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与北》 第一章 五月的黔国总是生机勃发。十三岁的土司独子喀乾打·莱总是喜欢在这个季节躺在山坡上看花开,红色的杜鹃为山披上了一件呕欠涛,白色梨花是他的银头饰。

花银坐在他旁边,为他编制着一串缫丝花的花环。山坡下的湘水静静地流淌。听巫祝说湘水的源头在蝴蝶妈妈来的地方,那里终年积雪寒风呼啸。蝴蝶妈妈从那苦寒的地方飞来,落在了七里峒的一株枫树上,她在那里遇到了游方,与游方生下了十二颗蛋,蛋里生出了最早的十二位先祖,然后才有了他们。

花银编好了花环放在了莱的手上问到:“官哥,你这样老偷跑出来放风真的好吗。土司给你请了中原的老师来授课,那么大的价钱,你这样太可惜了。”

“我知道,父亲对我有期望。我只是不想这样而已。”莱嗅了一下花环闭上了眼,山风吹在他的脸上,像被中原的轻纱拂过。

“那官哥你不愿意也至少应付一下。”山风也拂过了花银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带着湘水的湿气和满山的花香,她闭上了眼。

莱没有说话,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细致可闻,湘水潺潺流过,水流有时拍打河边的石发出清脆的拍击声,山风略过带来远方的声音,天上的云缓缓飘走,群山与河流用自己的方式阐述着这一方天地。千百年如此。

过了一会,“走吧,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然巴该着急了。”莱站了起来把缫丝花的花环戴在胸前,拉着闭着眼的花银窜进了林子。

林子里莱疾步如飞,他自小就在林子里长大,捕猎、射箭、上树下河是一把好手,青山部的人都知道自己土司的独子如果是个猎户那必定是把好手。但是他不能做猎手,土司已经年过半百只有这一个儿子,在猎手和土司之间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花银是莱的小跟班,七里峒人。父母是七里峒有名的蜡染匠,就这么个女儿宝贝的不得了,姓花名银,银在黔语里是美好的象征。她自小跟莱相识厮混,刚刚的山坡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她跟着莱在林子里疾走,山里的少女总是有活力又充满热情。“莱!再来打次赌啊!后到的请吃三色饭!”

“啊?又吃这个,你吃不腻嘛,我要是赢了我要吃烙锅!”

“你真麻烦,那是军队的吃法,我家可没盾牌!你要吃食材我备,盾牌你自己想办法。”

“哎呀,拿个锅也行啦。”

“没那味嘛不是。”花银笑了一下,奔跑时的她耳上的银铃叮铃作响,莱回头望了她一眼,山花一般的灿烂。

“知道了知道了,不如你想办法赢一下的?”

“哼!吃归吃,你想想回去土司怎么收拾你逃堂吧。”

“莱自己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些日子逃堂太夸张了,父亲应该不会骂得太狠吧。”

喀乾打·湘,青山部这一代的土司,幼年丧父,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坚韧夺回土司之位。他就像他的名字与这千百年潺潺流过的湘水一样。坚韧、清澈、连绵不绝,把生命力与希望注入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

年过半百的土司坐在枫木的宽椅上,背后的屏风雕花雕刻着山川鸟兽。蝴蝶妈妈与游方相拥,仰阿莎坐在水井旁,她的身边月亮环绕,天蟾趴在一旁的河畔,太阳高悬于天照耀着万物。

“蒙雌,这趟从滇国回来,你都看到了什么。”土司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土司,我这趟从滇国回来,并未见到木·云。但是我在丽水见到了很多巴国商人。他们大多带着盐铁与粮食。”

“盐铁与粮食?”

“是的,盐铁与粮食。”

“大巫祝,你怎么看。”

大巫祝是个消瘦的中年人,穿着黑色的祝袍,上面绣着百虫百兽与战神“尤”。他不戴银饰,戴着一串各种猛兽的牙齿串成的项链,上面点缀着绿松石与琥珀。与这凶蛮的衣着不同,他有一双温和眼睛,与寻常的黔人不同,微微泛蓝,像仰阿莎出生的那口水井,望之内心平静。他缓缓开口:“山风带来了纷争的讯息,我闻到了硝烟与生铁的味道。”

“我知道了。蒙雌你辛苦了,回家看看你的夫娘,她上月为你生了一个男孩。”

匍匐的男人起身,右手扶在左胸微微欠身:“感谢土司的关爱,他一定可以成长为强壮的战士。”

大巫祝缓缓起身:“好了蒙雌,你先回去,记得三日后带着孩子来,我会为他祭祀祈福。”

蒙雌走出议事厅。土司看着挂在一旁墙上的一幅画,画上刻写着蝴蝶妈妈与游方的第一个孩子“姜央”在出生后一人面对着天地的画面。他是天地的第一个人,他拥有着世上的一切,山川花鸟一切一切的,但是他也什么都没有拥有,因为只有他自己。大巫祝低头拨弄着自己的算筹,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算筹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啪得声响。

“又在研究中原弄来的小玩意吗?”土司缓缓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知识与工具都是珍贵的东西,我们与中原总是有着不可磨灭的差距,因为他们知道凭着自己的知识创造新的工具让生活变得更美好,而我们只信任蝴蝶妈妈。我的土司,相信我,她的眼里只有她的游方。”

“你又想说那件事了吗,我们难道真就没有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了吗?”

“我们故步自封得太久,新的思维想要融入过于的艰难,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我已经能看到他们从天柱的方向绕过大山的崎岖,他们昼夜不歇,夜晚点燃的火把连在一起宛如灭世的火龙,长驱直入。”

“山主们的态度呢?”

“你知道的,这些年来你已经做了太多他们不喜欢的事。”

“我再想想吧,你先回去。”

大巫祝拿起了他的算筹走出了议事厅。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章 莱和花银几乎不分前后的跑进了七里峒的牌楼。

“同时到的,这怎么算?”莱问花银

“下次再比!”花银气鼓鼓得走进了街道。

七里峒是黔国的首府,也是黔国唯一的“城”。依山而造,湘水从城里横穿而过。城中间有着一棵参天的枫树,十来人合抱这么粗。枫树对黔国有着特殊的意义,神话里蝴蝶妈妈与游方在枫树下孕育了十二个孩子,十二个孩子在枫树下繁衍生活才有了现在的黔国。七里峒是繁华的,黔国与中原大国“楚越”接壤。喀乾打·湘就任土司后发布了一系列的民生与商贸政策,街上随处可见楚越的边境商人,他们不像黔国人穿着粗布与蜡染的衣服。他们的衣服薄如蝉翼,风吹过衣摆飘起,就像一层朦胧的雾。他们也不像山里的人一样热情,总是蓄着精心保养的短胡或山羊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山主们的家佣便堆笑的上去打招呼,看到平民便脸色平淡。

莱和花银在街上走着,路边叫卖声不绝于耳,药材,当季的花卉蔬菜。农户牵着牛抽着烟斗从身旁走过,花银一路走一路逛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莱陪着她逛到一个楚越人的摊位上。

花银看着从楚越运来的布料,仔细得看着一匹绣着彩蝶的蜀锦,眼里掩盖不住的喜爱。

“小姑娘好眼力啊,这匹蜀锦放在我们楚越也是好料子了,通常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用得上的。看上面的彩蝶绣花,得三个绣娘一月的功夫才能绣这一匹,名贵,精细,又漂亮,最适合你这样妙龄美丽的女孩。”

“这多少钱一匹啊?”花银开口询价但眼睛并没有离开那匹蜀锦。

“不贵不贵,两金一匹,买锦我这里还有楚越来的小玩意,送一个给小姐逗乐。”

“给我送到河边蜡染坊吧,送过去领钱。”

“好嘞,这就差人给您送过去,这个小玩意您收好。”

花银接过摊主递来的小玩意,一个精巧的银簪,上面用楚越文刻着四个小字。花银不认识楚越的字问到:“摊主你这簪子上面写的什么呀。”

“玲珑相思,我是个商人没读过什么书,兴许是赠情人的小礼吧。小姐以后若是有了意中人可以送给他,聊表心意嘛。”

莱在旁边说道:“买好东西就快走吧,今天出来得太久了,一会父亲要是忙完事情找我找不着我可就倒霉了。”

花银揣好了簪子跟着莱向前跑去,摊主看着两人离开感叹:“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少年人说话就是不中听啊。”

两人跑到枫树下,花银向着莱说到:“明天可别逃堂了啊,中原的先生都可难请了,我想学还没机会呢。”

“知道了!明天再找你。”莱喊了一声往远处跑去。

花银看着莱慢慢跑没影向蜡染坊走去,从怀里拿出刚刚拿到的银簪,开开心心的。

土司府修建在枫树北面的山坡上,是七里峒为数不多的有围墙的建筑。府分内外,外层是议事厅,现任土司喀乾打·湘不光崇文且尚武,所以内层不光是土司一家生活的地方,还有校场与书楼。

莱刚从议事厅前过便被叫住了。

“又逃堂了?”

“父亲,今日天好就出去转了转。”莱站在厅前有些心虚。

“去把今日的功课补上。”

“好的父亲我这就去。”莱快步向内府走去,心里纳闷,父亲今日这般好说话?

到了晚上,土司一家一起吃饭。简单的酸汤鱼,一盆素瓜豆和两碗糊辣椒蘸水。黔国少油盐,饭食简陋,先民偶然发现,酸可以开胃,辣可以将食物哄入肚中,后来成为黔人的重要调料品。鱼是稻田鱼,黔国范围内净是山区,开垦农田不易,没有大规模草场大肆饲养牲畜,光靠捕猎与一点点的饲养获得的肉食远远满足不了黔人们的胃口。智慧的先民们发明了获得肉食的诀窍,黔人依赖的主食是稻谷,种植稻谷需要水田,水田多虫,先民便在田中饲养鲤鱼与鸭。鲤鱼和鸭吃田中的害虫,排泄物能为稻谷施肥,这样养出的鱼鸭肉质紧实鲜美,就有了黔国特有的稻田鱼与稻田鸭。

莱坐在桌旁,母亲为他盛了一碗稻米。看着母亲莱的心里升起一阵安心,父亲对莱的学业很是严厉,白天虽然反常但依然害怕父亲突然发难,有母亲在总不至于太过过分。

土司坐下为自己舀了一碗酸汤,吹了吹灌下一口说到:“蒙雌今日跟我说了滇国的状况,大巫祝不看好。”

“要写信让兄长回来吗?”母亲为父亲斟了一碗酒。

母亲是巴国人,年轻时随外祖父祖母行医走遍了巴国的沃土与黔国的大山。来到黔国后兄长与年轻不得志的喀乾打·湘意气相投,不得志的土司儿子与旅者的儿子就这样结识。在母亲的兄长与各方的支持下,喀乾打·湘夺得了土司之位,俩人也在过程中获得了自己的伴侣,游历的少女爱上盖世的英雄,简单又美好的故事。

“不着急,让兄长暂时留在巴国,了解一下那边的状况。”

“父亲,是要打仗了吗?”莱问到。

父亲没有回答莱的话反而问:“你最近逃堂越来越多了,是不喜欢中原的先生教的课程吗?”

“没有父亲...”

土司看着自己的独子无奈得说到:“就算不喜,也要用功,知识是最宝贵的东西。父亲年幼时没有机会读书,后来忙于治理错过了许多,你要珍惜。”

“知道了父亲。”莱敷衍到,心里却嘀咕:“反正最后都一样。”

“先吃饭吧,晚点我去给兄长写信。”母亲开口。

“你和莱吃吧,我还要出去一趟,有些事还是得和大巫祝商量一下,他总是智慧的。”

“楚越国的商人代表问明日你可有时间?他有事想与你商议。”

“见见吧。”

“夜里出门批件衣服,山风冷。”

“好。”

饭后莱趴在二楼的美人靠上看着夜里的七里峒。夜里的七里峒依然热闹非凡,枫树前的广场点起了篝火。黔人们在篝火周围从自家搬来了小桌矮凳,上面放着黔人钟爱的各种美食,三色饭、腌糟辣稻花鱼、烧稻花鸭应有尽有。酒兴一起青年的男女便掏出看家的好活,小伙子们拿起黔人的乐器吹奏起婉转又轻灵的歌曲,姑娘们舞起了传承的舞蹈。

黔国范围尽是山林,黔人与其说是黔民不如说是山民,民风偏彪悍,穿着银饰的妙龄黔女舞姿竟也豪放。黔人钟爱蝴蝶与花鸟,银饰的款式也多为此,火光映在少女们白花花的银饰上,少女们的身上仿佛蝴蝶翩飞百鸟齐鸣山花怒放。

莱静静地看着想着听老人说的七里峒的过去。太阳落山后街道上便安静了,像今日这种几乎日日会有的宴会是在这一代的土司喀乾打·莱上任后才有的。原来的七里峒饱受贫穷与饥饿的折磨,交通的不便,山匪的猖獗,各山主之间的不和让这个山的国度罩上了一层名为苦难的薄纱。

喀乾打·湘上任后励精图治,他与中原大国“楚越”达成了贸易往来的协议,带领黔民们扫荡山匪,开林搭桥修建了往来的栈道。山主们也在贸易带来的巨大利益面前放下了彼此的成见加入到这个新生的国度里。

母亲为莱披上了一件外衣,说到:“夜里凉。”

“母亲,这样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打仗呢?”莱轻声问到。

“你还小,你应该好好念书,刚刚你父亲说你最近逃堂很多,你应该用功一些的。”

“母亲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沉默了一会:“我去补功课了母亲。”

蒲·莉看着儿子进了房里扭头看向了枫树旁的聚会。

“是啊,谁又想打仗呢。”山风微微略过,摇响了屋角的铜铃,也带走了她的低语。 第三章 土司与大巫祝面对面的坐着,土司在思索着什么,大巫祝翻动着一本中原的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吸引了土司的注意:“这本《田赋论》你看了这么多遍,有心得?”

