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痕:无人在意的赘疣之人》 第一章 错觉 教室旁的走廊流动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姚娉快步穿梭其中,视线也跟着乱窜。

这是高二学弟学妹的楼层,迎面而来的几乎都是陌生面孔,但没过几条人流,姚娉目光便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穿着橘黄色防晒衣马尾及肩的身影。

“图语璐?”姚娉走到一旁,侧过头,轻声问道。

图语璐转过头,修长的马尾辫飘扬,似有一刹那滞在空中。

“唉?哦,姐姐!”

说罢,她嫣然一笑。

她的面容是清秀的,两侧偏淡的眉毛看着像豆眉,眼角下耷又似柳叶般修长。

双眼均匀对称,与鼻子嘴巴一样都是小巧的,搭配起来却并不出色。

虽说是瓜子脸,但仍无法掩盖那贴近大众的颜值。

不过她笑起来却很能触动心灵,还带起了两颊的酒窝。

“仔细一看,她真的跟穆穆描写的一样欸。”姚娉心想,然后把手中夹着打印稿的小册子递过去。

“这就是那个学姐的日记?”图语璐翻看着递到手中的册子。

“她从高一起就一直坚持写的,只不过后来在平淡的日子里添加了太多虚构成分。”

姚娉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把册子往后拨了几页。

“不过这边是她特地整理的与那个学弟有关的情节,而且明显加细加长了,读起来可能有些乱或者流水账吧。”

“不对哦,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我尽量努力想起你说的那个人吧。”

“嗯。”

二人各自走开了,姚娉原先陷入纠结的内心也随着这一举动而敲下定音。

“图语璐跟我只有一面之缘,她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才没表达对我行为的莫名其妙之感。”

“但她终究是‘日记’里提到的人,她或许能在其中找到穆穆性情大变的蛛丝马迹。”

与穆穆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穆穆的热忱之心始终感染着她。

但这个昔日最好的朋友,如今却毫无征兆的变成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内心封闭之人。

在姚娉眼里简直变得陌生了,所以她才渴望在穆穆曾写的不知是日记还是小说的东西里找到答案。

但读完却一头乱麻,那被她反复修改过,还取名为《淡墨痕》的东西究竟想表达什么?

当天下午,图语璐翻开了那本册子,然后“不知所云”这个印象也从脑海中冒出来:

《淡墨痕》

2025.9.28

“业界人言,对科幻文学情有独钟的人,大多有宝藏般的内心,恬淡,善幻想,不议身边事,独寂思瀚空,淡泊世之汶汶,人之繁华,物之喜悲。

浮躁的环境与他们脱轨,身在当下,心却在往昔黄金时代的余晖沐浴,于峥嵘岁月中领悟人文主义的光辉,并向着时间的远方望梅止渴,在孤岛中独铸自己的热闹殿堂,耕耘着的心田,愈发深邃,醉心于思维的旅途,仰望星空。”

“唉。”一声叹息,我抬起头,眼前是我勾勒幻想形象的文字,堆砌的华丽辞藻仍脱离不了盲目的本质。

海明威润色文章是删繁就简,使之趋于电报体,实而不华,而我却是像方才那样不断地通读,把语句改的顺口。

毕竟我脑中冒出的文字总是那样支离破碎。

思如泉涌,说来也只是一时兴起,唤起的文字,感觉都不像自己的。

柏拉图对创作提出的“灵感说”确实有道理,比起技艺、阅历,灵感刚才是创作最主要的来源。

像被附身然后被外力输入的一样,仿佛创作就是不断妙手偶得的过程,灵感乍现的,就像抄来的一样。

瞧我这,还是改不了自言自语的毛病,年幼的时候还配着手舞足蹈和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逛。

活生生一个多动症加精神分裂,大人谓之“玩空气”,而我那沙雕老哥却管我叫“在跟泽拉玩的梅比斯”。

眼前这关于科幻粉的拙见,仅为一厢情愿的寄托,或者说每一个圈子都有纯粹的人。

无论是家境天性所致的幸运儿还是后天培养的淡泊者,都是我这个杂念横生、好胡思乱想的涉猎者渴望见贤思齐的对象。

只可惜麟凤龟龙的人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因为一些经历,我也意识到,近朱者赤,那是被动地潜移默化和主动地思齐,但与己相似者,那是共鸣,且在照镜子。

与相似的人相处对自己性格上的改善往往比与好的人相处效果更显著。

2024.10.10

又是失眠的一夜,整个上午都昏昏沉沉。

我照常在图书馆摸索,偶然翻到了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系列,我喜形于色,伸手挨本摸去,《3001》《2010》……然后?

