他们执意要说柳絮看见了他们踩草地的那幅场景,还说,是柳絮跑去告发了他们。

柳絮那时还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好说。可后来,她也得知道了;她知道了,她也还是不吃饭,因为她一直想,直到同桌哪一天肯“原谅”她——她想,要是同桌三年不原谅她,她就三年如此也不为可惜。而在学校不吃饭,只喝水,晚上,柳絮也只会拿一颗糖,关在房间里写作业。两周以来,柳絮身体里的那种饥饿感竟然可怕地消退下去。而他,直到24日仍然不肯跟她解释,柳絮也不逼问,可之前的朋友,确实加入了欺负柳絮的队伍。而这两周,柳絮并没有意识到她那种比往日日益厉害的日渐的虚弱和消瘦意味着什么,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挽回她的朋友,她可不能失去他……可她最终还是失去他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白天几乎完全绝食,每天最多也只吃一顿饭和水的情况下,竟然苦苦挨过了十四天。她在写作业时昏倒过,下课也没有力气哪怕出教室下一步楼梯。前一个星期,她很饿;可后来,她不再觉得那么饿,这种感觉在慢慢消退。她课后昏厥的频率在增加。那两周最后一天她基本没感觉到饥饿。

也许,是她正在慢慢地失去饥饿。但柳絮从不知道的是,控制饥饿的机制麻木较之饥饿本身,要更加可怕。在八岁的年纪,除了学习,以及好玩伴、好朋友之外,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纷繁复杂的琐碎事情,也没有重要的杂事。柳絮的眼中只有朋友最重要,比吃饭更甚。她宁可饿死也想让朋友原谅她,她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 第四章 老人所有的爱与恨 耐莉今年还不满四十岁,却已经是个几乎无望的女人了,只有女儿柳絮,才会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的希望。她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女孩心里已有一个什么样的念想——关乎生命的念想,为她最好的好朋友。

为了朋友,为了家庭,甚至是为了社会和世界——柳絮已经准备好去死了。母亲还不知道女儿那种从婴儿时代起一以贯之的、对她自己的怨恨。女儿曾经那许许多多的小举动,她都已不太记得清晰了。她对她的丈夫也如此。可她知道,自己从没爱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像一个平凡的女人爱她的丈夫那样爱过他。

她那让她讨厌的丈夫是在她生命的第三十二个年头刚刚开始的时候,突然走了。她不打算报警说丈夫失踪,因为她那时傻了,居然坚定地相信丈夫哪天会回来。那时候柳絮还未出生。可怜这位了不起的三十一岁的年轻母亲,却没有任何时间,或者一点空隙为她丈夫的离家出走、下落不明而痛苦伤悲。因为她就要做母亲了。

耐莉不会为丈夫的离开而哭泣了——她已经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换句话说,她不是本来就不多愁善感的,而是这些年来的生活将她多愁善感的精神外壳磨平至此,侵蚀至此。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她那种年轻姑娘的多情近乎已经消失殆尽,直到二十五岁投身工作之前,她可是一抬头看见街边的招牌,都不免要默默感叹一番的。她是文学女青年。可这种不经意间的转变,就在她二十五岁出了硕士研究生的门,投身人力资源工作以来。

那个多愁善感的、二十四岁的少女,一个对文学充满满腔爱、思绪和热情的少女,就必须在辛苦的职业生涯里,被迫慢慢地被淹没,直到最终像海伦一点点沉入海底那样,慢慢地销声匿迹了。她干的是理科性的职业。日复一日干下来,就像一把美工刀,工作慢慢磨平了她满腔的热血、感情,以及那么多那么多关于外面的、复杂的世界的美好或不那么美的幻想。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二十八岁——结婚后对她的丈夫并不见得投入得太深。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真的不爱他,不曾爱他,或者说,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并不了解他,她不曾了解过一个男人。她内心的多愁善感开始融化,一部分是因为工作,一部分同样在三年前,她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

耐莉不再快活了。她的多愁善感被丈夫带走了,也带走了她全部生命里归属于任何一个未婚女孩的那种蒙昧的欢乐。

至于她的心情重新变得稍许开朗,是在2007年8月里她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要重新有一个全新的生命,乃至全新的人生以后。