“中原有个学者说过:“温故而知新。”多看几遍,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但是并不适合我们,我们与中原不一样。”

“学者还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多汲取一些别人的经验与做法总是好的。”

“你越来越像个中原人了,小阿莱最近逃堂很多,我看不如把他送到你这来,你教学他总是不敢不到的。”

“土司有什么想法可以明说,不用和我绕弯子。”大巫祝合上了书抬起头静静得看着土司。

“今日你走后我想了很多,我依然不觉得你之前的办法是好的。三五年内滇国一定会来,三五年后小阿莱最多也不过十八岁,何必让他背负这些?我们还拿得动刀,还是合格的勇士,滇国虽然比我们富裕,我们苦心经营了黔国三十年,未必没有胜算。”

“会死多少人呢?”大巫祝依然静静地看着土司。

土司一下说不出话了,他当然知道。

“就算不计代价,我们赢了,后面怎么办呢?这些年的经商往来,现在的我们对楚越来说简直就是条肥美的大鱼,如果不是山高水远你觉得他们会用经商的方式与我们往来吗?你忘了你的互市是怎么来的了吗?湘水边那座你亲自立的界碑上面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背弃山主们的承诺给了黔民们自由让他们不再做农奴,如果与滇国打仗,楚越的商人们闻风而逃互市消失,山主们怕是会绑了你送出去吧。”

“但是阿莱....”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做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土司没考虑清楚就再议吧,我没有说服你的意愿,只要你记得,你不光是小阿莱的父亲,你是黔民的土司。如你这样的人在中原你知道怎么称呼吗?”

“如何?”

“黔王。”

土司从大巫祝的住所出来,大巫祝住在南边的山坡上,与自己的居所正对。他缓缓地走下山坡走上风雨桥。黔民的桥像一座房子,青砖顶木结构,横梁与柱子上刻画着黔国的故事。土司走到桥尾,上面刻画着他的父亲,喀乾打·龙的故事。喀乾打·龙是个平庸的土司,他立志于让治下的黔民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但他平庸的愿望却触及了山主们的利益,后来在一个清晨,他吊死在了他最钟爱的湘水旁。

土司站在桥尾喃喃道:“父亲,你会理解我吗?”

土司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枫树旁。枫树旁的聚会举行到了最热闹的时段。小伙子们手里的芦笙奏出婉转的竹音,姑娘们在篝火旁舞得曼妙多姿,围着的人们唱着高亢又苍劲的歌谣。

土司站在外围看着欢声笑语的人群,然后默默地走向了土司府。

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补着今日落下的功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土司在三年前为阿莱请了中原的先生教授阿莱中原的知识,三年前黔国与楚越开展了互市贸易的政策。阿莱是未来的土司,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大巫祝向土司进言,阿莱是未来的土司,黔国的互市以后需要他的经营与管理,他不能只专情于黔国的山川河流,他也需要懂得中原的知识。

阿莱喃喃得念着:“国治而天下平,真的能平吗。”

身后传来声音:“治国对你来说还太远,这一段概括下来无非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的小五月要先修身才可以,读好了书明了道理便是修身的第一步了。”

小五月是阿莱的小名,只有父亲和母亲会如此称呼他,扭头看去,土司站在门口眼带笑意地看着他。

“父亲这么早便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跟大巫祝要聊很久。”

“两个老头子聊天没那么费劲,几句话把想说的说出来就可以了。近来事多很久没有考校你功课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有的。”

“跟父亲说说,父亲虽然读书晚些,但还有些心得,我们可以探讨印证一下嘛。”

“不明白为什么又要打仗了,现在的生活哪里不好吗?”

土司愣了一下

“我的小五月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更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父亲要让我学中原人的知识,懂他们的礼仪文化。我今年十三岁,刀马不错,再过两年就是个合格的勇士了。”

土司看着没抬头仍然盯着书的儿子,在旁边缓缓坐下缓缓开口。

“不一样的,现在的世道跟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我如你这般大的时候你爷爷没了七八年了,你的二爷爷那会代掌土司职位。说是代掌,却不是为我们喀乾打家代掌,是为了那些山主。山主们怕我长大了些后得了势用各种理由打压。我那时候读不上书,食勉强果腹,若不是当时的大巫祝怜惜我,可能我早就被除掉了。”

“他们连爷爷都敢杀,会害怕大巫祝?”

“那可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大巫祝和土司与我们两人是不同的。那个时候土司与其说是黔国的领袖不如说是山主们的代言人,代言人不听话换一个就好了。大巫祝是蝴蝶妈妈的使者,我们的神在人间行走的化身。大巫祝的神谕就是天经地义,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

“那现在?”

“现在我的阿莱,我的小五月。你不需要像我一般提着刀子去获得想要的东西,你要好好的读书,让父亲母亲让黔国一直过你觉得的好日子。” 第四章 滇国地处黔国更西的地方,但是偏远并不让他们如黔国一般贫穷。滇国的地形复杂,东部黔国交界的地方是山地,北部巴国交界的地方却是平原,西部是雪山天堑,南部则是仿佛没有尽头的雨林。得益于复杂的地形,滇国有着丰富的物产与矿产,他们土地下如同流淌着黄金。

滇国的土司木·云是木氏家族的第七代土司。滇国从前是个多族共和的国家,大族们割据一方,小族附属存活。木氏是西部雪山的大族,风雪与黑岩中走出了一个英雄。他就是滇国的第一代土司木·金。他带着三千名木氏的勇士骑着雪白的骏马走出雪山跨过了草地,去到南部的岩氏,东部的乌蒙氏还有北部奢氏的土地上,把这个四方割据的国家合并成了一个富饶的国度。

木·云一边读着手里的信一边打趣道:“黔国如今如此富裕了吗?竟用得上中原的纸,一年多以前你来的时候可还揣的是竹条子。”

“尊敬的木氏土司,互市的开办下确实越来越富裕。”

“那你还来干嘛?真不理解你们的山主,富裕难道不是好事吗?”

“山主说了,富裕的是黔国,但是山主们的权柄在一点点被剥夺。我的山主是十二先祖的后裔,这是他无法忍受的。”

木氏土司放下信看了一眼信使正容道:“山主这般对先祖有着荣耀的人我必定信守诺言,请你回复你的山主,云必定如约。”

“木氏土司还需要多久呢?”

“让乌蒙山主耐心一些,其他三族总也要说服的,我已经开始锻造更多的铁器。”

信使行了一礼缓缓退下。

“上师啊,这互市如此赚钱吗?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黔国竟然就发展到了这等地步。我们与雪原巴国西漠建立经商往来的时候也没感觉发展这么快嘛,这还是我们物产丰富,黔国不过是个几锄头下去挖出来的尽是些石头的地方。”木·云对一旁着素袍剃头的僧人说道。

“因为那是中原。位居中央,八方来汇。我们物产再丰富也比不上他们。”

“倒是让他们捡了个离得近的便宜,说点正事,咱还打吗那么。工坊虽然已经开始制作但毕竟只是第一批,现在停下还来得及,以前咱看不上黔国没跟他们建立经商条约,现在我看可以的嘛。”

“那你刚刚还说定如约。”

“先打发他一下不是......”

“你挺义正言辞的,还说什么对先祖有着荣耀的人什么的。”

“阿普三多在上,这话没假。你也知道我的,没什么好本事,先祖余萌而已。”

上师叹了一口气:“打肯定是要打的,黔国如果做大或者真与中原联手我们必受其害。”

木·云提起一个铜壶,殷勤地给僧人斟了一碗笑到:“上师,尝尝我亲手打的酥油茶。”

上师没有喝土司倒的酥油茶,也没有再开口。

年轻的土司见此也不生气,笑嘻嘻的放下了铜壶坐到了上师旁边慢慢说到:“我是个没出息的土司,只想多赚些金饼让国人更富足一些。以前黔国积弱,打了也就打了。现在黔国富裕起来了,再打可就贵了。小子年轻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上师您是得道的高僧,别跟小子计较。这火烧功德林的事,以后一定注意。”

上师睁开眼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土司。他是个很好的土司,怜民爱民,六岁那年老土司带着他来寺庙让自己为他开蒙。年幼的孩子抬头望着自己问到:“上师,父亲说您能看透人的前世今生,我会是一个好土司吗。”僧人蹲下与孩子的视线齐平,老人看着孩子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未来的丰饶。他又站起身,抚摸了孩子的脑袋说:“一定会的。”

上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两种办法,一是按部就班,就按照之前的方法来做就可以。贵是贵了一些,你一个土司,光是文治上有作为这事办成了武功上也说得过去了。”

“那上师你先说说第二个,我挑个便宜的。”

“第二个就是让信使回去时与乌蒙山主带个口信,在互市中散播我们即将攻打黔国的信息。不管黔国土司如何遮掩总是会有所削弱。卑鄙了一些。”

土司好像没有听到上师的话,拿起了一个桃子慢慢地削起了皮。

上师起身从土司手里拿过桃子与小刀,边削边说:“还有,你是滇国的土司,英雄木·金的后代,不是个锱铢必较的商人。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你的子民。所以你要更在意你的言语与行为,一个信口开河的领袖必定不为人所尊重,你不被尊重,滇国就不会被尊重。”

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上师削好了桃子放在了土司手边的果盘里。

土司没有去拿那个桃子,他看着上师:“老师,会死很多人的。”

“如果这是他们这一世必经的苦难,来生他们一定是有福的。”

上师说完这句话微微欠身走出了大厅,土司看着手边削好的桃子。半晌之后他喊道:“来个人。让乌蒙山主的信使明晚赴宴。”

木·云心里盘算到:“上师啊,不是小子不愿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明明其实有第三个办法您却不愿意说。那黔国内乱就在眼前了,我们做好准备然后悄悄给予些支持,煽风点火。他们要打自己慢慢地打,等到差不多了以后我们再坐收渔利,那喀乾打家的土司能把山主们逼到与虎谋皮岂能没点本事?现在背后还站着中原的大国,硬碰硬多不划算,您老了想传教也不能拿我滇国的子民开这种玩笑,等等再说吧。”

年轻的土司盘算完后看向了手边的桃子,拿起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五章 七里峒的清晨总是有些薄雾。刚刚破晓阿莱已经在校场开始了一天的锻炼。少年赤上身,手中拿着一杆牛尾枪。黔人在长期与山野自然的搏斗中养成了尚武的民风,黔人家中若有男子出生,亲戚家都会送来一块生铁作为贺礼。父母会将这些铁块交给匠人制造一柄双环刀粗坯然后埋入泥沟,之后每年都取出来再锻造冶炼一次。直到男子十六岁才锻造完成,从此这把刀便伴随一生。中原的黔地风俗志更是有记载:“居山野者谓之黔民,其性凶狠,不惮深渊,不畏猛兽。”

热身已经完毕,少年摆起架势舞起了长枪。黔民使用兵器的方式主讲个实用,拦、拿、刺、扎为核心,每一种动作又有衍生。阿莱舞的是据说十二先祖的雷公所创的雷枪,势如霹雳大开大合。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之后拧腰回首在身两侧盘旋舞动,跨步,枪收其后枪尖点地,上身跳起,竖劈,枪身扫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名半月劈。屈身起跳前拦后以腰为轴四方舞动是为扫六合。收尾,足底发力拧腰接大回马扫。

这一套枪极其耗费体力,少年调整呼吸缓缓收劲,汗水与薄雾交融,升起一片蒸腾得水汽。

阿莱把枪放在兵器架上,拿起一旁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汗,换上衣服。

清晨的山风沁人,微风吹过少年刚刚锻炼完微微泛红的脸颊,阿莱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呼出走向了饭厅。

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喀乾打家虽贵为土司,但喀乾打·湘奉行节俭,除非必要的排场以外家事几乎均是自己动手。巴国女子多贤惠,持家有道,母亲做饭手艺很好。糯米饭,糯米蒸熟,在干净麻布上摊平,撒鱼腥草段、酸萝卜丁、脆哨、糖一勺、辣椒油一勺,将其包裹。简单,但吃得香甜。

土司也拿了一个对阿莱说到:“课后别跟小银乱跑了,先去一趟大巫祝那,他有事跟你说。”

阿莱心里咯噔一下:“好的父亲,我先去跟先生读书了。”

土司看着起身就跑的儿子,对一旁的爱人说到:“你说我让阿莱去从几年军怎么样?”

母亲头也没抬的说到:“你要让儿子从军我就天天给你吃刺梨干还不给水喝。”

土司吃了个瘪三口两口解决掉自己的早餐起身就跑。

“小官哥,昨日又何故逃堂啊?”先生穿一身中原的棉白夫子袍,须发皆白,笑眯眯得很好说话的样子,如果手上没那柄戒尺的话。

“先生,昨日我身体不适,便出去转了转。”阿莱心虚道。

“哦?身体不适,刚刚清晨小官哥一柄牛尾枪舞得虎虎生风,我看颇有武圣之资,看得老夫心潮澎湃恨不得年轻五十岁与你切磋一番。这若是身体不适,那小官哥神清气爽的时候该是如何的英雄啊?”

