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城记》 第1章 家生子 “瞄准!”

“放!”

一位头戴红色武冠的高大武官朝战阵怒吼,挥舞着手中的青色旗帜。

上面赫然写着“尧”。

话音刚落,人群的前沿爆发出一阵密集的巨响,刺鼻的火药味伴随着浓烟升起。

符启耳膜钻心般的痛,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锈刀,为了提高存活的几率,他在战前将这柄劣质环首刀打磨了许久。

刀身锈红而单薄,不知还经得住几次挥砍,但即便在孩童的手中,这也是一把杀人的凶器。

虽然远比不上己方那二百火枪手。

符启胸膛起伏,寒冬中呼出一口口白气,冷冽如刀的空气将肺部刺痛,使他很快从耳鸣中恢复过来。

想到火枪响后意味着什么,符启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

“对面冲过来了,南冠营,顶上去!”

那高大武官挥舞战刀,指引战团。

话音刚落,烟尘中显露出一片片身影,铅弹的杀伤并没能阻挡敌军的冲锋。

那二百火枪手见状,连忙后退。

见己方精兵退却,符启却是将脚从烂泥中拔出来,向前挤去。

身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卒站得太久,冻掉了脚趾,挣不脱地上的泥浆,难以动身。

符启正要伸手去扶,谁料寒光一闪,一个浑圆的事物落入泥中,老卒无头身躯猝然倒地。

“畏战者,斩!”

武官用衣袖一抹刀刃,指向前方。

十多名穿棉甲的精锐涌上前去,砍瓜切菜一般将几名怯战落后的己方卒子搅碎。

符启赶忙持刀向敌军冲去,再慢一步,就要死于这些精锐刀下。

自从和主家离散,一路被乱军裹挟着来到北方,符启被迫充军已有两个多月,他已经摸清了这支军队的运作情况。

红色武冠的武官挂小校军衔,是尧国的中级军官,手下正规编制二百善射营,也就是那些火枪手。

军队后方的杉树林中还有一百负责辎重杂物的辅兵,外加一批车马。

除了几百支轮簧燧发火枪,这小校在边境占有一大块洼地的底气,便是一千南冠营。

南冠营的卒子大多来自周边部落,不堪横征暴敛,四处流窜,无奈之下多以偷盗劫掠为生。

其他武官恨不得杀之后快,但符启这支部队的小校却将流民归入军中。

衣食自理,充当前锋,怯战者斩。

很不幸,符启就是南冠营的一员。

他并没有军阵作战的经验,好在有人教导他军中的生存法则,此人正是先前被斩首的老卒。

然而符启也来不及为他哀伤了。

敌人冲阵当前,身后利刃高悬。

“杀!”

转眼间两军混战在了一起。

敌军人数不占优,但武备显然要比南冠营好不少,黑色棉衣的心口处缝上了一块铁牌,头上也戴着保暖用的棉帽。

反观符启身侧的南冠营,由于武器自备,很多老幼甚至手无寸铁,握着不知哪里折来的尖木枝。

衣衫更是不堪入目,像符启这样脚上缠布,身穿灰色破棉服的都算整齐。

大多数人衣不蔽体,冻疮流脓,缺鼻少耳。

在恐惧的胁迫下,两军交阵,一时间刀剑相交,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这是符启经历的第一场大型战斗,眼前的景象刷新了他的认知。

这与茶馆说书人口中的演义完全不同。

实际上,那种一刀毙命的捉对厮杀根本不存在。

就在符启不远前,一个卒子左肩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哀嚎着匍匐在地,浑身沾满泥浆,右手挥舞着挣扎不止。

南冠营的卒子本是渔猎为生的部落民,但这些天也见惯了生死,只是冷眼看着此人。

这人死定了,即便是善射营的火枪手受了这伤,也保不住膀子。

符启被人群挤着,并没有接触敌军,心中平静。

自己武艺并不弱,甚至在这些卒子中已经是顶尖。

对付三五人不成问题,但遇上数不清的乱刀,也断然没有活路。

先前被斩杀的老卒,生前曾不断对自己强调存活秘诀:

不冲太慢,不跑太快。

出头的椽子先烂。

靠着这样的口诀,往往符启刀都没出,战斗就结束了。

老卒只知方法,不知道理。

在南冠营中,由于小校的亲卫在身后驱赶,胆小的卒子拼命向前跑,身后临近的恐惧使他们忘了前方的危险,等到他们发觉,人群已经堵起来,再也无法后退。

往往最先死的反而是最胆小的。

符启这样强大而懂得把握时机的卒子,无形中反而成了小校防止溃散的助力,顶住战阵不让前方人后退,死的自然不是自己。

这是无奈之举,因为一切的前提是活着。

符启全身神经紧绷,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他清楚自己不能死在这。

只有活着,才能去寻找夫人。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他竟浸入到回忆中。

他原是雍国王府的家生子,祖辈侍奉国君一族。

在他九岁时,刚刚即位的雍国国君施辛大手一挥,将他赐予十二岁的胞妹施华荑,随施华荑前往蒲国和亲。

十年来,他寸步不离服侍施华荑,待其与蒲国国君完婚。

然而就在一年前,一支庞大的舰队登陆蒲国,那些外貌奇特的敌人自称西罗国,来自西海对岸。

西罗国人驾驶着高如楼阁的奇特帆船,还带来了无数前所未见的武器,不仅仅是这些轮簧燧发火枪,射出铁球的火炮更是能瞬间横扫千军。

蒲国独木难支,联合十九小国组成联军,却仍不是一合之敌。

一场惊世大败后,联军顷刻间溃散千里,西部荒原上从此乱军肆虐,哀鸿遍野。

蒲国国破,国君被俘,王族惨遭屠戮一空,所幸施华荑得雍国主家援助,得以逃出。

符启和一支精锐取道西部荒原,护送夫人回雍国,却遭乱军阻截,辎重被夺,精锐损失殆尽,符启等亲随也与施华荑失散。

他随流民一路奔逃,刚进入北境,便被这尧国小校收入军中。

以他自幼习武的实力,自诩捉对厮杀无人能敌,然而北境凛冬已至,没有补给,走出营地他活不过一个寒夜。

初到营中时,符启心急如焚,不停找人询问夫人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

如今他发觉自己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只能祈祷夫人的智谋能够化险为夷。

夫人会没事的……

她自小就聪慧,十二岁那年,借雍国国势让蒲国太后吃瘪,从此不敢为难。

十六岁那年曾面见蒲国国师,两人弈棋半日,国师大赞夫人才智冠绝西境,于是收夫人为徒。

夫人十八岁那年,那蒲国小国君等不及想提前成婚......

“啊!”

突然一声哀嚎传来,符启瞬间回神,发现敌军已经杀入军阵中部。

敌军三角军旗上绣着苍劲的“庄”字。

这是庄国的军队,符启对此并不陌生,庄国属于雍国的属国,每年都要给夫人府上献礼。

抓自己充军的是尧国,以尧国为首的西部小国遭遇惨败后纷纷顺风倒,投靠了外敌西罗,这才得到源源不断的火器支持。

庄国的前锋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步。

他曾经也有倒戈亮明身份的念头,但亲眼目睹一些投降者被当场格杀后,他再也没有这种幻想。

刀剑无眼,在这苦寒之地,双方都没有留俘虏的打算。

符启发现自己错估了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庄国不知接了什么命令,竟然源源不断地上来缠斗。

他深知,根本没有哪支部队敢用正规军与南冠营这样的炮灰打消耗!

南冠营虽然武备不精,但常年在北境挣扎求生,在生死关头往往能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求生本能。

符启无意中听见小校向其他武官形容,部落民“食甚少,力甚多,朝夕不倦,伤病不疲,实是制敌良策”。

放屁!

都是怕死罢了,半夜下令奔袭,刀都架脖子上了,饿着肚子又怎么样?

人都是肉做的,重压之下总有崩断弦的一刻。

果然,很快南冠营的卒子们撑不住了,呼喊声越来越小,衣衫褴褛的尸体堆积起来。

烂泥的低洼处积满了血液,像一条暗红色的阴沟,淙淙流淌。

符启暗道不妙,这样下去一旦溃散,前方的人哪怕挥刀向后,也不愿再回头和敌军肉搏。

他向后张望,寻找小校,再不变更命令,敌人就要杀到自己面前了!

符启一回头,瞳孔却是猛地一震。

小校的亲卫还在,但他本人和那退回去的二百善射营军士,已经不见踪迹!

符启意识到了什么,血腥的气味中飘过一丝火药的刺鼻味。 第2章 溃逃 “别开枪!”

仓皇中,他只得大喊一声。

然而兵荒马乱中无人在意一个卒子的请求,话音未落,密集的枪响爆发。

二百支燧发枪齐射,犹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交战部分的人群瞬间倒了一大半。

铅弹并不容易致死,一部分人中弹后嚎叫着爬起,溃散开去。

符启目眦欲裂,还在交战的南冠营卒子竟然中了“自己人”射出的子弹!

交战双方一齐溃散,符启所在的军阵中部也支撑不住,四散而逃。

尧国小校的亲兵竭力阻止,杀了几人,却丝毫没能阻滞溃散。

没过一阵,火枪再响,敌军军官终于坐不住了,整支部队朝洼地外撤退。

敌军仓皇逃窜,尧国这边却没人欢呼,硝烟中小校领着二百精锐,默默注视着溃逃的南冠营。

他采取的战术很简单:

善射营迂回到战阵一侧,趁敌方与南冠营纠缠,给予其痛击。

朴素的战术,但也只有小校这般冷酷的武官,才能毫不犹豫地舍弃麾下的士卒。

是的,火枪的射程内包括己方的南冠营卒子。

“大人,要我们去拦住他们吗?”

一旁的亲兵疑惑,这些卒子可是自己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本金。

“哼,他们能去哪?这附近几个军营,见了部落民就杀,他们跑不出多远,肚子饿了自然就回来了。”

小校的语气像在形容某种家养的牲畜。

......

傍晚,符启回到了杉树林中的驻地。

符启被卒子们裹挟着跑了二三里地,原先都商量好,再不回南冠营。

然而才在雪里行进了几百米,就开始有人要回营地取家当,还有人受伤急需照顾。

最命的是,没有火,没有食物,短短一段路不停地有受伤的卒子倒在雪地中。

近千人稀稀拉拉,神情低落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些破帐篷中。

小校端坐屋内,对这些部落民的回归毫不意外,此战告捷,他有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

思索片刻,他还是停下手中的笔,吩咐道:

“把这回的战利品分一些给那些小卒。”

他在纸上勾画着,头也没抬。

“还有仗要打,至少别在冬天前白白冻死,不然就亏大了。”

“顺便杀几个跑得快的立威。”

亲兵领命走出木屋。

很快几颗狰狞苍老的头颅被装入木框内,悬挂在驻地门口。

这些人明明已经老得刀都握不住,却仍然成了杀鸡儆猴的替死鬼。

两个军士将一箱黑色棉衣放在围观人群中,匆匆离去,并不想与部落民过多接触。

众人一拥而上,抢夺棉衣。

这些棉衣十分眼熟,不正是敌军的军服?

当然,胸前缝的铁牌已经被拆下,布面上也沾着一些深褐色的可疑污渍。

对于南冠营来说无所谓了,凛冬将至,身上多一片布都是种底气。

不远处的篝火边,符启将一把斧子高高举起,重重劈下。

木块崩裂成两片,符启将柴添入篝火中。

篝火边缩着一位裹在麻布斗篷中的中年男人,见符启干完活,他伸手从斗篷中捧出一把板栗,放在符启手中。

“谢谢你了。”

中年男人的手赫然没有拇指,抓不住斧头,更别说劈开冻硬的木柴。

符启接过板栗,顺手埋在篝火旁的木灰中。

“革叔,我来换点东西。”

这中年男人在南冠营中贩货为生,时不时从驻地外输送一些小商品进来,至于货物的来历,卒子们从不过问。

按他的说法,他断掉的拇指便是年轻时所致。

他偷南人军马被逮住,按南人律法该斩小指,但那南人的官觉得只砍小指太轻,命人用绳子栓住他的拇指,把他吊了两天,放下来时拇指已经完全坏死。

南冠营主要由部落民组成,将包括那些善射营军士在内的所有人叫做南人,因为再往北就没有人了。

现在交战,也是南人打南人,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么北边的雪域打,符启问了营中很多人,没人说得清。

符启知道,这场战争并不仅仅是尧国和庄国之间的摩擦,没有背后主国的驱使,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在寒冬里作战。

至于西罗和雍国为何而战,无非是“利益”二字。

“淘到什么好东西了,我帮你看看。”

革叔一下来了兴趣,坐直了,压低声音。

卒子私藏战利品这事屡禁不止,当然只是些挑剩的残次品,不过换点布料或粗盐也够了。

大多数流入革叔这的,都是属于死去卒子的遗物。

符启拆开布条,将“货物”送上。

革叔瞟了眼,讶然:

“嗯?这东西,你不要命了?”

符启手中的,正是那把打磨好的破刀!

“不用了革叔,这刀虽然品相不好,但跟着我也是白费了,这么多天没见过血。”

符启苦笑道。

要知道,刀对于卒子们来说已经是最精良的器械了,大多数卒子手中只有一两把矛头,几片匕首。

符启这把刀的的确确不是什么蒙尘的宝物,却也是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革叔见符启坚持,也不收那刀,问道:

“你想换什么?”

“吃的。”

“嗯?”

革叔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南冠营根本没人会留存超过三天的食物,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存着吃的有什么用,吃进肚子里的才真是自己的。

符启也不解释,只是将手中的刀递上。

革叔深深看了符启一眼:

“不要别的了?”

“不用。”

“三天后来找我,刀你先留着,好好想想。”

说完革叔又用斗篷将自己裹紧,注视着篝火,不再理会符启。

符启知道事情已经委托好,于是将草木灰中捂热的板栗刨出,用刀边剥边走。

他很清楚,革叔也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食物,南冠营里的部落民没什么道德底线,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至于革叔的食物从哪来,符启根本不在意。

他有自己的计划,必须要完成。

夫人......

与施华荑的失散犹如在他身下架了一团火,焦灼地炙烤着身心。

没有战斗的日子,南冠营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有其它事可做。

南人武官们不提供食物,因此外出觅食的机会还是有的。

这几天趁着湖冰还未结实,卒子中的妇孺结好渔网,青壮们齐去捕鱼。

处理好的鱼肉挂在篝火上烘成鱼干,这便是部落人过冬最大的仰仗。

符启没有这项技能,也没有学习的机会。

革叔似乎从不劳作,连简单的生活做饭都要他人帮助,符启自然没法向他请教。

唯一一位带着自己生存的老人,先前的战斗中被武官斩死。

老人和符启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感情,因此符启只是有些感慨。

在这样一个炮灰营中,哪怕再有经验,一个小意外就能要了命。

符启作为蒲国君夫人府中长大的家生子,和这些流民没有共同话语,因此从不主动结交。

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中,他也有更多的空间施行计划。

充军不久后,这个简单计划就已经成型。

在见识过大型战斗的冷酷后,符启下定了执行的决心。

他将帐篷一角撕下,用棉线缝成一只皮袋子,再用两根鱼皮绳做出背带。

背在背上试了试,很结实。

等待革叔筹措粮食的三天中,符启和往常一样,借着自己的气力帮工,赚一些零碎的用品和食物。

闲暇里,他有意识地观察了驻地周围的环境,计划的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三天很快过去,符启来到革叔的篝火旁。

革叔从帐篷中拿出一只布袋,随后抬眼望着符启,意味深长:

“真要走了?”

计划被说破,符启也不惊慌,此事一想便通,要是不出远门,哪个炮灰会带这么多粮食?

没错,他就是要逃离南冠营。 第3章 赠予 在夜里,他愈发频繁地梦见府中的岁月,还有导致几人离散的那场战斗。

南冠营的生活越是艰苦,他越是忧心,他害怕施华荑遭受一样的命运,甚至更糟......

两个月过去,他不打算再苦等缥缈的音讯,他一定要走了,他要回南方去。

符启知道,入冬前很大可能要迎来一次战争频繁期。

在这苦寒之地,这些南人也得靠掠夺才能生存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这些炮灰可就朝不保夕。

打仗,死的是南冠营,不打粮食不够吃,最先饿死的还是南冠营。

符启可没忘记,一向以精明著称的老人死在面前。

“是的,革叔,我真要走了。”

他笑道,眼神坚决,接过粮食。

袋子沉甸甸地,估摸着有十斤,符启打开一看。

这是......小米?

革叔笑了笑,声音沙哑:

“从南人那边整来的,这些人的军粮,听说叫粟,呵呵。”

“这......”

符启有些意外,他本想着随便换点果腹的干果,没想到真能换到这样“严格意义上”的粮食。

在蒲国的府中,他吃的都是精米,但他清楚,西境平头百姓的吃食几乎都是以小米为主。

随即他又有些警惕,自己这把刀真能换这么多东西?

不过拿都拿了,他打算先观察革叔反应,于是将刀柄朝前递上。

觉察到符启的情绪变化,革叔笑道:

“刀你也留着防身,还有这袋东西,你且收好。”

他将符启拿刀的手压回去,随后将一只小棉布袋交到他手中。

符启打开一看,赫然是火镰、绳子、粗盐块等物件。

符启一愣,正想发问,革叔就抢道:

“这些东西本来是要送你的,但怕你疑心,权当是借你,之后要是我还活着,你再回报也不迟。”

“革叔,可这是......”

无功不受禄,他充军两个多月,最多就帮革叔劈柴火提重物,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在物资短缺的南冠营中,这点生存物品足以换三十斤鱼干!

“上次整营溃逃时,我就见你一人兴高采烈,好小子,早就想跑了!”

革叔笑骂道,咳嗽一声。

“你年轻,又有胆识,不用跟着我们这群炮灰空耗日子,那就顺着驰道向南跑,越远越好,而且,你识字吧?”

符启暗自心惊,自己的计划被革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还好说,因为逃难的路也只有一条,不过识字这点他什么时候暴露的?

整个部落全是文盲,就连那些南人武官都不一定全部识字,自己识字岂不是明摆着来历不正。

一个部落民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读南人的字体?

怎么解释?承认吗?

“以前有点机遇,就认识了一些字,但不全。”

他只好含糊地承认。

革叔不置可否,又问:

“符启,你不是我们这个部落的吧?”

符启早就料到会有被质疑的一刻,于是如实答道:

“嗯,不是。”

这很正常,那位小校来者不拒,一路上遇到的部落民、流民统统掳掠收编,更有一些远处部落的部众,忍受不了战事的袭扰,拖家带口自愿投奔了南冠营。

自己不认识他们,这点并不算稀奇。

夜已经深了,营内为了节省木柴过冬,只是零星散布着取暖的篝火,四下里只有符启和革叔在交谈。

革叔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随后浑黄的老眼盯着符启,好像要看透他: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符启摇了摇头,他也不嫌革叔卖关子,毕竟刚收了人家这么多好处。

革叔轻笑道:

“哈哈,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能在这样一个送死的差事里做生意?”

“我是强宗部的萨满。”

强宗部就是南冠营的主体部族。

听说来自附近不远的森林中,本想举族流徙,投奔更大的部落,却被这尧国小校截住收编。

符启神色一动,他也不是没猜测过革叔的身份。

诚如其言,普通的部落民怎么可能在这群饿狼般的卒子中做买卖。

何况革叔身有残疾,又是部落中少见的长者。

只是自己猜测过革叔或许与某些军士有交情,没想到还有这层身份。

萨满......自己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这个萨满,是普通神职人员,还是真正能驱使兽灵、千里咒杀的咒术师?

符启虽然从小深居府中,但也知道这首蒲国童谣:

“北边咒,南边蛊,一家更比一家毒。东仙门,西神武,中间的丘八敲战鼓。穷国人,富硕鼠,蒲国的君王光屁股!”

发明这歌的绝不可能是稚子,乍一看是纵观天下局势,实际上是说各地有各地的底气,只有蒲国国君幼稚羸弱,导致民生凋敝,豪门操纵局势。

当然,虽然符启对施华荑那未过门的丈夫毫无好感,但也从不敢传唱这首曲子。

北边咒,南边蛊,北境有咒术师,南方有蛊师......革叔是咒术师?

想到这,他语气恭敬,直言问道:

“革叔,这个萨满是......”

