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您家伙事儿》 第1章 昀泰茶馆 ......提到中华魔法的奠基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徐阡陌,作为近代中国乃至世界魔法史最具重要地位的巫师之一,早年间的经历隐秘且坎坷。对其事迹开始有详实记载是在1928年,徐阡陌从英国返回北平。在这里,笔者不妨摘录几段相关史料进行整合,作为对徐阡陌早年经历的考据。

——《中华魔法史·卷二十八:徐阡陌传》

1928年春,北平

绵绵细雨滋润着慵懒的北平。

各地的战火顺着电报线遥遥地传到这里,褪去了残酷和危急,化作晨报白纸黑字的头条,再化作巷口乘凉者的谈资,随瓜子瓤一起被咽进肚子里。

不平凡的春天终将过去。再怎么不平凡,放在十年八年的尺度上,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今天你复辟,明天我登基,这十几年老百姓都见怪不怪了。有一天消停日子让人过吗?咱呐,想那干什么,过好自己小日子,有洋人伺候洋人,有皇帝伺候皇帝,什么军座、总统、党魁,都来吧。没有谁当了主子乱杀奴才的理!

绵绵细雨滋润着慵懒的北平。

老程掌柜今天难得出的早班,支起褪色的油布凉棚,坐在店面门口先给自己沏了壶正山小种。要是谁家茶馆老板都跟他似的,把自己家最好的茶叶当白水喝,那这满胡同的茶馆就都别开了。您还真别说,北平人就好这一口热的。有时候甚至自备茶叶,揣在马褂里走个一里路到最近的茶棚子,就为了和老伙伴聊聊天吹吹牛。

所以说,这昀泰茶馆虽破,倒也有客源。虽然按胡同口的人家说的似的:“都不是啥正经人,遮遮掩掩的,一进去就是半天不出来,搞不好后院儿是开青楼子的!”

老程掌柜倒也不在乎这三言两语,没事就自己坐在店面门口,起一壶高的,悠哉游哉地喝茶。偶尔进到黑洞洞的茶馆里头,跟熟客们聊两句闲天。天天混日子,就是没有半点倒闭歇菜的迹象,让胡同里的街坊啧啧称奇。

茶馆挤在胡同顶里面,破破烂烂的,挂的匾额已经斜向一边,漆上去的油彩已经大半脱落,门楣子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两张竹席,把茶馆屋里是遮的个严严实实。

有好事的人想进去看看这破茶馆里面到底是什么把戏,但每次走到老程掌柜面前几步远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不慌不忙地给面前一只空杯子满满地斟上,微笑而颇有挑衅意味地看着来犯者。等他把茶捧到嘴边,吹一吹茶沫子,好事的人就会突然两股战战,火急火燎地往茅厕去了。前有没来由的内急未解,身后有老程掌柜破锣似的笑声追赶着,分外地诡异。久而久之,茅厕的墙根都被尿泡秃噜皮儿了,好事的人也就此日渐稀少直至没有了了。

就像国人已经对频繁的战事感到麻木,这条胡同里的住户也对频繁光临昀泰茶馆的怪人们屡见不鲜了。撑死了是一大拨人闹闹哄哄地往里挤的时候,张大嫂子站在自己家台阶上敲两下不锈钢盆以示抗议。至于独身或者两三个结伴前来的怪人,住户们直接给予无视待遇。

估计是归功于自己超强的适应能力了,住户们从没有去考虑过是否有一些特殊的、超乎常理的或者说,超自然的因素干扰着他们,强化着他们“习以为常”的程度。

吴二爷在遛弯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几个怪人正在吃力地制服一只额头上长角的虎形怪物,把地上铺的青石砖都踩的迸裂飞溅。他呐,别说报告宪兵队了,回去连他老伴都没告诉。等吴二奶奶听到嘈杂声出来查看时,所有反常的东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地上的石砖也恢复了原样。

喏,那边不就有个怪人,怪热的天穿着个大黑斗篷,身量挺高的,看不见脸,站在胡同口四处顾望呢。老程掌柜解开领口的一个扣,把手伸进去抓了抓痒,老远地盯着这个人。

过了一会,黑衣人转过头来看向茶馆的方向,脸色一亮,快步向这边走来。老程掌柜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端详这位来人的长相。带着兜帽看不见头发,帽沿下是浓眉大眼、项颈修长,端端的一位面如冠玉的俊朗青年。身上因为罩着宽大的斗篷看不清楚,但凭感觉判断是十分的挺拔且瘦削。

一会的功夫,青年径直走到老程掌柜面前。

“您是程掌柜?”青年快速而突兀地问道。

“是我,这位爷喝茶还是打尖儿?”老程掌柜站起身礼貌性地拱了拱手,仍然在上下打量着这位熟悉且陌生的来客。

“咳,不喝茶,我是来找你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青年伸出右手,指尖捏紧,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紫色的烟雾,一个盖了火漆的洁白信封出现在半空,他一伸手将其抄住。透过他修长的手指,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信封一角有一个由四只动物组成的盾型徽章。仿佛对自己这一手很满意,青年抬头微笑地看着老程掌柜。

老程掌柜头都没抬:“这一手挺俏皮,但这不是你的,是洋人的......霍格莫德的显影信封,盖着霍格沃茨的戳,从英国来的?”

青年张大了嘴,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老家伙竟能一语道破他的来头。收起玩闹的神色,他略微欠了欠身表示肯定。

老程掌柜没再说什么,熟练地拆开信封,简单扫视了内容,他复又抬起头,抚摸着信封喃喃念叨了句什么。在青年的注视下,信封封口处竟随着他手指拂过而重新贴合,恢复原状,直至掉落的火漆碎屑从地面上飘起,重新化为一个厚重的圆饼印在中央。一切和青年刚把它变出来时的状态没两样,信封光洁如新,连指纹茶渍都没有留下半点。“你找错人了,我姓程,也是掌柜,但你该找的不是我。这么着吧,我领你去找他一趟。”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小臂长短的东西往竹席上一点。轻薄的竹席竟然发出了叩击厚重木门才有的“咚”的一声。青年才来得及看清那东西是一根白漆杆子灰色毛的破旧拂尘,那东西就被老程掌柜快速拢在袖口里。“来吧,我得给你带一段路。” 第2章 白家胡同(上) 手离竹席还有几寸,老程掌柜突然扭头看向青年:“我要跟你说什么呢,这个洋玩意啊,在这个地方,少用,知道不?咱不说排外不排外的道道,这地方整个就是‘外’的,你我都是‘外’的,没有‘中’的东西,他们都在深山老林里吃五石散呢。这么说吧,那个信封冒出来的烟儿,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原料其实是伯克郡隐鼹鼠的屁,用来掩护他们掘地逃走的......那个味儿吧,对人类来说没什么,但是在这地界,很容易招来一些不该来的东西,知道吗?”

看着青年瞠目结舌的样子,老程掌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么瞅我干什么,你当就你留过学?现在能在国内拿得起那玩意儿的基本都是留洋回来的。看信上说你叫徐阡陌是吧,阡陌交通,好寓意。看你面善多跟你说两句,这儿和英国可不一样,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喔......”徐阡陌只来得及答应一声,看着侃侃而谈的老程掌柜,终是不敢再小看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了。

“抽屉,看着大门口,我进去一趟。”老程掌柜又对着空气说道。

徐阡陌正纳闷抽屉怎么看门的功夫,就听到一声不知从哪传来的低沉鸟鸣。这个声音说远不近,说近不远,仿佛萦绕在耳边,又仿佛远在胡同口。徐阡陌一激灵,这种膈应的感觉对他来说不太好受。老程掌柜的声音适时响起:“抽屉是一只象蛇,我在苏北的虞山遇到的。”

“象蛇是......”

“一种漂亮的小鸟,但是攻击性很强,威力也不弱。当时为了驯服它差点赔上我一根手指头。”

“这样啊,跟象或蛇都没有关系。”

“我说什么来着,这片大地玄乎的玩意儿多着呢。”

“......”

一阵沉默,徐阡陌仿佛听到了非常轻微的羽毛刮蹭声音,窸窸窣窣的,不屏息凝神是完全不可察觉的。老程掌柜方道:“走吧,它已经起床了。”

说罢,他伸手推动已经不知何时化作两扇门板的竹席,“吱呀”一声,率先迈过门槛,进到了昏暗的茶馆内部。徐阡陌回头望向雾蒙蒙的室外,与一双在房梁上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眼睛对视了。

“就是你吗,小家伙?”徐阡陌嘟囔了一声。

“象蛇。”抽屉鸣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是它的种族名字,并不悦耳。虽然它的眼神看上去还算友好,但那种让徐阡陌背后发凉的感觉仍然存在。

“让这家伙看门可是屈才了。”徐阡陌心里想着,扭头跟了进去。他哪里知道,老程掌柜的尿遁魔法就算他人离开了也依然生效,那已经足够击退大部分人。他把抽屉唤醒,是在提防一些更特殊的存在。

北平,在各种意义上,并不太平。

等到徐阡陌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他开始打量屋内的陈设。简单的茶座布置,墙壁上贴着“莫谈国事”的条幅,这是每间想继续开下去的茶馆的标配。唯一与一般茶馆不同的是,这间昀泰茶馆内是没有窗户的,而大部分茶馆为了通风和采光会特意开几扇雕刻窗棂的窗户。一盏忽明忽暗的电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照着人们和屋里的家具的影子像细长的鬼影在舞蹈。

人们?是了,徐阡陌刚发现在逼仄的角落里,有着三三两两的人们在低声的攀谈。虽然昀泰茶馆招待的都是怪人,但也属于茶馆的范畴,大部分上座的客人也得守着“雅”字办事,大声喧哗叫嚷是会被请出门外的不当之举。

“不管怎么说,豪鱼鳞片卖五西可一两也太贵了......”