她的孕吐反应很严重,后来甚至开始咯血。孩子出生在第二年野花悄然开放的季节。一个女孩,三斤四两重。她是七个月生产的。

耐莉长得不是漂亮,是耐看。她腰肢纤巧袅娜,五官说不上十分漂亮,可却灵活、温柔,且内里透着隐隐的坚毅。她不化妆,可别人见了她,内心总是不由得喜欢的。

到了三十一岁的年纪,她脸上已经初显成熟,不再有大学时年轻女学生那种似乎有点莫名的温柔风流的态度了——然而,不管怎么说,年轻时代的文学功底在她身上留下的风韵气质仍然在。哪怕在女儿出生后也仍如此——她的额头还是坚毅、温润如白玉,笑容凝在嘴角上,还是像月牙那样,淡淡的、温柔的。她脸上常常很自然地带来一缕清风。而且,重要的是,它是自然形成的,端详起来让人倍感亲切。——不同的是,她脸上开始渐渐出现了理科生的漠然,以及后来出现的——那种理科工作者的严谨、思维缜密与什么事都不留余地的神态。她好像慢慢变成另一个耐莉。就像一只蚕儿剥掉自己丝丝缕缕的茧儿一样——或者,也像圣母玛利亚受圣水洗礼前掀开自己那包裹着人世所有情感的——纷扰她情绪的、美好的月光所织成的头纱一样。

女儿的诞生,给她的家庭带来了短暂的和平。至少,也许是因为家中有了个婴儿的缘故,她的父母那段时间都只是撇撇嘴,摇着苍老的手,尽量不再吵架。可是哪yi天他们又开始吵架了,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反正,她所明白的就是,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的一切思维方式都转变了。

她心里的有一点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这个念头并没变——那就是她对21世纪的期待。女儿出生在21世纪——一个新时代的初叶,奥运的年头。

在耐莉心里,在夜深人静之际她总是会想到要是没有这个小生命,她将怎么办。下落不明的丈夫带走了她心中对婚姻——甚至,几乎是对人性所怀的所有希望。她要做一个伟大的母亲。

她既怨恨她的丈夫,同时,又同情她的丈夫。

有时,她不得不说自己恨女儿。

可她心里希望女儿不再像她那样被一个男人捉弄。

她心里一直很清楚,那小姑娘会是一个完全崭新的时代的女性。至少,她希望这个时代是这样——这是一个新的历程,新的纪元——比她自己的童年所在的那个时代要更好,甚至是要好得多。

有时她为女儿是她和那无赖生的而感到无比愤恨,抑制不住地想要掐那丫头一把。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公平,不管是对父母、对那男人还是对她——对她这个孩子。这个弱小的婴儿,可是她的女儿啊,是她的孩子,是从她的身体里分娩出来的姑娘——是从她身体里幻化出来的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女性,是新的人。她是个新的女性。

她对已经走了的丈夫的怨恨发作的时候,不得不对女儿发泄。她想打女儿,想骂她。

可是女儿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必须把这娃娃教育得好。

这是她的一种不可能摆脱的责任。如果不能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她不知道除了那工作,乏味的工作,她还有什么,除了年迈的亲爱的父母,还能有什么。

耐莉必须教女儿英文、昆虫她必须这样去做。她必须把女儿培养成一个聪明的孩子,正如这孩子还早在孕育时期——她给女儿讲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讲她的祖先,讲所有人类的祖先,她这一个在所有人类中源源不断的、根基深固的博爱的中华民族的祖先、全部人类基因的祖先。女儿柳絮三岁时,她开始对她讲中国的过去和世界的现在。

这是她摆脱不开的责任,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个新时代的女性。

她必须要这么做。

女儿一岁多时,她就开始用地球仪教她,用手指着对娓娓她讲非洲大陆小朋友的苦难,填不饱肚子、没有家,还有以色列的战争,动物们不被保护的困境,加拿大流浪的未开化的爱斯基摩人和他们的流浪生活和中国的少数民族。

柳絮两岁左右,耐莉开始对她讲曾经和如今的希腊和罗马的那些国王和人,让她自己听、自己指;她教孩子学习使用英语,教她一年的十二个月、日期、四个季节,那时她开始制作卡片,教小柳絮认字。

这些东西是心灵的东西,是必须从小就教起的基本的东西,耐莉是以故事和卡片为载体教导女儿。柳絮最大的快乐日子,就是在母亲把这些有关整个世界的好听的故事讲给她听时。

柳絮三岁时,她便开始让柳絮自己看书,当然首先是看大自然的图画。有时她会跟幼年的女儿说说话,一起搭着肩膀练习组词、造句和英语。当小柳絮跪在地毯上指放在地面上的地球仪上的任何一个什么点,或是当她抬头努力去够她母亲的臂膀,虽然艰难,但总是最轻松的,她会特别高兴。