抬眼去看,只见革叔咧着嘴,部落民粗犷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神秘气质,和萨满的身份完全不符。

更像是一个市侩的小贩。

他给符启浇了盆冷水:

“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不过是空有点知识,会几手医术罢了,那些人敬我也不过是有求于我。”

看到符启略微失望,革叔补充道:

“咱们这是小部族,有我这样的萨满已经是顶了天了,不过,以后你说不定有机会接触四大部落,听闻他们的大萨满是连南人都怕的存在。”

嗯?符启心中一动,连南人都怕的?

要知道革叔口中的南人,便是这尧国和庄国的军队,尧国可是获得了西罗大量的武器援助,火枪威力无匹。

要是连他们都怕这什么大萨满,那这四大部落着实了得......

符启虽然心中好奇万分,但还是把思绪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完成计划,逃出这里,回到南方!

于是他郑重道:

“革叔,您为何如此助我?”

他很确信,除了识字,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特殊之处,革叔作为萨满愿意帮助自己,绝不可能是乐善好施这个理由。

革叔裹在斗篷里,半躺着,语速低缓:

“你不是一般人,具体的我看不出来,不过想必你也清楚,强宗部寄人篱下,前途未卜,我就当结个善缘。”

这样的话并无什么说服力,符启挑明疑问:

“革叔,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并不想咄咄逼人,但实在无法欠下这种虚无缥缈的人情。

他代表的是雍国长公主府。

革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要去南方,以你的命格必有一番造化,不过部落实力不足,无法帮你,所以我不索求什么,只请你不要忘记北边,我替强宗部的一千部众谢过你了。”

“好。”

符启点点头,也不做过多承诺。

这些赠礼当下固然贵重,可符启并不想替未来的自己夸下海口。

说了这么多,革叔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就真的要和自己结个善缘?

只是革叔从何看出自己必有造化,命格?

他望着跳动的篝火下中年人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萨满肯定有事情没和自己说明。

不过算了,自己真的要走了。

他将革叔赠予的一袋工具收进背包,和十斤粮食一起沉甸甸地背在背上。

“等等,你收好这个,遇到别的部族找麻烦,就把这个拿给他们的萨满。”

革叔直起身来,掀起斗篷,将一件物什拿出,交在符启手中。

这是贴身之物,被捂得温热。

符启拿起一看,此物呈光滑的黑褐色,像是块护身符,约有食指大小,被一根细绳穿起。

角质的,是用某种动物的指甲或者角做成的?

革叔没给解释,甚至没等符启离开,就闭上眼,宣布道:

“好了,交易结束,你走吧。”

他没要求过多的承诺。

符启学着部落民行了个礼,将锈刀用布缠好,在腰间系紧,轻声离开。

他和革叔不一样,这里并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人或事。 第4章 平虏驿 驻地外侧有一堵用硬木插入土中打造的围墙,整座驻地只有两道门,都有军士把守,以防袭营。

不过这和南冠营的卒子无关,符启径直朝外走。

卒子们的帐篷都在围墙之外,由于部落民无处可去,小校完全不担心有人逃跑。

有人勾结外敌?围墙上挖满了枪眼,只要铅弹够,来十倍人也攻不下,多这点杂兵无济于事。

骡马们娇贵,得保护在墙内,而南冠营说不定过几天就没了,留在外面还能拖延一下敌人的进攻。

即便入冬不深,北地还是下了不小的雪,符启踏着雪,沿着上次卒子们溃逃的路线前进。

他当时就已问清楚,这些人下意识逃跑的方向就是南方。

这条路是尧国为了补给战争而修筑的驰道,结实的夯土路够两辆马车并列行驶。

计划之所以要提前准备,便是要摸清楚驰道的各个岔路和行程。

即便在雪中路也好找,夯土不长草木,没有灌木和树林的方向就是路。

符启需要连夜赶路避开行人,据他所知,由于时常被劫道,驰道上的辎重队对部落民毫不手软。

即便是老弱妇孺,也有可能是这帮野人布下的眼线,杀!

他打算白天进林休息,晚上行路,以求稳妥。

无奈的是,寒冷中易饿,这十斤小米最多只能撑十天,由于和善射营的军士辅兵们搭不上话,他对路程长短只了解了个大概。

这也是无奈之举,自己要是还留在营内,连这十天半月也活不过。

只能路上筹措了,越往南人口会越多,食物也会更充足,自己一个壮劳力还能饿死?

他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晨要到了。

换在平日,符启要感谢老天又赏一天活路,可他现在赶了一天路,只想歇息。

趁天没完全亮,符启离开驰道,进入杉树林中。

避开行人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没等他坐下,一阵急促的马蹄从驰道上传来,正是北方!

正规军通常只在白天赶路,来者必定任务紧急,符启虽然好奇,但不可能头脑发热去查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轰然一声,似乎有重物倒塌。

声音戛然而止。

符启强忍住前去查看的好奇心,然而一刻钟后,驰道方向仍然悄无声息。

符启合上眼睛也睡不着。

我从林子里偷偷望一眼,应该没问题吧?

片刻后,符启站在驰道中央,蹲着观察尸体。

一人一马横陈路面,此人穿着皮裘带着铁胄,一副精悍的武官装扮。

自己当初在府中,也是如此装扮......

尽管如此,此人还是没能保住命。

尸体没有开放性伤口,但后脑勺几乎贴着脊梁,脖颈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死得不能再死。

嘴大张着,眼睛圆瞪,面目狰狞,死前似乎受到某种东西的极度惊骇。

符启也是观察再三才走上前。

马还在喘着粗气,口泛白沫,蹄子已经折断,符启知道这样的伤已经无法医治。

趁路上没人,符启开始翻找起来。

除非活腻了,铠甲和衣服万万不能要,这些衣服都是制式装备,就差把树大招风写在脸上。

他先查看马鞍的行囊。

骑兵连夜奔袭不可能不带干粮,符启翻出一袋肉干,好东西!

还有一个腰果形状的水壶,水没了大半,但可以去湖中灌满。

然后是武官身上,符启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把刀上。

抽出刀鞘,眼前涌现出森然寒光,是把直刃钢刀。

铁胄和皮裘不能要,就属这东西最值钱了。

他想了想,将锈刀外的布条拆下,将这把刀裹起,然后两把刀一起别在腰间。

对了,还有内袋,符启摸向尸体胸口。

鼓鼓囊囊,果然有东西,掏出来竟是一只褐色的锦袋。

绣着铜钱纹样,手感柔顺。

他心头一跳,这东西可少见。

能养蚕织锦的地方,离此地得有十万八千里。

拿起来沉甸甸的,与体积毫不相称。

这个重量,不会是……

果然,符启从中掏出两枚暗黄色的小金饼。

约莫十两。

发财了!

然而他很快强压住狂喜,冷静了一些:

革叔从来不收货币,只支持以物易物,为什么?

他们根本用不上!

南人有着严格的禁令,不能私自和部落民通商,违者严惩。

而金银这些东西除了装饰,根本没有什么实用价值,更别说那些军士手中的铜钱和银票。

单骑携银钱南下,其中必然牵扯甚大。

不过自己南下实在缺少盘缠,银钱带来的帮助实在巨大。

只能先拿着了,之后立即找门路脱手。

他将金饼用布带扎在腰间,发现锦袋中还有一件轻薄的事物,差点遗漏。

一封信,字迹简短:

极北林胡四部弹压艰难,疑似雍国国师作梗,招抚受阻,速援!

署名是,少梁男!

符启心中一冷,这少梁男,名叫邵函,“男”是他世袭的爵位,“少梁”是封地。

他凭什么这么清楚,因为这人就是那统领善射营和南冠营的尧国小校!

同样是品阶“小校”的下级武官,这邵函就因贵族身份,能独领二百火枪手,还能收编部落民而不受同僚攻讦。

贵胄和黎庶,简直天壤。

按信中内容所说,雍国国师也在?

自己虽然出身雍国,但作为家生子,并没机会认识国师。

符启看着信,神色凝重,大国国师下场,这是个不好的信号,尧国和庄国间的争端必然扩大。

战事吃紧,骄傲如邵函,也得求援。

符启本想将信扔回去,转念一想,还是收入锦袋,放入背包中。

最后看了眼尸体,他匆匆离开,躲入林中。

接下来的十几天,逃亡有惊无险,道上不时有小股南人疾驰而过,也根本发现不了藏入林中的符启。

多亏了革叔赠送的一袋工具,取火和扎营便利了不少。

小米已经经过烘炒,伴着雪水稍微加热就能吃。

一路上积雪越来越少,杉木也稀疏起来,看得到砍伐的痕迹。

原来南边还是深秋,并不如北方早早银装素裹。

等到出现稀稀落落的房屋时,符启的食物袋也见了底。

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了。

他专门找革叔打听过,一般情况下部落民的活动并不会延伸到这种地方来。

在北边口耳相传中,出了林区便是南人的领土,擅自踏入会招来灭顶之灾。

由于不再有冻土,驰道也宽阔起来,符启在路上碰见几架驴车,那些人见了他,也只是警惕地远远目送,并没有找麻烦。

看来是没事了,符启松了口气。

很快,路边就出现他要找的建筑。

符启望向不远处一座碉堡样式的木楼,木楼外挂着旗帜:尧·平虏驿。

官方的驰道上必有驿站,这些尧国人需要从西罗运送大量铅弹火药,没理由不完善这样的基础设施。

他在碉楼远处徘徊了一阵,没见军马和车架,这才进入。

“你是?”

一个戴头巾、虎背熊腰的青年已经站在门前,拦住符启。

“我是外边来的旅人,想从贵店换点食物。”

符启尽量礼貌。

“北边?”

青年盯着符启,环抱双臂,警惕道。

在青年身后的门内,隐隐有几个人影出现,仿佛符启回答错误就要动手。

符启看到这阵仗,脸色一凝。

糟了,我这就差把部落民的身份写在脸上了。

先前他实在腹中饥饿,想也没想就要进入,现在看来太过孟浪。

向北边溃散时,自己为了不被怀疑,换成了北地的发型。

平日里见不到善射营,战时也戴着棉帽,看不到发型。

现在才发现,这些人脑后留着发髻,而自己却在耳后扎了两个辫子!

符启只知这尧国是西罗新近降服的仆从国,地处西北,和同为西部国家的蒲国隔着整个西部荒原。

没想到同是北方,这些人和部落民完全不同! 第5章 暴起 几人蠢蠢欲动,慢慢围了上来,符启深知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

“我为北边送信路过此地,事情紧急,补给不及,劳烦各位了。”

他将那个锦袋拿到青年眼前晃了晃。

众人一看见锦袋,立即被唬住,望着符启的发辫和腰间裸露的锈刀,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来了便是客,秦二,放他进来吧。”

驿站大厅内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此人似乎地位较高,方一开口,这个叫秦二的青年立即让开,围上来的两个汉子也默默走开。

符启挑了个靠墙的长凳坐下,看向四周。

这座驿站是座用厚木板搭建的木碉楼,给旅客休息的大厅里竟然没有窗户,火盆的烟气直通门外。

麻烦了,这种格局只要堵住门,就是瓮中捉鳖。

符启连忙安慰自己没有这么大脸面,不值得这些人专门坑害。

“来点什么?”

那叫秦二的青年来到符启跟前,问道。

虽然放符启进来,眼中的戒备却一点没少。

符启刚想回答,那柜台前的老者突然抢道:

“秦二,你去给客人拿条热毛巾,我来。”

“站官大人,这......”

秦二望了望符启腰间的两把刀。

“没事,你去。”

见秦二匆匆退下,那老者走上前来,开口就问:

“你是哪个部落的,那锦袋,可否给老夫过目?”

符启心中一动,暂时拿不准此人底细,抱拳搪塞道:

“北边战事吃紧,我为军中传信,即日便要往南,不便与站官透露。”

见符启口舌清晰,礼节周全,也晓得自己的官身,那站官知道此人不好哄骗,便话锋一转:

“战事真到了让林胡人送信的地步?你替谁送信,送去哪?”

老者显然并不相信符启表面的身份,混黄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芒。

秦二拿着热毛巾进来,见势也站到了站官身后,瞪着符启。

符启本来心里没底,看到这些人识破自己身份却还不敢撕破脸,心中一动,将锦袋拿在手中。

“站官难道要强抢吗?锦袋我当然保不住,但您得想好,这锦袋您接得住吗?”

“你!”

秦二向前一步,被站官出手拦住。

站官抚了抚花白的长须,不怒反笑:

“嚯,我见过的林胡人,还没有你这么机灵的,你真是林胡人?”

说完他朝符启背后打了个眼色,接着道:

“想清楚再回答,最近死在这的野人可不少,你要是突然失踪了,派你送信的那位要是责难起来,我们也会很难办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话到此处,已经不可能和平收场。

符启默默握住刀柄。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秦二收到站官示意,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环首刀。

暴起发难,一刀朝符启劈来!

符启早有防备,将长凳往前一送,秦二闪避不急,打了个踉跄。

瞬息之间,符启一侧身,躲过身后两名企图偷袭的汉子。

这两人先前假意离开,此时全副武装,身披棉甲,手持木盾和铁头杖。

两人显然和驿卒身份不符,铁头杖单手舞起来虎虎生风,势大力沉。

然而符启自幼习武,身轻如燕,秦二三人齐上甚至沾不到衣角。

符启估摸着这些人的武艺,知道不能恋战,心思一动,一把抓起秦二拿来的湿毛巾。

昏暗的大厅内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那片火盆!

毛巾带着一串水渍飞出,只听见“哧”地一声,大厅陷入黑暗。

“秦二堵住门,别放走了!”

站官大喊,并不过于慌乱。

但几人还是低估了符启的速度,他借着火盆熄灭前的一丝光芒,已经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前。

北境几乎没有蔬菜,大部分南方人来到此地只吃米面,不出几月必患夜盲。

符启也是在南冠营老卒子的指点下,才通过吃鱼克服这关。

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几人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秦二眼前如蒙黑布,看不见人影,只好将环首刀用力朝门处掷去。

咚!

刀尖入木三分,听得符启猛地一缩脖子。

不过他已经出门了。

眼前豁然开朗,冷冽的空气从未如此清甜。

符启撒丫子开跑,食物可以之后补给,但此地是待不住了!

然而意外突起,符启刚踏上驰道,一连串马蹄声就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好巧不巧,来者竟是那善射营的小校邵函!

想必善射营十几天没等来援军和回信,选择亲自来查。

刚好被自己碰上了。

一时间,符启万念俱灰。

三名骑手很快跑到符启身前,三人同时用力一掷,三根绳套斜飞而来。

符启眼角瞥见绳子,堪堪闪过,然而侧面又一根绳套刁钻地飞来,那邵函出手,一下就套住了符启的脖子。

“呃!”

符启涨红了脸,用力扯住绳结,试图挣扎。

凭借着一股拼命的劲,他竟是阻滞了绳套几秒。

然而那邵函根本不打算下马,领着几人调转马头,拖着符启,纵马朝驿站驰去。

符启狂蹬地面试着站起来跑,但双腿哪有四蹄快,他背部着地,在夯土路上扬起一串沙土。

片刻后。

“咳咳!”

符启满脸通红,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

他再次回到驿站里。

火盆重新亮起,邵函端坐在长凳上望着符启,身侧站着两名持刀的亲兵,站官侍立在一旁。

符启缓过劲来,一抬头,发现秦二挑衅地瞪着自己。

小校邵函见符启缓过来,问到:

“我们是不是见过?”

“没......”

他不认识自己?不过想想也正常,南冠营这一千炮灰在他眼里说不定还不如几匹骡子。

“你看信了?”

邵函拿出锦袋,冷冷地问,符启包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扔在地上,两把刀也被亲兵拿在手中。

邵函问符启,目光却射向一旁的站官。

站官胡须一抖连忙拱手答道:

“大人,这人实在狡猾,多亏有您,不然我们根本抓不住他。”

言下之意,他也没看过信。

邵函冷峻的面庞看不出悲喜,不置可否,又问符启:

“谁杀的信使?”

“我。”

符启答道,他双手被绑在身后,挣扎着抬起头来,直视邵函。

他拒绝配合。

要是真想知道答案,至少给自己一点生还的希望......

跟随夫人这么久,他早就明白这点,舌头太紧活罪难逃,然而太松更是一秒都活不了。

邵函目光中满是轻蔑和冷漠,淡淡说道:

“不是你,用这把锈刀,你伤不了他。”

“吊起来,问!”

两名亲兵领命,将符启拽起来,用绳子拴住符启的两根拇指,就要往房梁上吊。

谁知那亲兵刚抬头,就见房梁上竟然躲着一人。

“杀!”

厅内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来源竟然是那负手而立的站官!

只见房梁上那人纵身跳下,一刀劈出。

抬头的亲兵防备不及,被一刀砍在肩头,半个身子被劈开,跪在地上嚎叫扭动。

偷袭者身穿黑色武袍,蒙住面容,一击得手,随即冲向另一名亲兵。

与此同时,站官身后的秦二再次暴起,环首刀朝凳上的小校邵函砍来。

邵函猝不及防,手中的锦袋脱手落下,他刚弯身要捡,刀刃迎面而来。

情急之下只能将凳子朝秦二踢去,锦袋却是留在了地上。

驿站里那两个兵士等候多时,出现在邵函身后,四人立即斗成一团。

场面如此熟悉,看得符启眼角一跳。

霎时间,厅堂内刀剑乱舞。

这邵函身为贵族,武艺着实高强,面对五大三粗的秦二三人,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符启被缚在地上,看个真切,心里巴不得双方斗个两败俱伤。

“撤!”

人数劣势,邵函选择退让。

那亲兵一听命令,瞬间如打了鸡血一般,硬吃黑衣人一刀,拼死赶来掩护邵函。

“嗯,死士?”

见状,站官表情一怔,朝秦二吩咐道:

“别放跑,这人是尧国贵族!”

然而那亲卫如疯兽般堵在门口,不惜以伤换伤。

当几人杀死亲兵冲出门后,邵函早已骑马跑上驰道,留下一串烟尘。

邵函拍马向北疾驰,心中一片冰冷。

这些亲兵都是家丁死士,无不是以一敌三的好手,家族特意拨给自己傍身,平日根本舍不得送上战场,没想到在这偏僻驿站里损失两位!

“该死!”

邵函骂道,却是头也不回。

“直娘贼!”

秦二骂道。

他望着邵函远去的背影,抬刀想要投掷,却被黑衣人按下。

“算了,这里不能再留了。”

黑衣人握着锦袋,目光闪烁。

几人回到木碉楼内,站官正在审符启,揶揄:

“原来是杀人截信,真是好大胆子。”

符启有口难言,自己杀人截信,那你们在这驿站干什么?

然而两个亲兵还躺在自己身侧,他只好回答:

“只是侥幸捡到。”

那站官见黑衣人进来,侧身让位。

黑衣人拉下蒙面的黑布,声音清冷:

“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和那小校不是一路,我们与林胡人无冤无仇,可以放你,现在再问你一次,谁杀的信使?”

符启抬头一看,忽然怔住。

只见问话的人玉颈雪白,明眸皓齿,英气勃勃,竟是个女子。

除了夫人施华荑,符启从未见过生得如此精致的异性,线条柔美却又不失凌厉的杀伐之气,如同在矫健的雌豹和明艳的鸾凤中取到一个完美的折中。

他忍不住拿此人和施华荑对比,发现两人各有千秋,不过自己对夫人一心一意,此人再艳丽,也远不如夫人。

符启失神一瞬,很快认清形势,反应过来,闭上眼:

“不是我杀的,我在驰道外行路,只听见凭空一声响,赶到时他已经死透。”

这些人不是邵函,与自己没有生死之仇!

但这人蒙面必有缘由,他闭上眼,只好装作没看见面容。

形势比人强,一旦有求生的机会,符启不可能放过。

女子看了眼秦二,后者不情愿地点点头,摸出环首刀走近符启,一刀抹将过来。 第6章 守夜 女子说话算话,秦二三两下将绳子割断。

很快符启活动着关节,站在几人身前。

秦二抱臂站着,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林胡人”。

“站官”指挥两个汉子收拾行李,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符启怎会不明白,这平虏驿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替换,眼前这几人不知是何方势力。

一个汉子将符启的背包送回。

“大人,我的刀和......信。”

秦二听闻勃然大怒:

“我呸,小姐心善放你一条生路,还敢提要求,给你爷爷滚!”

符启怎么不懂,可少了这把刀,他在野外横竖也是死。

他只好立定,望着那女子。

那“站官”老者随即在女子耳旁说了什么,女子朝符启看来。

“他不能走,秦二你盯紧他。”

女子沉吟片刻,竟然对符启下了禁足令。

“这......”