我愣住了,这突兀的空位正宣告着这一颠覆性的事实——这学校除我以外还真有人会去借《2001》?

掏出《2010》,一翻,果不其然是崭新的,若非飘洒的尘埃书写了它岁月的沉淀,就与新进的书不见秋毫之差了。

一旁陈列着快被翻烂的《哈利波特》《魔戒》,不敢想象它见过多少旁边那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扉页作者一栏几个刺眼的大字更宣示了他的孤独,阿瑟·克拉克(1917—),很显然,这书出版在08年作者逝世之前。

我默语着,数十年的沉淀仿佛是在这陈旧的校园中苦候那会翻开他的人,但斯人非我。

这捷足先登的家伙开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2024.10.16

我无数次幻想那素昧平生的潜在同好的形象,一个纯粹温柔的好闺蜜?一个知书达礼的可靠学长?

然而真当我今天遇到本人时,才发现这弟弟我见过,简直是常见。

每每我从高一所处的一楼路过,通常能看到厕所隔壁班前的草丛边聚的几个在高谈阔论的男生,手舞足蹈且带着鸡鸭般的笑声。

如果放班里这么聒噪,估计早被暗骂过无数次下头男了!

眼下即使在楼前的草丛边,声波也能侵蚀到几米开外的范围。

“洗头佬闪击波兰”“曼施坦因绕过马奇洛防线”“毛子的钢铁洪流”“11区的甲级战犯”……

谈到激烈处,那更是眉飞色舞,远看就像一窝病人在发癫。

那孩子也在其中,一顶油的能炒菜的“锥子头”格外醒目,如鸡冠一样,还看着有些稀疏,配着爆痘的红鼻子与脸上的“北斗七星”。

眼睛眯成一条缝,衣服又皱又不整齐,一副邋遢样,简直就是女娲藤条甩出来的劣质泥人。

一伙的其他人就算激动也顶多是相谈甚欢的青年或开玩笑的大叔似的。

唯独那孩子一副嬉皮笑脸,真跟心智不成熟的熊孩子一样。

当旁人峭论鲠议时,他的嘴巴总是微张着,一副呆样。

而当他插话时,形似香肠又颜色暗淡的嘴放肆地一张一合,张扬着,像是生怕人家听不见他“呜呜隆隆”的乌鸦音……

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吗?但我转眼又觉得想多了,高中了却仍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又没所求,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蒙着一只眼睛然后大吼“被漆黑烈焰吞噬殆尽吧!”都不为过。

[这一段是日记作者后来在一旁额外用蓝笔补充的(唉,我对那孩子第一印象是如此的恶劣,加之当时我的轻狂,一时竟有泰勒初见破壁人时的那副傲慢、自以为是的嘴脸,断言他是真正的可有可无之人。

半年后当我跟他提及时,也更加重了他心中“路人的恶意揣测”这一盘旋多年的蝇虫,说起来,他后来初次开始窥镜自视的时期多少脆弱的有点双标了。

总把别人往坏处想,但别人对他的一丝误解,仿佛都要了他的命,又对什么都抱着怀疑,不过相比马克思的“怀疑一切”,他格局可太小了。

只是身边的一些人和琐事,心就一直不受控的触动,莫名的伤感、愤怒、焦虑让他常常言行清奇,与之对话真让我有股姐姐哄弟弟的感觉。)]

眼下我又遇见那孩子了,只不过这次不再是用异样的眼光远远看着,而是主动去搭话。

(毕竟不能以貌取人,他很有可能会是难得的同好)

彼时我正打算回图书馆还那本《爱玛》,望见他在阅览室桌前坐着读书,捧着的正是那本《2001》。

当然,作为一个邋里邋遢的学弟,他的“锥子头”又莫名吸引眼球,如眼镜上的污点一般。

我走到他的身后,碰巧发现他头顶有两个旋,正中一撮毛受两边漩涡波及而高高立起,头发的几坨几坨的汇成一条。

大抵是跟我老哥一样是洗完头没吹干且喜欢侧躺而耷拉得紧贴头皮的。

他是真诠释了什么叫“聚精会神”我一个大活人隔这瞧这么久,他却无一丝分神,或者说,根本没察觉?