“昨天汇魔轩新上的糯蓝种水太极盘......二十加隆还是太贵了,我倒卖料子都得赚个把月......”

“昨天榆林的魔物监管局被流窜者袭击了,听说跑了两只朱厌,陕北的老乡又要遭殃了......”

“他奶奶的狗军阀,在直隶把能抓到青鸟的林子全封了,这个月的羽毛又没着落了......”

“没自己的通用货币,都得看英国佬脸色......”

徐阡陌叹了口气,“看来通货膨胀也影响到魔法界了,我记得回来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糯蓝种水还是两加隆一克,做太极盘怎么着也用不到十克吧,更别提通透性检测还会对种水质量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害......”

老程掌柜瞥了他一眼:“小兄弟还挺懂的,种水的价格确实一直在涨,但这不是咱能说的算的。好的矿脉全把持在洋人手里,国人的铺子想进到货都是难上加难了,抬一点价格也是情有可原。”

徐阡陌没再接茬,而是在咂摸着刚才角落几个巫师的谈话内容。朱厌、豪鱼,还有刚才的象蛇抽屉,都是他在此前二十一年生命中闻所未闻的神奇动物,包括他小时候在北平胡同里长大的日子。

中华在霍格沃茨魔法史课上被描述为“山川错综,诸多奇珍异兽,然而巫师女巫稀少近乎无,近代理论魔法的发展趋近于空白。”也许,他的抱负在这片大地能够得以实现。

陆续有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巫师在两人经过时向老程掌柜打了招呼,老程掌柜还以微笑,继续带着东张西望的徐阡陌往茶馆深处走去。从外面看十分狭小的茶馆,想不到里面竟然这样的深!徐阡陌甚至感觉自己走了有三十米,才来到柜台前。

茶馆里一个听喝儿的小二都没有,反正也用不着。巫师女巫在口干舌燥时,面前小几上的茶杯便会根据其心意自行续满。徐阡陌甚至还看到一个彪形大汉面前的搪瓷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往上泛起啤酒泡沫。

“过来吧,”两人终于艰难地穿过室内,推开虫蛀的木板门来到茶馆后院,这个被街坊们以讹传讹为青楼子的地方。已经有几个穿着考究的巫师正围在一口枯井前等待着什么。老程掌柜转过来面向徐阡陌,“我刚才报了信,正好有几个朋友也要出去,我让他们等了一会。”

“出去?”徐阡陌不解地问道。

“出去。”老程掌柜肯定道,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神色,“从空间上来说,是进去。但是对你我来说,是出去,出到我们本该所在的天地。”

“左右分离。”一名上了年纪的巫师佝偻着脊背,用手中的魔杖朝着枯井左右空挥两下。

“喀拉拉”,一阵土石结构崩塌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徐阡陌好奇地凑上前去,看着井水水位缓缓下降直到干涸,一丝光亮自井底透出。

“程大,你们先走吧。”老巫师收起魔杖,整理了一下藏青色的长袍(茶馆里的巫师穿的都是英式的巫师服装,包括眼前这位老大爷,只有个别几个穿的是马褂或者长衫,让徐阡陌感到很奇怪),“我们不急。”

“得嘞,四爷。”老程掌柜也没推辞。他挽了挽袖口,束紧马褂的细带子,就轻身跳上了井口沿。“徐小兄弟,学我这样直接往下跳就行。”说完,他整个人没入井中消失不见。

徐阡陌从来都不是个怂人,要不也不会以十岁年纪孤身远赴英国了。他学着老程掌柜的样子站在井口沿上,往下看去,可以看到一条长而幽邃的隧道,尽头是小小的老程掌柜,正龇着黄牙冲他露出鼓励的笑容。深吸一口气,徐阡陌缩身入井。

强烈的失重感来袭,徐阡陌下意识从袖中抽出魔杖,准备紧急迫降。下落了几息时间,他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缓缓降落在坚实而干燥的地面上。这个落脚点可以是世界上一切的地方,反正不是昀泰茶馆后院的井底。

“徐小兄弟,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老程掌柜戏剧性地嗽了一下嗓子,“欢迎来到白家胡同。” 第3章 白家胡同(下) 徐阡陌抬头往上看去,送他下来的隧道已经消失不见,这让他和老程掌柜有一种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感觉。过了一会,随着几声“啵”的轻响,以老巫师为首的几名巫师女巫陆续“长”了出来,朝老程掌柜点了点头就快步融入往来的人群中。徐阡陌环顾四周,他有一种来到了南锣鼓巷的感觉,不同的是,空气中飘扬着魔法的味道。

他们现在站在两条繁忙巷子的交叉处,来来往往的巫师女巫们都亦步亦趋地快速移动着,手里头拎着大包小包。正对面的大橱窗里,展示着刚才老巫师穿的藏青色巫师长袍(‘不列颠进口,风雅牌长袍,人造独角兽尾鬃缝制,大售’),看来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往左的街上(深色橡木板制成的路牌上写着‘白家胡同’)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尽头。在目力所及范围内的,就有:

兜售打折魔法书籍的旧书铺子(‘九成新,民国十二年版《京畿魔器志》’)

贩卖盗版西洋读物的铺子(‘刻印《欧陆三巫师传》,欧洲同步上架’)

卖药的(‘赤鱬丸,最新良方,包治疥疮、魔咒所致局部肿大、草药类浮肿’,‘百越千足虫粉,现杀现磨’)

刚才茶馆里巫师提到的汇魔轩(‘绥远大师新作,五组二十套蓝玉太极盘’)

甚至还有匾额上写着俄语的魔法器物店铺,徐阡陌并不懂俄语,所幸下有小楷标注:“索尔琴科作坊,定制妖精造宝剑、弯刀。”透过结满油垢烟尘的百叶窗,徐阡陌可以看到几个矮小枯干的身影在火炉边忙碌着,锤炼一根通红的铁棍。

跟在老程掌柜的身后,徐阡陌继续打量着周围的店铺和人们。有两个看上去八九岁的小女巫正在街边的路灯柱下逗弄一只狮子狗,那家伙活蹦乱跳地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然后在经过一家盆栽店的时候跟一对刚从里面出来的中年巫师夫妇擦肩而过。

“所以说啊,我真不认为你买的那盆吐舌兰能育出种来。我的意思是,这相当于我一个月十分之一的薪资......”

“哦得了吧,我详细地看过培育指南。”那名女巫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花盆,里面栽种的吐舌兰在徐阡陌经过时十分不友好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满以为老程掌柜会担当起向导的身份,给自己介绍一下周遭的店铺优劣,没想到他只是一路默不作声地朝目的地奔去,让徐阡陌感到有些无趣。但毕竟自己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观光看景儿的,所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一起疾行就好了。

穿梭而过几重门楼子,老程掌柜在一个路口拐弯,斜插进一条更狭窄的胡同里。这里的人流量就少了许多,众人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这条胡同里,卖的都是一些沉静踏实之物,没有白纸黑字的横幅招牌,没有响亮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吵闹的鸟鸣犬吠,让徐阡陌在音量的骤然突降下有一点耳鸣。理论上来说,只是进了一条窄胡同而已,胡同口却隔音地像隔了堵透明的墙,外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进来,是不合理的。但是在白家胡同,存在就是合理。

又是三拐两拐,老程掌柜终于在一个牌楼底下停住了脚步。他伸手遥遥一指:“小兄弟,看到前面那棵槐树了吗,从那再往右拐就是了。”

“行吧,”徐阡陌也学他的样子一拱手,“程掌柜,我偷个空照顾照顾茶馆的生意。”

“得,还一套一套的,后会有期吧。不对,你来一趟基本必看着我啊......”两人哈哈大笑,互相拱手准备作别。

“大伯?”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两人同时回头,在他们身后几米的地方,俏生生地站着一个挎着竹篮的少女,想必这声大伯就是出自她口。

“呃......溪溪,别......别来无恙啊......”老程掌柜尴尬地说道。

“大伯,什么风给你吹这儿来了?”少女迎了上来,没有理会她大伯的客套。

“喔,这个小兄弟第一次来,不熟路,我说想着给他带个路。”

“这样啊,进去瞅眼我爹不?”少女温婉地说道,但并没有看徐阡陌一眼,仿佛他一个大活人还没有她挎着的竹篮子重要。

“不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说......店里等我呢。”老程掌柜撂下这一句扭头就走,仿佛生怕和他弟弟见面似的。

“这样啊......”少女立在那里,目送着老程掌柜的离开,也没有过多挽留。

徐阡陌尴尬地站在原地,感觉窥探了人家家里的私密事儿。老程掌柜落荒而逃,也没给他一个交待,那意思就是跟着这位小姐一起往里走呗。想到这,他蓦地想起还没好好看看这位老程掌柜的侄女。

徐阡陌抬起头,程小姐也几乎同时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他发现这位程小姐相貌甚美,一双娥眉挂在清澈的眸子上方,挺翘的琼鼻,樱桃小口,虽然未到惊为天人的程度,但也出落的十分清秀。

“徐阡陌。”徐阡陌决定绅士一点,率先打破沉默,伸出一只手。

“程竹溪。”犹豫了一下,程小姐也伸出一只手,在徐阡陌伸出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遂又收回。她的手有点凉,触碰起来十分舒服。

“那个,程小姐,看来是我闹了一个乌龙。我应当找的人是令尊,结果却找成令大伯了。”破冰成功,徐阡陌攀援而上,继续寻找话题。

“这样啊,”程竹溪的口头禅仿佛就是这个,“那一起往里走吧,快到饭点儿了,我爹应该起来了已经。”

“尊候调遣。”徐阡陌微笑道。

“你跟谁说话都这样吗,徐公子?”