符启和秦二一同露出为难之色,却都不敢反驳。

几人没有牲畜可以驱使,秦二和两个汉子各背上褡裢,还将一捆木柴绑在符启身上,一头钻入林中,朝北走去。

符启一看几人前进的路线,急了。

这分明是朝原路走!

他连忙跑到带队的老者身前:

“站官大人,先前走掉那武官,驻地就在北方,尧国的部队也大多数分散在林中,前方是龙潭虎穴啊!”

“呵呵,还叫我站官,你还觉得我们是那平虏驿的驿卒吗?”

老者脚步如风,拄着杖往前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符启无言,抬手作揖就要回到队伍,老者却又说:

“我姓萧,随你称呼,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作林胡人打扮,却又懂南方礼节,着实奇怪。”

“你从北方过来,随身带着信,一心向南,我猜……你有官身,只是来自何国?”

符启心中顿时一惊,这萧老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该如何回答,要不要赌一把,亮明自己的身份?

队伍停了下来,没等符启回话,一股大力突然从身后传来。

符启被扯起,重重扔在雪地里。

“萧老问你话,你就回答!别耍什么花招!”

秦二双目圆瞪,他本就对照看符启感到十分不满。

“秦二。”

被称作小姐的女子微微皱眉,这莽汉又立即低下头。

符启拍拍身上的雪,心中无语,然而寄人篱下,他又能如何?

他又作了个揖,整了整棉衣,朝老者说:

“萧老,我实话与您说,我与这交战的尧国和庄国都无关,我叫符启,从西边沿海逃难过来,无奈被先前那贵族武官掳去充了军,好不容易跑到平虏驿。”

“也正因此,先前那武官才要审我。”

“至于那张信......我已经实话实说了,的的确确是在路上捡到。”

符启态度诚恳,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只是不知这几人根底,他不好暴露自己和夫人的身份。

要知道,无论是雍国还是蒲国,都从来不缺敌人,自己身份敏感,还肩负寻回夫人的任务,不能不清不楚折在这了。

萧老抚了抚长须,只是点点头,接着赶路。

那女子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符启隐隐觉得这女子才是队伍里的核心,本想故意说给她听,见状有些尴尬。

反倒是秦二那厮听完这话,反应了片刻,随即用力拍了符启一把:

“你早说嘛!诶呦,你早说和他们不是一路,我们怎么会动手呢?”

我之前说你们听得进去吗?

而且似乎只有你秦二没发现我和尧国人不是一路。

心中虽然腹诽,符启却是笑着连声附和,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众人挑着小路走,很快天色渐渐暗下来,脚下的积雪也厚实起来。

“差不多了,今晚便在此过夜吧。”

萧老挑了林中一小块空地,吩咐两名军士卸下行李。

很快,符启和秦二几人坐在一团篝火前。

“解决误会”之后,秦二一路上和符启相谈甚欢,符启也逐渐摸清了这莽汉的性格。

主打一个粗蛮率真。

按他的话说,别和秦二耍聪明,二爷真会翻脸。

符启从交谈中得知,秦二的来历和自己很像,都是流民,不过他力大如牛,得了萧老赏识,跟在身边护卫。

遭遇相似,也难怪他这么快亲近自己。

符启本想旁敲侧击打听下“小姐”的来历,然而秦二这厮守口如瓶,怕说漏嘴干脆不说。

仿佛他也只知道要往北,至于为啥要去,他毫不知情。

篝火旁只有秦二和符启,外加两名军士,几人裹着毯子,席地而卧。

萧老和“小姐”的两顶小帐篷距离几人五六丈远,两人有暖玉傍身,雪地中也并不需要篝火。

符启当年在府中用过更好的暖玉,此时也十分眼热。

要是在南冠营中有这么件东西,不知会少受多少苦。

见秦二很快就要睡着,符启连忙打开话头:

“二哥,咱们的篝火就这么亮着,不怕......”

这林地里漆黑一片,稍有火光几里外都看得清楚,符启生怕引来尧国人。

“嘿,我看你在北境这些天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秦二哈哈一笑,接着道:

“没人和你说过吗?这林子里比人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那些尧国狗至少还是个人,别的东西可保不准是啥。”

符启听闻,心中疑惑,苦笑道:

“二哥,我实是没机会了解,您能给我说说吗?先前被掳到尧国军营里,那些人哪在乎我们的死活,根本不会和我们说这些。”

秦二听符启这么说,面色恍然,却又挠了挠头:

“这么说也是,但......呃,我也不太知道有啥东西,反正非人,咱们确保这火别熄就行!”

符启无无言以对,只好裹上毯子,和几人商量好守夜的顺序。

在另外两位军士的一再要求下,秦二终于同意不让符启一个人守夜。

符启也表示理解,毕竟另外两位军士可没秦二这么心大,仍然心存芥蒂。

夜半,符启被叫醒,到他值夜了。

他很快清醒过来,赶去照看篝火,反观秦二,嘟囔了几句后又传出起伏的鼾声。

......

篝火添入柴时,噼啪作响,不时迸出点点火星。

符启百无聊赖,心中盘算着。

此次再次北上,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看萧老秦二他们的大包行李,不在林中折腾个十天半月绝对不会罢休。

自己原先的计划完全破产,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踏足南方。

夫人......

那日荒原上的遭遇战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救援队伍被上千乱军层层围住,乱箭如飞蝗般攒射而来。

自己临阵请命,带领几名蒲国亲卫留下掩护,雍国锐卒保护施华荑突围。

人喧马嘶中,看到代表夫人成功逃出的令箭窜天而起,他心安地低下头去,只见裂开的虎口处,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流下。

然而荒原广袤无垠,单单几名精锐将施华荑送回雍国的概率几乎为零。

几个月过去,夫人说不定还在西部荒原中。

符启本想和秦二几人处好关系,找到绝好机会再尝试出逃。

但他心中总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决定一找到机会立即再次逃亡。

离开南冠营后,他再也不想体验这种命运被他人掌握的窒息了。

符启望向秦二身旁的行李,正要伸手去翻动。

“别动!”

一道低沉的冷喝传来,符启打了个激灵,抬头去寻,只见萧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不远处。

他正想张嘴解释,萧老指了指符启身后,摇摇头,示意:

别说话。

符启这才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冷冽了不少。

并不是北境清晨前那种霜冻,而是一种透骨的寒冷,完全陌生,他只觉得四肢僵硬,似乎连意识都模糊起来。

符启缓缓回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物,只有冷杉木和松树静静伫立。

等等!

在他的凝视中,那些本该笔挺的树干竟然缓缓地蜿蜒起来,不自然地扭动。

像是在......害怕?

符启以为是自己太困,揉了揉眼睛,这诡异的一幕却仍然存在。

紧接着,他感觉到心中响起有节奏的沉闷鼓点,由远及近,如庞然大物的脚步声,又像一颗跳动的巨大心脏。 第7章 非人 符启瞟了眼篝火,发现火苗已经变成淡蓝色,散发着说不清的诡异,更是不带一丝热量。

秦二几人仍在熟睡,只是鼾声早已停歇,几人冻在地上,皮肤发白,如同死去多时。

声音开始震耳欲聋,树木纷纷撇朝一侧,像是在恭迎某种存在的降临。

“咄!”

就在符启即将冻僵时,身后传来一声犹如霹雳的怒喝。

一股金光在身后爆发,光芒驱散了冷意,空中的细雪在落下的一刻瞬间融化。

这是......

符启震骇,金光竟来自萧老!

萧老白色的须发涌动着,干瘦的胳膊从袍袖中伸出,体表如同镀上一层金光。

虽然从未亲眼所见,但符启也是读过书的,他怎还能不知道,萧老身负神通!

暖意持续片刻,几人还是低估了那林中事物,只见寒冷仍然在缓慢推进。

反观萧老,周身的金光已经褪去一半,嘴唇颤抖着,俨然竭尽全力。

很快,凭空传来如同琉璃打碎的声响,金光散成碎片,眨眼间消散。

那林中事物甚至没有露出面貌。

糟了!

符启暗道不妙,那种冷意卷土重来。

“咄!”

萧老再次掐诀,然而聚起的金光如同杯水车薪,很快溃散无踪。

老人面色一颓,跌坐在雪地里,他已经力竭。

符启身在萧老之前,冷意最先抵达。

严寒从四肢渗入符启的躯干,他逐渐感觉不到任何经脉的连通。

忽然,异变横生!

正当符启的前胸即将被彻底冻结时,一股极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并不是面对死亡前的那种无助,而是真正失去精神支撑的悲戚,如同心死,仿佛某种意志忽然将情绪投射在符启身上。

情绪的来源,便是临走前革叔交给自己的角质护符!

符启瞬间万念俱灰。

那种情绪让他坚信,自己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反转。

然而,几乎就在护身符反应的同时,那种严寒仿佛触碰到某种极其炽热的事物,飞快地从符启身上退出。

霜冻消退,了无痕迹,他又能活动了。

是革叔的护身符救了我?

符启劫后余生,心中诧异,他本已相信革叔只是小部族的普通萨满,没有神通。

可这护身符中竟然蕴含如此诡异的奇异,虽然不知有何作用,但显然不俗。

革叔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符启转眼一看,四周已经一片死寂。

秦二,两名军士,甚至包括萧老和不远处“小姐”的帐篷,都覆盖着一层冰霜,只有自己得以幸免。

这......

符启短促地喘息,呼出的气息瞬间结霜。

低温的来源,杉木林中的那个存在,此时已经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硕大的轮廓。

没有光源符启根本看不清,只估摸约有五六丈高。

这就是,秦二口中的......非人?

似乎是注意到眼前人的视线,那事物将一股念头传达过来。

疑惑?

符启并不能理解清晰。

他望了望冻住的秦二等人,正想开口试探这事物,念头突然被打断。

随着一连串马蹄声接近,一股巨大的闪光瞬间将此地照亮。

为首那人身披斗篷,口中念念有词。

闪光来自那人的手掌,只见光团跳动着,越聚越大。

符启被闪得满眼泪水,连忙闭上眼。

眯眼去看,只见那人手中的光团忽然化作一根锁链,眨眼间已经缠绕住林中的事物。

这是......雷电?

蒲国地处乱金海沿岸,海上雷暴不少,但这释放雷电的手段,连书中都未曾提起。

几息过后,符启感到身边的寒冷再次下降了一个等阶。

这林中事物,显然不抵来者

甚至有些暖意带着焦糊味传来,脚下的雪也融化不少,冻土逐渐变得潮湿起来。

小股的雷电如同水蛇般在雪水中流窜。

符启瞬间反应过来。

不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股电流伴随着酥麻感从脚下传来,刺痛痉挛了片刻,符启已经倒在地下,不省人事。

......

“和我去看看帐篷。”

有人在说话。

符启猛地睁眼,坐起身来,吐出口中的雪水。

身下暖绒绒的,赫然垫着一张毛皮。

几个身穿兽皮袄的男人环绕着自己,见自己醒来,纷纷看过来。

符启动了动酸麻的四肢,先是霜冻,然后是雷劈,自己的肢体如同几易其手,活动起来都有些不畅。

冷杉林外刚刚泛白,离清晨仍有一段时辰。

自己貌似没昏迷多久,不远处,秦二几人还活着,只是仍然昏迷,均匀地呼出热气,他们的待遇与自己不一样,几个人被绳子绑着,坐在一起。

这......

他神色一动,这些人束着和自己一样的发型:耳后垂着两股小辫。

林胡人?

符启又紧张起来,这些人以同胞的规格对待自己,但自家并不是真林胡人,说不定得漏馅。

他假装还在恍惚,只是偷眼观察。

面前四名看守俘虏,不远处还有两名,一共六名汉子。

这些人相比南冠营的卒子,生活显然要宽裕不少,膀大腰圆,面色红润。

身上的皮衣明显经过硬化,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应该是战士,符启感受得到同类的气息,这些人也都配着不同的兵器。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里接**虏驿,离北边尧国驻地都还有十天的脚程,骑马也得两三天。

这对于林胡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位置,北边重兵把守,驰道上还常有“南人”的队伍。

要不是逃难的部落民,不可能如此深入南方。

符启兀自活动着四肢,身旁的汉子也没来打扰。

倒是不远处传来一声疑问:

“问问他,知不知道帐篷里的人哪去了?”

符启知道是在说自己,连忙起身去看。

问话的是一名蓄胡的中年人,面部棱角分明,眼神凌厉。

看此人服饰,赫然正是昨晚念咒的头领。

符启回想起那惊异的一幕,狂暴的雷电如臂指使,将林中的寒冷驱散一空。

一股敬意在心中油然升起,自己要是有此等力量,夫人也不会……

“北边咒,南边蛊......”

那首童谣果然不错,这北边的咒术确实是通天彻地的神通。

还在府上时,符启也曾听施华荑提起,王宫里来了名东境的游方老道,符纸一扔,能让枯藤结果,拂尘一扫,可使腐水生蛟。

他还满是不信,只觉得书中写的尽是些骗人把戏。

经历丧乱后,符启愈发对这种神鬼不带任何敬意。

蒲国全国上下都拜那神武帝君,可谓虔诚,却依然国破家亡。

要是神武帝君真能显灵,又为何目睹信徒受这海外西罗的欺侮,连未来的王后都流落荒原?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坚信世间无神。

然而经过昨晚,符启刚建立不久的信仰却是再度崩塌。

他本以为如西罗那般的轮簧火枪才是致胜的关键,然而这些凡人的造物在伟力面前,显得是如此渺小。

先是那林子里的“非人”,然后是咒术催发的雷电锁链。

连这些东西都有,那天神是否也有存在的可能?

身旁的汉子碰了碰符启,提醒他回话,符启连忙回过神来。

他望向被绑在地上的秦二几人,秦二和两名军士仍在昏迷,而萧老戴着一只黑色的镣铐,混黄的老眼望着自己。

少了一个人。 第8章 抱朴宗 你们的“小姐”呢?

符启眼神疑惑。

萧老点点头,望向那会咒术的头领,示意符启能说。

符启朝那中年人拱手道:

“大人,此帐篷内还有一位有武艺在身的女子,昨晚实在混乱,我并没有留意去向。”

符启心中却是一动,昨夜萧老似乎也没受严寒侵袭,他们身上暖玉的品质超乎自己所料,“小姐”逃出也不算意外。

那中年听完,却是皱了皱眉,纠正道:

“懂了,但你别叫我大人,我是合秩,你和其他人一起叫我名字。”

符启点头,心想这些人和南冠营里的部落民不同,那些人的礼节怕是在被尧国充军后才养成,真正的林胡人不吃这套。

于是他也不行礼,站起身来,朝帐篷走去。

自己暂时还是林胡人,这些人应该不会找麻烦。

合秩自我介绍结束,立在当场,似乎在等待符启的反应,却见符启神色如常,似乎有些诧异。

这逃不过符启的眼睛,他在府中早已练就一套察言观色的技巧。

合秩是林胡中很有名的人吗?

不过一想便知,这种伟力要是在林胡部落中随处可见,雍国也不用当中部霸主了。

这合秩不愧一声“豪杰”,卖相也是极佳。

虽然免不了部落民的沧桑,面部和眼角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仍然透露出豪迈之气,剑眉星目,鼻直口阔,看得出年轻时的俊逸。

符启明白,虽然看似年过不惑,但这是拜北地苦寒所致,这合秩顶多三十多的年纪。

“你怎会和这些南人一道向北?”

合秩问,他说起话来声音雄厚,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符启实话实说:

“我被那尧国人捉去充军,跑出来后一路向南,未曾想被这些人拿住,他们又要押着我向北。”

他心里还留有一丝放自己向南的希冀。

合秩点点头,却是不顺符启心意:

“你不用向南了,我看你昨晚没昏阙过去,也是有武艺在身,现在四大部落已经齐聚,取名克难盟,正在各部召集好手,你和我们一道吧。”

符启张口欲回绝,但这合秩语气虽缓,但神色中完全没给自己选择余地,他只好点头,同时向他提起自己的两把刀。

一把锈刀,一把钢刀,物归原主。

那守着战利品的部落民早就看准了那把钢刀,正眼热着,万般不舍地递出。

“好刀,怕是南人武官的佩刀吧!”

这合秩称赞了一声,也没问来历。

符启心中却是哂笑,这种制式军刀蒲国国库里至少有上万把,随便一个什长伍长都有。

那持刀的尧国人,也不过是个信差。

相比施华荑送给自己的刀,这简直是把烧火棍。

然而形势比人强。有了总比没有好。

符启道了声谢,连同锈刀一起,将刀裹好插在腰间。

“合秩,那几人......”

符启试探道,萧老秦二先前没杀自己,也算间接从小校邵函那儿救了自己一命。

自家出身府中,怎么也得知恩图报,至少不能一声不吭,堕了夫人清名。

“放心......”

合秩在符启醒来前就已经询问过那老人,知道他们和尧国庄国不是一伙,本也没有杀这些人的打算。

然而他正准备回答,一道锋芒从身后的杉木闪过。

黑影随着刀光翻滚下来,将刀尖舞成一个旋,直逼合秩首级。

“小心!”

符启看得真切,电光火石间,他只能大喊出声。

合秩猝不及防,眼看刀光就要将脖子卷断。

“嗡!”

倏地,他站立的位置猛地爆发出一股气浪,几乎将符启掀飞。

这是?

符启瞳孔一震,只见合秩脖颈与刀锋的接触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符号,符号飞快涌动着,难以看清。

同时仿佛有一股韧劲从符号上传出,将刀的力量抵消。

力引起的气浪以合秩为中心,呈环形扩散开来。

此时符启发现,合秩右手小指上,一枚黑色圆环正在发出深绿色的光芒!

“哼!”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

这是那“小姐”!

她竟然没有独自离去,而是只身前来搭救秦二萧老等人!

“合秩!”

一众部落民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形成合围之态。

“好刀法,好杀意,要不是我这枚神木拧成的神斥沙棘环,这里的人就要被你杀光了。”

刚刚命悬一线,合秩却根本不怒,反而赞叹“小姐”的刀法。

“那老人不愿和我细说身份,我本来不想管,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们到底来自南方的哪里?”

“小姐”见自己被围,也不慌乱,只是和几人对峙着。

符启却是明白,她已经失去了斩杀合秩的最好机会。

施华荑府中有介绍北方咒术的书籍,作者似乎对此十分熟稔,说凡是咒术都要唱真言,真言再短也需要时间念诵。

刚才的偷袭,合秩根本来不及反应!

要不是那什么“神斥沙棘环”,他的脑袋该在地上。

不远处,萧老目睹此状,连忙出言解围:

“小姐,收手吧,我已经与合秩谈妥,他同意放行的。”

符启眉毛一挑:

这也行?

这萧老不太可能不知道“小姐”会来搭救,说不定对合秩的刺杀也是意料之中。

但直到确信刺杀失败,才出言调节。

这不明摆着唬人吗?

果然,合秩连说几声好,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有趣,你这老头,好算盘,就掐准我不敢杀她。”

随即他眼神一变,却是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姐”。

“小姐”没蒙面,姣好的面容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但合秩显然不吃这套,言语中透露出隐隐的威胁:

“‘小姐’,那老头说我必须放你去见克难盟的可汗,我当然可以保证你的安危,但他们......”

说完他看向萧老和秦二几人,口中吐出一个音调。

只见他的右手指尖瞬间跳动起一团电火花。

“把你们的身份和目的都告诉我,不然我可不保证你们全部到达克难盟。”

说完合秩又抛出一个骇人的消息:

“你们应该还没得到消息吧,庄国和尧国军队已经被可汗率领四部联军杀败,现在退回到西边去了。”

“按你们的说法,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哈哈哈哈哈!”

合秩语出惊人,放声大笑,胡须颤抖。

天已经亮了,阳光将雪白的积雪映照得晃眼。

合秩透露出的消息无疑出乎在场所有“南人”预料。

庄国自称在此抵挡尧国侵略,尧国则针锋相对,自称受西罗之命进军中部,推进“明治”。

双方挑选此地为战场,明显没把林胡人当成假想敌。

但即便合秩有夸张的成分,林胡人南进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要是尧国军队没有退却,合秩几人不可能穿越深林中那块布满军塞的低地!

“合秩,你也是林胡各部中数得上名的高手,何必与我们为难呢?”

那“小姐”叹了口气,蹙着眉,脸上已经看不到杀气的影子。

“那老头说你们要去见可汗,事关‘北境四神’,这我当然管不着,但我凭什么肯定你们不是对可汗有威胁呢?”

