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ta》 零点十四分 双脚随着迈上楼梯动作发出脚步声。然后伸出手去打开门把手,发出“咔嗒”一声。简亓抬起头——

他死在了那里。

天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可怖过,连云彩的间隙都被塞满了未知与惶恐,整座城市——至少在他目光能顾及之处,都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着。

“那一定是自杀没错。”

是的,无论是推测还是调查,家人还是朋友,能够看见的还是能够听见的,都告诉他那是一场自杀无疑。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自杀?”

体面的工作,幸福的家庭。看上去没有烦恼,至少看上去是。然而一个人做的事可以轻而易举被发现,但想什么却绞尽脑汁也挖不出来。证据是就在那里的,可内心的想法就算胡编乱造也没有关系。

还记得吗?还有四分钟,就是你发现他尸体的那一刻,简亓。

和那天完全一样的情景,就连站在楼底的房东都没有变过位置。

“啊,找你来是跟你说换租房的事情。把时间约到现在……”房东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办法。他自杀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是在我的房子里……应付那帮人就足够麻烦了,能抽出空来见你对我来说也很不容易。”

“这没事,主要还是麻烦你。”他大概想说出一些缓和气氛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毕竟白天我也不一定会出来,晚上我倒精神一些。”

真是干巴巴的语言。他在心底嘲笑着自己。毫无作用,苍白无力的像一张纸。

“很抱歉发生了那种事,你这两天还可以拿着以前租房的钥匙,等到我再找到租客把钥匙还给我就行。当然我也给你留了新的租房。我还记得你的要求——要有一个电脑房,只要有时间,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房东边说边把合同取出来,乙方那里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他签下“简亓”两个字之后就匆匆逃开了。

就好像要逃开什么看不见的阴影。

今天要去把以前的东西都搬到新家。老实说,如果不是那件事,他这辈子大概都租不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

这没什么好庆幸的,因为他已经死了。

简亓想到这里,觉得连思考都无法再进行下去。

他的动作顿了数秒,就轻车熟路的收起脸上残余的惊恐。沉默的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似乎再也无法相信那是自己曾经的家。

因为他自杀的事,租这栋楼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但偶尔还是能够碰见熟人,所以一定要强撑着露出没那么难过的神情。

“诶?大哥哥?”

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她的眼底还带着天真烂漫的神色,浑然不知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是之前邻居家的小肆。

“你又要来找新的合租室友了吗?我之前还听房东哥哥说,你不在这里住了呢。想到你以后不会陪我一起玩游戏,还难过了好一阵子。是决定回来了嘛?”

小肆闪闪发光的眼睛似小鹿一般懵懂童真,她继续快活的、滔滔不绝的说着:“因为楚大哥死了的事,我这两天都没有敢向妈妈要零花钱……毕竟她看起来也很难过的样子,之前还总是来我们家帮忙的。后来不来了,还有点儿不太习惯。现在就好一些啦……”

“啊……对了!”小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来“虽然我似乎并不是特别难过,但大哥哥一定很难过吧,毕竟你们两个之前感情那么好。妈妈说吃糖能够让人开心一点儿,先吃块儿糖吧,至少……醒着的时候就别再愁眉苦脸了。”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就匆匆逃开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简亓慢慢的剥开糖纸。

“谢谢。”

虽然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

曾经温暖而热闹的合租房内没有人,连空气都因为孤单显得冷漠异常。整个房间异常整洁,大概也要多亏他死的够干净。被打开的窗户那里传出风声,如同乐声般的恐吓传进来。

简亓的房间在客厅西侧的最里面,会路过楚生辞的房间。客厅还是他自杀时现场的客厅,只是尸体不在了而已。短短几天,简亓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恐惧所淹没,然而仅剩的恐惧却已经麻木。

是的,只要现在、现在跟过去斩断关系——像原来……

……

他不愿意再回忆原来。

“叮叮叮叮叮叮——”死者的房间里传来电话声。他有些疑惑的推开房间门,一台墨绿色的电话正在那里孜孜不倦的响着。

“怎么回事?”他感到有些厌烦。难道这个人已经不知道楚生辞已经死了,没必要再给他打电话了吗?他接通那台老式电话,正准备告诉对方不必再打电话时,对面却只发出嘈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

“您好?”他饶有礼貌的问了一句,如果对方一直不说话的话,他就立马把电话挂断,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话那头继续传出杂音,却仍然没有回答。

“……”他准备把电话挂断。

“三天后,来我的房间。”

干净又凌冽的声音,像刻进了DNA一样不能够让他忘记。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那一定是他!