“咳,那倒是没有......”

“那平时怎么说现在也怎么说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没有,小姐是大家闺秀。”

“哟,初次见面就调戏起人家来了。”程竹溪扭头往胡同深处走去,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岂敢岂敢......”徐阡陌赶忙跟上,皱了皱鼻子,闻到了从程竹溪挎着的竹篮里飘出的一阵阵香气。

“小姐买了什么做中饭,这样香?”

“唔,十个包子一碗炒肝,我还给自己打了一碗豆浆。”

“很丰盛。”

“不会聊就别聊。”

又碰了一鼻子灰,徐阡陌也不生气,微笑着跟在程竹溪身后,绕过槐树向右,朝里进发。 第4章 北平的魔杖店(上) 在进入白家胡同近一个小时后,徐阡陌越过程竹溪的头顶,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老槐树胡同的把角位置,是一个整洁而古朴的店面。檀木立柱,鎏金的防风煤油灯,还有在胡同里很少见到的帆布遮阳棚(它们在租界比较常见),透着装修者不凡的审美品味。遮阳棚底下是木板上雕刻的花体英文:奥利凡德,底下几个小字用的是洋铺子统一的小楷:魔杖特供。

对角巷的纪梵希·奥利凡德先生只让徐阡陌来找北平的负责人对接,倒没跟他透露具体的东西。在奥利凡德先生手底下干了两年,徐阡陌对于魔杖的甄选已经算是初窥门径。但要是论到制作,他自知还没那两把刷子。在伦敦的总店,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招待来客,用魔尺测量购买魔杖者的身体数据。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释放出魔尺然后在旁边陪着客人聊天,更多的是整理整个储物架上堆积成山的魔杖盒。

奥利凡德先生为人不怎么拘小节,但在对待魔杖的态度上可以说较真的近乎迂腐。明明是一个除尘咒就能搞定的事儿,他非要求徐阡陌挨个把盒子拿下来,拿着天鹅绒布细细地拭去表面的尘土。有时候隔一天就要擦一次,徐阡陌感觉盒盖上烫金的标志都快被他擦掉色了。

奥利凡德先生,对魔杖就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关照。有时徐阡陌拿起一个盒子,刚要按照惯例擦拭,背对着他的奥利凡德先生却突然回过头来,大叫道:“哦,这个可不能这么办!这个小宝贝儿脾气不好,需要呃......轻柔地爱抚,明白吗?”徐阡陌唯有点头称是,然后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在盒底做一个小标记,提醒自己留意。

慢慢地,徐阡陌发现架子上有至少十之六七的魔杖都需要特殊关照。有的需要八字抚摸,有的要轻叩盒盖叫它起床,有的甚至需要撒一点干果碎屑来“上贡”......总而言之,徐阡陌能识别出来的标记都用尽了,只能自己找了个山羊皮的本子,把全架子上四百有余根魔杖的“习性”挨个记录下来。

要问他为什么甘于忍受这样的古怪规定,其实道理很简单:全伦敦只有这一家魔杖店。这似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巫师活动密集的地区,只能有一家魔杖店。而事实上,全世界能熟练制作性能优良魔杖的人也屈指可数。徐阡陌的N.E.W.T成绩完全够他进入魔法部任职,但他却选择了去魔杖店帮工,在他人看来无异于自毁前程。

徐阡陌,在下一盘大棋,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留洋七年,他见到了一些东西,也决心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改变。

“在想什么呢?”耳边响起程竹溪的声音,徐阡陌的思绪回归了眼巴前。

“没什么,咱们进去吧。”

“尊候调遣。”

“......“

正午,奥利凡德魔杖店。

程乐水今天的心情不是很美好。现在正是生意的淡季,他每天在店面上花的时间并不多,更多时候还是在后院的天井里制作魔杖。制作魔杖并不是个简单的活计,虽然构造简单,只由杖身和杖芯组成,但它们融合为一的法门却是玄妙无比的。程乐水制作魔杖已经有四个年头,成品寥寥无几。真正能称得上性能优良的,只有女儿手里那根。

这毕竟是个烧钱的消遣方式,起码包括女儿在内的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消遣。

从伦敦进货成品魔杖的时候,程乐水总会捎带脚地弄一点制作材料,也装在魔杖盒子里,一块儿运来。杖身还好,杖芯那都是名贵的玩意儿。凤凰尾羽、火龙心脏神经、德鲁伊的胎毛,哪个拿到外面不是有价无市。但是杖芯的来源一直是有说道的。一般地,魔杖店会在市面上搜集可堪一用的材料,向冒险者们收购,有时候还会深入拍卖行竞拍。也有人会主动向店里提供材料,但是不是因非法所得而急于脱手,就不清楚了。

山桃木,十又四分之一英寸,杖芯是一根独角兽的尾鬃。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天晚上,他喝了一斤半二锅头,浑身燥得慌,就来到天井里坐着乘凉。然后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绝对有个幽灵飘过来上了他的身,把着他的手在一堆制作材料中挑选着,着手开始制作。制作手法已经是被他刻在骨子里的,他缺的也许就是那个幽灵而已。

之后,就成了。一根巅峰之作,坚韧而富于弹性,空挥时有淡淡的马嘶之声,放在伦敦的店里卖都没有丝毫不妥。他把这根魔杖交给了准备入学的女儿。

今天,随着一阵淡蓝色液体渗出杖身,程乐水知道又是一次惨败。这又是统共四个加隆的损失啊......他肉疼地想着,决定最近一段时间都不再碰这些玩意儿了。

“爹。”程竹溪站在店门口朝里喊道。

“起了!”里面传来沉闷的一声。

“有客人!”程竹溪又喊了一嗓子。未出嫁的女孩子站在市井里这么吵嚷,按照旧礼,是不合体统的。但是一方面,五四之后那套三纲五常就不太讲了,另一方面,世俗的礼教是约束不了巫师的。

“进来吧。”程竹溪抬脚迈过门槛,朝里走去。

徐阡陌跟着她的步伐进入魔杖店的前厅,开始四下打量起室内的陈设。一切都跟总店的布摆没两样,只不过是法兰绒的靠垫换成了蒲团,椅子换成了黄梨木小凳,窗户屏风用的是中式的。“门脸儿估计是老纪梵希监工的,里面就随他们布置了。”徐阡陌暗自想道。

“今儿给我带的什么吃的......哟,有客人上门了。”从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影。瘦削的身材,高身量,和老程掌柜长的有七八分相像,只不过没那么不修边幅。

“程掌柜。”徐阡陌拱一拱手,老实地将介绍信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没有再变戏法了。

“好俊的小伙子,来买还是来修的?”程乐水也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我是来帮工的,这是奥利凡德先生的介绍信。”徐阡陌展颜一笑,偷眼看了看一旁的程竹溪,谁料程竹溪已经开始收拾桌面碗筷了,根本没理这边的事儿。

“爹,你先吃着,我出去把借胡三爷的水晶球要回来。”一会的功夫,程竹溪竟已将厅堂中间的一片区域收拾地像个吃饭的地方了。三碟两碗,茶盐酱醋,布摆的十分妥帖。程乐水嘟囔了一声表示知晓。

“......徐公子,”程竹溪转向徐阡陌,后者正微笑地看着她,“随便坐吧。哦对了,豆浆给我温上,我不想回来喝凉的。”最后这一句没有指明对谁说的,不管怎样,她人已经在屋外了。 第5章 北平的魔杖店(下) “小女哪样都不灵,吃的就是一个勤快体贴。水晶球这档子事儿我都给忘了,就那天叨唠一句,她还能记着。”看着程竹溪麻利的背影,程掌柜感慨道。

“您过谦了,依我看来,程小姐在模样、人品、能力上都是人尖儿。”徐阡陌赞道。

“怎么着小子,别惦记她噢,”程掌柜一边慢条斯理地拆开徐阡陌递给他信封,动作比他兄长优雅多了,一边说道,“我就这一个娃子,等着养老送终呢。”

“哪里哪里,就是赞叹一下罢了。”徐阡陌心里有点不得劲,觉得这位程掌柜和程小姐都太敏感了些。殊不知这些本土的巫师女巫,虽然不能与平头百姓归作一类,但骨子里还是有封建礼教的基因在的,对于男女接触之事较之英国风俗不免还有些保守。其实也难怪,伦理纲常的血液要是被替换了,身子骨再正,影子也是歪的。

程掌柜随即从小几底下的暗格里拿出金丝眼镜,用袖口拭了拭,带上,开始看信。两人相对无言,徐阡陌环顾四周,并没有第二个人,看来这偌大的铺面就是程氏父女在照看了。

程竹溪带回来的中饭方才还腾着热气,现在看来已经有点要凉的意思了。然而看程掌柜的架势,并没有把保温当作他的活计。徐阡陌心神一动,在桌下从袖口里抽出魔杖,默念咒语,一股温暖的蒸汽随即“嗤”地从杖尖喷出,从竹篮的缝隙钻入,保持着篮子内食物的温度。