合秩又念了一段咒,只见他的指尖上迸发出一条指头粗的蛇状雷电,在“小姐”面前穿梭,很快围成一个囚笼。

跳动的电流噼啪作响,几乎粘上发丝。

他在用动作告诉几人,自己并不是开玩笑。

“小姐”的刺杀,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小姐’,别管我们,您忘了长老的嘱托吗,这些家伙根本不可靠,千万别透露消息!”

却是那秦二打破了僵局,他刚刚醒来,只听到合秩威胁自家小姐。

这人......

这莽汉竟然忠心至此,符启不由得心头一热,自己从小生活府中,对施华荑自然肝脑涂地。

此刻竟有些惺惺相惜。

但听这秦二介绍,他被萧老从流民中挑出,前前后后才不过半年,此等忠诚实在难得。

“小姐”对秦二的话充耳不闻,透过雷电囚笼直视合秩:

“合秩,你现在是替自己问,还是替你的‘主人’问?”

“这话什么意思,我生于父母天地,哪来的主人?也只有你们这些南人,才会奴颜婢膝,恶心至极!”

包括合秩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解这女子话中的意思,什么主人?

“好。”

女子却是明显松了口气,瞟了眼符启,接着檀口轻启:

“我们是抱朴宗的门人,来自东境,此次前来是领了宗门任务,前往北境有事禀告哲别可汗。”

“只要保证我们的安全,您可以随便发问,我们知无不言。”

这些人来自抱朴宗。 第9章 合秩 符启并不认识此势力,但只有东境势力才会自称“宗门”,按书上所说,东境与中西部体系完全不同,宗门内不以血脉亲疏论高低,而是以实力为尊。

接受黎民的供养,培植大量杂役弟子,选拔外门弟子,吸收内门弟子,臻选核心、亲传弟子,在此之上还有职能不同的教习、供奉、长老。

只是不知道萧老几人,属于什么等阶。

单看萧老那释放金光的神通,想必也不是凡俗。

北边咒,南边蛊,东仙门,西神武......

在童谣中,东方的仙门与北方的咒术齐名,同样有通天手段。

只是自己随施华荑在蒲国生活如此多年,还真没发现西境这“神武”有何神异之处。

神武帝君似乎仅仅只是一种举国信仰,但如萧老、合秩这般的手段,符启从未见识过。

他转念一想,要是蒲国也有大量身怀神通的军士,西部联军也不可能在西罗的火炮前一触即溃。

符启继续侧耳倾听。

他与萧老几人结伴许久,还不清楚几人底细,借着合秩的疑问,他也能满足下好奇心。

合秩见女子松口,也不客气,一串问题如那西罗的连珠炮:

“我要的是细节,你们各自姓甚名谁,什么身份,有什么武功,统统说来,还有,你们找哲别可汗到底要干什么?”

女子神色如常,仿佛早有准备,介绍道:

“我是宗门七长老的玄孙,内门弟子元通蕴,家传体修,那位是外门执法弟子萧敛之,主修金光符,另几位都是尧国流民,被我们收作杂役弟子,并无神通。”

女子原来叫元通蕴,果然如符启所料,几人都属于宗门体系。

元通蕴的介绍可谓详实,但其中字眼在场大多数人完全听不懂,只有符启看过相关典籍,听了个大概。

体修?他还以为东境的体修都是体壮如牛,气血如洪的军士,但联想到元通蕴暴起的一刀,这体修的武力的确远超一般武者。

至于萧老萧敛之的金光符,名字虽然大气,但符启在典籍上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似乎是东境一门流传甚广的神通。

然而自家主家施华荑贵为雍国国君胞妹,竟然连贴身的内卫都从未修炼神通。

人比人气死人,但一个疑问又涌上心头。

连这萧敛之都只是外门弟子,东部实力该有多强?若是如此,中部的雍国又凭什么称霸?

合秩听完,连忙撤掉了雷电囚笼,右手抚膝行了个林胡的礼节,也自我介绍:

“我是合秩,原来是野人一个,现在是克难盟哲别可汗帐下千夫长,天生能引动天雷。”

千夫长?

符启看看四周,只有六名部落民汉子,虽然个个膀大腰圆,但和千人还差了不少。

看来这千夫长只是虚职,怪不得合秩不愿放走自己。

林胡各部本就缺人,大多数自称千夫长百夫长的,都本就是族长萨满,各自带领族人征战。

像合秩这样的孤家寡人,自然只能等他人投靠,或者在战争中吞并积累。

“原来是先天的神侍,我等冒昧了。”

听见合秩自称天生能引动天雷,元通蕴脸色明显一僵,和不远处的萧敛之对视一眼。

他们是在意那什么神吗?

这没能逃过符启的捕捉,元通蕴将“神侍”一词咬得稍重。

“我不是萨满,不信神,所以不是你说的神侍,四大神侍也不可能跑到南方来,他们的力量出不了山林。”

合秩纠正道,他立在原地,盯着元通蕴,这些人还没解答完他的问题。

那元通蕴却又是一愣,似乎笃信的某种消息有误,难以觉察地松了口气,但很快掩饰住表情,接着回答:

“我们找哲别可汗,与‘北境四神’有牵扯,可能涉及到一个关乎东西南北中全境性命的阴谋,合秩真的要听吗?”

这话可就重了,涉及到“神”,还有无数人的性命,要是元通蕴所言不虚,那这道消息的分量必将是在场所有人无法承担的。

这样的阴谋仿佛一股飓风,体量不够的事物但凡卷入其中,必将粉身碎骨。

符启还在府中时,施华荑不止一次告诫他,没有人天生就是强者,蛰伏和隐忍的功力,才是决定成长的关键因素。

在此之前,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施华荑作为雍国国君施辛的胞妹,蒲国未来的王后,看起来脚下生莲,身处高位,未来一片坦途。

实际上与雍国历代国君一样,兄长施辛十二岁被国师推举即位,背后充斥着血腥的阴谋。

即位后,更是一连四任大将军暴死营中,包括施辛的母族,一时间人人自危,几乎激起兵变。

施华荑也正是在此时被送往蒲国和亲,蒲国国力当然无法与雍国相比,但地处西部乱金海沿岸,可谓是远离雍国朝堂,有了一分安全保障。

高处不胜寒,符启不想承担什么拯救五境苍生的责任,当下也只希望合秩赶紧停止刨根究底。

好在合秩思索片刻,找了个台阶:

“我只是野人一个,纯粹是敬仰哲别可汗的为人才加入克难盟,至于那些极北的事物,只有四大部族才会尊他们为神,我向来不信,这些秘辛还是不听为好。”

“按你们的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是吗?”

元通蕴便也不提此事,抱拳行礼,请求道:

“合秩若是愿意护送我等前往克难盟,在可汗面前必是大功一件,我等也会感恩,自有厚礼相送!”

合秩的实力元通蕴也是见识过的,她很清楚,再往北走,路途的艰险可不只是天灾人祸这么简单。

此话一说,这刺杀与逼问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符启这才松了口气,他不想掺和,只想结束这一切赶紧前往南方。

“好,我护送你们前往克难盟,可汗的大帐就在北边,骑马六日可达。”

“厚礼就算了,我倒是要见识一番,到底什么祸事如此严重,能让你们从东境赶来。”

合秩说话算话,当下差一名部落民去营地牵马。

符启这才知道,合秩帐下加上家眷还是有一二百人,庄国尧国退兵后,合秩携所有老幼一同南迁。

此刻就驻扎在不远的河边。

......

半日后,一行人骑马来到合秩的部落中。

此地当真是水草丰美,看着一位部落孩童将马牵至河边,符启发现河水旁竟然还有草地存在。

在北境其他地区已经银装素裹的当下,这里连河水都没有冻结,此景显然有些不自然。

“怎么,好奇这里为什么会长草?”

一人踩雪走来,声音粗犷。

合秩向符启走来,神情放松,显然对他脸上的震惊十分满意。

他示意符启走到水边:

“来,你试试这河水。”

符启掬起一捧水。

嗯?

水是热的。 第10章 护身符 河中的水竟是热的,也难怪河岸几丈内都仍有绿草生长。

合秩向符启解释道:

“这条河叫热河,上游有成片的火山,地底都是滚烫的泉眼,上游河水剧毒,草木不生。”

“也是到了这一段,更多的泉水混入其中,水温合适,剧毒已散,才得以饮马捕鱼,休养生息。”

符启凝视河水,在本该封冻的时节里,水面上竟然隐隐地冒起热气。

“好地方啊!”

他忍不住感叹,却又有些疑问,这里难道千百年无人发现吗?

合秩看到符启微微皱眉,接着解释道:

“你是不是在好奇,林胡人早些年怎么不来?”

符启点点头。

“你想想,那些尧国人先前驻扎在哪?”

那小校邵函的善射营,驻扎点还在此地北方。

“尧国之前还有庄国,庄国前还有别的南人,你说小股的林胡人过得来吗?”

符启摇摇头,合秩说得对,要是没有像他这样生怀咒术的勇士领导,小股林胡人在此地出没简直是送死。

但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发问:

“那庄......南人怎么不来此地,他们不懂吗?”

合秩嘿嘿一笑,眼神一闪,神色张狂而有些邪性,答道:

“我们占不了,他们也别想!当然有人来此地开垦,但我林胡勇士岂能咽得下这口气,那些自以为胆大的南人最后都进了鱼肚子!”

符启表情不动,心中却是一怔。

果然,这些在北境林地中摸爬滚打的族长,绝非善类。

所谓的热情淳朴,无非是自己还被当成同族,元通蕴和萧敛之几人也不过是还有作用。

要是自己只是一介流民,怕是早被扔在雪地中自求多福!

符启连忙抚膝,行了个林胡的礼,说道:

“多谢合秩搭救,我符启感激不尽!”

合秩黝黑的脸上浮起笑容:

“哦?原来你叫符启,哪个部落的人?”

“强宗部。”

符启不假思索,南冠营的卒子们,包括革叔,大都来自强宗部。

“没听说过。”

合秩摇头,却是面色平常,对此并不奇怪。

林胡中小型部落实在太多,合秩部落也是因自己合秩的名气,才为人熟知,大多数无强者坐镇的小部落都是籍籍无名。

一旦遇上雪灾,更是春夏兴旺,冬天消亡,就此永远除名。

说起强宗部,符启忽然想起革叔给的护身符。

临走前,革叔专门叮嘱过,让他将护身符拿给遇到的林胡萨满。

按元通蕴的说法,这合秩似乎天生能引雷,并且符启一路走来并没在部落中发现萨满。

算了,还是拿出来给他看看,说不定还能证明一下我林胡人的身份。

符启下定决心,将那枚角质护身符拿出。

经过那晚的遭遇,他是不敢再将护身符戴在脖子上了。

那种彻底的悲戚,符启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合秩,这是我们部落萨满交给我的护符,吩咐我拿给别的林胡萨满过目,但我实在看不出这是何物,你看......”

那枚护身符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合秩似乎也不认识此物,将它拿过。

符启倒是不怕合秩霸占此物,林胡中最忌偷盗同族,合秩正值盛年,完全没必要自毁前程。

河边饮马的人并不少,只是留给两人私下谈论的空间。

合秩将护身符拿在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符启站在身后等待答复。

半晌,合秩都没有开口,只是定定抬着手。

这......

符启由凝重转为惊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看这么久?

他向前几步,朝合秩看去。

两行泪水正从合秩鹰目中留下,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两道晶莹的湿痕......

这?

符启一怔,却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护身符中那股极为强横的情绪!

前夜有严寒与情绪对抗,他才没被情绪完全占领。

看来合秩已经陷入了和自己一样的处境!

符启连忙扯住护符的细绳,将其夺过。

“呃?”

合秩如同大梦初醒,伸手触摸脸庞,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这东西着实邪异......”

合秩长舒一口气,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符启询问的眼神,他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这......我也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不过既然是你们萨满拿给你,必然是重要之物,你且收好吧。”

符启暗道这说了等于没说,但是却想印证自己的一个猜想,于是问合秩:

“合秩,刚才您是从中感受到什么了吗?因为我先前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想和您确认一下。”

合秩显然有些难为情,自己在一个后辈面前没抵挡住护身符就算了,还哭得满脸是泪。

不过他还是粗声解释:

“当时我想用雷咒试探一下这护符,一股难以阻挡的嗯......感觉,就忽然出现在心里,然后就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不过想起来的都是当时最坏的结果,和现实并不同,我明知道这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悲伤起来,然后就被你打断......”

符启点头道了声谢,心中却是微妙。

合秩的遭遇上半部分和自己基本相同,但回忆的那段......

虽然被冰冻雷击,但自己记的一清二楚,当时并没有什么回忆,只是单纯的悲戚。

其中原因符启也难以确定,或许是合秩掌握了神通?

“我们还要向北,到时候帮你找克难盟的萨满看看。”

合秩说道,然后让符启将护身符收好。

符启本想将护身符放在袋子中,但转念一想,这护身符似乎对自己没有伤害,反倒是在面对寒霜时救了自己一命。

而且按合秩的话分析,这护身符似乎得用神通的力量来激活。

革叔贴身佩戴这么久,自己戴着应该也没事,说不定危险关头还能有奇效。

革叔与自己相处几个月,临走前还送上物资,并没有害自己的动机。

于是他将护符佩在胸前,放入棉服里。

一班人马还要在营地里修养一天,喂饱了牲畜再出发,再往北就要直达克难盟,路途中没有歇息的好去处。

合秩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拉着符启,将他带入营地正中。

“你和这些人多多熟悉一下,一路北上都是同伴。”

说着,合秩指向人群。

符启顺着看去,只见一众部落民正在一块泥地里比武切磋,随着一名大汉被另一人掷在泥里,人群中传出阵阵欢呼。

“哈哈哈哈哈!”

得胜那人慷慨大笑,符启怎么还没听出,是秦二那厮!

“符启,下来玩玩!”

秦二看到符启,大声呼唤,引得众人纷纷看来。

元通蕴与合秩达成协议后,秦二几人也是立即被放开,修整三日后一同北上。

这厮自来熟,加之天生力大如牛,部落里又崇尚勇士,他很快就和部落民们打成一片。

围绕泥地的一圈人,皆是这蛮牛的手下败将。

没等符启回话,身旁的合秩就已经出声发问,面带笑容:

“好壮士,不知如何称呼?”

部落民们见自家吃亏被族长看见,纷纷有些脸红,却是无奈地看了眼秦二那腿根般粗壮的手臂。

这厮真是好大力气!

那秦二抱拳一礼,瓮声瓮气:

“秦二,抱朴宗杂役弟子,见过大人!”

合秩摆摆手,又问:

“不用叫我大人,我倒是好奇你修炼的是何种功法,像是体修,却又看不到一丝神通波动?”

秦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像是有些羞于启齿:

“就是小时候和人绊跤练了点手脚......我才刚受小姐收留,还没到过宗门选神通。”

合秩听闻恍然大悟,也难怪自己这些部落民好手都败下阵来,这秦二竟然是天生力壮!

某种意义上,这秦二和自己是一类人,自己天生能够引雷,而秦二天生就能打通经脉力气。

那些部落民见合秩沉吟,以为自家族长被呛得说不出话,纷纷要求再战一场,非要挫挫这南人锐气!

秦二却是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而是直勾勾盯着合秩。

抓耳挠腮了一阵,秦二向前一踏,声音却是有些变形:

“带人......大人,我有个请求,听说您昨夜从那‘非人’手里救了我们,可惜我一直被冻住,没能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语气,然后声音陡然提高:

“我想亲自见识见识您的手段,可否赏面一战?” 第11章 合坎 秦二心里其实是有些底气的,他从小巨力,初露头角就名震乡里,人人都夸赞是个练武的好种。

他那小国程国的老国君听闻此事,还专门派贴身太监前来查看,嘱托他好好练武,许诺待他成年就召入内卫。

然而等他十五岁成年时,程国老国君已经寿终正寝,新国君根本不知此事,便就此搁置。

这一搁置,就等到西罗从乱金海登陆蒲国。

蒲国号召西境全境组成联军抗击,其中就有程国,随后和符启遭遇一样,联军兵败如山倒,乱军借道程国、尧国,窜入西部荒原。

大军过处,寸草不生,秦二至此成为孤家寡人,一路向南逃难,这才遇到了北上的萧老等人。

他这一路上充当明面上的主力,还从未遇到敌手。

刚从萧老那听说合秩轻描淡写驱走林里的事物,一股好胜心就在他心中燃起。

也不知那萧敛之是否是有意磨练一下他,竟也没阻止。

“呵呵呵......”

合秩看到秦二眼神中的战意,赞赏般笑了笑,看了符启一眼,却是回绝道:

“秦二,你看这样可好,我有一子,刚从四大部落回来,他修习了和我一样的神通,和你一般喜欢与人切磋,你要赢了他,我将这枚‘神斥沙棘环’送你,如何?”

“那便好!只要他撑得住!”

秦二不知这神斥沙棘环是何物,但却是有些不悦,合秩明显小瞧于他。

符启倒是心中一热,他可是亲眼看见合秩靠这一枚指环就挡住元通蕴全力偷袭,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啊!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满头乱发,肩披熊皮的俊朗青年已经跳至秦二跟前,青年眉眼间与合秩有七分相似,只是举手投足都带着挑衅的气息。

他身高不低,但还是比秦二矮了一头,气场却是一点不输。

秦二抱拳一礼:

“秦二,阁下是?”

那青年眼神一凝,淡漠道:

“合坎!”

“哼!”

秦二浓眉一皱,他很不爽此人语气。

重踏一步,率先出手,一拳击出。

这是试探一击,却带着一股劲风,单看如何破解这招,合坎的实力就能试出个大概。

符启看出来,秦二多半受过元通蕴指点,知道不能给咒术师准备的机会,暴起发难速战速决才是正确选择。

秦二这一拳裹挟着劲风,看得一众部落民心头一跳。

感情先前还是留手了?

秦二不爽这合坎的语气,因此这一下奔着破相去的,眼看拳锋就要沾到合坎的鼻梁。

再看那合坎,却像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神色依旧淡漠。

连真言都没念,这是不打算用咒术?

符启看在眼里,这合坎不会和合秩一样有一枚类似神斥沙棘环的宝物吧?

要是这样这战斗着实不公平。

然而,就眨眼的功夫,秦二一拳落空,反被合坎击中小腹,两人缠斗在一起,秦二甚至没占住上风。

这是?

刚才的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那合坎竟然像是看清了秦二的路数,稍一侧身就恰好躲过拳头,再一记勾拳出得干净利落。

这是咒术师?

这合秩的儿子,武力竟不弱。

不过符启也是面色稍缓,他见过的武者不计其数,深知像秦二这样以气力见长的莽汉,手段并不在拳脚之上。

要是这合坎自以为敏捷占了优势,那可有苦头吃了。

见合坎与秦二近身缠斗,有经验丰富的部落民张口想要提醒,却被观战的合秩目光阻止。

明明是自家儿子,他却嘴角微翘,毫不担心。

果然不出符启所料,秦二拳脚粗笨,重重吃了合坎五六下拳头,但这厮实在强健,肌肉虬结如同铁铸。

合坎打在秦二身上,自己反而疼得有些龇牙。

秦二也并不轻松,身上的疼痛显然激怒了他,见合坎一肘拐来,这厮竟然完全不躲,硬吃一肘,弯下身来,朝合坎下腰抱去。

来了!

只要陷入地面摔角,秦二这样的体型就能占尽优势,单凭体重都能压死合坎。

合坎还没来得及收回肘,他根本没想到秦二会完全放弃防守,只感觉仿佛有一头蛮牛朝他角抵而来。

他竭力闪躲,然而裤腿依旧被秦二牢牢揪住。

“哈!”

秦二挨了半天的打,稍得优势,赶忙紧紧拧住合坎的裤腿,忍不住放声一笑。

观战众人心中皆是一叹,自己先前都是这么输的。

秦二拉住裤腿,猛地朝合坎扑过去。

“啊......”

合坎大叫一声,脸上的轻蔑荡然无存。

闻见一股臭汗味从秦二身上传来,合坎已经被秦二压在身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压得挤到嗓子眼来。

秦二满脸得意,乘胜追击,一双盘根般的臂膀朝合坎脖子绞去。

他这是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给合秩留,除非亲自下场,不然他就要亲眼看着儿子被当场绞昏。

这是将一个难题摆在合秩面前了,符启正要看看合秩如何处理,扭头一看,却见合秩仍然定定站着,脸上笑容不减。

难道还有转机?