“不是的,先生....”阿莱头埋了下去。

“哦!不是!那是小官哥以后接替土司之位想来定是刀马无敌的豪杰看不上老夫这酸人教授的这三两文章了?”

“先生......”阿莱恨不得把头藏在桌子下面。

“好好好,那小官哥还是看得上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的,那么老夫有个建议,小官哥听否?”

“听!先生您请说!”阿莱一下抬起头如蒙大赦。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百遍,明日课前给我。”

阿莱心痛如绞。

课后,先生拿起书本准备走出讲堂。阿莱拦道:“先生,我有一问。”

“噢?小官哥今日如此好学,说说看。”

“昨日我父亲与我说,人这一生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好了书明了道理便是修身的第一步。既然只是第一步,那如何修好身呢?”

“小官哥不问问后面三事吗?”

“父亲说离我还太远,先生教过欲速则不达,我想先知道这个。”

“你父亲说得不错,但你有想过为何读了书明了道理才是第一步吗?”

阿莱愣了一下道“学生还没想过。”

“原文应当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对吧。”

阿莱点点头。

“中间的那一句“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的意思便是想修行好自己的品性就要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想端正思想便要心念真诚,想心念真诚便就要先获得知识。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研究万事万物。”

阿莱蒙了一下。

先生又道:“简单点来说,你父亲想告诉你的是修身便是品性端正,思想开朗,念头真诚。想做到这件事就得从读书中获得各种知识。我不该揣测土司的心思,但我想他是想你从书中读出“仁慈”,黔国苦,你父亲上位后人民的日子刚刚好过起来,他是希望你做一个善待人民的土司。”

阿莱依然有些懵懂。

先生拍了拍阿莱的肩膀说道:“小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远千里愿意留在这里为你授课吗?”

阿莱摇了摇头道:“先生,不知。”

“我初来黔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楚越与你们黔国在交战。湘水旁堆满了两国军士的尸体,湘水三日不褪血色。楚越虽然装备精良,但是黔人骁勇,悍不畏死,双方久战不分高下。我那时是楚越的随军左史,决战时双方于湘水旁的原野对决。你的父亲一人扛着一座碑从林中走到了湘水旁,没披甲,他把那个碑往湘水旁一立高声喊道:“我是黔国土司,喀乾打·湘!这个碑的后面就是我的家,你们这些中原人,如果想要侵略我的家乡,迫害我的家人与子民,就必须从我的身上跨过去!”我震惊于他的气概,他虽然年轻我许多,但是如此得英雄,如此得爱自己的国。那时我就想,如果天下的王皆如此,天下哪还有此多不公与苦难。后来两国不知如何达成协议开办互市,我便赴千里而来,能为这样的君王效力是我的志向,能教育这样的君王的儿子是我的荣幸。小官哥,今天是你好学好问的第一天,我希望往后皆如此。” 第六章 阿莱想着先生刚刚说的话,先生平时虽然随和但是说话很是讲究。这是先生第一次说关于父亲的事,阿莱想着印象里的父亲。话多,严格,但格外的关心自己学业,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父亲小时候没有条件读书,你有这个机会要多多用功。”还有几个很普通的道理,每每唠叨起来阿莱不胜其烦总是说到:“父亲,一句话说八百多遍怎么都记住了。”这个时候父亲就不接着唠叨了,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有点怕老婆。比起土司更像一个普通的唠叨中年人,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居然有如此的气概吗?

阿莱边想边走,走到了枫树旁,花银已经在枫树旁坐着了。

花银穿了一身靛蓝的蜡染袍子,上面染着精美的蝴蝶纹。今天没带戴她喜欢的银冠,头发随意扎起来别了一根簪子。蓝袍白花黑发,正在对着一碗卷粉使劲。

看到阿莱过来她咽下嘴里的卷粉对店家喊道:“老板!再来一碗!加点脆哨啊!”

阿莱走到花银旁坐下说道:“今天我们就不出城了,大巫祝叫我说有事说,我一会得过去一趟。”

“啊?什么事啊,我能一起去吗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大巫祝了。”

“不知道,父亲没说,去了就知道了,你想去就一起吧。”

“那你快些吃,早些完事的话咱还能去昨天布的那两个地方看看抓到什么没有。”

花银给自己和阿莱倒了两杯茶,喝了一口。黔人也好茶,茶山遍地都是,在互市前是黔国重要的经济来源,螺蛳壳山的毛尖在中原甚至有雀舌的美称。摊子上总不会用这种名贵的茶叶,用的是黔人钟爱的“苦丁”,微苦微涩微甜,饮之驱辣生津。

阿莱三口两口干掉了一碗卷粉,一口喝完茶便说:“快些走吧,一会大巫祝等久了。”

花银掏出手帕递给阿莱道:“你先擦擦嘴的,没这么急的也。”

路过风雨桥的时候阿莱问到:“阿银,你有听你父亲母亲说过我父亲的事情吗?”

“没有,听得多的就是互市的事情,说你父亲英明,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之类的。你好奇这个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他是你父亲还能不告诉你?”

“刚刚课后先生跟我说了一点父亲以前的事,有些好奇,我也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嗯....要我说的话,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土司就一定是个好土司吧。你要不问问大巫祝?他好像从土司很年轻的时候就与他相识了,他的事情想来大巫祝一定是很清楚的。”

“先看看大巫祝找我什么事吧,看情况问问。”

两人顺着山坡走了上去,大巫祝住在七里峒的祭天台。五十米宽的圆形广场,中间用青石垒砌着一座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颗卵状半破碎的石像,据说这是七里峒黔人的先祖“姜央”当时孵化出后遗留的。广场四周立着四根粗壮高大的木桩,木桩上刻写着姜央带领最初的黔人征战山野,教导黔人开荒垦田传授黔人织布蜡染的传说。每根木桩上又顶着一个铜制火盆,里面的火焰除风雨外常年不熄。原始又苍凉。

大巫祝住在祭天台后的一个二层小房子里,里面堆满了各种祭祀用品还有中原的小东西,大巫祝对中原的小玩意总是情有独钟。

阿莱和花银进去的时候大巫祝正在看书,看到二人大巫祝合上书放到一旁笑到:“小阿莱来了,花银也在,坐吧。”

阿莱坐下刚准备说话花银却抢先跑到大巫祝身边:“大巫祝伯伯,您都好久没来看我了,我跟您讲,这次您的袍子可是我染的,肯定好看,五月节祭祀的时候您可一定要穿。”

大巫祝笑到:“那我一定穿,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倒学会手艺了,花常在那家伙肯定高兴。好了小银,就随便找阿莱聊聊,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你先去外面转转,一会叫你。”

被识破心思的花银只好说道:“那我就在附近一会叫我哈,我先出去啦。”

路过阿莱的时候花银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小心点啊别又被骂了。”

阿莱无赖,心里想着:“我都没说啥事你紧张啥,还能天天被批咋的。”然后对着大巫祝道:“大巫祝,父亲说您有话跟我说。”

大巫祝看着花银走出房门说道:“你小子有福啊。也没什么大事,考校考校你近来功课如何,我也算半个中原通,比不上你先生,但总有点见解不是。”

“大巫祝,您有话可以直说,同样的话昨晚我父亲也与我说过。”

“他告诉你了?”

“没有,只是让我更用功一些,我想他有事瞒着我。”

大巫祝叹了口气道:“你父亲确实偏爱你,我不与你讲道理,我想与你说个故事。”

“大巫祝,是要打仗了吗?”

大巫祝看着阿莱,问到:“你有想法?”

“有些吧,但不清楚,有些事我也不明白。”

“你有何不明白的,你可以与我说。”

“昨晚我问过我母亲,也问过我父亲,他们都没有回答我。我问,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打仗,我们为了什么而打仗?”

大巫祝看着疑惑的孩子说到:“你读中原的书已有几年了,你可曾读过一句话,“文臣不爱财,武馆不惜死,天下太平。”

“读过,是前宋国名将岳将军的话。”

“意思就是文官若是尽心国事,不爱财务;武将为保江山不惜生命,那天下就太平了。”

“我们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巫祝站起走到阿莱身边坐下说:“那你听完我这个故事,或许你会有答案。” 第七章 大巫祝给自己和阿莱各自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我与你父亲认识是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也就和你现在一般大。我是上一代大巫祝的学生,你父亲是个不得志的官哥。为什么不得志,因为你爷爷早死,我们黔国一直都是子承父业,兄终弟及。你父亲那时候年纪太小,按照法度,你二爷爷先代掌了土司职位,等你父亲成年后再交还与他。但是这个过程并不会如此得顺利,至于原因,你知道你爷爷怎么死的吗?”

“知道,是山主们密谋谋害了他。”

“那你知道山主们为什么要谋害他吗?”

“不知道,父亲没有与我提起过,也没听过旁人说过这事,只知道爷爷是自缢而死。”

“接下来的内容就只有我们这些老头子知道了,你听后莫要跟旁人说,小银也不可以,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巫祝。”阿莱点点头。

“你父亲如你爷爷一般,是个怜爱子民的土司。他们两人的志向也一般,希望黔国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你父亲有这个志向我能理解,他幼时便失了势,吃足了苦头,丝毫没有享受到土司子女的生活,能保住命已经不易。你爷爷自小养尊处优,再上一代的土司子女众多却偏爱于他,不骄奢淫逸已经难得,更别说处处为民。他上任后的第一条新政居然就是还田于民,政策若实施就是土地与收成以后都是黔人自己的,黔人只向山主缴纳赋税,然后由山主向土司进贡。这无疑是动了千百年来山主们的核心利益。”

“现在不就是这样吗,为何爷爷就不可以。”阿莱为大巫祝续上了一杯茶。

大巫祝浅饮了一口说:“因为你爷爷光有文治,没有武功,一个手上没有刀的人说话,谁会听呢,若听的人手上有刀,自然就是灾了。”

“那父亲又是如何做到的?”

“利益,你父亲给了山主们足够的利益。”

“什么利益?”

“互市。”

“就如此简单吗?”

大巫祝放下茶杯看着阿莱说到:“小阿莱为何会觉得简单呢?”

“我觉得互市无非就是两国在边境划出一块交易区域,然后用各自所需的东西交换或者用钱币购买,各取所需就行,大家都有利所图,何乐而不为呢?”

大巫祝笑了:“小阿莱说得好,若人人都这么想,世上便也没有什么难事了。小阿莱是个善良的孩子。”

大巫祝又拿起茶杯浅饮了一口说:“但事实却没那么简单。三十年前你的父亲在我与你舅舅的帮助下重得了土司之位。山主们虽然不情愿,但因为我的老师的缘故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事,山主们虽然贪婪,但他们的根基是因为他们是十二先祖的后裔,是十二先祖的后裔就得听大巫祝的,所以他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承认你父亲上位。但是上位只是个开始,历史上被山主谋害的土司绝不止你爷爷一个,那时候我与你父亲终日惶恐又如履薄冰。”

“大巫祝您在害怕什么呢?”

“大巫祝说到底是神在人间的使者,选对了主子是大巫祝,选错了就是巫妖。我的老师在你父亲上位第二年便离世了,我们本来想靠着老师这棵大树慢慢发展。我那会也年轻,没什么根基,能不害怕吗。”

“那大巫祝您这算上了贼船。”

大巫祝笑道:“是啊,莫名其妙就上了贼船,但我不后悔,那时候我与你父亲相识已有近十年了,我了解他,能支持他为他做事,砍了头或者吊死我都是不后悔的。”

“先生今日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可是仰慕你父亲多年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在中原有官不做要跑来这里给你做先生。我接着说。我们战战兢兢得过了大概五年的时间,楚越突然要攻打我们,你父亲感到机会来了。便在国内散布流言,说楚越攻下我们后会派一名地方官来,由地方官在当地选拔官员治理。山主们一时便人人自危了。你想,以后黔国由楚越做主,地方官选拔官员,那山主们该去往何处?山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这时你父亲趁着那年的五月节,在外面的祭台上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阿莱问。

“黔国是黔人的黔国,楚越人想霸占我们的山林,杀了男人掳走我们的女人,骑在我们头上做老爷!这不可能,除非喀乾打家的男人先死光!”

“父亲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他年轻的时候脾气性格跟现在可大不相同,按他的功绩,他死后《黔书》上应该会留下一个英雄的名号。然后民众欢呼,十一个山主也站起来到他的身前躬身宣誓支持。那会可以说是风光一时无两。”

“山主们如此简单的就遵从了?”

“哪能呢,早就一个个的谈好了,演讲是胜利的号角,不是冲锋的战鼓。”

阿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跟楚越打仗了,一打打了五年,我黔国虽然穷,但是在这一战里也算是在中原打出名气了。中原对我们的评价是“性犹凶悍”,不是什么好词,能打的蛮子而已。但是打了五年,没完没了,怎么办?只能谈,我那时候便出使去了楚越,谈判地点在楚越潭州城。那是我第一次去中原,我彻底被震撼了。以往我们对中原的理解只是一些边境或三两行商,中原对我们来说就像一个美妙的故事,但故事成了真放在你眼前你才发现故事里那每一个字的份量。” 第八章 阿莱找到在物外树林边发呆的花银:“你先去看看昨日我们布的那两个陷阱有没有抓到什么。有的话你便带回去,大巫祝估计跟我还得聊一会,晚上我去你家吃饭。”

“聊什么呢我还不能听?”