程掌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禁为徐阡陌精湛的魔法控制而暗暗喝一声彩。但是眼下,他正在仔细琢磨着手中信纸上字句的含义。

他虽然没留过洋,但是也是懂英文的。信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程先生,

希望一切都好。近日,我将派遣霍格沃茨优秀毕业生阡陌·徐到店内协助工作。其人已经过我深刻考察,并深信他是一位值得信任且品德优良的人选。徐在魔法造诣、魔杖材料甄选、耐心以及待人接物等方面展现出极高水平,他的能力和操守无疑将为分店带来全新的活力与发展。

因此,我建议您考虑与徐共担店铺的经营管理工作,给予他展现才华的机会。如果您对此感到困惑或犹豫不决,我鼓励您亲自对他进行考察,相信您对我的决定会有一个更深刻的认识。

另外,我也想提醒您,作为一名魔杖制作者,及时止损是至关重要的。我已得知您擅自挪用魔杖制作材料的事情,并且大概能猜出来你的目的。这对本店的库存是一笔不菲的损耗,但只要您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魔杖制作者,这一切都或将被视为成功的积淀。

最后,希望您能够考虑我的建议,并在魔杖制作的道路上追求更高的成就。期待您的理解与支持。祝身体健康。

诚挚致意,

纪梵希·奥利凡德

信笺不长,意味可不短。这是什么,这相当于是最后的警告啊。信里所要求和所提醒的内容,按照奥利凡德先生的脾性,都得往上加一码才能读的通。在此大概翻译一下,信的真实内容是这样的:

他妈的程二,

我对你很不满。这里有个我派来的小子,来顶你的班儿。铺子交给他,你就打杂儿吧。你那点猫儿腻我都知道。《国际魔杖管理章程》你也不是看不懂,走私材料是吧,你再弄一个试试?到时候走流程上威森加摩,送进阿兹卡班,分分钟就要了你的老命。

纪梵希·奥利凡德

程掌柜为自己翻译完了,唯有苦笑而已。自以为做的很周全,果然还是一切尽在人家掌握吗。话说回来,奥利凡德先生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倒卖材料换钱吗?那也许......

“信你看过了吗?”程掌柜抬头望向徐阡陌,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包子炒肝豆浆加热,“甭弄了,我喜欢吃凉一点的。早上吃了么,一块儿吃点?汇贤楼的酱肉包子,不孬!”

“没看过,”徐阡陌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奥利凡德先生只说把信交给北平的程掌柜,没让我打开看。”

“早上吃了一口,不饿。程小姐给您带回来的您就吃了吧,我陪您坐会儿。”接着是对第二句邀约的婉拒,开玩笑,他今天早上刚吃了二两大葱的,现在还顶的慌呢。吃惯了英国菜,这北平胡同里的苍蝇馆子他是怎么也吃不够,这点就和刚回来的许多留学生产生了差异。

“这封信有其他人看过吗?”程掌柜紧追不舍。

“我是看着奥利凡德先生写完了封好盖上的火漆印,应该没别人了吧......哦不对,还有令兄。”

“我哥哥?”

“这事儿得赖我,我摆了一个乌龙,以为在门外头茶馆坐着的程掌柜就是我要找的人呢,所以直接给他了。他扫了几眼就重新封好,带着我来了。”徐阡陌操着一口京腔对答如流。这玩意儿吧得多磨嘴皮子,在门口和老程掌柜对话时还操着一口标准而生硬的普通话,多说几句以后,小时候的记忆回溯,这京味儿就不自觉地上来了。

“这样啊,给你,你自己瞅瞅吧。”程掌柜嘴角撇了撇,他刚才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但是懒得寻出门去。

徐阡陌简单地看了看:“这不就是一封介绍信吗,把我介绍来,继续干在伦敦干的活,给您跑跑腿儿就完了。”

程掌柜道:“哪有那么简单。这其中利害我以后有机会再讲给你。这么着跟你说吧,这其实是明着赶我下台呢,让你顶我的班儿。”

“怎么会这样......”徐阡陌张口结舌,他记得自己申请的只是调回国内干活啊,怎么就成北平分店的新掌柜了。

“你也别推辞,”程掌柜紧接着说道,“这毕竟是奥利凡德的意思。但是吧,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个行当说法,包括生意规矩,你还不熟。你得给我打一段儿下手,熟悉熟悉铺面里外的东西,我也好放心把店交给你。”

“您说的是,”徐阡陌赶紧表态,“我不是来清扫您的,我一开始跟总店说的就是来国内的店里帮忙......”

“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甘心来魔杖铺子里打工?”程掌柜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透过明亮的镜片落在徐阡陌身上。

“这不是先站稳脚跟嘛。再说了,干魔杖的行当,在国内,好像不是啥上不了台面的事儿。”徐阡陌也把语调放缓,抬起头与程掌柜对视。

两个人的心脏同时悸动了一下,同时猜测起了对方执着于魔杖行业的目的。

“我们也许是一路人,瞄的是同一个目标。”程掌柜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呢喃道。

“大概吧,”徐阡陌耸了耸肩,“我不太知道您在说什么。” 第6章 站稳脚跟了? “那么,徐公子。”内心仍然充满疑窦和不明来由的悸动感,程掌柜决定暂且将它们按下不表,先做好基本的交际文章。

“程掌柜。”徐阡陌笑着回应道。他也迅速调整了状态,眼中适才燃起的期冀之火已经被理智扑灭。这当口谈那些有的没的,不留神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私底下叫我程二吧,既然总掌柜的这么器重你,不用说,你也是顶尖儿的人才。今天开始,我会陆续把店里的大小事务都对接给你。”

“使不得啊掌柜的,”徐阡陌慌忙摆手,“咱得有自己的道道,不能洋人说啥咱都听喝儿啊。您还是继续当您的掌柜,我就一帮工,慢慢的,我把大权这么一揽,不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了吗?您也不想想,全北平唯一一家魔杖店突然换了掌柜的,常客和街访也不答应啊。”

“你说的也是,而且小女那边也不好交代。”程掌柜揪着自己下颌上不长的胡子茬,心不在焉地盘算着,“这么着吧,你来的也赶巧儿,下午正好有一批新来的货,我得上正阳门车站跟人家交接去。你跟着我跑一趟,熟络熟络地方,以后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成,什么时候走?我回去准备准备。”徐阡陌答应的很干脆。这里将是他事业展开的原点,早点把这个店的里里外外摸清楚是大有裨益的。

“你现在跟哪住着呢?”

“在灯市口的客栈。”

“你明儿搬到店里住吧,后面有的是空房间。地方不够的话咱再在现扩,白家胡同就这点儿方便。”程掌柜热络地说道。

这也难怪,要是想勤照料着店面,伙计一般都是住在店里或者离店很近的地方。而在白家胡同这种商业街,很难找到民居,也就只有住店里一条路了。“不过,”徐阡陌突然想到,“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和程掌柜和程小姐,朝夕相处了......”想到这,一道金色的倩影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古怪。

“那个,我记得您说魔杖生意也有淡季旺季来着?”

“对,每年七八月份都有新入学的学生来买魔杖。然后是重要节日,等等等等。但是魔杖这玩意儿,你知道的,跟媳妇一样,很少有三天两头换的。而且很少有要修理的情况,保养的话也没个准时间,而且自己跟家里都能弄。所以说,严格意义上的‘忙’还真没有。”

“那要不这么着,后面给我留一间屋子,偏房就行,生意忙的时候我就住进来。不怎么忙的时候不就是看店吗,我在外面找个地方,也自由,每天溜溜达达就来了。”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钱少不了你的。”

之后两个人又商讨了一些详细的事宜,细到什么程度呢,连以后在前厅里谁坐哪把椅子都得分配好。程掌柜在刻意拖延着,徐阡陌也不着急。他俩都得等店里的另一位话事人回来,跟她告知一系列变动。这点,在徐阡陌看来,十分有民主的味道。

约莫半个小时,程竹溪抱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走进屋内,让徐阡陌吃了一惊。他理解的水晶球是在霍格沃茨占卜课(虽然他没选)上用的那种,人头大小,萦绕着飘渺的迷雾。但是这个水晶球,放在地上足足有程竹溪的膝盖高,而且并未经过打磨,甚至不能称之为“球”。实际上,就是一块圆润一点的料子。

“这么重的东西,你应该叫我跟你一起去的,”徐阡陌下意识站起来,“起码能搭把手。”

“有这心挺好,以后有的是你忙的。”程掌柜在后面呵呵笑道。

“你不是来送信的吗?怎么留了这么长时间?”程竹溪疑惑地问道,轻巧地将“水晶球”放在旁边一个黄梨木架子上。

“咳,事实上,我以后要留更长时间。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来帮忙的。”徐阡陌讪笑道。不知怎么的,他与程竹溪总是有一种隔阂感,这种距离在他以往接触的同龄女性身上都没有感觉到。这当然是废话,他以前接触的同龄女性无非是英国本地人或者他这种本国办学条件不足来留学的,大多都比较开放,男女之见没有那么深。中国女性这种源自骨子里的内敛和矜持,在他这里就成了隔阂感。