“你也喜欢科幻文学吗?”我尽可能模仿现充朋友的语调来搭话。

他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地翻了个页,仿佛觉得这声音与他无关。

我忽然意识到这类“羲皇上人”可能根本不会相信有女生会主动找他搭话,于是靠近又问了一遍。

显然,他听清了,但是反应属实抽象。

先如受惊的小猫一样身子一悚,又机器般木讷的回头,顶着红鼻子的脸本来就很有喜感,此时又带上活见鬼的表情,大小眼一张,浓眉皱起。

这一突脸让我直接冷俊不禁。

我赶忙遮住嘴,压下“咯咯”笑声,头偏向他手捧的书。

“你看的是《2001》耶。”

我尽可能让行为变得自然,伴着这社牛似的尴尬声音,那孩子的头又呆板地转过面向手中的书。

“啊,额,我看的书不多,主要是捡质量高的看,不关类型什么的,科幻的话,就只是涉猎。”

他说话时全程不正脸对我,侧脸神态极不自然,话不流畅却仿佛有意识的尽可能的简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我一时尬住了,这个在熟人面前口若悬河,大放厥词易如掌上观文的小子一见生人就秒变社恐?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是异性?

不过他既然是这校图书馆的常客,那打开话匣子也并不难,于是我又冒了一句,等待那即使素昧平生也一定心照不宣的回答。

“那你觉得这校图书馆咋样?”

“小,简直是弹丸之地,书又少又旧,网文小说少还受限就算了,就连所谓的世界名著也巨不全,半天找到的《基督山伯爵》什么的还是阉割版,连《呼啸山庄》还得我自己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满挂在脸上,一句话停了便没下文,貌似意识到对着生人发牢骚是多么失态的事。

我脑海中又浮现起他跟几个同学数短论长的激烈神态,

“你也喜欢‘三姐妹’的书吗?”

“额,没看过安的,只看过夏洛蒂的《简爱》《维莱特》,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部分诗作。”

“《维莱特》?”

“哦,书名在法语是‘小城’的意思,就是一本国内热度与上过课本的《威廉·迈斯特》不分伯仲的书,我在网上搜书名加书名号,一翻全TM是‘那维莱特’。”

他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但仍是全程回避我的眼神,与女生对视十几秒都仿佛要了他的命。

“我一个铁公鸡被迫花了六十九入手了实体书,总之这书虽然百人里挑不出一个看过的,但不看有点可惜,水平并不比思想超前,意境悠远,人物偏激的《呼啸山庄》差多少。”

他语速很快且口齿不太清晰,但我大致听明白了,这类人在不同状态下展露的面孔性格差异真是不小。

“嗯,这类擅长做自己的明理姐姐的书我都会找机会看的,诺,这本你知道吗?”

“你手指往外收一点,额,《爱玛》?听过没看过,放书单里还在吃灰的。简·奥斯汀?哦,那个写《傲慢与偏见》的,我有个哥们就跟达西很像,我现在是有什么看什么,随缘,但那放书单里了,以后有机会会看的。”

我感觉这套“听过没看过”“有机会再看”这样的说辞他用过多次了。

毕竟这话是他鲜有流利的,对于广泛涉猎的人来说,估计就没什么书是他没听说过的。

伴随着他忽高忽低的声音,午读铃响了,我礼貌性地招了下手便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米远,他貌似才动身,但随即就窜到我前面了,只留下一个斜侧身子的残影。

上楼更是一步跨三阶,像极了到点却硬拖了几分钟才向家长交手机的孩子,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来弥补方才意犹未尽多看的十几秒钟。

只是那歪着身子的跑步姿势真的好像歪脖子的蔡兴,应该是外套里夹了本书,他是真没注意到自己的跑步姿势很另类吗?

第二章 揣测 2024.10.21

期中考试结束了,小高考临近的脚步带动了日子的忙碌。

在这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上午,我走到图书馆的那块熟悉的书架旁,《2010》前仍是一个突兀的空位,似被挖去了一块空间。

回到阅览室,瞧见他手捧一本封面为《变形记》的卡夫卡文集。

彼时他的头发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油了,只不过有些凌乱,眼神飘忽不定,不时往四周观望,走近时,他早已看到我了,他右手侧放着一本封面为《人间失格》的卡夫卡文集。

“额,那个,《2001》你还没还吗?”