“找到我,然后——”

“杀了我。”

楚生辞。

简亓把电话轻轻的扣上座机,座机上没有通话记录的显示屏,仿佛刚才轻轻的只是一场梦。

“三天后可是你的葬礼。”他嗤笑一声。荒诞不经,离奇可笑。他完全可以不把那个死人当回事,完全可以……

“真是…蠢死了。”简亓略带嘲讽的声音扬起,不知道是在说谁。

楚生辞的葬礼。

黑鸭鸭的氛围铺天盖地的包裹着整个会场,来的路上已经从晴天转为了阴沉沉的天气。他尽量找了衣柜里最正式的衣服来参加葬礼,黑色的毛衣和一件可以伪装成西装的外套。还有一件被剪了裤脚的休闲裤,是为了尽量能够让它像西装一些。

好歹那是他的葬礼,虽然有那通古怪的电话。

他匆忙买了一支白色的花,会场本来是提供的,但是他更想自己买一只给楚生辞。他不太懂花,所以就买了一只外形看起来最好看的,反正到时候也没有人在意他会丢一个什么进去。

那个人喜欢漂亮的东西。

楚生辞这憔悴绝不是外表上的,更多是心理和精神上,可他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和。楚生辞母亲更加掩盖不住情绪,把悲怮刻在了脸上,她至少比简亓一个星期前见她时老了十岁。

明明他的父母那么爱他,为什么?

……

简亓想起来,今天他就会接到楚生辞的第二个电话。

简亓走向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他就躺在那里。

那个人的样貌像记忆里的一样清秀,优越。看起来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摘下了眼镜就没有了那股职场精英的气息。没有穿他送给他的那套正装。

还记得是因为简亓穿那件正装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儿,所以才送给他的。现在已经被当成遗物拿走了吧?

简亓低下头,看见他在那里沉沉睡着。脸部轮廓线条明晰又柔和,简亓能够想象到他睁开眼睛的样子。死着和活着一样,静默无言。

简亓深吸一口气把花丢了进去。

那是一支白玫瑰。

接着向前去——推开那扇门,一直往前走,别再回头。

正如冥王给俄尔普斯的诫言。

简亓在葬礼结束后就匆匆离开了,先回到了新租的房子。

对于那件事,他并不急。

简亓想:房东人还是很好的,可惜运气不太好,坐在大街上都会无缘无故的被狗咬。

这时房东总是会叹着一口气说:“兴许下一次运气就好一点了。”

“那你的下一次还来的真够晚的。”

“没办法,毕竟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房东话锋一转,笑了笑“看见你稍微精神些,我就放心了。”

简亓微微一愣,他知道房东指的是什么事。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这次突然提出要回去,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

“真的不要紧吗?”房东又很担心的问了一遍。

“不,的确没什么,我和他毕竟只是朋友,就算他死了,我也不能够跟着他一起死啊。毕竟人又不是我杀的,我怎么能跟着一起偿命?”

“是吗?”房东反问了一句,大概是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

“去那里的事你本来就不用过,问我钥匙不是在你那里吗?自己去就好了,反正我估计也没有人会租这个房子了,可惜了——”房东悠悠的说道。

可惜?可惜什么?他没多想,就准备马上离开。

简亓离开之前登上了一直直播的账号,发了一句“今天有事,鸽。”就扔下了电脑。

钥匙的声音“叮铃铃”的响起,清脆悦耳。简亓踏着阳光迈出脚步,漫不经心的撩起额间的碎发。

从未想过,迈进的是于以后完全不同的世界。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黑漆漆的一片,四周什么也看不清。简亓浑浑噩噩的想向前走,却觉得四肢都无法动弹。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吗?