“这样啊,我不记得了,”程竹溪歪了一下脑袋,佯做思考状,“那以后洒扫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可以晚起一会。”

“竹溪,不得无礼,来见过掌柜的。”程乐水正色道。在这件事儿上,他确实是丝毫不含糊。主要奥利凡德先生捏的他这个把柄可太吓人了。《国际魔杖管理章程》对魔杖制作者的国籍有十分严苛的限制。中国人作为被动接受近现代理论魔法传播的民族,在魔杖制作这个领域毫无话语权,甚至连魔杖的使用权都是魔法大国在综合考量下“恩准”的。所以说,一但程乐水私自制作魔杖这件事败露,直接送进阿兹卡班或类似地方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程竹溪小嘴微张,但表现依然很得体:“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你先坐,这个事儿吧......”说明自然由程乐水完成,徐阡陌站了起来,程竹溪也没客气,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刚才的座位上。“谢谢。”不过当她坐定的时候,还是扭头小声说道。

过了一会,徐阡陌又是很适时地端上来了热腾腾的豆浆(‘谢谢......’程竹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父亲嗡动的嘴唇,顺手接过豆浆。感受到碗底儿传来的温度,她惊诧地瞥了一眼徐阡陌离开的背影),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储物架上的魔杖盒子。这时候频繁地切入只会起到反效果。

“唔......”过了好一阵功夫,程乐水总算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程竹溪听完后秀眉微蹙,“爹,我记得我很早就跟你说过,这玩意儿迟早会败露。有这么坚持的必要么,要闹到今天这一步。”

“这里面的缘由你不懂,你只需要知道,我并不为了消遣而犯这么大的险......”程乐水的脸色有些苍白。

程竹溪没再言语,捧着豆浆吹了吹气,呷了一小口。

“好烫!”她随即抬头一脸嗔怪地看着立在一旁的徐阡陌,不消说,这肯定是拜他所赐了。

“小姐,这可是你让我热的。”徐阡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第7章 不速之客 “所以说,这位洋学生大人是来抓人的?”程竹溪抬眼看了一眼徐阡陌。

“小姐此言差矣,”徐阡陌赶忙找补道,“第一,我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信的内容,要说我来抓人也是有点太......而且,咱们是同胞,我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洋人逮自己人呢?”

“嘁,我见过的道貌岸然的二鬼子多了。”程竹溪撂下这一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去,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呃......”程乐水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往里头喊道:“竹溪,下午看一下店,我和徐公子出去一趟。”

“哦。”沉闷的一声回应远远传来。

“唉,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对生疏的人冷峻的很,慢慢熟了就好了。她娘死的早,我一直不太按传统的方法儿养她,所以跟别家儿那些弱柳扶风的姑娘们不太一样。”程乐水摸了摸鼻子。

“理解理解,小姐脾气贞烈是好事,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徐阡陌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屡次三番的献殷勤,期待与程竹溪处好关系,现在看来倒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还往回撤了几步。

灯市口客栈。

徐阡陌从柜台取过钥匙,走楼梯奔二楼自己的房间去。他离开BJ的时候与魔法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所以住的还是麻瓜的宾馆。“咔哒”锁开,徐阡陌推门而入。

住了两天一夜,他已经有些喜欢这间宽敞的房间了。窗户朝阳,晌午之前的阳光都能透过窗户纸把室内照的明亮而温暖。简朴的铁皮床铺着有点潮味的褥子,紧靠在窗根底下。床头有一幅很拙劣的花鸟,床对面有桌案和台灯,以及一把藤条小椅。

最让他感到满意的,是床脚一个松软的单人沙发。这种洋玩意很少有传统的宾馆会配置,沙发很新,人造革的表面还是有光泽的,在颇有些古意的房间布局内有些格格不入。现在,沙发上正坐着一个比沙发更格格不入的存在。

“格劳克斯。”徐阡陌的左手已经伸向右袖中,用流利的英语快速说道,“我不记得我发过请柬。”

“交接还顺利吗?”被称作格劳克斯的男人微笑着问道,整齐干练的金色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此时他正把玩着上衣烫金的领口,丝毫没有顾及徐阡陌的警戒状态。

“这与你无关。”徐阡陌冷淡地说道。“我现在要请你,”他已经把魔杖完全抽出,“离开我的房间。我想,就算是魔法部的傲罗在拿到搜查令之前也无权闯入他人宅邸。”

“不不不......第一,这里是宾馆,严格来说不是你的宅邸。负责拦住我的应该是宾馆的人。显而易见,他们没能做到。”格劳克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第二,我是来看望你的,老朋友。你就这么对待亲爱的乔瓦尼·格劳克斯,你的老同学?”

“格劳克斯,你是个聪明人。我认为,你不会希望见到流血。”此时的徐阡陌哪有在白家胡同时谈笑风生的样子,俨然像一条毒蛇正在吐着信子,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危险气息。

“别这样嘛......”格劳克斯虽然嘴上轻松地打趣道,放在兜里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悄悄攥紧魔杖的杖柄。他这位老同学,确实能干出突然对他施不可饶恕咒的事。

“那么,你来找我干什么?公事吗?谁授意的?”徐阡陌没有改变杖尖的朝向,谨慎地走进屋内,连抛出三个问题。

“我的职责,”格劳克斯的嘴角依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护卫你的安全。是上面的意思,我可没兴趣大老远特地跟你到中国来。”

“有人派你监视我,明白了。”徐阡陌点点头,收起魔杖,“我就知道那帮人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回国的。”

“怎么,放下戒备来欢迎老朋友了?”格劳克斯挑衅地问道。

“并没有,而是我知道,抵抗是徒劳的。既然魔法部决定派人监视我,那么就不会仅仅是你,一个初入行的菜鸟,分不清曼德拉草叶和风干绿萝的白痴,我三年的手下败将,来独自执行任务。做掉你易如反掌,但是我自忖还没有一打多的能力。”徐阡陌每说一句话,格劳克斯的脸色就红润几分,现在已经接近面红耳赤了。

“最重要的,我施下的测盗咒被人用高明的手法破解了,因此我在上楼时才没有得到任何警示。而凭你,”徐阡陌停顿了一下,露出轻蔑的笑容,“我想还做不到这点。”

格劳克斯怒吼一声站了起来,抽出了他的魔杖。两人剑拔弩张,一场流血事件似乎在所难免。

对峙仅持续了几息时间,还是格劳克斯先软了下来。他收起魔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依然用杖尖指着他的徐阡陌。

“我会继续‘保护你的安全’的,最好别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撂下这句话,格劳克斯翻窗而出,在半空中消失不见。

徐阡陌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快速脱掉长袍和内衣,围上一条毛巾,走进盥洗间。打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泄而下,洗刷着他内心的烦躁。他心里明白,刚才险些擦枪走火时,隔壁、天花板上、窗外,肯定已经有数根魔杖对准了自己。多个方向开火,他根本没有胜算。因此,他反而放宽了心态,旁若无人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目前看来,魔法部没有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过多干涉,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擦拭着头发,徐阡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到时候就给他们点苦头吃吃吧。”

奥利凡德分店,下午两点半。

“竹溪,我们走了。”程乐水朝坐镇柜台后的程竹溪挥了挥手。她此时正抱着一卷书,用右手拿着魔杖,百无聊赖地逗弄着几只四散飞舞的纸蝴蝶。

“一路平安。”

出入白家胡同显然不止昀泰茶馆一个途径。两人往老槐树胡同的深处走去,在紧里边的一个宅子门口停下脚步。程乐水走上前,拉住铜漆剥落的门环轻叩三下。大门“吱呀”一声往后旋开,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栅栏街道后身,刚才徐阡陌回客栈也是通过这条通道往返的。

并不是所有的成年巫师都掌握了幻影移形。徐阡陌明明可以直接瞬移到车站的月台上,却还是跟程乐水一起雇了两辆黄包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着。 第8章 惊变(上) 正阳门车站

下午四点整的钟声隆隆响起,两辆黄包车在车水马龙的车站广场前艰难地穿梭着。

它们终于在车站钟楼脚下停住,两个身穿黑袍的瘦削身影翻身下车。一点碎银子被交付到两个气喘吁吁的车夫手里,他们登时眉开眼笑:从来没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主儿。车子被“呼哧呼哧”地拉着离开,两个黑衣人向候车大厅走去。

“我还是坐不惯那玩意儿,”程乐水伸展了一下腰肢,“总有种我在骑着人家走的感觉。”

徐阡陌点头表示认同,不留神被旁边的路人狠狠撞了一下。

“劳驾过一下嘿。”

“睁点眼睛看着路!”徐阡陌冲着那人的背影嚷道。

程乐水突然掏出魔杖,直指那个路人的后心。

“诶我说二爷......”徐阡陌惊道,这是啥架势,北平的巫师气性都这么大吗?为我出头也不至于把人咒了吧。

“荷包飞来!”程乐水嘴唇嗡动。一道纤细的光芒从杖尖射出,就像甩出了一根鱼线,把那人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个东西钩了过来。

那个路人大惊失色,眼看着到手的荷包轻飘飘地飞起来,稳稳地落在远处其中一个黑衣人手里。“妖术!”他嚎了一声,扭头就跑,眨眼间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程乐水哈哈大笑。

“我说二爷,”徐阡陌凑了过来,“他撞我一下你就把他劫了,这有啥说法吗?”