合坎却是连脖子也被缠住,发声都不能,即便有咒术在身,此时也难有建树了。

秦二毫无松手的意思,反倒是偷眼去瞄合秩,一众部落民也纷纷看来。

合秩依然一动不动。

秦二暗道一声好定力,正忍不住讥讽几句,一阵酥麻就从双臂传来。

啊?也没听见合坎念真言啊,怎么会有咒术发动?

他连忙松开,却是根本来不及,一股电流顺着合坎脖子传来,直接将秦二麻得浑身酥软,头发直立。

秦二龇牙咧嘴地跳到场地一侧,合坎也缓缓起身。

这二人一个电得手脚乱颤,一个被绞得面红耳赤,好不狼狈。

“呸......怎么这么久才发动,还是不熟练......”

合坎动了动脖子,念叨着,朝秦二看来,眼中满是怒火,想到自己身上还沾着这莽汉的臭汗,浑身刺挠。

他身上披的熊皮早已被撸下丢在一旁,此时赤裸着上身,符启定睛一看,忍不住咂舌。

这合坎背上,刺满了真言!

真言密密麻麻,从胳膊到脊背,配上合坎精壮的身形,透露着一股妖异。

此刻刺青应是处于激活状态,一股淡蓝色的雷霆穿梭其间。

“现在到我了!”

趁秦二还没缓过来,合坎将雷电引在手臂上,一拳捣去。

秦二抬手格挡,刚一触碰,却又被电得浑身直抖。

这一愣神,又被连续一顿乱拳,打得胸前焦黑一片。

符启看着都疼,为秦二捏了把汗。

合坎又打了几下,身旁的合秩这才一笑,终于宣布:

“到此为止!”

合坎这才收手,刺青不再跳动,将熊皮捡起,披回身上。

一众部落民纷纷欢呼,他们虽然也不清楚这刚从克难盟回来的少族长用的是什么手段,但赢了就是赢了。

秦二一屁股瘫坐在泥里,揉着胸口,惊魂未定,被打得有些发懵。

这厮也是皮糙肉厚,换成一般人,怕是早已不省人事。

见众人看着自己,秦二也是不忸怩,大声道:

“我输了!”

符启看在眼里,他知道秦二输得不冤,这合坎的手段前所未见,且专克近身,要是没有兵刃挡开雷电,怕是无人敢触碰。

不过,这手段......难道是将真言提前刻在身上,要用时发动吗?

“符启,你看如何?”

合秩朝符启看来,面带微笑,显然对合坎的表现十分满意。

符启实话实说,顺便挑明了疑问:

“合坎的神通确实精妙,如若不是发动时机有误,想必赢得会更轻松,不过我实在没看出来,这将真言刺青在身上的到底是何种神通?”

合秩点点头,符启和他想的一样,他顿了顿,回答道:

“这是克难盟四部萨满的手段,合坎传承我的血脉,同样先天引雷,萨满便用加入秘药的墨水搭配特殊咒术,将这一道引雷咒铭刻在他身上,凭心意发动,不用念动真言。”

“不过只有先天的咒术师才能适配这样的铭刻,平日里要不断念诵真言维持,而且你也看见了,这种方式的引雷不能离体,威力也要小很多。”

“此外,就是消耗的问题了,合坎所用的秘药,价值超过一个寻常部落。”

符启这才松了口气,果然,没有什么神通是尽善尽美的,要是北境林胡的咒术师统统纹上秘药铭刻,那庄国和尧国现在怕是已经灭国,而不是战线收缩了。

据自己先前观察,这种真言铭刻还与使用者能力有关,要是合坎面对的是元通蕴这样的体修,恐怕连衣角都碰不到,完全没机会释放雷霆。

秦二体大笨粗,刚好被这种能力克制而已。

合坎穿戴整齐,在部落民的簇拥下离开泥地,却是一瘸一拐,掩饰不住狼狈。

反观秦二已经恢复大半,讪讪溜走,生怕再给自家小姐丢脸。 第12章 无效的威胁 望着众人离开,合秩忽然话锋一转,朝符启道:

“符启,你比之合坎如何?”

符启连忙苦笑道:

“合秩,我没有神通,又无秦二的体格,怎敢与合坎交手?”

神情惊讶,他心中却是一片通透,该来的还是来了,合秩让儿子一方面是为了敲打秦二,最主要的,还是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吧?

要不是秦二的水平出乎所料,打伤了合坎,想必自己已经在和合坎战斗了。

自己来历虽然没有破绽,但合秩毕竟目睹自己硬抗林中寒霜,想必仍然放心不下。

合秩严肃起来,深邃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符启,像是想当场看透眼前的青年,见符启神色不动,才表情一松,笑道:

“你太谦虚了,我看你神莹内敛,武艺傍身,那抱朴宗门人还愿留你在旁,想必也有所凭借,我那儿子性格实在刁横,你去敲打下也好。”

“而且,你只知道神通强大,却不知神通仅是求诸外力,本身修炼足够,没有神通依然可以盖压群雄。”

人的力量如何能与神通相比?还在蒲国时,符启也不是没见过所谓的王宫高手,但也不过是如秦二般天生筋骨强健,顶多武艺超群,远不如合秩驱使雷霆、元通蕴刀光离体这样的手段。

见符启全然不信,合秩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哲别可汗没有神通,但我在他面前就如同十岁的稚子般无力,七神侍都自愿投靠于他,诸部那些所谓萨满和英雄,更是连我都不如,你说有无神通真的能决定一切吗?”

符启好奇这哲别可汗到底如何修炼,同时心中忍不住腹诽:

也正因为此,哲别才是可汗,要是人人都能靠自身修炼超越神通,那还拜入宗门、勾动天地作甚?

不过,先前说难以与合坎比较,确实是自己谦虚了。

合坎与秦二的战斗自己看在眼里,早已有过对比。

秦二的力气自己领教过,虽然招架艰难,但也不是难以抵挡,而只要能抵挡,刀剑在手,寻找机会更加容易,秦二断然不敢消耗。

能赢。

至于合坎,要是他只有雷电附体这一种手段,那凭借自己自幼在府中练就的武艺,他必不能近身。

自己自幼得到府中系统的训练,百战之将亲自教导,一心练武不避寒暑,这些野路子出身的人即便有些诡谲手段,武艺方面也远远不如自己。

要是真憋着不和合坎交手,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符启装作一副恍然的神色,回答道:

“确实如此,能不能胜,还得亲自领教,只要能与合坎来去几回合,至少也不比秦二差了。”

当下与合秩定好,明日与合坎一战。

合秩这才心得意满,离开此地,巡视部落去了。

符启作为客人,被一名部落孩童领着,来到住处。

这是一间牛皮帐篷,虽然不大,但比起自己在南冠营的破毡帐不知好了多少。

整个下午,符启都在操演武技。

这一套《百战拳》,是雍国立国秘传武功,虽是拳法,但根据拳法路数衍化到各种兵器之上,可以说只要将拳法练熟,通晓百兵不成问题。

也只有符启这样的府中家生子才能得传授,据说是雍国先祖总结百场血战后所创,自有神异。

但符启修炼十多年,早已将整套拳法包括吐纳法、桩功、路数烂熟于心,却仍未发现任何神异。

可以确定,这并不是神通。

先前颠沛流离,符启很少有时间操练,此刻难得清闲,他接连打了一下午。

他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满意,但目睹合坎战斗之后,他深知自己容错率极低。

那种浑身雷霆的刺青,只要被黏上,必定失去战斗能力。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元通蕴那种刀光离体的手段,但这是体修的神通。

得再想办法......

刚刚擦拭完汗渍,就有两人来到帐前。

正是抱朴宗两人,元通蕴和萧老。

“符启,你单独见合秩了?他与你说了什么?”

元通蕴开门见山,直接问符启。

符启微微皱眉,他现在已不是俘虏,更不是抱朴宗门人,这元通蕴着实无礼。

萧老轻咳一声,朝符启歉意道:

“符启,先前因为一些误会,我抱朴宗多有得罪了。”

“本不想来打扰你,但我们对克难盟可以说一无所知,听秦二说你已经与合秩熟稔,这才来找你请教的。”

“要是你能助我等功成,我抱朴宗定有厚报。”

元通蕴没等符启回答,先打断了萧老:

“符启,合秩知道你不是部落民吗?”

“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平虏驿还不是部落民吧?”

符启心中一冷,他本以为这元通蕴是那种不通人情的小姐,唐突而自傲,看来还是小看这抱朴宗了。

萧敛之和元通蕴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实际上是想威胁自己为他们打探情报。

虽然他们高估了那尧国小校邵函,他们以为自己从南冠营逃出来,邵函就会认识自己。

殊不知南冠营的卒子在那邵函眼里不如猪猡,他又怎么会记住一群猪猡的长相名字?

可以说,整个北境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甚至无人记得自己到底来自中部还是西部。

元通蕴的威胁对自己无效。

然而符启不想现在就撕破脸,这些抱朴宗门人毕竟实力不俗。

他露出紧张的神色,抛出一个信息:

“听合秩说,这哲别可汗没有修炼神通,但一身本事连神侍都自愿为他效劳。”

元通蕴听完陷入沉思,这的确是抱朴宗没有收集到的信息。

抱朴宗和克难盟一个在北境一个在东境,即便抱朴宗手眼通天,依旧鞭长莫及。

原先所有人都认为,最近几年异军突起的哲别可汗是先天的神侍,身负可怖的咒术。

至少是与抱朴宗太上长老同等的存在。

但要是符启所言不虚,这可汗单凭肉身能与咒术神通抗衡......

更加恐怖。

神侍到底有何种伟力,元通蕴和萧敛之早就收到宗门长老的告诫。

元通蕴神情凝重,此次北进,压力再度提升。

不过他们也没有在符启面前露出太多表情,将这个信息有意识地忽视了。

抱朴宗二人自认为已经拿捏住符启的软肋,见符启松口,对他也到客气起来。

毕竟几人先前也共处了不久,并没有太大的冲突。

萧老又当起和事佬:

“符启,在北境咱们都是南方人,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小姐先前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实在是宗门任务压力太大。”

符启可没心思听这些套话,只是听到“自己人”,他心思一转。

自己要想回到西境,这几人的帮助必不可缺,暂时答应也未尝不可。

而且刚才自己还想着如何进行与合坎的比斗,这不就来机会了?

他打断道:

“萧老,元小姐,先前合秩给我和他儿子合坎安排了一场比试,就在明日,我想要是我能多展露出几分实力,想必在合秩那边也更说得上话些......”

萧老听完,轻扶长须,摇头道:

“我听秦二说了,那合坎能先天引雷,又有真言铭刻加持,你怕是很难撑过三回合。”

你怎么知道我的实力的?就凭你们和那邵函的以多打少?

符启心中腹诽,他本意是想要抱朴宗几人出出力。

毕竟几人都是神通者,传授点战斗经验也好。

那元通蕴听完却是蛾眉微皱,说道:

“你把你学过的武功打一遍给我看看。”

她是体修,还在平虏驿时,一眼就看出符启学过凡俗的功法,品阶还不低。

符启对自己被看破一点也不紧张,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但相应的,过柔者易损,适刚者难移。

自己现在和这些人算在同一条战船上,多展露出点实力,也不至于随意就被当做弃子。

这不是城府,而是在府中成长必须铭记在心的道理......

况且他知道元通蕴是想指点自己。

他不怕被两人看穿,《百战拳》的核心是呼吸法和桩功,这架势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外在体现。 第13章 指点和境界 符启丝毫不拖泥带水,当下打了几副拳脚。

“这......”

萧老胡子抖了一抖,这符启打的拳法看起来并不难,但绝不是抱朴宗杂役弟子能比!

要知道,抱朴宗的杂役弟子中不乏秦二这样天赋异禀的武者,将来有望进入内门,甚至更进一步。

符启的章法行云流水,拳路没有任何修饰,拳拳尽力,朝着要害击打,这拳法无疑充满了实用的杀招。

“你这是什么拳法?”

萧老忍不住问,他只是外门弟子,也没有元通蕴的身份,见过的功法不过寥寥几部。

“内家拳而已,小时候家中教的。”

符启并不担心会暴露自己雍国身份,毕竟修炼这套拳法的人大都是雍宫内卫,极少出手。

元通蕴却是眼神稍凝,一语道出:

“你还得传了桩功和吐纳法?”

吐纳法?她说的是呼吸法吧......

符启点点头,他从六岁就每日修炼桩功和呼吸法,初见神通者时,他的挫败感也来自于此。

像合秩这样的能力如果是天生就有,自己不避寒暑苦练拳法又算什么?

元通蕴看完拳法,重新在心中定位了符启:

疑似来自大家族,修习西境或是中部的成套武技,基础极为扎实。

“凭你的水平,合坎体魄和武艺都远不如你,不过,”

元通蕴顿了顿,说道:

“按秦二描述来看,你只要被咒术触碰,必输无疑,所以输赢的关键就在于拉开距离。”

“我不知道你会什么兵器,但拳法肯定不行,我见你用刀不错,但太短,所以我建议你用木柄的长兵,至于是什么,你自己选择。”

符启连忙道谢,但他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又试探道:

“元小姐,我还有一个疑问,您上回用出的刀光......”

“叫我元道友就好,这是西境各宗门的传统,至于刀光,这来自于我修炼的体修功法,基本上所有兵器相关的功法都有这种效果,不过具体修炼方法属于不传之秘。”

果然。

符启也没想过得传功法,不过他本来存着“刀光”来自武技的侥幸。

“那合坎要是能像合秩一样释放出雷电,不需要触摸呢?”

他对明日比试的担忧主要还是在此,秦二只试出来一种手段,要是合坎还掌握着别的神通,自己很难当场想出应对的方法。

元通蕴听完噗嗤一笑,神色玩味地问道:

“你当真没见过一般神通者?”

“合秩是通化境界的先天咒术师,大致相当于西境的寻常结丹境修士,一般小型宗门的太上长老也不过这个境界,足够庇护百万民众。”

“他在北境林胡中也是鼎鼎有名的野人,神侍都要避让他三分,在我抱朴宗,也足够当一名内门长老。

“现在你觉得,作为他儿子的合坎什么实力?”

符启无言,合秩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通化境界,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西境修仙体系中,已知的境界从低到高分别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而北境咒术体系中,相应的是近神、遣灵、通化、返初、巡己五个境界。

然而符启仅仅知道这些境界的名字而已,从未有过直观的认识。

他只读过相关典籍,但从未亲身体会,加之著书之人往往道听途说,他并不清楚元通蕴这些人具体处于何种等阶。

结丹和通化,已经是一方支柱。

至于合坎......

“大概遣灵?”

符启试探道。

元通蕴轻哼一声,面露不屑:

“遣灵相当于筑基,他那点实力也配?”

“如果如秦二所言,他今年十八岁,修行不到十年,至多近神大成。”

近神?符启心思一转,这只是神通修炼的第一个阶段。

元通蕴看出了符启的无知,让符启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询问。

符启早就好奇几人的境界,连忙看向萧老,问:

“萧老是什么境界?”

“筑基初期。”

萧敛之是抱朴宗外门执法弟子,掌握金光符,这符的威力巨大,曾经救了符启一命。

“那那秦二......”

“他们几个都是尚未炼气,连修行功法都没选。”

秦二以尚未入阶的修为与合坎过招,果然天赋异禀。

“那您......”

符启图穷匕见,他早就想问。

元通蕴倒是不藏,说道:

“我相当于筑基后期,那合秩应该早已通化中后期。”

难怪,元通蕴即便偷袭也未能伤到合秩,这筑基与结丹的差距恐怕如同天壤。

元通蕴似乎驻颜有术,筑基修为的样貌应该如那萧老。

果然是内门弟子,还是那什么七长老的玄孙,关系户......

元通蕴还不忘点符启一句:

“抓住你的那个尧国武官,大概是筑基水平,不过这是我用秘宝探出,并不知他用的是何种手段。”

邵函吗?他竟也是筑基!

符启微微捏拳,此人可谓冷血至极,视南冠营众人为刍狗,没想到他也有神通在身。

嗯?等下,尧国可是西境国家!

北边咒,南边蛊,东仙门,西神武。南边有横断山区阻挡,这使蛊的手段几乎不为人知。

北边常年与西部、中部摩擦,关于咒术的研究并不少见,东边的宗门整天宣扬救世的妖言,大肆招揽弟子传授神通,各种手段也并不稀奇。

那这“西神武”是什么意思?

自己生于中部,长于西部,跟着施华荑接触的尽是王亲贵胄,实在不知道西边有什么手段。

那这邵函不过一个尧国的贵族,怎么会有神通?

他连忙说出自己的疑问。

元通蕴坦言自己也不知道,但邵函肯定有修为在身,也正因此她为了不暴露,没让秦二等人去追。

符启将这个情报暗自记下。

随后,元通蕴给符启恶补了一番超凡知识。

虽然知道元通蕴这是有求于自己,但符启仍然打心底里感谢。

这可是拿钱也买不来的知识,自己要是不得不随着合秩北上,这些知识可有大用。

冬日里白昼本就短暂,太阳逐渐西沉,符启绞尽脑汁提问,元通蕴知无不言。

萧敛之也不觉得枯燥,寸步不离地守在元通蕴身边。

符启得知,此次北上是元通蕴晋升亲传弟子的试炼任务,萧敛之是七长老特意指定的护道人。

由于规矩所限,护道人只有筑基初期修为,但萧敛之经验丰富,在他老练的指点下,一行人多次化险为夷。

之前在那平虏驿伪装成驿卒,也是萧老的计策,收集北上物资的同时还能打探消息,只是没想到被符启引来的尧国人撞破。

为了不引起尧国和其身后西罗的过多注视,两人都没有使用神通。

末了,元通蕴正要走,却忽然回头朝符启说道:

“你可知自己大概是什么境界?”

我?

我没有神通,这有什么可比性?

但看元通蕴饶有兴致,符启还是好奇道:

“大概和秦二他们一样?”

“不一样,你修习吐纳法和桩功很多年了吧?”

见符启点头,元通蕴接着道:

“别的体系我不清楚,但是在东境体修中,你气息圆满,力量和速度都近乎凡俗巅峰,这是淬体大成的体现。”

“淬体大成?”

符启的印象中没有这个词,他以为宗门的体系就是炼气筑基那些。

“法修和体修殊途同归,但世人熟知的结丹办法,是炼气筑基的道路,这是法修修行的方式,俗称内丹。”

“内丹通过自视打通循环,而体修不然,体修锤炼肉身从而提高接受阈值,通过外力结成外丹,消化外丹从而突破。”

“淬体、内壮、开门、离合、神游分别对应法修的五个境界,不过一般我们对外都用法修体系称呼。”

“从锤炼肉身到开始接受外力冲刷,就是淬体到内壮的过程。”

元通蕴从头到脚审视符启,然后总结道:

“你现在也算是淬体大成,不过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很多草莽英雄,民间镖师,土匪头子,甚至一些年老的宗门杂役弟子,都是这个境界。”

草莽、民间、土匪、杂役......

符启只听到这几个词汇,说到底自己还是野路子的凡俗。

不过体修拥有独特的境界,他还从未听说。

这么说,东境实际上掌握着两条上升路径?

“我对外说是筑基,实际上是内壮,你看到的那道刀光,就是内壮有成后的直观体现,气息外延......”

元通蕴为符启科普体修路径的意愿似乎很强,再想多说,却被萧老示意劝阻。

符启意犹未尽,但也只好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第14章 低估 符启回到帐中,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现在已经体修淬体大成,也就是法修炼气、咒术近神大成?

单论境界,与那合坎相同。

这点也不难想通,毕竟合坎的咒术缺陷极大,接触和提前准备这两个条件,很容易被找到漏洞。

但这体修的淬体,比起咒术的近神,实在是太寒酸了。

看元通蕴的说法,这淬体仅靠凡俗武功也能到达?

应该是《百战拳》的功劳,和秦二等人相比,自己赢在了后天的栽培上。

可之后呢?西境和中部的各国,实力提升就止步于此?

想到这,符启心中一动。

这秦二能拜入抱朴宗,我何尝不能拿到内壮乃至之后的功法?

可是......

他心中闪过一丝急躁,他还要去荒原。

两种念头浮现在脑海中,他要是能提高实力,迈入超凡,无疑能对夫人施华荑有更大的帮助。

但真的赶得上吗?

东境宗门将功法看作立身之本,岂能随便便宜自己。

可要是对元通蕴几人有大恩,那也未必......