“一些小事情,你赶快去吧,晚了天黑了林里不安全,我聊完了就去寻你。”

“那你晚上过来可要跟我说噢,那我先过去了,希望能套个山鸡什么的。”花银说到往山下走去。

“记得托个人跟我母亲说晚上我不回去吃了!”阿莱喊道。

“知道了!”花银摆了摆手消失在视线里。

阿莱从小屋后抱起一捆柴火,走回屋里。大巫祝还在刚刚的位置上等他,阿莱把柴伙添进铜炉又烧上了一壶水。

阿莱坐回原位道:“大巫祝,您在潭州城看到了什么能让您有这样的评价。”

大巫祝道:“我们的使团花了近一月的时间穿出山林,到潭州城下是第三十六日了。我刚到潭州城下就被震惊了,潭州城被一座高大的城墙包围。就是你家土司府外的那种围墙,但是他大到能包裹至少五六个七里峒的围墙。高三丈,墙上有各种工事和守军,表面很平整,我们最矫捷的勇士也爬不上去。进城之后更是见到了我从来没想过的情形,城内全是石制的屋子,现在你家的土司府也是我回来后建议你父亲按照这样的制度制造的。城中心流淌着两条大水,一条是经过我们的湘水,一条是我只在书里见过的阳水。两条大水旁舟来船往,有些是运货的,有些是做些小买卖,我看到有些精美的大船上甚至有着歌舞,想来是潭州城的大人们消遣之用。”

阿莱想着这样的场景,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大巫祝。

“我被楚越的富饶所震惊,一路走到驿馆,接待的官员给我们安排好了后便让我们等待,第二日再带我们去和谈场所。我屏退了随从人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着我们黔国何时才能如此。”

阿莱问到:“很让人震惊,但是大巫祝,我还没有明白我应该怎么做。”

“耐心听完。第二日我去和谈,我没有见到楚越的国君,来的人是楚越的宰相。我看得出他并不太看得上我们,与我寒暄一番后拿出了一封信,说那是他们国君的亲笔。信上说:“他感叹黔人的勇武和死守家园的决心,他对我们黔国的物产文化也很感兴趣,希望可以举办互市,两国结好,以后不再刀兵,亲如一家。”

大巫祝拿着茶杯的手有些微微得颤抖:“但那时刚刚才交战完,五年,我们黔国在湘水旁死了多少人?如何亲如一家?”我便问楚越宰相:“我们若是不答应呢?”那个老头连头都没抬,看都没看我一眼说:“国君说了,那就继续打,我楚越耗得起。”我那时快三十岁,没那么血气方刚但也是有脾气的。我很想站起来说:“那就打。但是我不可以,当时黔国积弱,财富大部分都已经被山主掌握,再打下去他们也不会再支持下去。壮年的男子去半,我总不能送孩子们上战场。”

“大巫祝您....”

“我又能如何呢,我只能答应下来。后来敲定了一些事项,我带上了一些互市样品与楚越国君送的礼物启程回了黔国。出潭州城进入山林的时候我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庞大又让人有些无力的城池心里发誓。迟早有一天,我黔国也能如此居高临下。”

“所以我们的互市就是这么来的吗?”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带回了楚越的互市样品礼物还有楚越国君的那封信。你父亲看了以后把自己关在府里三日,三日后他走出土司府,召集了山主们与七里峒的民众。还是在外面的祭天台上,他把互市的样品与礼物堆在一起。山主们看着中原的珍奇异宝红了眼,你父亲宣布了决定与楚越开办互市,从此友好经商往来。山主们在巨大的利益下可以说是无条件的支持着我们,我们从此彻底站稳了脚跟。”

“所以大巫祝我应该如何呢?”

“小阿莱,你与人打过架吗?”

“打过的。”

“打不过,怎么办?”

“那我就再多锻炼自己。直到打过他。”

“一样的道理,滇国就是一个比十一山主更大的山主。他的贪婪与欲望就是我们即将要和他们打仗的原因。但是滇国的富裕和武力强于我们,楚越更强,但是他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对待我们。我读了很多中原的书,明白了很多中原的道理,现在想起来当时楚越与我们交战无非也就是想把我们打服了,打乖了,好好与他们做生意。你弱小的时候便要向强大的人学习,如果时间不够,就向更强大的人学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能懂吗?”

“大巫祝是想让我去楚越吗?”

“没错,我们现在想赢过滇国只能放低姿态向楚越求援,但是求援是有条件的,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我是质子吗。”

“是,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我与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学习中原的各种知识,政策、军事、民生、技艺。但是黔国固步自封太久,我们有生之年可能都无法做到让黔国迈出这一大步了。你有机会,趁这个机会去中原,把他们的东西都学回来,好好的做一个土司。迟早有一天,我们黔国再也不会遭受这种欺凌。” 第九章 花银翻动着一只滋滋冒油的烤鸡,花常在闻着味过来看了一眼问到:“哟,雉鸡,可以啊,你和官哥套的?官哥人呢?”

“在大巫祝那呢,大巫祝跟他说点事情,还不让我听。赶我把鸡拿回来说一会过来吃饭。”花银气鼓鼓说到。

“官哥要来吃饭啊,行啊,我让你母亲多弄俩菜去。”

“父亲我问您点事情呗。”

“啥事啊。”花常在搬来一条竹凳坐在女儿旁边,眼睛盯着那只滋滋冒油的雉鸡。

“父亲您原来也跟土司去打过仗对吧。”

“打过啊,你爹可勇了我跟你讲。”

“那您为什么不留在九股卫呢?”

“我们家是染匠啊,我是染匠的儿子,仗打完了当然得接着开染坊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去湘水边提着刀子拼命不是。那些楚越人铠甲装备比我们精良多了,可难杀我跟你说。”

“阿莱今日问我一个事,问我知道他父亲的事情不,然后大巫祝还不让我听我就挺好奇的,父亲您以前追随过土司,您给我讲讲呗。”

花常在眼睛从雉鸡上挪开了,看着自己女儿问:“你为什么想问这个?”

“就好奇,而且阿莱也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待他父亲的。”

烤鸡的油脂滴在了碳上飘起了一缕青烟。

“小银,土司是个好人,你只要记得这个就行了。他这样的人我是琢磨不透的,我只知道他要做的都是大事,我只会染布,我只关心你和你的母亲。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你也别深究。”

看着突然有些紧张的父亲,花银说:“我也就是好奇罢了,父亲不愿意说那便不说了。”

“好了,你看好火啊,我去叫你母亲多做俩菜去。”花常在起身向屋里走去。

一个两个,神秘兮兮的。花银继续翻动着烤鸡。

阿莱从大巫祝住处出来躬了躬身:“谢谢大巫祝今日为我解惑。”

大巫祝摆了摆手:“好了去吧,我也只是说一些我自己觉得的事情,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的,好好想想,记住,急事要慢做。”

大巫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阿莱向山下走去。

走到花银家看到在院子里烤鸡的花银。

花银对阿莱招了招手:“来了,快来看看,套到好肥一只雉鸡,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再等一会的马上就好了。”

阿莱也招了招手在花银身旁坐下问:“你父亲呢?他不最喜欢这个来着居然没守着。”

“刚刚进去一会,听说你要来吃饭让母亲去多做两个菜来着。你要不先进去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花常在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阿莱点头笑到:“官哥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晚上陪我来点?我不与土司说。”

阿莱起身也打了个招呼对花常在笑到:“那我陪花叔叔喝一点,说好了可别跟父亲说。”

“行,你们先看着鸡,弄好了就快进来吃饭了。我去拿今年新的杨梅酿。”花常在边说边走回了屋里。

“诶诶诶,大巫祝跟你说什么了啊。我刚刚还问我父亲了呢,问他以前追随土司时候的事情,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个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跟我说。”

“大巫祝说不能与别人说。”阿莱接过烤鸡的架子说到。

“怎么又是不能说嘛!”花银又气起来了。

阿莱没有说话,继续翻动着烤鸡的架子。花银也不说话,一时间只剩下烤鸡冒油的滋滋声。

“阿莱,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花银见阿莱不说话问到。

“不会的,而且要没错的话,要不了多久应该大家就都知道了。好了,别生气了,大巫祝说不让说,我总不好不听大巫祝的话的。好了!走吧,吃饭去。”阿莱拿起烤鸡往屋里走去。

饭间,花常在一直与阿莱唠叨花银与阿莱小时候的事情。黔国的男人很奇怪,大多人年轻时一个个不爱说话,闷声埋头的做自己的事情,年纪大了些后个个都是话痨,总是喜欢用“那个时候”开头。花常在说一件事便给阿莱倒一杯杨梅酿。黔国有三绝,山珍、良药与酒。黔酒品种繁多,多以各种花卉林果酿造,饮如甘露并不上头。黔国除尚武外便是人人都爱酒了,各种酒类文化与喝法层出不穷。但是如果酒量不好酒局散后出门山风一吹便醉倒在地。中原人戏称为“见风倒”。

花常在家里世代从商,当年在九股卫里就是出了名的好酒量。阿莱不过是个少年人,三五杯下肚后便有些晕眩起来。看着阿莱迷迷糊糊的样子花银急到:“父亲怎么欺负人。”

花常在听后大笑:“小姑娘还护上人了,好好好,这样,我补两杯行吧。你去给阿莱弄碗酸汤去,给我们小官哥解解酒。哈哈哈哈哈。”

“可不许再多喝了啊。”花银起身向厨房走去。

看着女儿走出屋子,花常在又给阿莱倒上了一杯。一旁的妇人拉了拉他:“差不多就行了,官哥还小,哪能喝得了这么些。”

“好好好,就这一杯就这一杯,诶对了你帮我去把我的烟袋子拿过来我抽一口的。”

“就这一杯了啊。”妇人也起身走出了屋子。

花常在又与阿莱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准备给阿莱再倒上一杯。阿莱摆了摆手:“花叔叔,真不能再喝了。”

“要喝的要喝的,黔国的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说起来你父亲的酒量才真是好啊。那个时候我们在湘水边打楚越人,血战以后我与他一人拿一大碗,三口两口便灌下去了。真是比什么神丹都好用。”

“花叔叔你也与我父亲打过楚越人,你能与我说说楚越人和我父亲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花常在拿着酒壶的手悬住了,然后慢慢向阿莱的酒杯伸去,紫红色的酒液慢慢填满了阿莱的酒杯。花常在放回酒壶说到:“阿莱,我不知道。你应该问你的父亲。我知道你们父子都是做大事情的人。我也是黔国人,我支持你们,但是请不要把我的女儿带进去。进了这个屋子,你是我女儿的好朋友,是我老朋友的儿子,算我半个侄子。我欢迎你。但若要谈这些事,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第十章 阿莱在半山腰上吐得昏天黑地,花银边帮他拍着后背边递手帕说:“哎呀,让你不听。跟你说了别喝那么多,我父亲那人你还不知道吗?老酒拿抓了!你这样子跟他对着喝那哪行。”

阿莱吐完拿出腰间的竹筒,漱了漱口擦了擦嘴。往山坡上一坐。

“他老给我倒,那不喝不礼貌嘛不是。”

花银挨着阿莱坐下说:“那你别吐啊,我们礼貌又海量的官哥。”

“花银你以后想做什么?继续开染坊吗?”

“嗯?你喝多了话题还挺跳跃哈。不知道呢还,但是我想跟你母亲学习医术。”

“为什么?我靠一下。”阿莱头还有些晕晕的靠向花银。

“那你为什么想做个猎户呢?”

“就是想。”

“那我为什么需要什么理由。”

“说得也是。”

山风习习吹来,花银的发梢被微微吹起,吹到阿莱的鼻尖。痒痒的阿莱抓了一下鼻子。两人静静地看着七里峒,天气很好,月朗星稀,山林里传来阵阵虫鸣。

“阿银,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今日大巫祝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这么多愁善感的。”

“到时候会知道的,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向土司府走去,土司正好在府门口坐着。看着两人走来,土司对花银笑了下:“小银啊,怎么是你给这小子送回来了。”

“土司伯伯,嘿嘿,阿莱跟我父亲喝酒,喝多了,我就给送回来了。”

土司拍了下阿莱的头:“你小子这点出息,两杯酒还让人姑娘送你回来。”转头对花银说到:“麻烦你了小银,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麻烦的土司伯伯,我先回去了。阿莱就交给您嘞。”花银说完便向山下走去。

“不怕你母亲说你?”土司看着喝醉了的儿子说。

“跟父亲你一般悄悄绕到校场那边冲个凉再回去就没事了。”

“小兔崽子!”被道破窘事的土司笑骂道。

“行了,回去吧,你母亲出去行医了,明日才能回来。我听人说你去花常在家吃饭知道这家伙肯定让你喝酒不放心才在这等着的。”

阿莱也在门房边坐下说到:“父亲,今日大巫祝与我说的事,您早就知道了?”

土司装了一袋烟点燃:“你这么问我大概知道他与你说的什么了。大概一年多以前吧,那时候我们在滇国的暗桩传回了一个消息,那个时候我与他商议的时候他便提过了。”

“父亲您是怎么想的呢?”

“昨日我与大巫祝又说起这事,我与他说,我们还是合格的勇士,拿得起刀杀得了人。不应该把你一个孩子当做筹码去换取那些帮助。”

风吹过土司的烟杆,烟飘进阿莱的鼻子。阿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突然间精神不少。阿莱问:“那大巫祝如何与您说呢。”

土司在阶梯上磕了磕烟灰说:“他没说什么,只问了一个问题然后提醒了我一句话。他问我这样得死多少人。提醒我不光是你的父亲,我还是黔国的土司。”

“父亲知道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吗?”

“知道,你想做个猎户。”

“这愿望大吗?”