当然,只是在周末或是她下班后教育她。不管柳絮明白的或是不涉及的,她都会慢慢给她讲的。是以柳絮所能听懂的、讲故事的方式。这种时候,柳絮是最开心的。

那是母女俩最快乐的日子,虽然这轻松的愉悦只能是在傍晚,或者是周末,可是当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时,她们都好开心,母女俩的笑声就在细碎的阳光中融成一片。

好像在她一生中,也只有这种时候,柳絮是最轻松的。

柳絮对于认识这些的基础很好,所以柳絮在小学时乃至初一或初二,都已将基础基础的英语和地理课的内容谙熟得轻车熟路了。

柳絮还在襁褓时代,日复一日,女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多月,刚刚出来时,非常虚弱,可她不相信女儿会夭折。她和所有母亲一样,对此充满骄傲——女儿是新的二十一世纪的孩子,二十一世纪的人。

女儿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保温箱,康复操,药,流血,郊区医院不如人意的环境,可她依然感到高兴——毕竟这是21世纪啊,充满了希望,全新的希望。不知怎么地,在女儿婴儿时代的前几个月,她居然又短暂而自然地变得多情而容易被外面世界的一切所触动起来——不过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的时候比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更加准确地说起来,那是一种失偶的、孤独的、新母亲的那种独特的复杂情感。

她又不禁在想她失去的丈夫,想丈夫的下落,想丈夫是否还会回来,想丈夫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她竭力把注意力从丈夫身上连系到女儿身上——女儿的父亲!她黯然神伤了,觉得同时对不起女儿和“家门前”的丈夫两个人——虽然这全然不是她的过错。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奔跑的丈夫,就在她家门口的树旁,从她的窗户前面跑过去。她忽然感到一阵羞愧、紧张与后怕,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把她丈夫召回来。可怜的男人!不,可恨的男人。那人……唉,没有给女儿留下一个父亲,没有给她留下一个丈夫,独自跑了。

柳絮满了一周岁后,被从医院康复科接回家。那个时候柳絮母亲的产假已经过去,她必须去上班,把柳絮交托给外祖父母。她并不知道外祖父母并不喜欢这孩子,认为这个女孩是个孽种,是他们那美丽可爱的好女儿和那个无赖男人的产物,和那个抛弃他们的大女儿的肮脏的、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产物。

当然这姑娘毕竟是他们的外孙女,有一半是他们大女儿的血脉,是他们辛苦孕育所产出的孩子的孩子,是他们最宠爱的女儿所生出来的孩子。——可是,她是跟什么人生的?和一个那样孽障的男人!——然而有一点让他们颇觉反感,甚至是厌恶——那就是她们从这姑娘的五官已经看出,她更有那无赖父亲的血脉,那个吃喝嫖赌的上门女婿的血脉,至少这足以拉开他们与这五官特点浓郁的一岁女婴的距离。让他们虽然生物连系上爱这个女婴,但是心里却厌恶,确实喜欢不起来——她是那个命中该注定不得好死的孽障的孩子,是那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对,那无赖男人跟他们的女儿嫁接出来的产物。那个抛弃了他们女儿、毁了她们女儿的青春曼妙年华的无赖男人的孩子。那个无赖、不负责任、轻浮的鬼男人的孩子!最悲伤的是他们没法摆脱这个孩子,这孩子是他们的外孙女。他们每看这孩子一眼,心里对那男人难以抛开的仇恨就增加一分,然后,对女儿的怜惜也与心底的悲哀也增长一分。

他们不可能不当着女儿的面显出喜爱这孩子的模样,因为大女儿年纪轻轻守了活寡,她毕竟才三十三岁啊,她是一个新母亲。她丈夫走了,女儿已经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可背着女儿,他们这直性子和对这个家庭的怜悯和仇恨全都没法掩饰。他们不可避免地会用骂女婴爸爸的话骂这个女婴,甚至不愿意去照顾这个女婴,特别是当她不哭不闹或是哪怕是哭闹的时候,他们也不愿意去哄这孩子。他们在夜深人静之际想到这个孩子,先是厌恶,然后又是怜悯,这个梦魇般的女婴折磨得他们脑壳发疼,辗转反侧,有时甚至会在半夜或凌晨突然醒来,仿佛真的看见了这女婴,不过不是睡在摇篮里,而是已经会走路了,似真似幻的,把他们的心吓一跳,催着老两口脊背发凉。