不对。

符启心思一转,错了,自己不能将未来寄托在别人的一念之间,这和任人摆布有什么区别?

南冠营的卒子们,就是相信这种缥缈的未来,才被仅仅二百人奴役驱使。

天已经黑透,部落营地中亮起团团篝火,篝火暂时驱散寒冬,五米外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热河的水流哗哗作响。

符启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环境,很快沉沉睡去。

......

“符启!”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秦二的吵嚷声将符启吵醒。

他自称受元通蕴的命令,来叫符启参加比斗。

“要我说,小姐还是高看你了,昨日回来,她非说你能击败合坎,为此还和萧老争执了一番,”

符启匆匆整备好行头,塞了几口肉干栗子,秦二这厮就忍不住猛拍符启后背,大声嚷嚷:

“你吃再多力气都没我大,怎么打那合坎,碰上就被电!二爷我现在胸口还疼。”

“而且啊,听萧老说,那合坎的雷电大概率能注入兵械,你用刀也讨不到好处。”

符启刚醒就被秦二架着前往比斗场地,听完有些头大,却承认:

“我就想试试自己与合坎的差距,况且合秩点明了要试探我,我怎敢不去?”

秦二顿时有些义愤填膺,左顾右盼后,搂住符启脖子:

“嘘,我看那合秩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换做我有这种实力,不招他个几百万门徒开宗立派!这合秩要不是有所图谋,怎么会自愿呆在这鸟地方,不去南边快活?”

符启心中赞同,秦二话话糙理真,自从从元通蕴那得知合秩的等阶,他就觉得合秩的所得和他实力实在不匹配。

但他也实在不好与秦二说明,以合秩林胡的立场,一旦去南方就要引起血雨腥风。

咒术通化境相当于结丹修士,放在东境那是轻易不出手的长老。

他真的有所求?

还是如他自己所说,单纯是折服于哲别可汗的为人?

正想着,秦二已经用胳膊肘开围在比斗场周围的部落民,拍了拍符启的肩膀,然后将符启一把推进泥地圈内。

符启忍不住暗骂这厮一声,抬头去看,合坎也在众人簇拥中缓步进入泥圈。

他昨日的伤已经痊愈,现在看去仍然冷淡中透露着一丝轻蔑。

不远处,合秩站在木台上,身边是抱朴宗几人。

符启察觉到,这合坎时不时偷看元通蕴一眼。

符启不显痕迹地玩味一笑,合坎显然蒙在鼓里,那元通蕴早已内壮,位同筑基,年龄怕是不小。

通化境......

符启再次看到合秩,眼神中已经稍有凝重,这可是北境数得上的高手。

符启微曲单膝,朝合秩行了个礼,朗声道:

“我想用兵刃决高下,请合秩见证!”

那合坎却是冷笑一声,不等自己父亲回答,接过话来:

“兵械随你挑,我当然也要用兵械,不过刀剑无眼,后果自负!”

比试的尺度自己定,后果自负,这是林胡历来的规矩。

这个好战的族群,绝大多数规矩都在限制争斗和分配食物上,没办法,人口一直是制约林胡各部扩张的瓶颈。

符启自然应下,虽然还未和咒术师真正交手,但听过元通蕴几人分析,他不说必胜,但绝对不会惧怕。

他将自己那把制式钢刀拔出,却是交给了秦二,再从秦二手中接过一杆两头包铁的长棍。

《百战拳》中有长棍的使用方法,名曰小盘龙棍。

小盘龙棍中这个“小”字,并不是因为还有个大盘龙棍,而是比起龙,这套棍法更像“小龙”,也就是蛇,主打一个“缠”字。

要诀在于角度刁钻,迅捷如蛇行,让对手防不设防。

符启也是思考了很久,才选择这一棍法,还考虑到此种兵器本身优势,那便是长,能够和合坎保持距离,以防接触。

合坎眉毛一挑,他原以为符启会使刀,毕竟他听说符启有一把宝刀,平日也是一副部落刀客的打扮。

他将自己早已备好的无刃弯刀拿出,这种弯刀头宽身窄,约一臂长,是林胡中特有的武器。

符启发现,合坎的刀柄没有缠布,显然有备而来。

雷电能附上兵器吗......

两人摆开架势,随着合秩宣布开始,符启率先发难。

这是对付咒术师最基本的手段,打乱施咒节奏!

他将长棍一头猛地敲地,另一头借力朝合坎劈头打去。

合坎翻手一刀,挡住长棍,但符启很快又一棍朝腹部打来。

这是小盘龙棍中借用《百战拳》日字冲拳的一招,连续击打不同部位,扰乱对手防御。

配合上符启几乎凡俗顶峰的敏捷和力量,合坎招架艰难,很快额头就冒出一层汗珠。

这符启怎么回事?

合坎只觉得自己在面对一条进攻姿态的长蛇,左突右击,应接不暇。

不过他也只是略微惊讶于符启的武技,武技锤炼再多,也不过是凡俗!

他眼神一冷,一道雷电从背部刺青中涌入手臂。

符启找到机会,一棍击中合坎左肩,这不过是试探一击,力道不大,合坎闷哼一声,吃痛,却是嘴角微扬。

不好!

符启瞳孔一缩,他目力远超常人,在合坎受击的肩膀处看到了细微的电纹。

他怎么如此快就激发了铭刻!

要知道,上次和秦二交手,合坎可是屡次吃瘪后才成功触发。

这铭刻本就跳过了念诵真言的步骤,要是激发时间还能缩短,普通武者还怎么近身?

符启连忙收棍,却晚了一瞬。

电流顺着长棍传导而来,符启半边身子猛地一颤。

合坎趁机一刀斩来。

符启暗道不好,好在电流通过长棍似乎减缓了不少,他只是身体酥麻,并没有完全丧失还手之力。

他调集全身气力一个撤步,堪堪避开刀锋。

这合坎虽然手段凌厉,但手上功夫还是差了不少,符启心知要是合坎这一刀朝前刺来,自己绝对躲避不及。

还好躲开了,不过不能有下次了。

符启心中冷静分析,合坎提前激发了铭刻,自己近身的功夫必定束手束脚,急需一个转败为胜的方案。

合坎一击不成,再次向前袭来,他自恃雷霆在身,动作大开大合,毫不掩饰破绽。

符启很快从酥麻中恢复过来,凭借高出合坎不少的武功,闪躲开来。

心思转动,心中已有两个方案。

其一,强忍住电流,以伤换伤。

他估算过,近神修为的合坎,想要击昏自己至少得接触两息,或者短时间内触碰五六回。

反观自己的小盘龙棍,只要全力打中一下,就能让合坎丧失还手之力。

其二,拖延。

咒术不是无限的,咒术师通过沟通天地驱使力量,但一片区域内的自然之力只有那么多,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刻。

更别说合秩透露过,合坎的真言刺青还需要提前念咒维持,说不定持续时间更短。

很快符启已经决定,先避免接触寻找以伤换伤的机会,如果找不到,那就拖延!

他身法敏捷,空旷的泥地中,那合坎连衣角都碰不到。

周围的部落民看到符启的动作,纷纷笑着喝倒彩,怂恿符启正面对决。

“想拖延?”

合坎看出了符启的意图,却是毫不紧张地停了下来,与符启保持距离,嘴中念念有词。

他在念诵真言?

是的,合坎身负真言刺青,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其它咒术师的手段!

有机会!

符启纵身上前,即便合坎身上雷霆缠绕,他也要以伤换伤,结束这场战斗!

他使出小盘龙棍中的杀招“螭龙横江”,长棍摆动扫出一条蜿蜒的曲线,乍一看如游龙般灵活,朝合坎面门探去。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棍花刚至,合坎也恰好念诵完真言,眼中闪过一丝蓝光,抬手想要再次格挡。

符启等同于淬体大成,这一杀招又岂是好接的,只见棍花一拐,摆出个“打蛇上棍”的缠绕,绕过合坎持刀的手臂,直逼他面门!

眼看就要得手,就在这时,异状突发!

只见合坎手中的刀忽然迸发一阵电流,骤然形成一面蛛网状的雷霆,朝符启反扑过去。

符启收手不及,被蛛网扑在身上,雷霆瞬间没入身体。

“这是?雷电离体,半步遣灵!”

“合坎,你突破了?”

木质看台上,合秩忍不住欣喜道。

他怎又不知自家儿子的境界,18岁就踏入近神圆满,已经不愧为自己后代。

没想到半只脚已经踏入遣灵,合坎的天赋,还要胜过自己!

要知道,一些部落的萨满一生念诵真言尝试勾动天地,到死不过堪堪遣灵而已。

18岁,这是连哲别可汗也要在意的天赋。

他原先觉得克难盟和四大部就是一滩浑水,才让求学的合坎回到部落,可现在他心意已转,这次去找可汗,一定要把自家儿子推入麾下。

自己的这些资源,培养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不够看!

一旁的元通蕴也是诧异,美目微睁。

遣灵相当于筑基,也就是体修的内壮,自己最清楚,武者想要内壮到底要耗费多少精力资源。

可这合坎昨日还明显只是近神,打败秦二也耗力颇多。

没曾想现在已经半步遣灵,不愧是天生引雷!

怪不得昨日的伤一夜就好了......

场下,符启被雷霆蛛网击中,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第15章 胜者 符启未曾想,这合坎不仅能将雷霆附在兵器上,竟然还能离体释放出来!

元通蕴不是说,体修内壮后才可以气息外延,咒术师遣灵才能离体施展咒术吗?

还是说,短短一夜之内,这合坎已经从近神晋级为遣灵,已经成为相当于内壮、筑基的高手?

一瞬间无数念头浮现在脑海,但随着雷电蛛网没入体内,这些念头被搅成一团乱麻。

合坎神色淡漠,并不因占据上风而欣喜,他谨慎地冲上前来,赤裸的后背雷纹跳动,左手朝符启探去。

自己只是半步遣灵,离体的雷电还是太弱,只能制住符启一瞬,但只要触碰到符启,三息之内必使他僵硬倒地。

“诶呦,完了!”

秦二这厮忍不住大声哀嚎一声,看见符启的身手,他本觉得有机会打赢合坎,没想到合坎这厮还玩了一手阴的。

仅是一个比斗而已,他竟然隐藏修为,扮猪吃虎这话本里玩烂的手段,他真使出来了!

谁料合坎刚碰上符启的前胸,忽然停住了。

外围的部落民见自家少族长得手,纷纷大声欢呼,只有秦二黑着个脸,准备进泥地里将符启捡回来。

然而几息过去,合坎依旧一动不动。

“这是?”

台上萧老和元通蕴几人纳闷,他们忽然在合坎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咒术的气息,他背上的真言铭刻也消停了下来。

这是还有什么手段?元通蕴在观察需不需要将符启救下来。

一旁的合秩却是有些尴尬,神色哭笑不得。

这种状态他哪还能不知,是符启这小子那块护身符!

连自己都挡不住,何况是儿子合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只因好端端一个比斗一波三折,眼前的一幕甚至匪夷所思。

合坎泪水如同开了泉眼,止不住地流下,看得出来在尽力抵挡,但表情狰狞得比哭还难看。

一股宏大的哀伤摧垮了他。

他终于抵挡不住,手中的林胡弯刀脱手落地,插在泥中,随后缓缓跪在符启身前......

啊?

众人瞠目结舌。

“好!”

秦二欢呼喝彩,这厮同样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只要合坎吃瘪,他也懒得多想,只是打心底里高兴。

符启的意识缓缓恢复过来,四肢仍然僵硬,却见合坎跪在自己身前,泪流满面。

这......

这种状态他已经很熟悉了,一眼就看出来是那枚护身符的作用。

看来只要咒术催动,这东西就会释放出情绪。

但说回这场比斗,虽然合坎眼下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但自己确实是技不如人。

合秩纵身一跃,下了看台,朝围观众人宣布:

“这场比斗,符启赢了,但我们合秩部,从此要多一名踏入遣灵境界的咒术师了!”

“还有一位触及巅峰的武者,表现同样精彩......。”

合秩看向符启,接着道:

“大家也看到了,符启身手了得,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众人先是嘘声一片,质疑结果,但很快就又雀跃起来。

符启说到底还没有正式加入部落,但合坎可是他们看着长大,亲自送入四大部的。

合坎踏入遣灵,众人与有荣焉。

虽然比斗一波三折,但至此也算是无人受伤,半个皆大欢喜了。

除了依旧跪在地上,沉浸在悲伤中的合坎。

众人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给自家少族长留点脸,在几名战士的提醒下一哄而散。

合秩将手放在合坎肩头,发出一股吸力,将合坎拉起,然后微微放电,将他拉回现实。

“这......符启!”

合坎看见符启依旧站着,以为比斗还未结束,抬手就要打,却发现周围几人都在看着自己,包括抱朴宗几人,皆是神情复杂。

他把手讪讪放下,看清了局面,却也大方,朝符启行了个林胡礼,说道:

“你赢了。”

“不过,你可否告知我使用的是何种手段,好让我心服口服。”

他显然是不服的,毕竟自己这一手隐藏修为,本就为了在合秩和元通蕴眼前显露一番,没想到反而丢了面皮。

“咳,这是符启从原来的部落带来的宝物,颇为神异,你输得不冤。”

合秩轻咳一声,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也中过这招,堂堂通化境先天咒术师,竟作小儿姿态。

合坎这才点头,自谦实力仍是不够。

“不过你怎会突然流泪,有什么感受?”

合秩作势问道,他怎会不知这种如洪流般的情绪冲击,只不过是借此试探身旁的抱朴宗几人一番。

但表面看去,元通蕴和萧老也只是露出好奇的神色,仿佛确实不知。

“我刚开始注雷,就被一股巨大的悲怆袭击,刚开始还能稍作抵挡,不过很快就觉得......”

“怎样?”

众人好奇道。

“回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过大都是想象出来,实际上并无此事。”

果然,符启心道一声,合坎与他父亲的症状完全相同,这革叔给的护身符,太邪门了。

元通蕴和萧老对视一眼,他们深知,符启根本不是部落民,这宝物大概率不是来自出身的部落,但他们即便怀疑也毫无头绪,只能归结为符启自身的奇遇。

明眼人都看得出,凡俗还是凡俗,符启的实力和手段,还是不如合坎。

但前者意外地熟稔战斗,修为也比得上一些豪门大户的客卿,结合他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放在西境也算是个体修种子了。

至于合秩这场试探的结果,要看合秩的决定。

抱朴宗几人虽然已经和符启达成协议,自然希望他能得重用,此刻却也不好插手。

“你也算半只脚踏入遣灵了,非常好,此次随我再进克难盟,我带你去见可汗!”

合坎心中一凛,他刚从林胡四大部落回来,知道这克难盟是四部派精锐联合全体林胡部落组成,自家父亲的部落就是克难盟的前锋力量。

克难盟可汗的分量,实在太大。

不过,这也必将是一场天大的机缘,他口中应下,却是偷眼去看元通蕴。

听说这元通蕴地位极高,实力相当于遣灵,和自己也算是同等了。

元通蕴岂是不通世事之辈,见合坎看来,也是不动声色,语气平淡道:

“恭喜合公子了,公子天赋异禀,想必进入克难盟也能深得可汗重用。”

几人推辞了一番,却是不提刚才的比斗。

符启知道自己和几人实力差距过大,此刻也说不上话,早已和秦二走向河边。

“可以啊,符启,你已经比二爷我强了!”

秦二没有讥讽的意思,在他心里,赢了就是赢了。

符启礼貌推辞,说自己用了宝物,胜之不武。

“你那宝物,比起合秩那什么草环如何?”

秦二好奇道。

符启没想过这点,自己那枚护身符,真的是宝物吗?要真是,革叔为何轻易就把它给了我?

自己对南冠营和强宗部,可没有这么大恩情。

“应该稍差一点。”

应该要强不少,但符启岂会暴露给秦二。

那神斥沙棘环不过是堪堪阻挡了元通蕴一瞬,元通蕴内壮后期体修,反观自己的护身符,面对咒术通化境的合秩都控住了几十息。

二者高下立判。

“那也很厉害了,听小姐说,那合坎已经相当于半步筑基,要放在抱朴宗已经是内门弟子,再进一步都快赶上萧老了。”

“萧老可是外门执法弟子,手握重权。”

外门执法弟子比内门弟子的地位还要高?

符启在心中一番排位,将抱朴宗的结构猜了个大概。

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分别对应凡俗、炼气、筑基,其中身负职位的会高一级,例如萧老身为筑基初期法修,却是外门弟子。

这执法弟子的职位,想必十分重要,让萧老这样的筑基强者都放弃内门身份留在外门。

至于之上的核心、真传弟子,符启难以猜测,但至少不会分别对应结丹、元婴修士。

应该是有天分的年轻筑基期弟子,听元通蕴说,筑基到结丹没那么容易,一旦结丹都是长老,坐镇一方。

至少那萧老萧敛之就不太可能结丹了,年岁太老,修习的也是金光咒这种东境常见的功法。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估摸着合秩那边的总结已经结束,秦二先行回去复命,留符启一人在河边。

热河边草木茂盛,甚至有一些南方特有的蕨类,牧马的部落民提前将人可食的野菜拣出,再让马啃食草地。

不过多时,合秩已经赶了过来。 第16章 进发 符启知道,合秩有意拉拢自己。

“符启,真是好身手啊,合坎要不是半只脚踏入遣灵,还真不是你对手。”

一上来合秩就直言夸赞,作为一方强者的族长,竟一点架子都不端。

这也是林胡的特色,至少明面上组织松散,部落民之间没有绝对的上下级之分。

要是放在东部宗门,如合秩这样的金丹强者,凡夫俗子一生难以一见。

林胡唯一的等级规则,就是尊重强者,但即便是强者生命也与普通人等价,一条命等于五只奴隶,二百条大鱼。

至于具体执行如何,却也没有成文的规范。

合秩部落刚建成不久,为了筹措资金将俘虏都卖给了其它部落,所以符启并没看见奴隶。

“要不是合坎半步遣灵,那可就得吃苦头了,你的修为,已经达到凡俗瓶颈了。”

凡俗瓶颈?

符启察觉到合秩的用词,元通蕴和萧老几人都把淬体、炼气大成称作凡俗巅峰,巅峰之上就是超凡。

瓶颈,说明之上还有空间。

两人再次站在昨日站过的位置,望着河面升腾的雾气。

“我记得和你说过,哲别可汗没有神通。”

符启心中一跳,来了!

在他已知中,自己能接触的上升手段,除了元通蕴那体修功法外,就是合秩口中的“凡人”可汗。

合秩看中自己的武功,为了留住自己,果然提了可汗。

“他早年没有咒术天赋,但也练得一身武艺,一次在极北冰川探险,机缘下获得一门锤炼五脏的法门。”

“这法门和东境的体修功法完全不同,可以说并不涉及超凡,而是类似于将咒术近神、体修淬体、法修炼气的境界上限大幅度提高。”

符启吃了一惊,想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可汗相当于以淬体之力,足以匹敌......”

“恐怕返初,甚至不止。”

这......

返初在通化之上,相当于法修的元婴境界,东部一些超大型宗门,太上长老不过此境界。

淬体战元婴,哲别可汗不愧威震北境。

见符启意动,合秩趁热打铁:

“可汗向来最爱少年豪杰,此次你与我们北上,我将你和合坎一齐介绍给他。”

嗯?

符启还以为合秩要拉拢自己进入他的部落,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将自己介绍给可汗。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北境英杰。

自己要是进了哲别的眼,想必要比留在部落中对合秩的帮助大。

给自己提出这么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合秩可谓目光长远。

......

一刻钟后,符启回到帐篷中。

自己一路北上,距离施华荑和南方也就越远。

但同时既能完成抱朴宗的合作,又有机会更进一步。

他答应合秩,虽然并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

......