“不大,我黔国人人都可实现。”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你姓喀乾打,这是我们家男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我更喜欢中原的说法,他们管这个叫“宿命”。

阿莱没有继续说话。他靠着一旁的柱子看着门廊上的灯笼。竹架纸糊的灯笼上用黑色的笔墨写着大大的喀乾打三个字,灯笼周围飞虫围绕,这是属于它们的枫树旁的聚会。

土司缓缓吐出一口烟继续说到:“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幼时就丧父。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所以对你往往像对手下的人一般苛刻。但不可置疑的是我是爱你的,这世上我只有你和你母亲两个亲人了。这一年多以来我暗里做了很多努力想把这些事解决好,但我发现我无能为力。山主们的贪婪已经按捺不住,滇国乐意坐享其成。二十年前湘水旁死了我黔国几乎一半的男人,家家素缟。我若再如此坚持己见,再来一次也就在眼前,你我喀乾打家的人便是黔国的罪人。”

“父亲...”

“所以我再舍不得你我也只能如此,道理今日大巫祝应该与你已经说尽,我不再赘述。但大巫祝昨日与我说了一个事情我有个想法你想听听吗?”

“是什么?”

“他说我这般人在中原会被称为黔王。我想了想,我不过与历代土司一般,我只不过是个土司。但是我的儿子,你有机会,你可以想想,猎户与黔王,哪个更好一些。”

“没想过,那父亲我何时启程呢?”

“还不急,怎么也得一年半年的,国与国之间这也是大事。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谈。我们打个岔我问你个事呗。”

“什么事?”

“那花常在家的小姑娘,你如何?”

“什么如何?”

“就是你准备如何对待她啊,为质这事我看你是逃不掉了,总得给人一个交代。”

“没什么好交代的,她是我的好朋友。而且这一去过于危险,我不能让她也处在这样的情况下。”

“嘿,还挺有情谊,像你老子我。”

“母亲那边你与她说了吗?”

土司叼着烟杆的嘴突然瘪了下去。

“没呢,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估摸她得给我弄个半死。”

土司拿起烟杆在台阶上磕掉了剩下的烟灰站起转身说到:“行了,你母亲是个明事理的人,我半死就半死吧。你跟我来。”

阿莱站起来跟着土司向府内走去。走到校场的兵器架旁,土司脱掉上衣挂在架子旁。月光下,中年的土司肌肉虬扎,身上密布着各种伤疤,很难想象那时是多么惨烈的战斗。一国之主竟也得遭受这种苦难。

土司从兵器架上拿起了一柄双环刀,又丢给阿莱一把说到:“你的刀还得三年才能打出来,先将就这个用着,你枪耍得还行,但我喀乾打家家传的是刀术。从现在开始,我教你,以后你有儿子了,你也要教给他。”

阿莱问到:“可是爷爷不是早就死了吗,您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你二爷爷给我的刀谱,说是你爷爷死前的一夜拿给他的让他寻机会再给我。所以我是自学加实践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不重要,现在,别说话,看好。” 第十一章 第二日清晨,阿莱准时立于校场。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没有用自己喜欢的那杆牛尾枪,少年杵着一柄双环刀回想着昨晚的一幕。

“我黔国的武功战技按照传说几乎都来自于十二先祖里几位能征善战的。我们七里峒是姜央一脉。姜央不善刀兵,但恐后人无武力傍身有灾,便让战神“尤”代为教导了我们刀术。虽然只学了刀术但我们七里峒依然是黔国最为能征善战的一脉。你读中原的书,多是治国修身之道,但在中原的记载里,“尤”是唯一一位与他们的先祖有过交集的人。他们称“尤”为“兵主”。

校场中的土司动了,黔国的刀似禾苗,有两种制式,五尺、三尺七寸。刀身微曲,兼并刀、枪的特点,长柄,两侧开血槽,刀纹似波浪。土司年近半百正当壮年,一身武艺俱是巅峰。在阿莱的眼里父亲手里的刀消失了,月光照在狭长的刀身上,他看到了父亲身边围绕着一片片月华。土司加快了速度,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刀势越发凌厉,大片的月华如游龙般在土司身边惊鸿一现。阿莱睁大着眼睛看着父亲,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父亲在湘水旁挥舞着战刀在两军中辗转连击的破竹之势。

土司突然止住了身影,双手握刀,刀尖指天,那一瞬阿莱以为男人可以斩下那天上的月。

土司大喝道:“别走神!认真地看!”

土司收刀于侧腰,两手握住了刀柄的最长两侧。是雷枪的大回马扫起手势。土司向前横扫,于刀锋过腰线时脱开左手,只以右手捏着刀尾环首。如果刚刚的月华如繁星,这一刀就是一轮满月。刀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鸣,照亮了阿莱的眼。

“刀,还可以这样吗。”阿莱喃喃道。

“怎么不可以,你老子我老了,年轻的时候可比这强。”土司洋洋得意的说。

“父亲,这一式有名吗?”

“有的,据说是兵主自己取的,叫“荡林”,你枪耍得不错,这一式很多要领与枪法相同,先学这个正好。”

“还有几式呢?”

“你若学得快,下一步就是教你“断瀑”。你要真像你说的“刀马不错”的话,临走前应该能学会“开山”吧。”

“全部学会呢?”

土司走过来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说:“小孩子耐心就是差,你哪来那么多时间。剩下的学不会我会悄悄把刀谱给你,你到楚越后自己研究吧。你老子能研究明白你就不行了?行了,回去睡觉,明早开始练习,我会指导你的。”

思绪回来,阿莱想着昨晚土司的一招一式缓缓地动了。阿莱自幼习武,筋骨打熬得很好,善使枪,这一式“荡林”也就相对容易上手。阿莱以腰为轴,单双手来回切换着长刀,缓缓加速。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少年与刀身上,少年周边泛起点点辉光。最后一步,少年收刀拧身,长刀横扫而过。

并没有昨夜土司那一般仿佛能斩月之势。

身后传来土司的声音:“早啊!我儿刻苦,太阳刚刚升起来就在练刀了。想来我喀乾打家的刀法不日就能名震中原,我心甚悦啊!”

阿莱转身道:“父亲早。”

土司伸出一只手放在眼睛上遮住朝日刺目的阳光边走边感慨道:“多好的天气啊。”走到儿子身边看儿子不说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说:“不知足啊,才第一天,急什么。大巫祝常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急事要慢做。”我知道你想快些学会,你才多大,我喀乾打家的刀法最重的就是基础的打磨与技巧。你就算自幼习武这才多少年,差得远呢。慢慢来。行了,吃饭去,少年人要多笑,不然生活不灿烂。”

土司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饭厅走去,阿莱走向兵器架,放好了刀,用粗布毛巾擦了擦身换上了衣服。缓步向饭厅走去,日复一日,一如既往。

阿莱走进饭厅,土司在灶前忙着,不一会便端来两碗素粉。七里峒的米粉与黔国其他地方有些许不同,米粉发酵后质地变得绵糯松软味道微酸更加开胃。舀上两勺辣椒油搭配炸花生米、榨菜碎与爽脆的绿豆芽便是一顿开胃醒脑饱腹的早餐。

土司三口两口便刨完了一碗,擦了擦嘴说:“你一天别想这么多,我今日要去与大巫祝商议你的事情了。你好好念书习武,我想了想,你若顺利活着回来,未尝没有当一个猎户的可能。”

阿莱猛地抬头到:“当真?”

“嗯,我想了想,黔国土司之位有禅让的习俗。你若是活着回来,与小银生个儿子,好好教育,大概如我现在的岁数你就可以做一个猎户了。要加油噢儿子,为了理想。”

“为什么是阿银?”

“哎呀一天哪来那么多问题,是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我找大巫祝喝茶去了啊,好好跟先生用功别逃堂。”土司说完走出了饭厅。

阿莱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的那碗素粉半晌,抓起筷子大口得刨了起来。

土司哼着小曲走进大巫祝的小屋。大巫祝刚刚泡上一壶茶,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说到:“怎么你今天不苦大仇深地跟我摆脸子了?”

土司一笑往竹凳上一坐说到:“倒茶倒茶,几十年的老朋友这点待客之道都没有。这么多中原的书白看了你。”

大巫祝白了一眼土司,倒上一杯茶后说到:“说说吧,小莱愿意去中原我是不惊讶的,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啊。”

土司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口翘起了二郎腿说:“高兴啥?我有个好儿子,小子出息,体贴他老子,文治武功也好,我后继有人啊。你没儿子你不懂,你啥时候整个儿子?”

“你有事就说事,没事滚蛋,大早上来给我找不痛快是吧。”大巫祝没好气的给土司茶杯旁端上了一碟瓜子。

“哼,我跟你讲,昨天晚上我教那小子“荡林”了,你猜怎么着?”

“扭了腰了?”

“我呸!你个酸人,我儿子能这样吗?只看了一遍!今早就形似了!”

“哦,所以找我有什么事,没事出去,我忙着呢,马上五月节了。”

“行吧,说正事,你这人多没意思的。”土司放下了翘着的腿正色到:“蚩卯,我想你再出使一次楚越。” 第十二章 “出使?怎么你舍得你儿子了?他愿意去我理解,你突然想通了我有点费解。”

“我想通了。”

“一天你就想通了?我得去占卜一下看看哪位先祖上你身给你开了个窍。说说吧,怎么想通的。”大巫祝从碟里抓了几颗瓜子磕了起来。

“说了你就去?”

大巫祝磕着瓜子看着土司没说话,土司看着大巫祝,一时间只剩下了嗑瓜子的咔咔声。

大巫祝无奈的把剩下的瓜子放回碟子说:“你儿子你说了算,我去。讲讲你的想法吧。你想得到什么样的支持。”

“我需要楚越钳制巴国切断对滇国的支持,并且对我们提供粮食与生铁。”

“你拿什么回报他们?光是一个未来会对他们抱有善意的土司,也就是你的儿子,这远远不够。”

“钳制巴国所截获的物资我们分文不要,等拿下滇国之后,我们成为楚越附庸,从此朝贡。”

“疯了?拿下滇国?防守我们就已经得求援,拿什么拿下来?朝贡?你也不怕山主们现在就给你绑了送出去。”

“急什么,这不没有说完嘛。”

土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大巫祝说到:“这是我昨夜写的,既然下定决心,那就做几手准备。”

大巫祝打开信看了起来,半晌后他猛地站起来把信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看着土司。这个平时温和的像一个中原学者一般的中年人此刻如同一只暴怒的猛虎。仿佛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一样说到:“湘,你,疯,了?”

土司把信拿起来叠起揣进怀里说:“别乱扔,这可是绝密。同样的信我还写了两封。”

土司给自己与大巫祝又倒了杯茶又说到:“行了,坐下吧,听我慢慢跟你说。多大个人了跟我那小子一样没耐心,读那么多中原的书养气功夫还没我好呢。”

大巫祝仍然死死盯着土司没有说话。土司叹了口气站起来与大巫祝平视开口:“那我站起来与你说总行了吧。蚩卯,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黔国一下摆脱滇国与楚越的觊觎?”

大巫祝依然不说话。

土司接着说到:“我这些年私下做了很多努力你是知道的,我发现了,我永远无法打消他们的贪婪与欲望。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对我们下手,山主们更是离心离德,如果那一天来了,山主们会立马各自割据一方。滇国与楚越各自将他们一个个拔除以后这片土地才会短暂得又迎来和平。但那不是黔国人的和平了,滇国会派他们的喇嘛僧侣来传教,楚越会派夫子来宣扬圣人学者的思想。千百年后史书上只会留下一句“古黔国”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不会有人再记得我,也没人会再记得蝴蝶妈妈与十二先祖。我知道你读了很多中原的书,明白向更强大的人学习这种道理,但是若是他不想教你呢?”

大巫祝狠狠瞪了土司一眼坐下说到:“你这是驱虎吞狼,狼是死了,虎你怎么办?”

“所以说耐心点嘛”土司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你再看看这一封。”

大巫祝拿过信边拆边说:“你最好给我看点靠谱的东西,我现在火气很大我跟你说。”

大巫祝表情从愤怒到震惊然后又变为了思索,问到:“这东西你哪来的?”

“昨日见了一个楚越的商人代表,他送了我一个小礼物,你说巧不巧,那礼物里面还有封信,正好是给我的。”

“你把你写的那个拿给我再看看。”

“给你给你,刚看完还发那么大脾气内容还能记不清,服了。”土司把另一封信交给大巫祝。

大巫祝拿起两封信反复对比观看,土司也不着急,从碟里抓了把瓜子悠然自得的磕了起来。屋内又安静下来了,还是嗑瓜子的咔咔声,角色互换。

大巫祝放下了两封信,“所以,你是想掀桌子?”

土司笑着看着大巫祝,没有说话。

大巫祝一下又急了,拍了下桌子说到:“多大个人了你是小孩吗还玩这套,这么大事你不先跟我商量一下我能不生气吗。”

土司把剩下的瓜子放回碟里说到:“哪能呢,昨晚刚琢磨好写完这信,这不就来找你了嘛。”

大巫祝没好气得看着土司,片刻后问到:“那小莱呢?你就不怕他有危险吗?你这些个事前提全在这孩子身上。话说前两天好像有人跟我说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什么的?”