“被收了。”他回答的很干脆,放下了手中的书,此时我看到翻开的“《变形记》”里露出了几块黑白漫画的分镜。

“自习课看书被班主任没收了,更可气的是非要叫什么杂书。”

“不是课标的书,TA又不认识。”

“呵,高中必读书目《堂吉诃德》在她那也是对学习没帮助的杂书。”他微叹了一口气,

“额,那你觉得什么是杂书呢?”

“作者倾注精力太少或者水平思想过于拙劣的,作品的好坏主要是取决于作者为之付出的心血。”说着,他抚摸了眼前破旧的漫画。

“艺术类型不存高低贵贱,只关乎内容而已。那些人自诩开明,却愚昧的连偏见、妄断,这种自己教过无数次反面教材的行为都剔除不了,这比山猪吃不了细糠更恶劣,山猪好歹尝了,他们却听个只言片语就对着什么游戏动画狺狺狂吠,明明都知道没调查就没发言权。”

他咬牙切齿,越说越气。

“额,我有个闺密就在自习课上被巡查老师收书了,还是雪莱夫人的《弗兰肯斯坦》,她生气了好久呢,没人规定教师一定比其他职业的人开明,说起来,其实没必要太在意什么称呼,我特喜欢的诸葛渊不把自己看的书都叫‘杂书’吗?像什么寒舍、犬子当谦词用的。”

他的“香肠嘴”微张,但马上又合上,那双大小不一的三角眼此时更下垂了,流露着委屈和不满,我莫名联想到水獭。

看着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压下想笑的冲动。

“对了,你这看的是什么?”

他娴熟的把书套取下,看向我。

随着他白且修长的手指翻开书套,一本纸张泛黄、皱巴巴的漫画书映入眼帘,而封面上的几个大字也同样有年代感——《银河英雄传说》。

“也是科幻题材?”

他点点头。

“这个作品我听说过没看过,但肯定很精彩,可惜身边应该很少见书友。”

“一个年级可能都找不到一个。”他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我没看完,这是是我姐的。上次找了一下《银英》的贴吧,才2.5万关注度,唉,这些小众圈子真是靠爱好者抱团取暖呀。”

“是啊,毕竟很多神作都很冷门或者慢热,不过人少是非少,留下的至少都是真正的同好,而非搞附庸风雅的。”

“哪有科幻不慢热啊,哦不,许多外国硬科幻就前面亢长的铺垫是真的很难留住路人的,即使是有大场面的科幻电影业也一样,就像上次‘劳改’,营地放了《小破球2》,就前面空间站坠落那部分同学们感兴趣,看到朵朵的‘我在呢,一直都在’,还一群人在怪叫,耳后就是一堆人,以前面人挡着看不见为由站在后排,在那聊天的都过半了,还有睡觉的。”

“额,宏大叙事和高密度的文戏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适应的。”

“更可气的是,后面大部分都是现充,至少四对,不,五对小情侣在那干让人犯恶心的互动,无视正在播放的国产科幻电影,真应该异端审判了去烤了。”他说这话是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活脱脱一个资深“FFF团团员”。

“哦,对了,你看看这个。”他取下《背影》的封套,呈现出的是《五等分花嫁》彩漫。

“你也看这个?”

“对啊,党争漫中的佼佼者,我特地买的彩漫。”

我一阵诧异,这小子不是自称铁公鸡吗?

“哦,你什么都看,只要是好,所以也不排除恋爱漫画?”

“但是春场老贼的人设真的好讨喜,身边也有人有五姐妹的影子,对了,我是三玖党。”

看着他充满憧憬的眼神,结合方才那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该不会是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我赶忙打住了自己恶意揣测的苗头,回想他之前与几个哥们们大声喧哗的内容,好像是要抽老婆来着,沉迷抽卡二游的人,能有多少寄希望于三次元的?

我决定打了一下他的想法,而作品的喜好无疑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哦,我是一花党的。对了你是刘慈欣书粉吧?我最喜欢他的《光荣与梦想》,你最喜欢他中短篇小说的哪部?”