第二日,一行人天刚亮就离开了营地,沿着热河北上。

队伍中除了抱朴宗的元通蕴、萧敛之、秦二和两名杂役弟子,合秩本人还带上四名亲随。

当然还有合坎,这人骑着一匹肥大的枣红马,肩披熊皮,目不斜视,卖相极佳。

加上符启,一共十二人。

这样的队伍规模对于北境森林来说几乎就是送死,然而单合秩一人就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符启真想不到林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挡他们。

队伍中一人备两匹马,换着骑乘。

这是林胡的传统。

在南方长途劫掠时,频繁扎营无疑大大提高了危险程度,带一匹备用马可以极大地延长持续行军能力。

一匹战马一匹驮马,满载战利品的同时仍然能时刻应对西部、中部官军的围追堵截。

符启从小习武,训练当然少不了骑术,虽然北境的马比起中西部矮小了不少,步伐短而快,但他仍然很快适应。

由于林中的“非人”带给几人的震撼犹在,虽然明知有合秩在,秦二和符启还是谨慎骑行,不敢过多声张。

好在即便时常有异动出现,例如巨木忽然拦路,石头冒出黑光,泥地化为液体,但只要合秩出手,这些“非人”都是飞速避让。

按元通蕴的说法,这些“非人”胆敢盯上这支队伍,多半也有筑基甚至结丹实力,但在通化大成的合秩面前仍然不够看。

一天一夜过去,虽说有惊无险,但符启心中的疑问却是越来越强烈。

按理说林胡人常走这条路,要是北境到处是相当于筑基、结丹的“非人”,哪里还有人类生存的空间?

“不愧是你啊,竟然发现这样的问题!”

篝火前,符启想秦二说明了自己的疑问,得到后者的连声称赞。

符启也是想让秦二到处去问问,好给自己带来点信息。

秦二这厮俨然已经成了元通蕴和萧老的心腹。

不一会儿,秦二大摇大摆地走回篝火旁,炫耀似地搂过符启,大声宣布:

“合秩已经告诉我家小姐,近年来四神大放造化,这些北境‘非人’修为都提升了一个大阶。”

“今天那化石为泥的土精,据说早些年顶多放块石头使绊子,这回我看连那合秩都差点陷泥里,真是笑死我了。”

这似乎还算是个秘密,合秩的亲随听闻,纷纷侧过耳来。

“休要无礼!什么非人,北境的野神也是神,小心得罪了神明!”

“要不是合秩带着你们,你们连南边的林子都走不出。”

一个精瘦的亲随不爽秦二玩笑般的语气,忍不住反驳。

“你!”

秦二岂是好相与的,一点就炸,抡起胳膊就要给那亲随点教训。

好在符启拦住,使了个眼色,示意秦二忍住。

秦二这才坐回去,刚想张嘴反驳,却又觉得那亲随说的是实话,涨红了脸也憋不出一个字。

这亲随实在口无遮拦,符启朝他行了个林胡的礼,恭敬道:

“大哥,小弟来自南边的小部落,和野神打交道不多,实在是不了解。”

他话锋一转,又问:

“既然是咱们林胡的神,又怎么会和林胡人过不去,与我们为难呢?这是否......”

听闻此话,那亲随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想说还不是带着这帮南人,但望了望秦二比自己腿都粗的胳膊,还是乖乖闭上嘴。

望了符启一眼,他对这小部落来的小子有些恼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想到符启可是连合坎都能交上手的武者,他也只能讪笑:

“这个恐怕要萨满们才知道了......”

另外三个亲随此刻都有些不满这人的莽撞,仅凭几句话就在外人面前漏了怯。

一个脚步踏雪而来。

“因为这些野神,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蛆虫,靠吸食北境的神源为生。”

合秩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响动,刚一现身就语出惊人。

“这......”

四个亲随神色有些复杂,自家首领根本不信神,这种亵渎的话语他们已经习惯。

“神源?”

符启行了个林胡礼,问道。

自从和这些神通者搭上关系后,他一直虚心请教。

“你知道我们都用咒术,可知道咒术的来源是什么?”

“世间原先有五神,对应冰、火、雷、风、岩,也叫五灾神。”

合秩也将四神称为灾神。

“五灾神分别对应五境,但因为一些原因,一神陨落,四神被封印在北境,从此失势。”

“四神就是现在的北境四神,祂们的仆从对应四大部落,那陨落的神就是冰神,冰神的残骸连同另外四神被封印的部分都融入北境中。”

“这些残骸造成现在北境极端的环境,还点化了各种生灵,也就是这帮野神。”

“点化的力量来自神的本核,能够勾动世间的各种物质,因此被称作神源,也叫五灾神源。”

符启心下一动,那种带有元素的能量,原来叫神源。

源自神灵的意思吗?

“神源可以存在于任何生灵体内,生灵修炼的过程,就是提高自身吞吐神源勾动天地的能力。”

“所以这些野神不过是攀附在神祗遗体上的蛆虫,至于你们看见的那些实力不一的土精冰精,就是些肥大的蛆虫。”

听到这番说辞,连那几个亲随都有些愕然。

他们也不是没听过这个故事,但却是另一套说辞。

冰神因为背叛众神,众神将祂的力量分散给有功的生灵,造就大量野神。

谁才是真的?

几人都是忠诚的部落战士,对合秩言听计从。

他们虽然难以接受这种说法,但此刻一种对神灵的怀疑还是深深烙在了脑海中。

符启却是凛然,自己仅仅只是淬体武者,这种涉及神灵的秘辛也能听?

他思索片刻,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那咒术师岂不是和这些野神一样?”

合秩也不觉得忤逆,点了点头,回答:

“先天咒术师,和这些野神相同,血脉已经经过点化,而萨满则是通过念诵真言,窃取逸散的力量,借此修行。”

“你们大可不必对这些神灵有太多敬意,不然到了克难盟也难以适应。”

合秩似乎话里有话,难道这克难盟根本不敬神?不是四大部联合成立的盟约吗?

符启愈发好奇起来。

营地里并不是无事可做,合秩说完径直离去,作为队伍中的最强者,他还要定期巡视。

这些亲随都是普通战士,碰上野神连连放哨都做不到。

众人纷纷抓紧时间休憩,接下来还有很多天的路要赶。 第17章 初到克难盟 在这几天里,符启不时地想合秩请教,可以说重新认识了一遍北境。

他也将自己的所知挑选着写在纸上,递给萧老。

情报分享是他和元通蕴协议的一环。

对于符启的无知,合秩也没有怀疑,这些涉及超凡的问题,一般部落知晓的也就寥寥几人。

更何况在他的推测中,那强宗部不过是一个常年游走在偏南方森林中的野部落,和那些流民没有本质区别。

在合秩的计划中,符启是他要介绍给哲别可汗的人才,一无所知怎么行?

因此他知无不言,还常常指派儿子合坎指点一二。

符启也发现,这合坎虽然性格又臭又硬,但在合秩的调和下,对自己还算客气。

不过合坎也不忘放下狠话,到了克难盟等符启境界提升,还要好好比试一番。

符启自然应下,元通蕴早就告诉过他,在一对一的近距离厮杀中,体修属于是咒术师的克星,条件允许下能够越级斩杀。

至于合坎的性格,自然也有原因,先天咒师的血脉不输那些野神,在部落民中大都高高在上,是各大部落拉拢的对象。

天之骄子嘛......

还在蒲国府上时,符启也曾见过施华荑接待那些天骄。

妙笔生花的酸书生,放荡任侠的穷剑客、广纳俊杰的青年豪主,犹如过江之鲫。

他们听闻蒲国君夫人才色无双,散尽家财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求见,往往只得一二点评,却也是得意离去。

鲜有人得施华荑称赞一声“真豪杰”。

这合坎算不算呢?天赋和家室......应该够了吧。

以合秩的实力和心性,显然算豪杰,不过他年龄太大了。

元通蕴也很强,在抱朴宗地位超然。

符启真想听听夫人施华荑对这些人的评价。

千篇一律的雪和树让旅程过得飞快,符启一行人已经将那尧国军队驻扎的林中洼地抛到身后。

穿过冗长的林中道路,走过湿鞋的泥地,就到了克难盟。

还离得很远,符启等人就远远看见一堵深棕色的高墙。

“这就是克难盟了。”

合秩指着那堵墙说道。

元通蕴和萧老骑马与他并行,抬头看去。

这堵黑墙足有六七丈高,反射着阳光,看不出材质。

“这是克难盟中萨满的手笔,土源咒术师控制泥土拱起,冰源咒术师用冰将其加固,这种冻土犹如铁铸,利刃都难伤分毫。”

元通蕴俏脸上微微露出好奇之色,问道:

“真是一道奇观,是为了防止尧国和庄国袭扰吗?这样一看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合秩却是摇头道:

“并不是,是为了防范北方,克难盟要一路南下,这堵墙能稍微缓解后顾之忧。”

元通蕴和萧老听完皆是一愣,北方?

北方除了林胡四大部落,还有别人?

不过合秩似乎没有更深一步解释的意图,只是看向道路前方。

道路前方的墙上有一个供人进出的大门洞,一座木质的哨站把手在此。

见合秩一行人走近,一名部落民缓缓走到跟前。

看来尧国和庄国根本没有能力反击啊。

符启看此地防守懈怠,不像常有威胁的状态。

合秩刚报上名号,只见那部落民猛地一耸肩,将毡帽脱下,单手垂至膝盖,行了个林胡的礼节。

很快,哨站中的部落民倾巢而出,纷纷挤到合秩身边,其中一位带毛绒暖帽的头领,更是亲自来牵合秩的马。

也不过问队伍中其他人的身份来历,反而帮着驱赶轮换的驮马。

这么恭敬?

这合秩在克难盟中很有名啊,不过也正常,通化境界的强者已经算是北境的支柱。

符启默默跟在人群后方。

过了泥墙又是一番景象,只见旌旗蔽空,毡帐连片,一眼望不到边。

此地已经出了森林,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坦苔原,整个营地尽收眼底。

平地上毡帐井然有序,炊烟袅袅,无数的部落民在道路中穿梭。

克难盟到了。

符启没想到,这克难盟竟然有如此规模。

粗略看去,这里的人口相比蒲国都城都不逞多让。

要是算上林胡几乎人人皆兵,克难盟又属于四大部落精锐。

此等战争动员能力,令人不禁咂舌。

怪不得尧国和庄国兵败如山倒,尧国那点西罗赐予的轮簧枪在绝对的人数压制下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更别说林胡中还不乏咒术师,像合秩那种雷霆劈过去,瞬间就能灭掉那尧国邵函的二百善射营。

作为拥有咒术通化强者的队伍,自然有人帮牵引行李,一行人跟着哨兵,径直向营地正中心走去。

符启忽然发现,道路旁背负重物的行人,竟然大多是南人扮相,其中不乏身穿黑色棉衣军服的庄国士卒。

只有中部国家会统一制服,西境类似蒲国尧国这样的国家,士卒的武器大多是武官自行筹措,自从被西罗占领,西境国家的部队质量愈发下降。

可以说,要是没有西罗强大武备的支持,尧国根本没有与庄国掰手腕的机会。

不过,所谓的强大只是相对而言,不管是尧国还是庄国,在各自的地区内都是撮尔小国。

这些路上的士卒大多神情沮丧,步行蹒跚。

符启知道他们都是战俘,按照林胡的传统,除了战后统一论功行赏,战斗中谁抓到就归谁,这些人恐怕已经被分给各个部落民家庭,被打发出来干苦力了。

好在林胡总体还算包容,一些好运的俘虏熬过一段时间,或者跟随着主家立了军功,等下一批俘虏到来时,他们就有机会成为真正的部落民,还能使用主家的姓氏。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对于强壮男丁只是一种奢望,他们的存在对于主家永远是一种威胁,很多战俘没撑过几个月就会因各种原因损耗。

还在路上时符启曾听合秩说,克难盟要仿照南方建制,组建一支由战俘组成的军团,不知到时又是何种景象。

就在眼前,一位部落民挥舞着手中的短棍,抽打着身前的一名俘虏,将此人打得一个踉跄,连忙加快脚步。

俘虏穿着棉衣,鞭子不起作用,结实的短棍更有威慑力。

面对眼前的景象,抱朴宗几人纷纷侧目,萧老皱眉,元通蕴不忍,秦二更是眼中喷火,满脸怒容。

符启却是毫无波澜。

还在南冠营中时,那尧国小校邵函对付部落民更加残忍,符启曾亲眼看见充当炮灰的部落民卒子被斩断手臂,在雪地中哀嚎着直到彻底冻僵。

面对老弱的卒子,邵函连让他们充当苦工的机会都没有,一旦后撤就地处决,杀死一名卒子比杀鸡还利落。

自己一路从西境流落到北境,其中穿越荒原更是九死一生。

相比之下,这些克难盟俘虏的处境已经不差。

合秩见符启看着这些俘虏,以为他感兴趣,放慢马速,凑过来道:

“哦,感兴趣?等见了可汗,想要多少都可以提,只要你养得起。”

“不过你可得好好挑,你看那穿黑衣的,就比杂色衣服的壮实,虽然难驯服,但一旦磨平了性子干活就肯卖力气,你要是多收上几个,找个萨满好好管教,之后挑好的配成对,不出几年你手下就多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部落来。”

合秩面带笑容,揶揄的同时不忘给符启描摹今后的美好生活。

黑色棉服的是庄国士卒,在这样一位通化境强者口中却像孱弱的羔羊。

愣是心理强大,符启此刻也不是滋味,只能僵硬地笑了笑。

毡帐的海洋要比看上去宽阔得多,几人骑马半晌,才来到主帐前。

这是一座被木质板车承载着的毡帐,四周装饰着嵌金丝的驼毛,在阳光下烨烨生辉。

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行宫,足有两丈高,近十丈宽,侧面还环绕着大量的精致帐篷,体积和华丽程度,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超然的地位。

一行人下了马,候在帐前,合秩早已和带路的可汗亲卫说明抱朴宗几人的来意,这些消息已经以最快速度禀告上去。

一位身穿游牧袍的侍者掀开珠玉门帘,向合秩行了个礼,说道:

“尊敬的合秩,哲别可汗同意接见东方的使者,请您一同进入。”

说完掀起门帘,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合秩带头,几人纷纷走近。

符启刚要跟上,却被一股巨力扯住,差点摔一跤。

“符启,你去干甚?合秩和小姐要见可汗,与我俩有什么关系?”

这莽汉把萧老的教诲深记心中,彻底贯彻“非礼勿听”,既然理解不了信息,那便不接收。

合秩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刚好我要给可汗介绍人才,符启跟着来吧。”

说完欣赏地看了看秦二:

“壮士,克难盟的羔羊肉是一绝,我早就吩咐这里人给你备好,你且去等我们。”

秦二心里一横,合秩这厮好高明的手段,这就把二爷我支开了?我偏不从!

然而他一开口却说:

“好的,那你们赶紧。”

秦二喘了口粗气,又咽了口口水,他虽然看合秩不爽,但这一路上实在没吃什么好东西。

元通蕴抽出自己的直刃长刀,想要交给侍者,却是被身旁的合秩挡住:

“不用,可汗不介意。”

不介意?这可汗实力要有多强?

要知道,即便是合秩这样的咒术通化强者,受内壮体修偷袭也有殒命的可能。

难道真如合秩所说,哲别可汗没有神通依旧盖世?

几人进入帐中,皆是好奇地看向帐中的主座。 第18章 可汗 华美地毯和挂毯间,一个年龄和合秩相近的雄壮中年人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膝盖,看向众人。

在帐内无数灯盏的照射下,几人皆是看清了可汗的长相。

脸庞十分宽阔,横肉将五官衬得有些小,但即便相隔几丈远,从横肉中露出的那双雄鹰般锐利的眼睛里,符启仍然能感受到一种被林中猛兽盯住的寒意。

这是连那林中的冰精都不曾带来的畏惧。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华美部落民长袍,在林胡特有发型的光洁额头上,落着一顶黄金铸成的鹰翼王冠。

此人可说伟岸,可卖相绝不如合秩那般沧桑而威严。

然而这位可汗就能被一眼看出身份尊贵,还有那庞大身躯中蕴藏着的绝对力量。

“哲别。”

合秩低头朝可汗行了个礼,合坎和符启照做,萧老和元通蕴也同时抱拳行礼。

哲别没急着回话,而是从身前的金盘中抓了一大把坚果,塞入嘴中。

这场合比符启想象中的轻松,符启自幼生活在施华荑府中,往来的人无不用盛大的派头奋力彰显自身地位。

即便是之后像尧国邵函这样的“少梁男”,一个男爵都随身带着众多死士亲卫,做事也从不躬亲。

眼前的可汗不但无人随身服侍,见礼也如此简洁,符启只能感叹南北差异。

哲别只咀嚼了三两下就咽下坚果,朝合秩发问:

“这两个穿着南人衣服的,就是你说的抱朴宗人?”

准备进入克难盟时,萧老和元通蕴就已经换上了宗门的道袍。

此刻萧老鹤发童颜,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形貌,元通蕴更不用说,本就绝美的容颜配上那顶精致的内门道冠,愈发美艳无方。

元通蕴先是自报家门,着重强调了抱朴宗在东部仙宗中属于顶尖势力,然后开门见山:

“为应对四灾神复苏,我等受抱朴宗长老所托,特来与哲别可汗洽谈合作事宜,只要可汗首肯,东部的援助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入北境,北境林胡各部也能借此安居乐业,不用受南迁的奔波。”

说完元通蕴看向萧老,萧老拱了拱手,随即拿出一只匣子,将话接起:

“我抱朴宗的确有心与克难盟相互扶持,这是宗门的一些诚意......”

话没说完,就被哲别打断:

“哼哼,真是好大胆子,你说的四灾神,不会是我林胡的北境四神吧?你难道没打听过,我克难盟本就脱胎于四大部落,怎么会帮你这些南人对付自己的神灵?”

可汗声如洪钟,似乎真被这抱朴宗的提议惹怒了。

符启听得一头雾水,这抱朴宗来北境是想和克难盟一起对付四神,逻辑貌似不通啊,即便哲别可汗和合秩一样不敬神,也不太可能会对林胡各部不利。

萧老却是面色不变,将那只精致的玉匣打开,呈到可汗面前。

里面是一颗黑色的圆珠。

“好强的神源!”

符启只感到一股立场环绕在圆珠四周,合秩倒是忍不住出声,面色都变了。

“我抱朴宗早年收留了一名逃难的咒术师,拜为客卿长老,在他寿终正寝前的指点下,弟子们在他的眉心出剜出了这个事物,据说是陨落的神祗所留。”

“我宗将其命名为‘冰灾造化真眼’,但对其用途至今不得真解,我宗门之所以会来北境,也是受这名客卿长老指点。”

真神遗骨,还是眼睛!

合秩、合坎两人瞬间动容,连哲别可汗都忍不住捏紧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东西分量太足了,也是绝对的禁忌,那因故陨落的冰灾神,仅仅是残留的气息就将北境变成凛冬冗长的绝地,还点化了无数相当于咒术近神、通化的强大野神。

这一颗眼睛中该蕴含着何等伟力?或许真如其名,执掌造化!

在林胡的传说中,持有冰神最强遗骨的族人,将拥有号令所有野神的权柄。

“真骨现世,真的封不住了吗......”

合秩喃喃道。

符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此物的分量后,心中却是更加激荡,竭尽全力不显露出来。

仅仅相隔两步,他将萧老手中的事物看得一清二楚。

这东西的材质颜色,和革叔给自己的护身符完全一样!

不会看错,甚至上面一些深棕色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要是这东西是真神遗骨,那自己的那块也是?

要真是如此神物,也能解释为何连合秩这样通化境强者都难以抵挡那股悲怆。

合秩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符启不着痕迹地瞟了合秩一眼,却发现合秩也在斜眼望着自己。

除了革叔,也就只有合秩看过这东西。

自己为了打消合秩的怀疑,主动将护身符拿给他看,现在看来也不知做的是否正确。

虽然就这些天的相处来看,合秩豪迈仗义,粗中有细,对自己是真心实意地欣赏。

但说不准,在真神遗骨这样一听就价值非凡的宝物面前,符启不敢小看人心。

合秩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哲别可汗。

后者声音低沉:

“你就不怕走不出这行宫?我可以把这东西献给四大部的萨满,然后获得比你们多得多的支持。”

元通蕴恭敬地拱手,面色平静,答道:

“我们虽然对北境了解有限,但也知道一旦让别的灾神拿到冰灾神遗骨,必定会惹来更大的祸端。”

“可汗是人中豪杰,自然也不会做出这等杀人夺宝的险恶之事。”

“只要您同意,这遗骨就属于克难盟了。”

可汗不置可否,鹰目从横肉中射出一股无形的威压,即便是元通蕴这样的体修,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这是?

符启忽然感到喉咙如同被掐住,任他怎么呼吸,进入的气流都少的可怜。

他左右看去,却发现合秩和元通蕴除了面色沉重,一切如常。

反倒是合坎与自己一般,面色渐渐由红色转为绛紫。

符启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夺门而出的念头,此时此地如同深处井底,沉重的井水向他挤来,快要窒息了!