但这孩子是他们的女儿生的,他们必须养大。他们不得不承认小柳絮是个美丽的女婴。而且她又很乖,很安静,也不像其他的女婴那样老哭闹打滚,那样劳神费力。她很少哭泣,更多的时间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个洋娃娃,或者站起来在地毯上跳两下。这小姑娘似乎和一般的女婴不一样。她是很沉静的,沉静得简直不像一个婴儿。尤其是她眼睛里的神色。甚至她发出的清脆却不大声的咿咿呀呀的自然童音,好像温柔的呓语,她那自娱自乐的歌儿似的低语,都是十分动听的,甚至还是有点醉人的。还有什么和一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一样的东西啊,就好像,她哪儿哪儿都跟别的小女婴不一样。眼睛里的那种神色,让他们颇感奇异,更久一点,简直可以说,这便成了一种震撼。

然而,这还是不能完全抹掉他们看到这个女婴时,心底油然升起的一种怨恨,更加准确地说,不是对她,而是对她上一代的男性的怨恨。她们怨恨这漂亮的姑娘怎么偏偏有这样一个父亲。而偏偏就是因为她有这样的父亲,在他们心中凭这孩子怎么好都不能抹除他们内心里对她难以抑制的怨恨。不,也不是对这姑娘的更准确地说,是对长得同这姑娘如此惟妙惟肖的那个年轻男人,像那年轻男人的同一类人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怨恨。这种挥之不去的仇恨使他们不管这女婴长到多大,都还是会常常心中不由得怨恨她。

要么是隐隐的憎恨,要么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讨厌,这女婴作为一个娃娃而连系着也承受了他们这局限的一辈子最大的爱、最大的怨,与最大的恨。——可难道他们自己在那个时代里,不也是从像她这样子的娃娃长大的么?

是的,时间倒退到几十年、几百年,无论是他们,还是那个男人,都跟柳絮是一般的年纪,一样的无邪、无知。她的那些自视甚高的祖先,在那个已经过去了的、也必将逝去的年代里也曾和她一样。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经常生病,经常吃药,她的感冒发烧经常复发。

这个小女孩,就成了他们人生最大的矛盾点。于是,这小孩无意间也就使他们这两个老人变越加矛盾起来了。这个一半是他们的女儿、另一半则是他们所怨恨的男人的小姑娘,就成了他们对女儿的家庭、他们自己的家,乃至祖上的家庭所有爱与恨,那些所有被他们矛盾的、充满了那种怨恨的心灵激化的矛盾,所交错纽结在一起的纽带。由此她就承受了一切,也慢慢失去了一切——可他们从来没有坐下来认真想过,这些事情全都是发生在世界上还没有这个孩子的时候的。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的原因,就因为她是个小孩,她是一个弱者。因此,柳絮联结了所有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那些人——身上所具有的所有与这娃娃并不相干的积怨、偏见与矛盾。

可是他们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个在这一切发生以后才产生的、思想还未完全开化的孩子,在这个他们一代一代由已然长大成人的大人自己组成的团体中,无意中便成为了一个什么角色。而他们自己——在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又曾沦为什么样的角色?哦,是的。时间倒退几十年——他们也跟她一样。 第五章 噩梦 丈夫为什么会走呢?耐莉一向认为,这是因为她丈夫原本就不负责。可真的是这样么?……她没有想过,她是个好女人,但她心里也不肯看重他……

丈夫离开的原因很难说清——丈夫个子比她的个子要高很多,可是丈夫一直都认为自己在妻子跟前腰杆子矮一截——他认为根本就没有被尊重。耐莉是既柔弱而又坚强的女人——可他哪里明白什么才叫做尊重呢?——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爱过妻子的。他觉得自己真的爱着她。

换言之他也只是在妻子三十岁之前想着去占有她。他爱过她吗?实际上他不爱她!他爱的只是她的学问,她的曼妙年华,还有她那曼妙柔顺的身体而不是这个女人——这个人本身。他从来不是真正爱这个女人。他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男人——他甚至从来也不肯承认,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是有灵魂的。