“所以我高兴嘛!昨晚我与孩子随便说了两句,他体贴他老子啊,再说了,孩子大了,总得磨炼磨炼不是。都跟你说了你没儿子你不懂。”土司拿起茶壶准备续杯茶,茶壶空了,“诶诶诶,续水续水,瓜子磕了口干。”

大巫祝给茶壶续上了水回到桌旁给土司和自己又各自续上了一杯茶水说到:“还有一个问题,你真有把握吗?中原人可不是傻子,你透消息给“齐鲁”,他们果真能如约?”

“中原人的战争讲究个师出有名。第二封信你没看到吗,楚越的国君为了追债居然逼得中原共主“虞主”躲到阁楼上躲着了。他们的文人还搞了个新词,叫什么“债台高筑”。说起来这些个国君按照中原礼法可都是家臣,而且楚国自从吞并了越国成为楚越后,近几十年越发富裕,行事蛮横,各君主早就看他不爽。齐鲁君主是个守礼之人啊,有机会当然如约,我们给他创造机会就行了。到时候你派人,除了那封信再给齐鲁的国君带句话,就说:“楚越什么时候向国君送上金银美姬,便是国君出兵之日”。就行了。”

大巫祝拿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说到:“老师当年真没说错。”

“老巫祝跟你说啥了?跟我讲讲呗。”土司向大巫祝凑过去问到。

“跟你做事小心点,保不齐哪天就成巫妖了。”大巫祝把茶杯放下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抓走了碟里的最后几颗瓜子。

“嗯,老巫祝说话真是有道理。”土司不在意的打趣到。

十年后,在齐鲁国君府看到了老土司写给当时齐鲁国君的书信的阿莱在晚上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居所,关上门。大声喊到:“你们两个老梆子算计我!!!!”

史官记载,齐武惠王元年,国君友人不知何故,夜啼,声猛气足,余音不散。 第十三章 阿莱站在湘水旁,闭着眼杵着一柄双环刀。一侧的瀑布落下,流下的水流击石声隆隆作响。土司坐在水边的一块大石上拎着一串葡萄一颗颗得往嘴里送。三口两口吃完了一串葡萄土司开口到:“你准备摆.....”

话没说完,阿莱将刀跨回左侧,拔刀收刀一气呵成。土司的眼前出现了一根线,眼前的山水与瀑布仿佛变成了一张画布,画布从儿子所在的一端裂开,逐渐向前。仿佛有人将画撕成了两半,瀑布被腰斩。片刻之后又仿佛有人将画布缝上,瀑布落下,巨大的水流冲起,打湿了阿莱的一身。

土司把葡萄梗往一旁一扔笑到:“行啊,两年便将断瀑学到神似。你果然“刀马不错”嘛。”

“我还是没学会开山。”

“可以了,十五岁,半年学会荡林,一年掌握了与刀法搭配的发力技巧“震川”,半年将断瀑习到神似。已经很了不起了。”

土司从大石上跳下走到儿子面前,阿莱已经十五岁,少年人习武,长得很快,已经跟土司一般高。土司再想弹儿子额头已经显得不那么方便,拍了拍儿子的肩说到:“走吧,大巫祝今日从楚越回来了。你与我一起去接他。”

父子俩穿出山林走向土司府。“一会你与我一起听听大巫祝都说些什么吧,他这一趟去楚越一去便是两年,想来有很多新的发现与想法。”

阿莱不说话,土司又继续说:“你的刀差不多也打造好了,你临走前我会交给你的。”

“父亲,我可以留在家里帮您的。”

“别,你去楚越就是最帮我的忙,家里有我和大巫祝,不会有事的。”

阿莱停下脚步。

土司看着停住脚步的儿子问:“怎么了?”

阿莱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说:“没事,走吧,一会大巫祝该到了。”

土司在议事厅接见了大巫祝与使团“大巫祝!辛苦了!你是我黔国最大的功臣。”土司握着大巫祝的双手说到。

“土司不必与我客气,土司英武,是我黔国之福。”

土司牵着大巫祝的手向众人说到:“各位也是我黔国的功臣!今日土司府设宴为各位洗尘,我们不醉不归!”

众人称是后被家佣带往校场,土司拉着大巫祝与阿莱向内府走去。

“蚩卯,具体情况如何?”土司拉着二人走进内府立马问到。

“事情都已经办成了,接下来按部就班的做就可以了。我还带回了楚越国君的手信和一些东西。”

“信给我看看。”

大巫祝将信交给土司。土司拆开信后一字一句仔细地看了起来。片刻后将信揣到怀里说到:“太好了,蚩卯,你不愧是我黔国的治国大才。你带回了多少东西?”

“粮三万,生铁五千斤,楚越国君送您的礼物。剩下的还会源源不断的送来,一年前楚越按照我们的消息截断了巴国支援滇国的三批物资。楚越国君大悦,对我们并无苛刻与反悔的行为。”

“这下我们的计划可以正式开始了,明日你便将送我的礼物换成金饼,与物资一并送去工坊。”土司松了一口气道。

“父亲,使团的人还在等着您和大巫祝呢,事情确定了我们晚些时候或者明日再细聊吧。”

“好,走,蚩卯,我们先给你与使团接风洗尘,剩余的事情明日我去找你细说。”

土司在校场上发表了激昂的演讲,使团的人在楚越待了两年。日日如履薄冰,回到黔国,踏在了熟悉的土地上,听着自己土司宽慰的话语,闻到熟悉的家乡饭香。竟有人低声啜泣。听到啜泣被打断演讲的土司高声说到:“哭什么?不准哭!你们都是英雄,这是我黔国第一次出使中原!以往都是中原人来打我们,打到不想打了便和谈,杀了我们黔国无数的男人后那些老爷们还拿鼻孔看我们。这是我们第一次不用死人就和他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事情,是你们带回来的!以后我们还要让那些老爷们求我们!事还没做完呢!所以不许哭!”

大巫祝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男人很奇怪,他的演讲从来都是粗鲁没有内涵,有时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是总是能引起他人的情绪,他就像祭祀的时候的那一团篝火,仿佛能烧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人们围着他跳舞,一个个地跟着他滚烫发热。

然后就是拼酒环节了,使团的人两年没有喝到家乡的酒一个个狂欢畅饮起来。土司游走在人群中,猜拳对干,一碗碗美酒灌进这些黔国喉咙,喝开心了便高声歌唱起来。

阿莱拎着一坛刺梨酒坐到大巫祝身旁,给大巫祝倒了一碗说到:“大巫祝你尝尝这个,知道你今天回来,花银悄悄拿给我的。”

“小阿莱长大了,喝酒现在不偷着了哈。”大巫祝端起碗浅尝了一口。

“想问楚越的事?”大巫祝看阿莱踌躇的样子说到。

“大巫祝,我还是必须得去吗?”

“必须得去的,但你别担心,我这两年在楚越做了不少事也为你做了些准备。晚些时候我将一些人的住址与名字告诉你,你在那边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

阿莱听到后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起身对大巫祝说到:“我知道了,大巫祝,明日还要练刀,我先回去休息了。”

大巫祝看着走出人群的少年心里感叹到:“到底还是少年人啊。” 第十四章 阿莱坐在美人靠上看着七里峒,校场上土司与使团的人高声地唱着黔国的歌谣,山风吹起屋角的铜铃为他们伴奏。阿莱把下巴磕在护栏上无奈地说到:“还是得去啊。怎么跟花银说好呢。”

“实话实说就好,你也别拖累人家。”母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嗯?我怎么拖累人家了母亲。”

母亲到阿莱身边坐下,递给了阿莱一杯蜂蜜水说到:“喝了酒喝点蜂蜜水,对身体好。你年纪还小,饮酒不像样。”

“母亲,我说的是怎么拖累人家了。”阿莱接过蜂蜜水一饮而尽。

“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几年,人家八成是要等你的,不说清楚,耽误人家。以前年纪小,就当小孩子打闹,明年你就成人了,老这样下去不成的。”

“母亲,我没想那么多。我只当她是朋友,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朋友。”

“人家不这么想啊,落花流水的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的。你跟母亲说,你当真没想法?”

“没有。”

“那便不要过多纠缠,明日去找她,话说清楚。你过几日应该就要启程,再晚便不好了。”

“那我应该怎么跟她说呢?母亲。”

“都快成年了,除了读书练刀别事事都问,自己想想,早点休息。”母亲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到底该怎么说嘛。”阿莱又把下巴放回护栏上。

土司还在与使团高声地唱着歌,已经是不知道第几首,这一首唱的大概是思念家乡的姑娘。

第二日

这一日课毕,阿莱向先生鞠了一躬说到:“先生,明日起可能我便不能在受您教诲了。”

“你要去楚越的首府“郢都”了吧,甚好,少年人就是要到处多走走。我们中原的读书人比

你现在再大一点就有“游学”的说法,便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路上多结交有志之士,

对你有好处的。”

“谢谢先生多年的教诲,学生不会忘。”阿莱鞠了一躬走出了讲堂。

“多好的孩子啊,希望在那边顺利,可以活着回来吧。”先生自言自语道。

阿莱缓步向大枫树走去,心里很纠结。他还没想好,他不想去中原,他还是想留在黔国。看黔国的山,看黔国的水,躺在坡上让山风拂过脸庞。想和花银去套山鸡,连平日不想学的先生的知识都变得可爱起来。但他必须得走,就像父亲说的,这是喀乾打家男人的“宿命”。

花银早就在大枫树旁等着阿莱了,十五岁的少女站在路边,戴着她最喜欢的那个银冠,白色的袍子,出落地亭亭玉立。花银看到阿莱走来笑着打招呼道:“来了!昨晚没喝多吧,我看你家那边半夜才消停。”阿莱看着花银,明眸皓齿,像一朵怒放的白山茶花。阿莱支支吾吾道:“啊,没喝多少我一早就睡了。”

“嗯?今天呆呆的,怎么了?”

“没怎么,阿银你陪我走走吧。”

“行啊,昨日使团回来,集市那边来了好多新东西,咱俩去看看呗。诶?你跟我说说昨天都聊了什么呗,中原感觉好远,只在书里读过,他们有说什么中原的好玩的吗?”

“没有,我睡得太早,晚上回去父亲应该要与我说的,明日吧。”

“真没意思,你睡这么早干嘛你这人。”

阿莱与花银边说边往集市走去,两人逛到夕阳西下。阿莱送花银回家。

“阿银,我有话跟你说。”阿莱在水车旁驻足说到。

“什么事啊,你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在想什么事诶。”花银撇了撇嘴说。

“我,可能要走了。”

“嗯?走,你去哪啊,你是不是要去中原玩,能带我吗?我也想去的!”

“不是的....”

“那是什么啊?”

“就是....我....”

“你什么啊到底,支支吾吾的还。噢,我懂了,你父亲要让你去参军?好事啊,我们官哥去九股卫里好好打磨一下,过两年说不定就是可靠成熟的小伙了诶。”花银笑到。

“我要去楚越当质子了...”阿莱看着花银的眼睛说到。

花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阿莱看着她,她看着阿莱,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僵住,只剩下了一旁水车汲水的哗哗声。

花银突然转身要走,阿莱拉住她问到:“花银,你等会,我还没说完,你要去哪?”

“我去收拾行李!我要跟你一起走!”花银扭过头倔强地说道。

“我是去做质子,不是去玩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花银大声说道。

“两年前便知道了,不知道如何与你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花银捶打着阿莱的肩膀。

花银锤着锤着流下泪来,阿莱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旁边路过三两行人,好奇地看了眼这一对少年少女。

“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啊。”花银啜泣道。

“我是喀乾打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人了...”

“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父亲与大巫祝都跟我说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但是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就有机会做一个猎户了。”

“我怎么办?”

阿莱呆住了,片刻后说:“我不知道,我拿你当朋友的,我唯一的朋友。”

花银愣住了,半晌后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便启程。”

“我送你。”

“好的,好了,别哭了。”

“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你知道这件事开始!”

阿莱在水车旁的河岸上与阿银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那日大巫祝与他谈话没让她进去开始。花银认真地听着,太阳缓缓落下,河边的商户与人家都掌上了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湘水旁。

“这就是全部了,说实话,昨日我还分别问了父亲与大巫祝,我可不可以留下。两人的回答都一样,不可以,我是所有事情的中心,我去楚越为质是所有的前提。”

花银呆呆地看着阿莱,阿莱看着花银不说话也看着她。月亮也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湘水上,水波粼粼,互看对方的少年少女,水车依然发出哗哗的水声。

花银试探地伸出了手,阿莱没有躲,她轻轻地抱住了阿莱。阿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茶花香,他懵了一下,也缓缓抱住了花银。

花银在阿莱耳旁轻声说:“阿莱,你好辛苦啊。”

少年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流下打湿了花银的肩头头发,他压低着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难过说:“对不起,阿银,我不想走的。我想留在七里峒,想和你去套山鸡,看你跳舞,继续跟先生上课,我还没练完我们家的刀。我还有好多想留在这里做的事。”

花银抚摸着阿莱的头发说到:“没事的,我可以等你回来的。等你回来可以做个猎户了,我陪你去套山鸡,我还给你跳舞。” 第十五章 躲在一旁偷看的土司推了推前面人的肩膀说到:“诶诶,抱上了,你闺女抱我儿子诶!”

花常在没好气的回头说到:“我跟你讲,这事儿明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土司靠着墙角坐下点了袋烟抽了一口递给花常在:“抽一口吧,你别装模作样的,你家闺女想什么你别跟我说你今天才知道。”

花常在没好气得抽了一口烟说到:“哼,要是一早我管都不管,现在能一样吗?质子啊,我说你不会真让你儿子就这么折在那了吧,你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死了你做这些有什么用?还有,什么叫我闺女想什么?你儿子你怎么不说?”花常在把烟袋递回给土司说到。

土司接过烟袋狠狠地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说到:“你这不废话,跟阿莱说如果活着回来是怕他小子太年轻了到了楚越没分寸。你以为大巫祝为什么两年才回来,该做的准备早就做好了,他肯定能活着回来的。你这么操心干嘛?你小子是不是想跟我结亲家?”