“你仔细瞅瞅,这是他的荷包吗?”程乐水摊开掌心。

徐阡陌陡然色变:“我一点也没觉察到!”随即谢过程乐水,把荷包揣回自己兜里。

“留心点,火车站乱的很,对巫师也一样。”程乐水低声嘱咐。

两人顺着人流而行,来到候车大厅里。程乐水径直奔一个标着“已停用”的售票窗口就去了,引起一众排队买票人的侧目。他弯下腰,用手撑住柜台沿儿。

“这窗口怎么停用了?”程乐水大声问道。

“该启用的时候,就会启用。”被纸糊住的窗口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要是我现在就要用呢?”程乐水不依不饶道。

“您尊姓大名啊?”

“槐树胡同的程二。”

“程二?我告诉你该上哪儿,从钟楼顶儿跳下去就行。”里面的人不客气地回答。

程乐水忽地直起身,拽着徐阡陌就走,留下麻瓜们议论纷纷。一拨人嘲笑程乐水是傻子,另一拨人则为他鸣不平,认为窗口的接待员不应该这么戏弄傻子。

“怎么了,二爷?”徐阡陌不动声色地问道。

“情况不对劲儿,”程乐水低声说道,“我没去钟楼拿过货。”

“刚才那是?”

“‘售票员’,我们是这么叫他的。他是一个哑炮,潜伏在麻瓜里为我们传递消息。北平的巫师车站还没有建成,因为那需要极其高深的空间折叠魔法和麻瓜驱逐咒,全中国都没有这样的人才。”

“租界的人不伸一手吗?”

程乐水苦笑道:“会被外派的租界的都是本国从政巫师里的末流,他们还没有你我的法力高强。施展这么复杂的魔法需要那些老家伙,而他们是不会为一个魔法弱国大老远跑来修车站的。”

“唉......说回钟楼,这是怎么回事儿?”徐阡陌敏锐地感到有事情发生了,此时他们正在广场上飞奔。

“在北平的巫师迫不得已只能找寻一些更隐秘的途径来运送货物,这就产生了刚才的那个地下系统。我们在正阳门车站渗透了百八十人,负责货物的运输。洋人的货都得从这个渠道进来,所以有他们照看着,隐藏魔法非常的牢靠。我们得到信息来取货,就到‘售票员’那块儿问到货物被藏匿的地址。还是修车站那个问题,大范围的隐藏魔法很难实施,所以运进来的货物就被藏的东一块西一块。但我从来没到钟楼顶上取过货。”

“这有什么说法吗?”

“钟楼顶上是最安全隐秘的藏匿点,因为那里的魔法结界最强,麻瓜被强大的驱逐咒影响,一爬上钟楼的楼梯就会想起要紧的事儿,所以已经多年没有麻瓜踏足了。钟楼从来都顶格儿安全标准的货物藏匿的地方,运费也是天价。奥利凡德的货从来走的都是一般安全标准。”

“会不会是奥利凡德先生突然改变标准,舍得多出钱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不会。”程乐水忧心忡忡地说道,“魔杖从来都不是魔法物品里最贵重的那一档,一箱魔杖可能也就抵得半棵树加一匹独角兽尾巴上的毛。咱们的货出现在钟楼上只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就是信使跟着来了。”

“信使一般都是不露面的,从送货点儿悄悄取走,在收货点儿悄悄放下。这么说吧,他们愿意露面,多半都是因为货出了他们处理不了的问题。刚才‘售货员’说的‘钟楼顶上跳下去’是一句暗号,意思是‘在钟楼顶儿取货,很着急。’咱们那货放着一百年都不会坏,他说很着急,估计没什么好事儿......”

说到这,两人已经来到钟楼脚下,程乐水焦急地推门而入。

“你们是干什......”坐在门房值班的警卫立刻站了起来。

“昏昏倒地!昏昏倒地!”程乐水连着喝道。红光亮起,两个警卫随即软倒,靠在一起不省人事。

“走,快点上去!”徐阡陌拉开升降梯的栅门,按下了到顶层的按钮。

“哐啷哐啷”,随着一阵铰链转动的声音,升降机带着焦急的两人往上升去。

钟楼顶层。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程乐水惊呼一声,拉开栅栏门向外奔去。

满是尘土的地板上,巨大的装置林立,都是调控大钟用的。透过巨大的黄色表盘,昏暗的阳光透进来,照着角落里蜷缩在地上的人影。周围的尘土留着几个凌乱的脚印儿,显然走到这已是他的极限。

“喂,你还好吗?”程乐水用英文喊道。

“还行,死不了。”沙哑的声音响起,信使挣扎着直起上半身,“你们再晚来一会我估计就没气儿了。”他身穿黑色的长袍,兜帽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颚。他的小腹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狭长伤口,正往外流淌着黑色的血液。一股腥臭的味道熏得刚上来的两人有点睁不开眼。

“愈合如初!”徐阡陌掏出魔杖,指向他的伤口处。

“没用的,是黑魔法。”信使苦笑一声,“我用了随身带的救命药敷过了,毒素一时半会不会入侵到我的脏器。我跟你们交代完就要回伦敦去圣芒戈了,这伤只有那里能治。”

“货呢?”程乐水脸色微变,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受伤的信使躺在地上,丝毫不见货物的影子。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信使痛苦地闭上眼睛,“货被流窜者劫走了,另一个信使已经死了。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北平了。” 第9章 惊变(下) “嘶......”信使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按压着伤口附近,挤出一点黑血。

“我随身带了白鲜,要不我来......”徐阡陌伸手往兜里掏去。

“不必了,打伤我的是一个欧洲面孔的黑巫师,黑魔法你也知道的,千奇百怪,但是都有一个共性,就是不能被普通的疗伤方法治愈。一味的施咒敷药甚至会起到反效果。”

“我的同伴,”信使继续说道,“就是在逃出来的路上对自己使用了数次疗伤咒,最终催化了毒素,毒发身亡。我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滩黑水。”

“流窜者是......”徐阡陌询问地看向程乐水,后者脸色此时已变的十分苍白。

“活跃在热河、察哈尔一带的流寇,魔法界的义和团,但凶恶更甚。”程乐水喃喃道,“杀人越货,无所不作。大部分都是野路子出身的巫师女巫,没有受过正统的理论教育,学习魔法全靠口耳相传。但是凭着一股狠劲儿,他们的个人战力强得出奇。甚至有传言说,他们并不完全是人类。以立场来说他们是仇视洋人的,哪怕是洋人带来了魔法,截胡我们的货并不奇怪。”

“但是巫师的魔法媒介是魔杖......他们的魔杖是哪来的呢,全靠今天这样抢劫货物吗?”徐阡陌一面问道,不忘关心地瞅了一眼仍然龇牙咧嘴的信使。

“不完全是,”信使接过话头,“他们的魔杖很怪,并不像正规制作渠道的。有的比小臂还长,完全足够当一根拐棍了。而且施法的频率,要我说......更奇怪。”

“就好比说,你弹拨用牛筋制成的琴弦与弹拨头发丝,发出的声音是截然不同的。他们每发出一个魔法,都会有较长时间的间隔,躲避起来十分容易。但是每一击,”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喘了一口粗气,“都强的令人恐惧。那种魔法威力,我只在魔法部法力最高强的傲罗身上见到过。”

“应该是一种特殊的施法方式,我在书上看着过,”徐阡陌若有所思地说道,“十七世纪有巫师通过变换咒语中个别发声音节的口型来达到变幻莫测的效果。”

“不知道,但我能交代的就这么多,快要撑不住了。”信使颤抖着跪坐起来。

“贼人的巢穴在什么地方?”程乐水厉声问道,这批货的下落必须有个交代。

“先生,这你就太为难我了......”信使苦笑道,“不过我在逃跑时看到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他们是朝......”他一直放在背后保持平衡的右手终于露了出来,手里紧紧握着的魔杖忽的扬起。

狞笑一声,信使突然发难,杖尖直指着程乐水喷吐出黑色的烟雾。

“盔甲护身!”在一旁警惕许久的徐阡陌动若脱兔,强大的盔甲咒将“信使”的黑魔法尽数反弹,他整个人淹没在自己射出的烟雾中,痛苦地嚎叫、翻滚着。

“锁舌封喉!速速禁锢!”徐阡陌冷漠地走上前,又接连施了两个魔法。“信使”的舌头登时黏在自己的上颚上,全身变得像石板一样僵硬,只能在原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喘息声。但是其完全扭曲的面孔诉说着他此时正遭受的蚀骨之痛。

“二爷,您怎么样?”徐阡陌这才有功夫关照一下愣在原地的程乐水。这几下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攻守易位。要不是徐阡陌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状态,现在躺在地上翻滚痉挛的说不定就是程乐水了。

“我没事儿。”程乐水惊魂未定地回答道,“信使......为什么会突然攻击我?”