这种男人,哪怕对他的女儿都是如此——他想要抚弄女儿柔顺的黑发,甚至,他会把女儿紧紧地压在身下,哪怕女儿只有五岁。女儿对他哭泣他只会不耐烦,这种男人甚至会把脸贴近他的女儿,在女儿搂住他的脖子拼命挣扎的时候他也不会动摇,他把女儿搂得紧得要散架,可并不是父亲对一个女儿,而更像是对他的一个女人。甚至她对妻子都不曾这样过。他丝毫不理会亲生女儿那种小姑娘本能的挣扎,反而变本加厉地搂紧了女儿,用他的嘴对她哈气——柳絮对她的父亲产生了厌恶的情绪,就是从那时开始。

父亲回家来的时候,柳絮在床上和她的父亲睡过几回觉,可那以后她不想也再见到她父亲。柳絮虽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事,可就是觉得莫名地空落落的。她父亲每次都会把她整得那么疼。柳絮知道这是父亲对她的疼爱,这是一个孩子的本能的感知,几乎每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都会抱女儿的。

可她真的并不希望父亲再抱她——父亲压着她,柳絮简直窒息得想推开她的父亲,但是她推不动——那真的特别特别地难受。柳絮不喜欢父亲这样。她是一个小孩子,父亲的这种行为让她困惑,然而她虽然丝毫不能理解这一点而纯粹认为爸爸是想这样做,她不懂得父亲那样压住她对她的嘴吹气,是在干什么,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困惑——她可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抱女儿的——不管是别的幼儿园小朋友还是在电视里看到的;为什么她自己的爸爸会跟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不一样?——柳絮逆来顺受,可她哭,哭这个爸爸可讨厌了,而她又爱他!爸爸简直让她不可理解,那么奇怪,简直就像一个黑影,——怎么那么可怕,让她产生了一个小孩子对不同事物——与生俱来的恐惧。这是来自幼儿的最原始的恐惧——为什么我的爸爸非要这样呢??爸爸!——他这什么意思?她被她爸爸按住,瑟瑟发抖。——父亲这么做,压着她,简直像她眼前的天花板爬着一群乌黑的长梭梭的蚂蚁一样,要把她痛死了,要窒息死了,头发晕发热。可她也有些喜欢这样——因为,这是出于一个孩子对她父亲本能的爱。

可也只有天知道,这大概是一个五岁女孩能所有最复杂的感受,她又喜欢又厌恶,紧张、恐惧。

她还是个幼儿——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出于孩子天生的本能,她很怕孤独,怕疼痛,——她也希望会被疼爱。——可她的爸爸呢?父亲那样按住她的手臂在她脸上呼呼吹着唾沫星子,只是让她难以忍受——可是她甚至渴望爸爸这样,虽然那疼痛……可是,她心里又渴望爸爸再这么来一回——因为——她又爱她的爸爸!

小柳絮瑟瑟发抖,手臂疼得她简直要流泪,骨头都快被按断了……可是她多么怀念爸爸!唉,可当爸爸又要在她床上接近她,她又害怕、抵触了,一身冷汗,害怕爸爸那将要按过来的双手和爸爸的身躯!

柳炎华会走的,他这次回家待不了几天。他无非只是回来看看女儿,按住她,再压住妻子,跟这个女人寻欢……

柳絮简直不想再看见爸爸一回,她的胃被压得要呕吐,可她心里有一方面,又希望经常能看见爸爸!那她……到底想不想爸爸?每当她心里希望爸爸此刻就在她身边的时候,可爸爸又不在了……

白天爸爸总是若无其事地在房间里踱步,晚上她做噩梦呼叫爸爸,神经过敏的妈妈都受不了,搬到另一床睡觉!可爸爸呢,她的小脸湿湿地醒来,爸爸却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柳絮伤心地哭泣了,泪水沤湿了枕头上一缕缕蓬蓬乌黑的乱发,一团软软的发根向她的头皮里沤飕飕地浸着凉意。

从眼角顺着头发流下一直浸流下去的泪水……惊吓的痉挛过后,她一直低低啜泣着,一直到顺着她双颊漫流的泪水把浅蓝色绵布棉花枕头浸湿了一整块……她哭着哭着,又在湿润的泪水中睡着了……而爸爸的头发一点也没湿,爸爸还是睡得那样沉,仍然那样安稳……

柳絮翻一下肋骨疼痛的身体,她从此更不想爸爸了……可是,她又不免鼻子发酸,心疼爸爸在外面,觉得如果自己的爸爸能够陪着她,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