花常在一听这话鼓着眼睛对土司说:“我呸!我想和你结亲家?你满七里峒打听打听,想和我花常在结亲家的从你家门口排到大巫祝家都有余。”

土司赶忙上去捂住花常在的嘴:“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小声点一会给俩孩子听到。”

“你给我透个底,俩孩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就算像你说的那样,你儿子肯定活着回来,那得什么时候了?我闺女总不能就这么等吧?”花常在怒道。

“这事我不好说,短则三五年,长了我说不清。孩子他妈今天跟我说的这事,不然我也不能找你来,偷窥儿子闺女传出去很好听吗?不过我说真的,也是没赶上好时候,不然这俩孩子我看真能行。”

花常在把土司一把抓到面前说到:“我问你的是那得什么时候,你得给我个准信!你就这么个儿子你愿意拿他去赌,我也就这么个闺女!小阿莱临走前不说清楚了耽误她一辈子!”

土司没有拿开领口的手,正色到:“老花,你这就过分了,你就这么个闺女。但我也就这么个儿子!但凡有点办法我何至于此?俩孩子的事你以为我就不知道?而且说到底,别人家的闺女我还掂量掂量,你花常在的闺女我什么时候说个不字?”

阿莱和花银没发现父亲们在后面的争执,花银松开阿莱说到:“我还以为我们官哥永远都是跨着个脸不会笑不会哭呢。”

阿莱擦了擦眼泪说到:“我没有,眼里进沙子了。”

花银踌躇了一下说到:“那,你对我们两个是怎么想的呢?”

阿莱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昨晚母亲问我,我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说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与你说清楚,不然耽误你。我昨晚和今天想了一天,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对待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想与你分开,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你当真不明白吗?”花银看着阿莱说到。

阿莱转过头看着花银,月光荡着湘水映在了花银眼里,她的睫毛长而柔软,眼里似有水波荡漾。阿莱突然发现,原来花银这般好看,他想再多看几眼,但他马上就要走了。

“我....我不知道....”阿莱低下头,泪水又从眼眶滑出。

花银为阿莱拭去泪水说到:“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我自幼相处,你心里如何想我,你难道就不清楚吗?”

“我....我怕我死在楚越了,万一我回不来,你怎么办?我不敢答应你。我也不敢说。”

“阿莱我喜欢你的。”花银突然说道。

阿莱如受电击,呆呆地看着花银。

“没关系的,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等你的。”

阿莱眼眶里又留下了泪水,他啜泣道:“花银,为什么啊,你不用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阿莱你就是个混蛋,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七里峒。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啊!”

“因为我喜欢阿莱啊。”

阿莱再也忍受不了,把花银用力拥进了怀里说到:“花银!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我一定会的!”

一旁偷窥的花常在立马就要跳起来被土司拉住了,土司说到:“诶诶诶!着什么急,接着看啊!”

“你儿子抱我闺女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看见了,你闺女刚刚还抱我儿子呢!没年轻过是吧,你这会搅什么局!”

花常在又拎住了土司的领口说到:“你最好像你说的那样小阿莱能活着从楚越回来,不然这事咱俩真没完!”

“你放心你放心,我就这么个儿子!他死在楚越我还操什么心啊我,接着看接着看。”

水车依旧发出哗哗地声音,少年与少女紧紧地相拥,就好像这一抱就像再也不会分开一样。花银从阿莱怀里缓缓抬起了头,阿莱看着花银,花银看着阿莱。阿莱轻轻地探头,花银闭上了眼。一旁树下的鸣虫叫了起来,萤火虫适事宜地成群飞起。一旁偷窥的两个父亲愣住了。阿莱感觉像触及到了一片柔软的山茶花瓣。他从未与异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怀里的花银柔软地就像湘水。他感觉抓不住,也不想她从手里流走。

花常在的另外一只手也抓住了土司的衣领,怒道:“你一会回家点点聘礼吧,阿莱走前不把事办了我就把你办了。”

“诶诶,老花,有话好好说。你不是还担心他回不来吗,你不能拿你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是我推的吗?是我推的吗?你让我闺女嫁谁去?”

“你不说我不说那谁知道了,我建议等这小子回来再说。”

“我砍死你这老梆子!”

“诶诶别急别急,要不这样,你回家先问问你闺女,我也问问我儿子。咱俩过命的交情我包给你个交代的。”

“明天,晚上我上你家找你去,必须有个说法我告诉你。”花常在没好气地松开了抓着土司衣领的手。

河边的少年少女依然相拥。 第十六章 阿莱回到土司府,土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阿莱跟父亲打招呼到:“父亲是又有话要与我说了?”

土司端详着自己的儿子没说话。

阿莱被看得心里发毛问到:“父亲,您有话便说,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看你小子有点春风得意。”土司边端详着儿子边说。

阿莱心虚到:“啊?什么得意?父亲不要乱说。”

“我看见了。”土司拿起烟袋装了起来。

“啊?不是,父亲您?”

“你母亲跟我说了这事,我不太放心,就去看了看。”土司点燃烟斗后又补了一句:“你花叔叔也跟着的。”

阿莱脑子嗡得一下说不出话。

土司抽着烟斗又说到:“你真行啊,你母亲让你跟人说清楚你就这么说的?要不是我按着你花叔叔当场能给你揍一顿。”

“啊?那花银回去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急什么?你赶着去挨揍啊?你先给我说清楚的。”土司没好气得拿烟斗敲了一下儿子。

“那花叔叔怎么说的啊?”

“你还关心你花叔叔怎么说?你要不要先关心一下你爹怎么说?”土司又举起烟斗。

“父亲您问!”阿莱立马坐到了土司身边。

“怎么想的?这节骨眼上这么做。说实话我当时在旁边也懵了,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太相信这是你小子能做出来的事。”土司放下举起的烟斗塞进嘴里抽了起来。

“实话实说罢了,我舍不得花银。本来不想告诉她我悄悄地走,但昨日母亲与我说了以后我觉得不应该这样。父亲您也知道我读了很多中原的书,质子是什么我很清楚,我也害怕我如果不能活着回来了她会惦记。”

“那你怎么看小银呢?我光听见小银说喜欢你了,我可没听见你喜欢人家。”

“不知道,我和她一起长大,也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我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舍不得她,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土司用袖子擦了擦烟嘴递给阿莱:“抽一口?”

“你这样被母亲看见咱俩都得挨骂。”阿莱接过烟斗抽了一口。

“你这不是会吗,跟你老子我装什么。这事不算什么大事,但你得跟我说清楚,你花叔叔可说了让我明天点点聘礼上他家去。”

阿莱一口烟没咽下去被呛得咳嗽起来。

“不行,我不可以带花银走。这一趟去中原太过凶险,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带着她就是害了她。”阿莱顺好气后说道。

“你这会倒想得明白,刚刚怎么不这么说。小姑娘三两句软语给你弄得原形毕露,没出息。”

“父亲...”

“诶诶诶!行!别说啊,一会我成罪人了。我也不多说了,这到底是你的事,我们黔国也不是中原,这点选择的权利你还是有的。回去休息吧,明日你得去找你花叔叔一趟,不管怎么说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你去说总比我去说的好。”

花银家。

“闺女!你糊涂啊!”花常在急得在客厅转来转去,看得花银眼花。

“那有什么糊涂的,官哥不好吗?按中原的说法我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诶。再说了,为什么我们两个这么困难,还不是你们,搞不定滇国的事也管不了楚越的事,让官哥去承担这些,你们也不害臊!”

“这话可不带那么说的,那我按中原的说法说给你听。那中原哪国没有质子?他们就不强大了吗?王家想保境安民与邻邦友好这是常规的事情,他土司只有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这事我管得着吗我?”

“那我不管,我就是喜欢官哥,我死了都是他的鬼!你能别转了吗?我头晕。”

花常在走到女儿面前说到:“那你想怎么样?嫁给他然后跟他去楚越?”

花银眼前一亮说道:“可以吗?质子可以带家眷呢?”

“可以个球!你爹就在这呢,能让你跳这火坑?”

“你别老火坑火坑的,咱官哥要都是火坑那哪还有良田啊。你跟我说说土司伯伯怎么说的呗?你俩不是都在来的?”

花常在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到:“他?他说他让大巫祝这两年在中原做了很多准备留了后手,保阿莱能活着回来。”

“真的?那土司伯伯同意了?”花银惊喜到。

“真的个球!他那老梆子的话都能信?他年轻的时候在祭天台上下嘴皮子一碰,半个黔国的男人都跟他去玩命,有几个回来的?”

花银麻溜得跑到父亲身边拉着父亲袖子说到:“哎呀父亲你别上火,咱也不是去打仗不是。再说了,你刚刚也说了,土司伯伯就咱官哥一个儿子,那能让他出事吗?”

“这事你还小,不懂。要是是打仗,我二话没有,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他小阿莱是未来的土司,他不上谁上?就算真是死战场上了,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这不是去打仗,当质子,这是杀人不见血的事情。真出了意外,有什么后手能救?而且中原人拿我们当蛮子,他过去了日子可能还不如那些中原其他国家的质子。你年轻了看不清,你爹我可不糊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年纪轻轻的就守寡?”

“那怎么办?按您这说法,官哥必定回不来了?”花银脸色一下着急了起来。

“也不完全可能是这样,官哥回不回得来得看他自己,我也不相信土司就真舍得他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死在外面。”

“那父亲您准备准备我过几天就和阿莱把事办了,我和他一起去,我不放心。”

花常在扭头看着女儿怒道:“白跟你说了?你还想着把事办了,没戏!他土司就这么个儿子他舍得,我也就你这么个女儿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小阿莱你就舍得我跟你母亲了?再说了,你跟着去有什么用?有你在阿莱肯定行事处处受限,你对他来说就是个软肋,你不去他可能还有可能活着回来,你去了你俩都得折在那。”

“那怎么办父亲?”

“明日我带你上土司府,听听他怎么说。闺女,我知道官哥好,我也喜欢这孩子,说真的,要没这事我坐在家里等湘他给我们家下聘了。但现在局势实在太危险,我真放不下这心。” 第十七章 正午的时候阿莱与花银又来到大枫树旁,花银和阿莱是七岁时认识的。那年的五月节,花常在来给土司送酒,土司钟爱他自酿的洛神花。七岁的小花银缠着父亲要去土司府看看,花常在拗不过女儿便带上了。花银在得到许可后在土司府四处冒险起来,在校场遇到了阿莱。花银好奇地看着这个跟自己同龄的男孩问到:“你是土司伯伯的儿子吗?”

年幼时阿莱不爱说话,他看了一眼花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决,随后低头自顾自得看着手里的一卷书。花银走到男孩身前说到:“我叫花银,你叫什么啊?”

阿莱抬头看着女孩,山风掠过,女孩戴的银冠前有一颗颗银珠,银珠随着山风荡漾发出阵阵清脆的叮铃。男孩看着女孩的眼睛,清澈又纯净,就像中原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片刻后他开口:“我叫喀乾打·莱,是土司的儿子。”

然后大家都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女孩与男孩打了个招呼,男孩也有些好奇女孩是谁。

“你昨晚回去你父亲与你怎么说的啊?”花银开口把阿莱从回忆中扯了回来,递给了阿莱一个糖麻圆子。

“他说让我自己决定,这点权利我应该有。”阿莱接过糖麻圆子咬了一口。

“你自己决定?那我回家收拾行李跟你一起走,你都亲我了!你不许反悔!”

“我没说我要反悔啊也....”

“那不就完了,那什么时候走,我收拾行李去。”花银帮阿莱从嘴角拿掉了一颗芝麻美滋滋地说到。

“你别动不动就要收行李,还有,我也不是去玩的,你高兴得就像我们要去郊游。”

“哎呀,能跟你在一起就开心,其他的管他的呢。”花银咽下了最后一口糖麻圆子,油的香气与糖的甜美在嘴里蔓延,一直美到了心里。

阿莱看着喜笑颜开的花银开口到:“按你这么说当质子还是个美差了。”

“那是,昨天我父亲与我说质子的日子不好过,但我觉得没关系,有官哥在我什么都不怕,话说质子是不是可以带家眷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不可以呢。”

“阿银...这不是去玩的,就算能带家眷我也不可以带你去。这太危险了,说实话我都没有想好我们两个应该怎么办,我这一去山高水远,我要是回不来呢?”

“呸呸呸,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悄悄告诉你噢,昨天我父亲跟我说了,说土司怎么都不会让你死在中原的。唯一的儿子没了,这要是放在我们平民家里没事,你是土司的独子,你出事了那黔国不得完蛋一半。”

“道理我也懂,但就是说不清。我昨晚也想了许多,花银你能别靠着我吗,大街上呢。”

“我靠靠我们官哥怎么了,害羞上了?你昨晚不是这样的。你抱我抱得可用劲了。”

阿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但是有件事是确定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带你去,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商量。”

“诶?官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阿莱慌乱地把花银扶正坐好说到:“说正事呢,别打岔。”

花银笑吟吟地看着阿莱,十五岁的少年长期习武,已经略有英气。斜着眼不好意思地看自己有些面红耳赤,煞是好玩。

“好啦,我知道的,昨晚父亲已经把利害跟我说了。不逗你了,不就是等你嘛,没关系的。就像我昨天说的,三年五年,八年十年都可以。”缓了一缓花银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到:“因为我最喜欢我们官哥了!”