“这不是信使。两个信使恐怕都没幸免于难,这位仁兄应该就是罪魁祸首。”徐阡陌的魔杖依然平举在胸前,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刚才他纯粹是出于本能做出了反应,现在也是脊背一阵发凉。

几息过后,冒充信使的黑巫师在抽搐几下后平静了下来。黑巫师对黑魔法有很强的抗性。

“你是怎么反应过来的?”程乐水刚缓过来一口气,扭头向徐阡陌问道。

“很简单。首先,‘信使’被黑巫师重创,受了严重的伤。他却还能一唱一和地参与谈话,气息并不急促,反倒绵而悠长,显然受伤是假冒的。他拒绝我为他治疗而一再强调‘去圣芒戈’,便是怕我识破了他的伪装。但可惜,我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信使因为怕货物遗失而被追责,所以才耍的伎俩。”徐阡陌解释道,丝毫不顾及一旁黑巫师怨毒的眼神。

“然后我就突然想到,一个正常的巫师是无法施展黑魔法的,怎么会这么熟悉黑魔法造成的伤口是什么样的?而且他伪造什么伤口不好,偏偏折腾出黑魔法造成的伤口?加上之前二爷您对流窜者的描述,‘魔法界的义和团’,我相信您的判断,就越发觉得眼前的‘信使’可疑。义和团怎么会跟洋人勾搭连环呢?于是我便得出结论:要么他自己就是一名黑巫师,要么他有一名或多名黑巫师同伴,他截了我们的货,然后要栽赃给流窜者,只是手段很不高明。”

清了清嗓子,徐阡陌做出最后的解释:“他本人是洋人,而在华北乃至全中国活动的黑巫师比现在火车站里的哑炮还少。所以,我推断他就是一名黑巫师,佯装受伤伺机对您不利。然后就是高度警戒等待他露出马脚了。”

“徐公子,”程乐水脸色复杂地说道,“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挑剔的总掌柜都对你推崇备至了。你这个快速应变的能力救了我一命。”

“二爷过奖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交给魔法部的傲罗或者北平的机关衙门。正好有几位朋友正无处不在地监视我,这个家伙就送给他们邀功去吧。”徐阡陌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最好交代一下把我们的货弄到哪去了,要不然我不介意现在把你送下去找那两个可怜虫。”徐阡陌解开了锁舌封喉咒,他已经仔细地感受过了,现在整幢钟楼就只有他们三个巫师。

“你的推理很精彩......是的,我会说一点汉语,刚才要是说汉语的话是不是就可信多了。”黑巫师沙哑地说道,看起来只是有些沮丧和懊恼,就像捉迷藏被第一个捉住的孩子。

等等,徐阡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踩空了一节台阶,又像是银瓶在脑海中炸裂:眼前的黑巫师,一举一动太像一个玩捉迷藏被捉住的孩子了,各种意义上,太像了。他并不是在感叹自己内心的比喻有多贴切,而是在惊怖中发现了二者的重叠性。

捉迷藏第一个被捉住的孩子会做什么?除了哀叹自己藏得不够隐秘,剩下的,就是费尽心思为还没有被发现的同伴拖延时间!

“你的同伴......有几个!现在在哪里!”徐阡陌的心乱了,劈手揪住黑巫师的领口怒吼道。

“你是个聪明人,就是反应有点迟钝,”黑巫师的嘴角泛起一抹狰狞无比的弧度,“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句。刚才你的推理,其实两点都命中了。他们,现在估计在白家胡同吧。你们这些贱种,不配用脏爪子拿魔杖!桀桀桀......”

“竹溪!”程徐两人视线交织,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错愕与绝望。 第10章 营救 “二爷,看着他,我先回去!”徐阡陌叫道。心中一动,他挥舞魔杖,三下五除二将黑巫师的斗篷除了下来,自己套上。一股狐臭味刺激地他睁不开眼,但还是在黑巫师的冷笑声中整理好领子。做完这一切,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更空旷的位置,准备幻影移形。

说实在的,他的幻影移形术相当的不熟练。他在魔咒和黑魔法防御术上天赋异禀,但却是同龄巫师中最晚一批掌握幻影移形的。他曾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包括但不限于手指甲、半边头发,甚至两个脚趾。但是凭借一股韧劲,他硬是在最后成功地完成了指标,通过了幻影移形的考试。但是那种分体的痛苦屡次三番地在他心头打着鼓,坚毅如徐阡陌,也对幻影移形有些发怵。

徐阡陌快速地在原地旋转,心中想着的是魔杖店的黄梨木架子、板正的太师椅和程竹溪的俏脸。肺部感受到久违而熟悉的挤压感,胳臂肘被紧紧束缚在两肋,仿佛整个人要被压缩成一条蛔虫。一阵晕眩过后,徐阡陌睁开眼。程乐水正一脸焦急地盯着他,黑巫师此时已露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干瘪面庞,无声的诉说自己的幸灾乐祸。他自己却没有移动分毫。

“该死的!”徐阡陌低声咒骂一句,越是在紧要关头自己这生疏的幻影移形术越是掉链子。

三次尝试以后,他的头都转晕了,天旋地转地一阵恶心。然而,肺部的挤压感在第一次尝试后便销声匿迹,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走!”在第四次尝试时,他成功了。徐阡陌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压力摊成了一张饼,随后又被卷起来,朝着心中不断明晰的目的地疾驰而去。

“程小姐,千万不能有事啊......”一想到好好的一个大美人儿刚认识就要香消玉殒了,徐阡陌不禁感到一阵失落,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们才认识一天,而且说实话,程竹溪的冷语相向和时刻存在的距离感也让他有些扫兴。但这也是废话,要是一个正经人家的大姑娘三言两语就跟你熟络的不得了,那岂不成水性杨花了?所以还是那个问题,在不同文化环境中成长的人们,对事物无疑有着不同的判断。他如此焦急地往回赶,主要还是为了程乐水。在程乐水身上,徐阡陌感受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气息。而且话说回来,魔杖店帮工第一天前掌柜的千金就被黑巫师掳走,也不是回事,对自己的发展弊大于利。

一道黑色的光芒乍现,黑袍人影在空中像折叠一样展开。徐阡陌幻影显形在了老槐树下,与具体位置有些偏差,但说得过去。

“嘶......”脚踏上坚实地面的一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大腿上传来。

“妈的,还是弄掉了老子一块肉!”徐阡陌痉挛着直起身,简单对大腿上的伤口施了治愈咒。刹那功夫,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淡淡的殷红在袍子下摆上像开了一朵狰狞的红花。血是止住了,但伤势看起来相当严重。

“伤势......”徐阡陌沉吟了一下。他在计算,估摸着刚刚灵光乍现的计策能不能实施。没再犹豫,他套上兜帽,驼着一点背,俨然化作了黑巫师‘信使’的模样。两人身量本就相似,不开口很难辨别他的真伪。

老槐树胡同看着十分太平,一切都如同离开时一样。但是徐阡陌知道,愈是平淡的海面下,隐藏着愈猛烈的惊涛。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小心谨慎一点总没错。

手持魔杖,徐阡陌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走去。转到厅堂门口,徐阡陌探头向里看去,浑身一震,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三个身穿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静静的伫立在店铺门口,透过他们袍襟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坐在柜台后的程竹溪。纸叠成的蝴蝶此时已扑扑簌簌地落在她的案头,俏脸没有一丝慌张,倒是显得怡然自得。

一切都是沉静的。徐阡陌原本设想的血溅三尺和断壁残垣并未出现,或者说还没出现。三个黑色的身影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程竹溪也不言语,甚至都不往门口看一眼,还只专心逗弄她的纸蝴蝶。

“咳......”徐阡陌拉低兜帽,从墙壁后转出。因为不知道三位不速之客的目的,或者他们压根就是哑巴,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接近程竹溪,在危急时将她护住......大概吧。对上三个黑巫师,徐阡陌不认为自己能游刃有余。程竹溪算不算战力?不清楚。说起来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年龄,也没见她显露两手功夫,纸蝴蝶不算。

“还顺利吗?”一个黑衣人问道,并没有回过头。

“搞定了,那个小的还有两下子。”徐阡陌压着嗓子回答道。

“哥儿几个到齐了?”清脆的声音让徐阡陌心头一明,程竹溪终于开口了。

“她说什么?”刚才发话的那个人回头看向徐阡陌。他的兜帽压得也很低,看不见面孔。

“‘你们到齐了吗’,她是这样问的。”徐阡陌低声回答,看来‘信使’是这里面唯一的翻译。

“桀桀桀......”那人,徐阡陌暂且将他命名为瘦子,刺耳地笑了起来。

“尽管说,我听得懂洋话。”程竹溪又一次发话了,纸蝴蝶已不知所踪,她扶着桌案站了起来,右手背在身后。

“早说嘛......早说嘛......”瘦子砸了砸嘴,像一条嗜血的鬣狗。

“几位有什么需求吗,要是不光顾生意就请吧,小店今天还没开张呢。”程竹溪朗声说道,镇定的情绪让徐阡陌刮目相看。

“桀桀桀......不急......不急......”瘦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就在刚刚,这位先生,安东尼奥,奉命去拖住你的父亲和丈夫......”