我直接开门见山,但他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思想者》。”

看着我不解的眼神,他接着说:

“可能不算太出色吧,但那个浪漫的故事我真的很喜欢。”

预备铃响起,刚好伴随着他话语的结束,我招完手便走了,但脑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该不会真对异性抱幻想吧?

2025.4.11

“人间四月芳菲尽。”但这变化莫测的“春老虎”依然没有意思放松的迹象,忽冷忽热的天气又让我呈现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春天是充满希望、万物复苏的季节,而这万物貌似也不排除各种阴魂不散的病毒,唉,鼻炎又复发了,睡觉都是口呼吸,嘴更突了,睡眠质量还受影响,140多斤微胖的体型也瘦下来了,我开始习惯带着口罩,由于很久没理发,留出的稍长的头发又扎了个低马尾。

今天在排队倒盘子时,前面一个男的一扭身躲过迎面走来的女生,仿佛生怕别人碰到自己的杰尔夫一样,但这一躲闪,好巧不巧碰到我了。

我勉强稳住身形,还好盘子没洒,正想着,听见了两声蚊子般嗡嗡的声音,依稀听出是“抱歉”,正视过去,才发现碰到我的那男的,竟挂着那张熟悉的脸。

只不过脸上的痘消了,穿戴整齐了,招牌的“油锥头”也被蓬松头取代,但脸上却始终是一副欠了别人钱的表情,道完歉后迅速走开。

那嗡嗡隆隆的声音和那始终微低着头,让我心中涌现些许不快,他怎么变成一副低三下四的弱者模样?

回头看他走去的身影,头仍俯着,走路视线朝下,那以往无意识半张的嘴,细看也始终是抿着的。

“我给人印象就那么浅吗?戴个口罩,换个发型,他就不认识我了?还是说,他没什么可说的话?”自去年十月到来年四月再次遇见已隔近半年。

第三章 预感 2025.5.15

五月中旬,虽入夏了,但一次气温的骤降又加重了我的鼻炎,午休时一趴下,两个鼻孔都不出气。

脑子跟起雾了一样,且伴着雨,又晕又脑子嗡嗡,眉梢上的瞌睡虫早已被脑中的雨水声吵走,全无一丝困意。

我猛一起身,望着一片静穆的四周,窗外不是“暮迟迟”,我也绝非“大梦谁先觉”。

我探出脑袋,一看走廊没人,便蹑手蹑脚钻出去,摸到了阅览室。

远处一个伏案写作的身影,好在细瞧发现不是老师,走进则又看到那张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脸。

那个有几面之缘的学弟,但又不像他。

衣服整齐了,面容干净了,头发蓬松了,嘴巴不呆样的微张而紧闭,眼睛不细眯而睁大,连那先前始终跟霍金一样的脏眼镜也看着纯净无尘了。

我走到身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这突然的邂逅一时无法言语,静默了几秒,他见我无言,重又恢复写字的姿态。

他右手旁照例又放了一本书,时不时翻开来,看了几眼,又接着写,这次的书没套取下的封面,我留意了下书名。

“《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没看过,但多少有些耳闻,毕竟听说主角跟《双城记》中替女神的未婚夫上断头台的卡顿一样是纯爱战士……

我从柜台上拿了一本书,在一旁坐着,但心思全然不在面前的文字上。

“他在写什么?日记?小说?”联想到他先前的话语和几个月后唯唯诺诺的卑微模样。

我稍稍整理一下线索。

“对小情侣反应强烈?特别喜欢《五等分花嫁》?三玖党?《少年维特的烦恼》?卑微的姿态?最喜欢《思想者》?”

思维仿佛沉入冰湖,嘈杂的线索如浮冰般,在我向上的目光前游动,视野愈发漆黑,但思维却逐渐明亮,直至抓住黑暗中的光点。

“在山外他生活的那座大都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上百万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在追逐着浮华和虚荣,像一大群做布朗运动的分子,没有给思想留出哪怕一瞬间的宁静。但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尘嚣的思云山上,却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子长久地凝视星空……”

那块浮冰融化了,《思想者》的这段文字重又浮出水面,我疑心他唯独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是因为大刘勾勒出了他的理想型,女院士、庄颜、沈静?