“嗯?你那么大声干嘛!那么多人呢。”

“吓唬吓唬别的小姑娘,万一惦记你不是。我不能跟着去那就只能我惦记你。”

“但你也不能说是....”阿莱慌乱地说到。

“你不是说别的都可以商量吗?”

“我没说这事啊....”

“你再不好好跟我说我可就喊别的了。”

“我好好说什么?”

看着一脸呆滞的阿莱,花银略有些无奈地说:“说你也喜欢我啊,昨天到现在你都没说过这话。现在事情都摊开来说了,你总不能不给我个说法吧。我父亲你父亲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我的心意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呢?你是男人,我是女孩诶,你就准备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吗?”花银微微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风树旁的集市每天这个时候总是人来人往,商贩与食摊叫卖不绝,行人打量着各种商品与思索着中午吃点什么。但每个人都留了一点心思在这对少男少女身上,商贩们在这里做生意多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看着他俩长大的。行人们则是好奇,期望能看到一段如这山如这水般美好的爱情。

阿莱看着花银,犹豫片刻,凑到花银耳边轻轻说到:“花银,我也喜欢你。”

“哈?你喂蚊子呢?大声点!”花银不满地扭过头看着阿莱。

“花银,我也喜欢你。”

“不够。”

“花银!....”

“好了好了!知道了!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小点声!”花银迅速捂住了阿莱的嘴说。

一旁的摊贩与行人听到了满意的结局纷纷收回了自己的耳朵,五月的七里峒是每年最好的天气,今天也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那你刚刚那么大声而且还嫌我小声。”阿莱拿开花银的手。

“哼~管我呢。那晚上去你家你准备怎么说啊,我跟你讲我父亲昨晚可上火,你不说清楚他可不管土司伯伯在不在,包揍你的。”

“我觉得我父亲可能会一块揍我,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虽然决定权给我,但我要是做的不好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花银,你愿意陪我赌吗?不是昨晚那种感性的话,是实实在在的。”

花银笑了起来。虽然过了这么些年,她的笑容还是如山花般灿烂,眼睛纯净又明亮。头一歪,头冠上的银珠依然发出清脆的叮铃,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说:“我愿意呀。” 第十八章 土司府今日的晚餐格外丰盛,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九股卫的前榔首大人要跟土司家结亲家了。大家喜闻乐见这种事情,现任土司宽厚仁慈深得民心,前榔首大人也是毫无架子,功成时身退,做起了家传的营生,与各家关系甚好。两家的孩子也是公认的金童玉女、两小无猜,平日里便是七里峒一道靓丽的风景。

阿莱与母亲坐在餐桌的一侧,花常在与花银坐在一侧。土司居中坐在主位在给花常在倒酒,花常在看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花银偷偷打量着阿莱的母亲,阿莱正襟危坐。

土司给自己的老友倒好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说:“好了,别苦着个脸,难得你上我这来喝杯酒。先喝一个,咱们慢慢说。”土司碰了下花常在的杯子一饮而尽。

花常在吐了口气也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看着阿莱说到:“小莱,我们两个老家伙的话先不说,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父母能给你们的只能是建议,决定是要你们下的,说说看吧。”

阿莱拿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后说到:“我今日与花银已经商量过了,我们定亲。”

“定亲?”花常在惊讶地看向自己女儿。

“哎呀,父亲您先别看我,听官哥说。”

花常在又看向阿莱问到:“为什么是定亲?你拿什么保证你能活着回来?我跟你父亲几十年的老朋友,我不与你绕弯子也不与你打哈哈,你仔仔细细跟我说清楚。”

“不敢保证,我在赌,花银愿意陪我赌。”阿莱站起身恭敬得给花常在倒满了酒杯。

“赌?!”花常在拍案而起说到:“我耐着性子今晚才来与小阿莱你说这事,你跟我说赌?!你拿什么赌?拿我女儿年幼无知对你死心塌地来赌?!”

一旁的土司拉住花常在说到:“老花你这是干嘛,两句话就急,先坐下,听孩子怎么说。他要不给你说清楚,别说你,我也饶不了他。”

花常在坐会了椅子上盯着阿莱说到:“小子,你最好能给我个满意的说法。”

阿莱正视着花常在说:“花叔叔,我说的赌不是说赌我能从中原活着回来。”

“那你赌什么?”

“我赌我父亲不会让我死在中原,赌凭大巫祝的智慧不会不给我留后手,更赌花叔叔你们这些老九股卫能赢滇国!”

这下轮到土司目瞪口呆了,土司说到:“合着你是把你老子我架火上烤?”

“父亲,我昨晚想了很多。说到底我就是个质子,我在中原再折腾也就这样了,而且越折腾我就越危险。我能不能活着回来主要还是靠您,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我要死在中原,母亲首先就不会放过您!”

一旁的蒲·莉轻轻咳嗽了一下说到:“儿子要死在外面,我就让你死家里。”

土司愣了一下说到:“幺妹儿,这说正事呢,不是开玩笑。”

“我也跟你说正事呢!你让儿子去当质子,你昏了头了你!你一把年纪万一有点意外儿子再出点事往小了说咱家垮了,你喀乾打家以后就变成《黔书》里的一段陈年往事。往大了说黔国不得完蛋一半!”蒲·莉边吼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蒲·莉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花常在说到:“花老哥,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们夫妇二人是什么人,你清楚。阿莱三天两头的往你家窜我们也从来不管,也是相信老哥的为人。两个孩子打小我们都是看好的,你摸摸良心说,你不同意?”

这下又轮到花常在懵了,他与土司夫妇交情甚深。土司大喜那日还亲自为土司做了初龙仔。阿莱他是自小看大的,他没有不喜欢的理由。片刻后回过神他说到:“大嫂子,不是我不同意,我也就只有这一个女儿。阿莱我信得过,这孩子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寡妇!”

“你别光看不说话,什么问题都抛给自己儿子,明天出了这门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土司?今天这顿饭可不光咱这几个人吃,外面七里峒的人可都看着呢!”蒲·莉扭头对土司怒到。

土司看着自己的老友与妻子叹了口气说到:“人家两个小的都没说什么,你们两个一把年纪肝火怎么这么旺。”土司看了看花银说:“小银,你想好了?”

“想好了的,土司伯伯。”花银低着头轻声答到。

土司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说:“阿莱,你也想好了?”

阿莱看着自己的父亲回到:“想好了父亲。”

“仔细说说吧。”土司又给自己与花常在倒上了一杯酒。

“首先,我与花银自幼相识,确实彼此倾心不愿分开。”坐在对面的花银头更低了。

“其次!父亲你肯定又是在考校我,我这一去你一定会想办法护我周全!你那三板斧我熟得很!别想蒙我!”

这是阿莱第一次与土司大声说话,土司看着儿子,就像看到了年轻时雷厉风行的自己。

“嘿,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今天像样了。”

土司又对自己的老朋友端起酒杯:“碰一下吧老朋友,我跟你保证,我儿子会活着回来。就像我昨晚与你说的,我就这么个儿子,我可舍不得他死在外面。”

花常在有些懵得抬起酒杯与土司碰了一下问到:“此话当真?”

“当真,以后咱俩就是亲家。”土司一口喝完杯中酒。

“当着你儿子我闺女的面,说话算数!”花常在也喝完了杯中的酒。

土司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饼递给花常在说到:“说话算数,这个金饼你拿回去,我与你定两套百鸟衣,做两个孩子定亲用。”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你老小子我可清楚,平时抠抠搜搜的,可能攒。”花常在收下金饼后看向阿莱说:“小阿莱,只是定亲,你还不用改口。我也不说女儿以后就交给你了这些废话,你这一去山高水远,自己千万小心,小银还等着你呢。”

阿莱起身给花常在倒上了一杯酒说:“那定是不会辜负花银与花叔叔你们的。”

花银悄悄抬起头看了眼阿莱,悄悄地笑了。 第十九章 三日后。

祭天台上大巫祝穿着一身祝袍,戴上了整个牛头骨做成的面具,手持彩色布袋环绕的铁环。他跳着祭祀的舞蹈,雄浑密集的鼓点与芦笙的竹音环绕在他四周,他仿佛置身荒野,亘古又久远。

阿莱半跪在祭台下,土司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把刀。

“我的儿子,喀乾打·莱,姜央赐予你智慧,尤赐给了你武力。这样你便不再迷茫,不再有所畏惧。没有跨越不了的山,没有趟不过去的水,长夜不再带给你恐惧,太阳永远照耀你。即使你走到天边,也有两位先祖的赐福陪伴你。”

土司说完将刀递给阿莱,阿莱双手举过头接下。

“按照两位先祖定下的礼节,今日是你成人的日子,我赐你我黔国男儿的刀,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半身,你最亲密的朋友与兄弟”

阿莱站起身拔出了刀,刀长五尺,刃三尺七,柄一尺三。刀柄与刀把由枫木制成,刀镡与包裹处都是黄铜。刀把上刻着阿莱的名字。按照黔国的习俗,等阿莱继承土司后还会再刻上他继任的日子。

阿莱收回了刀挂在左侧,双手环胸又半跪了下去。

土司伸手抚在儿子头上说:“去了中原自己要小心,父亲与母亲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是,父亲。”

土司抬头看着周围观礼的人们,山主们的代言人穿着中原的名贵锦棉制成的衣袍站在前列,平民们在他们身后,他们就像一条昂贵漂亮的分界线,把他和阿莱跟平民们隔开。

“去与阿银和你母亲道个别吧,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莱向着一旁走去。花银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红袍,青山绿水间,只有她不一样,美得好像这方世界盛不下。

看到阿莱走过来她开口到:“官哥也可以跨刀了,跟我想的一样,精神的呢。”

“应该是吧,平时耍得也多,也算习惯了。”

“官哥,你...你一定要...”

阿莱轻轻环住了花银说:“花银,别怕,就当我出去游学而已,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回来以后我们还有好多要一起做的事,我们说好了,我们还去套野鸡,你还给我跳舞。”

阿莱松开花银对母亲说到:“母亲,您不用为我当心,儿子已经跨刀了,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了。您在家也要注意身体,父亲有时任性,少与他吵架。”

母亲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了一根红色的穗子系在了阿莱的刀把环上。说:“我儿不易,自求多福。千万记得,见势不对就跑,有机会就给家里写信。”

“放心,母亲。”

花银也从兜里拿出了一柄银镯给阿莱套上说:“官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蒲姨说得对,见势不对就跑,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阿莱最后牵了一下花银的手张口想说什么。大巫祝的祝舞到了高潮,苍凉又高亢的歌声从他嘴里奔涌而出,风吹起了树梢发出了哗哗的响声。一时间歌声、鼓声、笛声、哗哗声交汇,花银没听清阿莱与她说了什么。但他的眼神那么难过,花银像被狠狠掐住了喉咙看着他走回了祭天台。

花银拉住了蒲·莉的袖子说到:“蒲姨,我想跟你学医术。”

蒲·莉把花银的手从袖子上拿下,反过来牵住了花银说:“好。”

阿莱走回了父亲身边,父亲看着他问:“道别完了?”

“完了父亲。”

“如果你现在是土司,你会像我这样做吗?”

“也会的,父亲您说得没错,这是我们喀乾打家的“宿命”,我们不牺牲,牺牲的就是黔国。”

“其实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能保护你和你母亲还有黔国的能力。所以你这两年来,拼命的练刀读书,自己强大了你才觉得安全。”

“是的,但我还太弱小,只能作为一个质子。如果再有十年,不论是您还是我都有能力保护这些人和黔国。时间没有眷顾我们喀乾打家,也没有眷顾黔国。”

“那你怕吗?”

“怕,如果我或者您做得不好,山主和滇国还有楚越就会把黔国撕碎。男人们会被杀死,女人们会被掳走,包括母亲和花银,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就算怕,我也会去。”

“有时候真说不好你是聪明还是愚蠢。”土司抱住了自己儿子然后说:“不过这才是我的儿子,害怕又勇敢,聪明又愚蠢,这才是合格的“人”。所以去中原吧我的儿子,我和你的母亲还有花银会想念你,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和她们带着九股卫去接你。在湘水边看着你从大船上下来,那个时候你就是土司,黔国的人们都会称你为黔王!”

这一年,五月节祭祀与土司儿子的成人礼同时举行。随后土司的儿子,未来的黔王被送往中原大国楚越作为质子。

这是有史以来黔国第一次正式与中原的国家建交,喀乾打·莱骑着马,他的身后仪仗举起黔国的大旗,旗上的枫叶随风招展。

他就这么走了,一直没有回头。

后世谈起这次遣质入中原,总是带着赞叹与疑惑。

赞叹的是在中原人眼里如同蛮子一般的黔国居然出了父子两代如此得人杰,疑惑的是为什么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为什么能出这种如雄狮般的英才。在后面的乱世中,不可置疑的在点燃战火的人之中,黔国土司喀乾打·莱是其中一个。最终他的理想与他的友人一同葬送在了这战火中。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拯救自己的国家,后来回头发现身后铺满了友人与弱者的尸骨。

在遥远的中原,此刻有一人混迹于市井,有人潜伏于阴暗,“宿命”不止降临在了喀乾打·莱的身上,他们也同样背负。

乱世的人杰们即将相遇,他们彼此必将碰撞出火花,在铁与火,骨与泪中抛向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