……

走廊因为没人显得太过空旷,明明以前这里的人也不少。简亓这么想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之中,门锁打开的一瞬,轻微的震动传到他的手上。那里莫名的安静,大概是已经没了稍许温暖的烟火气息。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简亓已经等了很久。他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对面却只是一片沉寂。

太过安静,连上次的嘈杂也听不见了。

“欢迎回来。”简亓依稀能够分辨出来那是楚生辞的声音,然而却显得太过古怪,扭曲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什么?”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耳朵离听筒稍稍远了一些。

随即手中的听筒迅速融化,只有空荡荡的嗡鸣声还在回响——然后脚下的地板便迅速崩毁,四周成为了如同星辰般烂漫的景色。身体想颜料一般融化,只有耳畔依旧清晰:

“欢迎回来,我的第一位玩家。”

他伸出那只已经看不见的手,想要在自己整个人窒息之前抓住些什么,然而却空空如也的只剩一片虚无。

是要……死了吗?那混蛋说的“来杀他”不会是到阴曹地府去陪他吧?还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据说在人死去之前都会想起自己难以忘怀的事。

难以忘怀吗……?

那是藏匿于在他记忆中的炎炎盛夏,他在那个盛夏里拼了命的向前奔跑。虽然莫名其妙的奔跑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他的确想逃远一些,谁都找不到最好。

那时候他还年少轻狂,轻易的和父亲吵了架。于是便动用他当时最具威胁的手段——离家出走。

“啊……小朋友。”

他似乎撞到了人,却听见对方笑嘻嘻的开了口。

“你撞到人啦。”他说话似乎有些懒洋洋的,应该也不怎么介意这事。但他当时的确就是没理由的想跟她对骂,直到他抬起头——

“姐?!”

简余迈着一双长腿,身材高挑的她显得很有气势。而后面的简亓就像霜打了蔫儿的茄子,垂头丧气的跟着像个俘虏。

简余伸出一只手指按下门铃:“叮咚——”

“你个臭小子不是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吗?!哈,我看你的骨气是都被狗吃了吧回来这么快……”

开门的男人见到简余,愣了一瞬,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唉,不打算请我坐坐吗?老爸?”她略微挑了挑眉头,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俏皮。

不过简余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征得她爸的同意,绕过她老爹就直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啧,这老古董怎么还没换?哎呀,这个电视剧我看过!够狗血,我喜欢!”

家里的人都还没开口,她自己一个人就能滔滔不绝。电视机、家里的窗帘、甚至窗台上那几根已经秃了的花也都能够成为她的话题。

“你还知道回来!”

老爸似乎更生气了,一声河东狮吼连着房子都震了三震。看得出来,他已经竭力按耐自己想破口大骂的心情了。

“我要是不回来,你儿子可能也不打算回来啦。”她接着话茬说下去轻轻一笔就将矛盾点转移到了简亓身上。本来老爸早就把他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了,这么一提他立刻又转移了火力。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世界这么大,你想去哪儿看看啊?”老爸一脚踹过去,踹简亓大腿那儿火辣辣的疼。

够了,我已经看见你的不仁义了!

简亓十分悲愤,但是迫于父亲的拳头无法对这个姐姐发出抗议。

“哎!你怎么打我儿子?!”

简亓老妈此时刚好回来,对着老爸又是一顿破口大骂,然后对着儿子嘘寒问暖。而刚才一个好像还能打十个的老爸,也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不敢有半句怨言。至此,简亓家庭食物链可见十分明显……

“妈!”简余轻轻笑了笑“你回来啦!”

“哎呀,小余也回来了,怎么不跟妈说一声,等着妈给你做饭啊,都是你喜欢的。”老妈边换了鞋进了房间边拽着老爸离开。只剩简亓和简余两个人在客厅里。

“说吧,怎么跟老爸吵的架?”简余剥开糖纸,递给弟弟一块儿剥好的糖。眼睛仍旧牢牢的盯着电视,手却靠近了他。

“我想去打电竞。”

“打游戏?”她想了想补充到“电竞那个行业还挺有发展前景的,你想要去做那里的职业选手吗?不过你要想好,职业选手的花期很短,你打算用这个对自己的未来负责吗?”