“纠正一下,那个年轻人不是我的丈夫,我们今天才认识,跟小店没什么关联。”

“瞧瞧她,正在袒护那男孩!”瘦子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另外两个黑衣人随即附和着大笑起来。

徐阡陌的拳已经攥紧,他还在等待。多年的困顿与漂泊让他养成了冷静耐心的脾性,他并不着急上演英雄救美,只是稍微有点火大。

“拖住那两个男人。”瘦子又无缝衔接上了,“他现在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身上只有自己弄伤的伤口。我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超额完成了任务......现在两邻都已经被闭耳塞听咒隔绝,我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他们不会来打扰的。”说到这,他又神经质地尖笑了一声。

“听着,女孩。”另一个人,徐阡陌暂且称其为矮子,粗声说道,“现在想活命你只有一种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不杀孩子,只要你积极配合,那么......”他淫邪地舔了舔嘴唇。

“记着我们是来做什么的。”瘦子厉声说道,看起来他是主事儿的人。

“女孩,我们已经收回了一批魔杖,是的,收回,它们并不属于你们。你们的脏手、流淌在体内肮脏的血液,都是对魔杖的玷污。现在,我们将把这里搬空,并将这里毁掉,把魔杖带到另一个地方。你可以选择被施与遗忘咒,彻底忘掉自己是谁,留在这里等其他人来......啧啧啧。也可以选择跟我们走,我们会好好款待你的。”

“怎样,如你所见,你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我尊重你们,是的,尽管是肮脏的虫子,但毕竟魔杖选择你们......所以我会给予我起码的尊重。”瘦子漫不经心地宣布着他们的意图,说到“尊重”时还滑稽地鞠了一躬。

”这......样啊。“程竹溪应了一声,便倚在桌案上不再开口。徐阡陌多么想立刻冲上去拉着她远遁,但是这样做无疑会遭到三个黑巫师的同时攻击。自己承受的住吗......要是先趁其不备缴械一个,再用盔甲咒......徐阡陌暗自盘算着,隐在袍袖里的左手已经握紧了杖柄。

“希望你们考虑清楚......”她缓缓说道,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坚定。“你们洗劫了奥利凡德魔杖店的分店,即将承受来自伦敦总店的怒火和全巫师界的谴责。”

“桀桀桀,亲爱的小姐,那么又有谁能证明这一切呢。”

“这样啊......”程竹溪低下了头,“选好了,我们要去哪里?”

“程小姐......”徐阡陌心中一沉。

“果然识相。”瘦子满意地咂咂嘴,“安东尼奥、特里姆,你们先把一层楼的魔杖清空吧,让北平的巫师界知道我们的厉害!桀桀桀......”

“火焰熊熊!”凄厉的叫声突然响起,程竹溪高举魔杖,炙热的火舌从杖尖喷出。

三个黑巫师仓皇施咒反制,咒骂着向前扑去。然而,火焰并不是冲着他们去的。

烈火点燃了程竹溪背后的储物架,点燃了屏风和黄梨木架子,整个厅堂霎时陷入一片火海。

“爹,我这就去找你......”程竹溪呢喃道,手腕一翻掏出一只玉柄小刀。然而她的手只举到半空,并没有抹成自己的脖子。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她面前迅速放大,夺去她手中的小刀,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你他妈疯了你?” 第11章 毁于一旦 放开我!”程竹溪剧烈地挣扎着,手腕已被徐阡陌牢牢地擒住。

“我抓住她了。”徐阡陌沙哑地向外嚷道。

“赶快把火扑灭!”瘦子高声吩咐道。这种寻常的火焰魔咒是伤不到他分毫的,但是迅速灭火也绝非易事。“清水如泉!”

厅堂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冒起滚滚浓烟。一股烧焦的刺鼻味道弥漫开来,熏得徐阡陌眼泪直流。

“咳咳咳,咒立停!”瘦子终究还是技高一筹。魔法引起的火焰被凝滞了,但是弥漫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却愈演愈烈。

“程小姐,是我!”徐阡陌趁机摘下兜帽,伏在程竹溪耳边低声叫道。

“徐公子......我爹呢?”

“你爹没事儿,马上就到。”

“这样啊......”程竹溪呢喃道,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这算什么事儿......”徐阡陌皱了皱眉头,抱着晕厥的少女翻过柜台向后院奔去。这当儿,他已经顾不上抢救魔杖了。

滚滚浓烟飘向室外,引起了街坊的注意。

“怎么个事儿,起火了?”

“我滴个乖乖哟,是魔杖铺子!”

瘦子眼见巫师们从自家店里走出,纷纷向这里赶来,登时心急如焚。

“安东尼奥,该走了!”

“那不是安东尼奥,”一直没开口的第三个黑巫师突然说道,腔调阴柔听不出男女,“他身上的气味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瘦子惊怒交加。

“白痴,我以为这是不言自明的,而我们在伺机拿下他。”

“该死的......”怒视眼前的娘娘腔,瘦子真是有气儿无处撒。对方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自己被他拿在手里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赶紧走吧,我想这里的虫子们不会对我们的到来表示出多大的热忱。”娘娘腔淡淡地说道,随手在就近架子上抄了几个盒子揣在怀里。

“哼......噼啪爆炸!”瘦子怒哼一声,也和矮子分别拿了几个魔杖盒子,随后向屋内发射了爆炸咒。

“轰隆隆......”一阵剧烈的建材倒塌声过后,奥利凡德魔杖店的门脸彻底被掩埋在了断壁残垣中。

徐阡陌蹲在后院厢房的房梁上,透过窗子看着三个黑巫师在烟雾粉尘中幻影移形。程竹溪已经被他放在屋里的土炕上,还没有醒转的迹象。

“格劳克斯,”徐阡陌咬牙切齿地自语道,“说得好听保护我的安全,人呢?看来连表面工作都不愿意做了。”

“速速复苏!”魔杖掠过程竹溪的额头,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得救了,徐公子。”

“最好是这样。”徐阡陌苦笑道,“上工第一天,好么,店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人没事就行。”程竹溪翻身坐起。

“那咱们提壶开的,”徐阡陌跳下房梁,坐到程竹溪脚边,“你一言不合上来就抹自己脖子,人没事就行?

“玉石俱焚的道理,徐公子在不列颠求学期间想必也有所耳闻?”

“少整这出。再说了,魔杖是不会被普通火焰焚毁的,你不会不知道吧?结果就是你死了我死了,魔杖被人家舒舒服服带走了。我慢一步伸手,怎么跟二爷交代?”

“我不需要你交代。”

“程小姐好风骨,下次再抹脖子我可就不敢多嘴了。”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两人分别坐在土炕两头,瞪着相反的方向不作一声。许久,徐阡陌看她还没动静,便起身走过去想安慰一下。毕竟人家一把火把自己家业烧了,虽然是鲁莽所致,心里肯定也不太好受。

程竹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眼圈已经红了。

“程小姐......”

“别管我。”

“哭出来也好,哭吧,我出去瞅一眼。”徐阡陌站起身。

“别走,回来。”

徐阡陌暗叹一声,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呢。

“程小姐。”

“我......刚刚是不是差点死了?”

“您问我呐?”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程竹溪贝齿轻咬下唇,抬头看着徐阡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徐阡陌没好气地问道。

“我就想着,你和爹也没回来,估计真遭了他们毒手了,我怎么可能保全整个铺子呢?然后他们还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我能不急吗?我也自保不了,也保护不了魔杖不被抢去,跑也跑不掉,那也只能......”说到这里,她抽泣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他们会对魔杖这么执着呢?”徐阡陌沉吟道,“这不是什么稀缺物品,却让他们大费周折也要劫走,去做什么呢?只是为了彰显威风吗?按着他们说的,我们是‘虫子’不配用魔法,所以就为了一个血统论的玩意儿他们就不惜显露踪迹也要出手?”

外面人声鼎沸,坐在土炕上的两人却好像都听不到似的,只是坐着。

“这一切都透着蹊跷,那几个黑巫师好像是有组织的进行活动的,背后的组织......”徐阡陌坐在那里径自思考起来,程竹溪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抠着席子上的破洞。

“会不会是租界的人或者远在其他地方的人操控的,那事可就大了......”

“你絮叨完没有?”她突然颤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还需要我安慰安慰你?”

“我要开始哭了。”

“哭吧,我去跟街坊交代一下。”徐阡陌又一次站起身要向外走。

“唔。”程竹溪一头撞向了徐阡陌怀里,后者下意识接住前者柔软的躯体,重新坐回炕上。

“呃......程小姐?”

程竹溪紧紧地抓着徐阡陌的袖子,头埋在他的胸口:“我真的好害怕,我......”

“好好,知道了,哭出来就好了。”徐阡陌尴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把刀,是娘留给我的。”程竹溪幽幽地说道,“差点儿就能去找她了。”

“哦。”

“我真要开始哭了。”

“我数三个数儿,再哭不出来我就出去了,一堆人搁外头转悠呢。”

“烦死了。”

程竹溪终于在徐阡陌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憋在心中的担忧、恐惧和绝望在哭声中被充分释放。好一阵梨花带雨,把魔法袍的袍襟都濡湿了。初见时的冷若冰霜已经在无形中消弭,就像两个人的隔阂。此时程竹溪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抽抽噎噎地打着嗝,就像被鬼魅吓坏而在母亲怀里啼哭的孩子。

“丢死人了......”少女终于从震慑心扉的恐惧中缓过劲儿来,挣脱了青年有力的臂弯,不敢抬头去看他。

“没事,要是一直憋着就憋坏了。”徐阡陌微笑着说道,悄悄用魔杖蒸发了胸前的泪渍。

“你要是敢说出去,就等着瞧吧。我只是需要找个软和的地方靠着,不是非得要你,明白吗?刚才你要给我找个垫子的话......”

“好好好......再说了,我想说能跟谁说去啊,现在我在北平一共也没认识几个人。”

“难说。”

“行了,你收拾收拾,咱们得出去清点清点了。”徐阡陌抻了抻酸痛的双腿,程竹溪虽然十分轻盈,但是一压就是一刻钟可不是闹的。

“我不出去,脸都哭花了。”程竹溪扑倒在床上用席子蒙住脸。

“那怎么着,让我代表了?”徐阡陌揶揄道。

“拜托您嘞,徐掌柜。”程竹溪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