“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是说。

我所想的一切虽都只是猜测,事事的发展向来是出人意料的,未必没有猜中的可能,没人规定欣赏虚构人物的人不会在现实中找寄托。

他的变化,简直像出走三年而归的希兹克利夫那样,没点大挫折和之后的内心折磨是无法解释的。

过了十来分钟,他把书跟本子揣兜里,抬头环视四周,然后迅速地跑开。

此时他的身子也不像当初那样倾斜,即使左胳膊夹着书跑姿也显得很自然。

我仍然在原位翻着手中的书,但远处又传来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一抬头,又望见他急促赶回来的身影。

“这两个东西能不能先放你这?”他急忙把《维特》和笔记本摆在桌前。

“唉?行。”

“我回去瞧见班主任正坐在我位置上,她发现我午休跑出去了!”

“哦,对了,这你可以随便翻着看,没什么隐私之类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提点改进建议?”

他的话语比以前流畅多了,只不过声音还是习惯性的微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放开了笔记本的扉页,正中偏下依次有同行的两个名字:

邱瞿图语璐

中间是修正带涂过几层的痕迹。

2025.5.16

课间我又翻看他的笔记本。

“满庭芳·秋雨

荻畔芙蕖,窗前孤影,霞辉万里如瑬。

暮光天径,云淡日难凝。

瑜露明丘暗淡,思绪乱、惝怳言轻。

空耽冀,望眼未至,但叹对无词。

不知斜月意,彷徨寻觅,絮雨朦胧。

勇气乏,却谙勿扰其静。

怅惘昭昭长夜,辗转侧、终定陈情。

凭谁问,若宗朋也,求渚往何途?”

“啊?”扉页偏上位置的题词让我一时语塞。

“这不会是这孩子自己写的吧?”

我逐字逐句去咬去嚼,只觉意象、情感什么的有些模糊或太杂,几次通读下来,一股对稚嫩感的觉察油然而生,是他写的没错了。

如果说先前我对他的认识都是在揣测阶段,那看完这个,很多事情多少能确凿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景物,我在自己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点。

“‘勇气乏’‘辗转侧’‘陈情’‘宗朋也’‘求渚’。”

翻了一页,发现反面竟然又题了一首诗。

“白蒙天

簌叶寄流霞,

秋鱼扰露花。

鸲山涂睦雨,

古木驻昏鸦。”

这篇更是感觉怪怪的,可惜身在学校,无法借助互联网的力量,不过好在我有字典。

“qv,鸲?”脑海中又一块浮冰被砸碎了,我随即反复观摩诗和词,再对照那两个名字。

“邱,秋,丘?瞿,鸲,蕖?图,涂,途?语,雨?璐,露?还有‘瑜’‘璐’都指美玉,那‘瑜露明丘’?”

我不由得挠起两侧头发,碰到了一旁熟悉的触感,一阵幽香传来。

“穆穆,这个人是在析律舞文,就为了把他和他女神的名字的音和义杂揉在诗词里。”

耳畔的声音来自我的闺蜜姚娉,她的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脸挨着我。

“哎呀,你咋又突然冒出来了?”

“我在一旁呆着都有一会了,你这么入神啊?哎呀,还是你身上软和。”

姚娉的头又侧过来,面色凝重地对着我。

“不过最近,又开始了,隔了两个月,他又开始偷偷看我,阴魂不散啊!”

我看着一旁的美少女,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脸,我就立马感到自卑,同样都算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但是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

小巧的鼻翼俏皮地上扬,下巴修长尖细,线条优美。

尤其是现在略带亲切的一字眉微微皱起,嘟着新鲜树莓颜色的小嘴,张着明亮纯净的乌黑大眼看着我,我愈发觉得五官比例不协调的我更像个伪人。

不过对她的爱惜更大于自卑,有这么可爱的闺蜜谁不喜欢贴贴呢?

“还是那个,姜子淳?”

“对,之前他磕磕巴巴地送东西,我都明确拒绝过了,他还是念念不忘,又只敢看,他连找我说话都不敢。”

“跟这孩子很像。”我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诗。

“不一样!如果有人给我作诗词,我会很开心的,无论水平怎么样,都是他花费精力了的,而且很有文艺范,不是吗?至于姜子淳,什么年代了还送千纸鹤?唉,我跟他又不熟。”

姚娉特喜欢银发知播戴建业老师的课,还根据他的推荐买了王力的《诗词格律》,平时喜欢静静的看书,主要爱好中国文学,是个十足的文艺少女。

“你从这边的诗词还能看出来什么?”