“你也教育我……”

“想去就去做呗,大不了姐养你。”简余很无所谓的说了一句“你姐我风头女王的名号可不是盖的,能够抓住机遇,在自己最想做的时候去做那件事才最重要。”

“你不觉得我是不学无术啊……”

“你考试那点儿破分儿走个大专都困难,还不如指望你找找其他路子。”简余耸了耸肩“没准儿能混成明星那类的人物?好像可以大赚特赚一笔啊……”

“这跟明星根本就没什么关系啊!”简亓听出来姐姐是拿自己当乐子,有些恼怒的喊了一句。

“不过我是说真的想做就去做啊,放手一搏才能出结果对不对?”

“但其实风险也挺大的吧。”简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开始退缩起来。也许是真的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没“钱”途拿什么养活自己呢?

“还记得吧?其实我以前也是‘离家出走’,那个时候你还把爸爸新买的自行车搬给我让我骑着自行车逃走哈哈哈……”她笑的很开心,认真想着以前的那些事“当时风投行业也在国内刚刚发展起来,老爸当时不也觉得这是不学无术吗?可是后来我还是把这件事做好了。有些事情不试一试,是不知道结果的。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你有没有跳下深渊粉身碎骨的勇气。我相信我弟弟是有勇气的人……不过你可别跟老爸说是我怂恿你啊!”

“可是如果你当时失败了呢?那不就……”

“哪儿来的那么多如果?没发生就是没发生。”她有些不屑的仰起头,斜睨着简亓“而且如果我当年没有走出这个县城,我现在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悠悠碌碌一辈子呢?反正都是如果干嘛不往好的方面想呢?”

“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你的家人,无论你怎样,我们都会支持你的。虽然爸爸脾气差了点儿,但是他其实是真心为你好。只要你下定决心去做,好好跟他说清楚,他也会理解你的。咱们的老爸可不是那么不开明的人啊,不然他早就给我打没半条命了。”

简亓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真的可以吗?”

“那我哪知道?不过总归做了才知道结果吧?”

简亓抬起头愣愣的盯着她:“我已经…已经报过名了。”

“勇气可嘉。”简余赞许的点点头“看你这么果断的份上,要是失败了,我就给你兜底儿吧。”

“我才不会失败呢。”

“嗯嗯嗯!”简余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的搓着手“不如趁现在买一只股票,就当是为了庆祝我弟弟的伟大决定!”

“这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自己手痒了吧!”

“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来吧小朋友,从这里随便买一支试试水。”

“这……这个?”简亓略微有些迟疑的指了一个。

“很有眼光嘛,我觉得会升值!智能计算……我觉得有发展前景。不愧是我弟弟呀哈哈哈……”

简余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本来看起来冷冰冰的她,平时似乎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异常的温暖。

“因为那是姐姐吧。”他想。

“等你比赛那天,我一定会去看你的。不行,我可不够……我要带上全家都一起去!到时候就给你挂一个超大的横幅,让所有人都记住我弟弟的名字!”

其实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新秀选拔赛,并没有姐姐口中说的那么重要。但是他心中仍旧有着小小的雀跃,想到支持着他的人能够看见他成功的样子他就已经隐隐的骄傲起来。

他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然而他却再也等不到了。

因为那天他们乘坐的飞机失事了,一个人都没有回来。

简亓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漫无目的的像个幽灵飘荡着。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个方向。一个……已经没有了家的方向。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他随便走进一家店里开始躲雨,真是让人厌恶的下雨天啊。他冷冷的盯着那个有些苦恼的青年,似乎正在为了房租而发愁。

简亓得到了那么大一笔的赔偿金,倒是不用再为这种事发愁了,然而他宁愿不要这笔钱,让这笔钱永远都别出现!至少……至少他们……

……

“啊,那个……”苦恼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他秀挺的眉毛微微蹙起,通过一些微小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的紧张。

“您需要一位合租室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