我翻回前一页,又展示了那首“满庭芳”。

“格律应该是对了的,也稍微押了下韵,毕竟把人名揉在里面是件很麻烦的事,所以韵压得不太好,只不过他绞尽脑汁写这玩意儿,多少有点悲哀。”

姚娉又依在我肩上。

“穆穆,还记得刚玩《逆水寒》那会儿最让我惊叹的是什么吗?”

“记得啊,你还发过动态来着,那个AI作词。”

“对,只需选择词牌意象,就能瞬间生成格律完美的宋词,还不重样。”

“AI生成的,没灵魂。”

“可是啊,寓意思想感情什么的不都要靠别人解读吗?多少诗词的含义不是读者赋予的?还众说纷纭,给AI诗词套个有故事的人名,联系个生平,这不得解读的头头是道?这孩子要知道,得多委屈?”

姚娉伸手翻页。

“猜测一百遍,还不如当面问一遍,先别揣测了,我们看看下面的。”

突然我们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各色笔墨绘成的一面嘈杂的乱字画,我目光快速的扫过:

“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会去给不相干的人当背景板。”

“回忆是在时间长河中刻舟求剑,展望是在时间长河中望梅止渴。”

………………

唉,在这个金句俯首皆是的网络时代,精彩的东西在生活中都过剩了,个个都如仓鼠般电子囤物,但我认为抛开改编与记录的不谈,这里肯定是原创的居多。

“欸?这段有点意思。”

姚娉指向左下一隅。

“摩尼教曰:“人有灵魂二,二者永相争。

君心固矛盾,似二念同躯,情感观念难自控。

心之所向喻于欲,意之所往喻于益。

清醒与妄想相抑,笃行与淡泊共存。

所思所想,陷于变化莫测之中。”

“这让我想起《罪与罚》的分裂者,就像脑子里有好些个小人在不断为自己的思维主导作争论,一会儿鸽派,一会儿鹰派,一会儿折中,又一会儿乐观,一会儿悲观的,哇去,这段真的很好反映了我的心思。”

姚娉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眉头一张,面容露出欣喜之色,眼睛仿佛闪着璀璨的光。

“那,要不我带你去见他?”

“不,用不着的,穆穆,我还是厌男,我可不想当唐代那个见面后对罗隐粉转路的大小姐,以前那些事在我心中的印象,可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

正说着,预备铃响了。

“哎呀,就这么点时间,预备铃课前两分钟响,哼!说好的课间十分钟,实际却只有八分钟啊!”

姚娉说罢揉了下我的胳膊,念念不舍的走开。

第四章 解读 2025.5.17

闲暇之余,我翻遍了这个也许叫邱瞿的人的整个笔记本,成分很杂,撇开那些与他情感经历有关的文字,还有占很大一部分的个人书评,对社会网络现状的各种随笔,二次元相关的整理、绘画之类的。

文字多拙,认识多浅,再看署名的日期,201X年,好家伙,足迹从初一就开始遍布了。

当翻到到高中时的文章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球赛记

癸卯之年初夏,一校行篮球赛,至叔周,尚存三强,二班抽签竟迎中,因仅一胜乃入决赛。

余七十两班,战况激切,往返数回合,难分伯仲。

使人忆昔六十一役,六下风,临终反扑,未果,惜败,曰:“吾身死但志不灭,望十班携吾志终夺桂冠!”

实乃对阵之劲敌,阵外之良友。

七之球队虽存谈吐令人担忧之士,但多以亦敌亦友之誉,然其部分女生,前诽裁判黑哨,后辱敌队无德,场毕,十班险胜,七女益猖,举场哗然。

归班,男者论对方之勇猛,虽败犹荣;女者议敌女之舌根,失赛失心。

固因小事,不值提也,然十班一心智难以启齿者孤身进谏七之班主,自以据理力争,为十班之女讨公。

实则言辞不当,尊卑不分,有愧师者,竟出狂言:“多行不义必自毙。”

十之班主闻之,勃然大怒,乃训全班:“周师者,何人也?其年过半百,耳顺之年将至,听汝言何其伤乎?尔安何德而讽之?”

其言嘈嘈,率十班之错,却无一言贬于七班。

一人之错,举班皆训,何哉?连坐也?不敢议上属之班,恐阻奉承之路也?

吾辈无道以揣,予人之感乃似:一子受人欺,然其父却痛骂其子,因欺子者之父为受欺者之父望讨悦之人。

翌日,七之班主谈球赛琐事于数学之课,自谓受罪者,为七班骂,为十班讽,初立一客观者之位。

遂曰七十皆有错,不适议论,况此类小事,不足挂齿,其意不言而喻,乃隐七班之过之甚,并以十班一人之过抵之。

复曰:“七之学子曾于家长会前题字板上,曰:’过往得失,皆为序章,’似三班者今已忘初赛之比分,期月后,此事终淡,过于追究,实乃不惠。”

嗟乎!同为班之师者,奈何差距之大喻以鲲鹏草芥亦不为过也?

主错为七班部分女者,其辱对者先且更甚,然其师者小事化了,以二者皆有错,但为小事之言使此事过。

受屈为十班,然其师者大放厥词,以十班一人之错迁怒全班,训之不以其道,骂之不利其理,正应吾之所悟“尔安何理以觉师者之品必优于他职?”

夫观天下事,此类初出茅庐、情绪若浮萍游离之师多矣。

只论学识之深浅,而不以育人之能为本,脱颖之众不乏范进之辈,名落孙山者尚存育人之能才。

呜呼!此何异于古之科举?”

眼前的仿古文,我看得懂,但也大受震撼,这小子一冒出想法,他是真写呀!

只不过看起来还真的需要耐心,以后应该给姚娉看看。

“至叔周”这句我一时还没认出来,后来一想“伯仲叔季”嘛,这明显指代第三周。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耳顺之年也被写进去了,这孩子,还挺会活学活用的。

这应该是真事发生的事情,所以感情才这么强烈,应该是为了一碟醋包了这顿饺子,然后还提到了现在应届研究生考教师重视书本知识更胜于具体教书能力的现状。

毕竟因为别的班的错和自己班上一个人的冲动,而导致班主任连带骂整个班,而犯错的那个班的老教师却巧妙掩盖了学生的错误,老师心性鲜明对比加上被骂的委屈,确实很难不有怨言。

再往后翻,我发现他当时写的是《少年维特的烦恼》的读后感?

“维特绝非什么舔狗,小丑,因为他是被绿蒂所无比在意的,会因他的自杀而昏倒。

他们是灵魂知己,心灵的伴侣。

维特的死,是绿蒂的婚约这一客观阻碍与他本人过于感性而酿成的悲剧。

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是啊,当时多少欧洲的浪漫青年视爱情为高于生命之物。

可悲但精神长存,岂能以现代的思维去扣什么舔狗小丑的帽子?

挚友是比恋人更稳固的关系,二者重叠才会让爱情更长久,就像身边那些能做到相互开玩笑的损友式的小情侣一样。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终于剔除杂念,不再幼稚时,一个女生对他笑一下,他大脑CPU就过载了,然后如被扇了一巴掌一样,认清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不成熟的人呵,思维观念稍微受情绪和外界一点影响就会轻易的改变。

幼稚的人的观念是流动的,

成熟的人能坚定自己思想。

我无非是一个落后身边所有人的衰小孩,一意孤行,以至于‘众叛亲离’,沦为笑料。

多余的人,死了,或许除了家人外,都无人在意了。

常言道:‘一见钟情是审美积累的瞬间爆发,是见过许多美丽事物后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的理想模型’。

单恋又何尝不是呢?现实与幻想的偏差得多久才能认清?

普鲁斯特说:‘远远看去优美而神秘的人和事,主要拉进了看,就会明白它们原来既不神秘,又不优美。’

孤独的人啊!维特不是小丑,不代表你不是!

神化不熟的人呵!常存幻想,多么愚昧啊!卑微的连妄想都不敢。自诩斯威夫特书迷,但他书中在大人国对距离产生美的感慨,你不是还津津乐道吗?怎么?带入现实就没教训了?……”

当时他应该是写完了正打算离开的,而这后面的文字,愈写愈激动,都成自嘲了。

就差在情绪消沉时回忆,然后像《人间失格》的手记开头那样写到:“回顾我的人生,除了耻辱,一无所有。”

唉,回望过去,一定要在心平气和之时,不然就会过于妄自菲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