然而他浑身像是被束缚住,失去了与四肢的联系。

他缓慢地抬头,却发现合秩几人都低着头,自己迎上了哲别可汗的视线!

符启瞬间明白,这威压来自可汗,虽然猝不及防,但以合秩如同没事人的反应来看,可汗是要考验自己和合坎!

忽然,身旁噼啪作响,他听见一股释然的呼吸,合坎不知何时激发了背上铭刻的真言,一股雷光蹿到手腕上,同时他面色也缓过来。

用这种手段就能脱离压力?符启心中一动,可他没有咒术的手段又该如何?

就在此时,元通蕴曾经指点自己的话语涌上心来,自己相当于淬体境体修的修为,就来自《百战拳》的呼吸法,这会不会是解开威压的关键。

他立即展开尝试,开始富有节奏地吞吐气息。

一股清凉之感抚了上来,他猜对了,哲别可汗就是要借此试出他们的深浅。

身上的威压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流走的同时还给符启留下了一股通透之意。

对《百战拳》的领悟加深了!

符启忍不住地欣喜,要知道,他修习这套拳法已经有十多年,凡俗拳脚已经融会贯通,也就是说,这一点点的领悟已经涉及超凡。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一层若有若无的瓶颈,此刻他明白,《百战拳》虽然能继续锤炼肉体,但并不能助自己得到神通,想要更进一步,他需要别的方法。

这克难盟,来对了!

身边的合坎露出了一样欣喜的神色,看来都有所收获,这便是可汗的见面礼了。

自己与合坎算是通过了测试?

哲别可汗没再释放那股威压,元通蕴、萧老、合秩三人也抬起头来。

合秩倒是习惯了,这哲别自小就是这般随性,如今贵为可汗依然不改。

可汗再次看向抱朴宗两人,沉声说道:

“近几日四大部的萨满要来克难盟,我有事与他们商议,你抱朴宗的事暂且候着吧。”

元通蕴也只好点头,她已经看出了可汗的心动,只要不被直接拒绝,宗门任务已经是完成了一半。

抱朴宗何等底蕴,真要与那北境四灾神动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不过借着克难盟的手,能省下大量资源。

不止北方,西境也不太平,出发前她已经得知西部又有一群从未见过的异族登陆,西部联军已经失败。

据说那些人背后有天魔作祟,中部的雍国也坐不住了,指使庄国和尧国作战。

从符启身上缴获的那封信来看,雍国国师亲自插手此事,这林胡四部的南下似乎也有雍国国师的影子。

这点宗门还不知晓,一旦在克难盟安稳下来立即上报。

“望可汗深思。”

她与萧老一同拱手,退出汗帐,那里已经有部落侍者在等候。

然而他们没发现,侍者脚下的影子忽然闪了闪,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而去。 第19章 亲卫 账内一切如常,抱朴宗二人走后,哲别可汗这才把视线再次放到符启三人身上来。

合秩介绍道:

“哲别,这两位就是我要介绍给你的才俊。”

他指着境界稍高的合坎:

“这是合坎,也是天生引雷,已经铭刻了四大部的真言,现在是半步遣灵。”

“好!十八岁的遣灵,当真是我克难盟的造化,合秩你也算后继有人了。”

合秩接着看向符启:

“这是符启,来自南边的强宗部,还没修习神通就已经到达了凡俗武者的巅峰,合坎都不是他对手,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当年很像?”

合坎努了努嘴,对自己父亲的介绍有些不满,但自己输给符启是事实,虽然那符启胜之不武。

“哼,我当年要是有机会学咒术,这个年纪早就入通化境了,又岂会困在凡俗?”

“你要是学了咒术,虽然必成神侍,但我克难盟可就没有可汗了。”

合秩笑道,他与可汗关系不浅,以他的修为也不用在可汗面前低声下气。

哲别对这话有些受用,笑着哼了一声道:

“那些神侍也配?”

说完他朝两人招招手

“这两人我都收下了,你们以后跟随在我身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符启和合坎都是一愣,这就行了?

“发什么呆?还不快谢过可汗。”

合秩严肃道,林胡部落中没有强制的捆绑关系,忠诚更为重要。

符启连忙学着合坎,行了个标准的林胡礼,将头向哲别低下。

合秩先前已经和两人预演过,现在该到哲别展现诚意了,不过可汗没有发话,符启和合坎没人敢吱声。

“想要什么赶紧说,不准太过分!”

在合秩的催促下,合坎这才憋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要遣灵境的真言铭刻,但我知道现在的功劳不够,之后立了功,还望可汗能够成全。”

“你这小子!”

合秩大怒,这铭刻耗费资源极多,北境天材地宝本就匮乏,合坎身上这一套近神境的铭刻就花了合秩部落一半的存货。

他刚要把儿子的请求骂回去,就被哲别可汗打断,可汗终于用手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来,硕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符启眼前的所有光亮,符启只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面前。

可汗抬起手来,打断道:

“无妨,我克难盟难道还备不齐一个遣灵境铭刻的资源吗?像你这样的天才,我随时都能给你,但你要记住,任何东西都是有价码的,赠予的价码,是忠诚。”

“我能给你,但我帐下的勇士不止你一个,他们服我不服你,他们会觉得你躲在你父亲的鹰翼下,轻视你,你要用自己的功绩去堵住他们的嘴。”

“东西我给你备好,马上就有你展现的机会。”

合坎听完浑身一震,他如何还没领会到,可汗这是答应给他表现的机会!

他对可汗同意请求不意外,但可汗不仅答应提前准备资源,还顾及他的脸面给他机会,要知道,在竞争激烈的可汗亲卫之中,最有价值的便是这展现的机遇,一旦抓住机遇被赏识,大多当即就能扶摇直上,统领千人都是小赏赐!

他抬头直视哲别,朗声道:

“合坎愿为大汗夺取荣耀!”

“好。”

哲别点头,眼中满是赏识,他估摸着合坎的天赋,不到二十岁的半步遣灵,已经比得上那四部萨满全力栽培的预备神侍了,这次四部派人前来诘问,就此少了一分底气。

随后他扭头看向符启,虽然符启实力只能算入眼,自己帐下也不乏这样野路子出身的咒术师。

但这小子,竟然没碰咒术吗,走的像是像那抱朴宗门人体修的路子,又不全是?

哲别眼前浮现出一个憨厚富态的黑胖子,那是年轻时的自己,这符启小子和以前的自己很像。

符启此时也抬起头来,林胡中并不存在尊卑分明的礼节。

就在四目交汇的一刻,哲别忽然走神了,他在符启的眼中看到了......

犹如猛兽的渴望。

这人有心事,他还在一直害怕,却又渴望力量、渴求高位......

随后哲别沉声出口,此话一出,合秩父子皆是一惊。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不过这不是你的路,我不能教给你。”

他想要什么,哲别可汗从哪知道的?

符启自己也是一惊,他只是用自己最真诚的眼神去看可汗,这又是哪出?

“这.......可汗,符启的武力我是专门试过的,基础非常扎实,那一手拳脚套路比抱朴宗那人都要有形,只是差点神韵就能超凡。”

合秩连忙出声帮符启解释。

“不,他当然可以进我帐下,不过我不会教他我得手段,要他自己另寻道路,他有自己的道路要走,符启,我说的对吗?”

这.....

符启本想再解释两句,但听到道路两字,他的心中却浮现出施华荑的倩影,还有蒲国、雍国,这些才是我的道路吗?

的确,在他心底,渴望着学到可汗不入超凡也能盖世的手段。

谁料被哲别直言拒绝。

他如何能不失望?但可汗并没有说错,自己真的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也不打算真的效忠。

凡事都是有价码的,赠予的价码是忠诚......

“是的,哲别大汗。”

符启低下头,出声承认。

“不过别的我可以尽量满足你,你想要什么随便和我的侍者提。”

“此外,你想学手段的话,让他带你去找克难盟的架桑萨满,不过到底学不学咒术手段,你自己选。”

此话说完,符启知道这简陋的效忠仪式已经结束,他与合坎再次行礼道谢,退出汗帐。

留合秩一人与可汗商谈要事。

符启还有自己的事要办,他转动思绪,整理出面前的几个问题。

首先,等待回到南方的契机,他急切地渴望着回到施华荑身边。

其次,寻找进入超凡的道路,他的力量还不足以在西部荒原单打独斗。

还有一件看似最不紧急但很有必要的事。

革叔给的护身符,真是真神遗骨?

“暂时还没想好要什么,先给我们安排住处吧。”

面对可汗侍者的问询,符启暂时拒绝,他孑然一身,此刻并不需要财货。

他想要的,是法门,但这侍者给不了。

“可汗亲卫有统一的住处,两位和我来。”

符启本想找个僻静的住处,但贸然拒绝容易引起怀疑,当下也就跟着侍者,来到汗帐旁的几顶华丽毡帐前。

符启早已得知,亲卫加上自己共有有三十二人,皆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年俊杰,然而这里大毡帐只有五顶。

六人一顶?

侍者掀开帘子,将两人引进账内。

里面地毯上摆着几只木箱,帐壁上挂满了各式刀剑弯弓,空间比想象中还狭小。

符启瞟了眼合坎,见他脸色一垮。

作为通化境强者的独子,即便是在四大部修习咒术时,合坎也从未住过集体毡帐。

不过想起可汗的承诺,他咬了咬牙。

“两位大人还得适应下军旅生活,虽然咱们可汗也不需要护卫,不过亲卫还是要贴身陪伴,几位最好不要离开汗帐太远。”

侍者将二人带到毡帐,嘱托两句就匆匆离去。

地毯上已经坐着五人,看见符启二人到来,纷纷站起。

符启下意识想行个林胡礼,却被合坎拉住。

“你们就是新来的,哪个部落?”

“合秩部,合坎。”

合坎冷冷道,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神情坚毅而冷淡。

那五人皆是面色一变,合秩的名头他们可是如雷贯耳,此人难道就是传闻中合秩的儿子。

要知道合秩可是先天引雷的咒术师,血脉强大无匹,仅修炼不到二十年就走入通化境后期,作为前锋千夫长,可谓可汗的左膀右臂。

这合坎的到来,必定引起亲卫资源的再次分配。

几人眼中都露出些许敌意,在新人到来前他们就已经商量好,四大部萨满的比试必定带来晚辈们的角逐,这是一个能够大放异彩的机会,此次的亲卫中要是有超群潜力的新人,几人不介意联合起来,挤压此人资源,以防自身利益受损。

是的,亲卫中当然也遵循部落的传统,尊敬强者,但赢者通吃。

几人联合打压的手段说不上光彩,但也是竞争允许范围内,毕竟要想统领一军,单凭个人武力可不够。

将合坎从头到脚大量一遍,几人又将视线放在符启身上,比起合坎身上的熊头披肩和鼠皮外套,符启只穿着一身游牧袍。

“强宗部,符启。”

发现符启来自没听说过的小部族,几人的眼神立即柔和下来,开始自我介绍:

“土合部,寨凯。”

“乞焰部,赤剌乌。”

...... 第20章 淬体丹 五人来自不同的部落,克难盟本就是所有林胡的精锐总和,只不过四大部更加知名。

“都是小部落,甚至是附枝。”

合坎听完,冷冷加了一句,他怎么没察觉到这些人明显的敌意。

一个部落中,只有首领的嫡传才是主脉,其它包括自由奴隶在内都是附枝。

以他要强的性格,面对这些小部族的附枝才俊,又岂会忍气吞声。

这些部族连遣灵境的咒术师都几乎没有,此地五人说不定已经是本部族的顶点,合坎不想也没必要多给脸面。

“你!”

即便是事实,但合坎嘲弄的语气还是刺痛了几人,要不是可汗明令亲卫不得私斗,这些部落汉子巴不得给这新人点颜色瞧瞧。

父亲是通化又如何,看这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再强还能遣灵境?

这些人并没有看穿修为的手段,对符启和合坎的修为都不了解,不过亲卫的门槛便是三十岁以下近神中期,克难盟成立不久,几人大都是这个层次。

“都是一帐的弟兄,何必逞口舌之快?”

一个声音从帐帘处响起,一个身形高大的络腮胡汉子走进账内,身穿亲卫统一的褐色袍子。

这也不到三十岁?

此人略显老成,符启忍不住腹诽,又发现此人太阳穴略微突出,浑身肌肉盘虬,周身有一丝隐隐的威压。

这是练武有成的表现,还在蒲国时,符启只在领兵的将领身上看到过这种特征,当时以为这就是神通,现在了解超凡知识后,他明白这不过是凡俗武者的巅峰,按元通蕴和合秩的说法,离超凡只差一点神韵。

“克难盟,札答岚。”

这人自报家门,有些不满地扫视了五人,他是这座毡帐的亲卫十夫长,负责统领几人。

他虽然知道这些附枝为了自身的资源,不满合坎这样的贵种,但同样的,维持账内的和谐也是和其他十夫长争夺资源的关键。

自己不属于任何部落,而是克难盟收养的孤儿,按理说应该比这些附枝更仇视贵种,但札答岚对汗帐的忠诚让他更渴望在正式比斗中击败、践踏这样的贵种。

是的,他同样不满于现有的贵种,他一直在证明附枝也能比贵种优秀,并且已经屡次成功,在亲卫内甚至整个克难盟都有不小的名声。

甚至有人偷偷在拿他和当年的哲别可汗相比,听说此事的札答岚自然十分受用。

“十夫长。”

“札答岚。”

五人纷纷行礼,札答岚在这顶账内是绝对的强者,也带领几人在五顶亲卫帐中取得不低的成绩。

“合坎、符启是吧,好好表现,我刚得到可汗示意,四大部的使者不日就要到克难盟,比斗是后话,在那之前咱们亲卫先要决出高下代表克难盟,五日后亲卫比试开始。”

说完他又给了众人一个激励:

“赏赐当然少不了,这很有可能就是你们独自领军的契机,部落马上就要南下,到时掳掠到足够的人马,创立属于自己的部族也不是没可能。”

对于这些附枝的亲卫来说,创立部族是犹如登天般的跨越,他们自身的部族主脉,当年也有类似的经历。

此刻北境名义上已经统一到哲别可汗帐下,带来的资源和机遇也愈发多。

几人忍不住眼热,抛开符启合坎两人,都开始在心里默默掂量起五日后的比试来。

说着,札答岚扫了两位新亲兵一眼,顿了顿,接着说道:

“此次和四大部落的比斗至关重要,每个亲卫帐都遴选了两位新亲卫,我们也得好好相处,不要堕了我们帐的荣誉。”

几人纷纷称是,明面上也收起了敌意。

符启也领了自己的亲卫袍和行囊,安定下来。

自己与合坎虽然在比斗上有过竞争,这人也明显对结果不服,但符启也是分得清楚。

两人毕竟一同从合秩部过来,这一路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此外,符启也有自己的掂量在,这些亲卫不知道合坎的修为,但自己可是一清二楚,合坎已经踏入遣灵境,按合秩的分析来看,合坎的修为在三十岁以下的亲卫中已经处于顶尖!

要是那札答岚只有凡俗巅峰的武者水平,那必定不是合坎的对手,自己与合坎处好关系,将来要是想前往南方说不定还有作用。

这合坎也不知是不是得了父亲的点拨,也稍微放下了高傲的架子,挨着符启放下行囊。

札答岚作为十夫长,专门来与两人讲解亲卫生活。

可以说在亲卫极高的奖励机制下,这些部落天才自由度极高。

每日自由训练,十五日一次个人小比,三月一次各帐间团队大比,当然,由于四大部的到来,这些日程都被提前了,五日后就要开始小比。

对此札答岚也特别叮嘱符启两人,训练不要懈怠,说不定能在小比中得到看重,代表克难盟。

帐中另外几人也没再自找没趣,散开各自训练。

符启也在账外找了块僻静的空地,打起《百战拳》来。

......

两天很快过去,由于比试的邻近,符启和合坎的到来没有激起更多的水花。

两日里,符启都在按部就班地打磨拳法,但愈发接触超凡,他就愈发感觉到《百战拳》之上有一曾无形的隔膜。

这是超凡与俗物的区别,再进一步就能打破人体的极限。

符启心中那股渴望仿佛干柴遇烈火,揭开超凡知识的一角后,渴望越发强盛。

深夜。

元通蕴与萧老再次来到符启毡帐前。

札答岚见南人来找符启,微微皱眉,但还是将符启引到元通蕴跟前,哲别特别吩咐过,要以上宾的礼节对待抱朴宗几人。

“恭喜荣升亲卫,想必不久就能统领一军,成为林胡中的大人物。”

萧老一开口就是几句客套的寒暄。

反倒是元通蕴檀口轻启就是话中带刺:

“你也算是可汗亲卫中唯一的南人了,说不定是有史以来林胡最高位的南人,可喜可贺。”

她句句不离“南人”,既是提醒符启他南人的身份,又是在强调自己与符启间的协约。

符启苦笑道:

“没办法,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

他话锋一转,直入主题:

“两位这个时间来找我,想必不是真心来祝我晋升吧,现在已经到了克难盟,协约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是的,他与元通蕴的协约仅到克难盟为止,两人说的重谢,现在该兑现了。

萧老却是抚着胡子,微微一笑:

“小友莫急,这一路过来我们的确要感谢你的情报,可以说给我抱朴宗做了一个全面的补充,不瞒你说,你们走之后哲别可汗又召见了我二人,我们能够对答如流,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在。”

说到这,萧老却是脸色微微一凝:

“不过,这次确实来的不是时候,我抱朴宗与克难盟的合作,多半要等那四大部离开之后了。”

元通蕴打断道:

“也不全是,此次四大部多半是要诘问哲别可汗南下的动机,两边一旦撕破脸,我们与克难盟的关系只会更紧密。”

“也是,不过还是要去争取......”

萧老叹了口气。

这两人又在买什么关子?符启现在只在乎萧老所说的答谢。

萧敛之似乎看出了符启的急切,从道袍袖口中拿出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

顿时一股草木的异香萦绕在四周。

元通蕴替萧老解释道:

“这是淬体丹,我记得和你说过,体修的道路,就是不断锤炼身体对外物的接受能力,然后通过外力冲刷形成外丹,实现突破。”

“这枚淬体丹,就是体修从淬体境到内壮境的“外力”,此物是形成外丹的关键引子,在宗门内都是稀缺物资,大多数淬体武者穷其一生都无法获得。”

“现在我替七长老做主,送给你了。” 第21章 密谋 为什么送自己?

以克难盟亲卫平均近神的修为来看,这淬体丹就相当于晋级遣灵的契机。

这种等级的宝物放出去,能让这些看似重视荣誉的亲卫打得头破血流。

符启心思转动,他在府中这么多年,无功不受禄这个基本原则还是清楚。

他对抱朴宗的恩情,不过是路上从合秩那听来的一些林胡传统以及克难盟的渊源,远远比不上这枚淬体丹。

那所谓与元通蕴的协约,也不过是双方为了维持关系的担保,自己要求报酬,不过是想借此撇清与抱朴宗的联系。

没想到这两人出手就是这等重礼。

很快,符启却是想通了。

使用这淬体丹是不是还得有结外丹的法门?

这两人就是想拴住自己。

拿了这淬体丹,就得有神通法门来服用,在这茫茫北境,还有谁有?

拿了这淬体丹,自己处处得受元通蕴的掣肘。

“拿着吧。”

萧老将丹药放回一个小木匣,递了上来。

符启想了想,还是试探道:

“那使用这淬体丹的手段......”

“你要走这体修的路子?哲别可汗没答应给你上升的法门吗?在北境走咒术道路会容易很多。”

被元通蕴说中了,哲别可汗真没答应给自己上升的法门。

“我有不得不回南方的理由。”

符启回答得很简短,他不想过多暴露。

“那这淬体丹你可以拿去南边,这东西不怕没市场,换来的银钱够你度过奢华的一生。”

元通蕴依旧在卖关子,有些不着边际。

符启听完有些火大,却是忍住了,直言道:

“那这体修的法门,我能从您这得到吗?”

话已至此,他已经打算接受元通蕴苛刻的条件。

没办法,符启权衡后发现,这淬体丹对他太重要了,他本以为自己成为亲卫,至少有三种上升途径——咒术、可汗的道路、体修。

咒术目前还没看到希望,可汗那边已经碰壁,离自己最近的只有抱朴宗了。

他不想再放弃这个一举迈入超凡的机会,他才不到二十岁,眼下的境界是巅峰也是瓶颈,要是接下来的一生都困在凡俗,他不甘心。

“抱朴宗功法原则上不外传,我修习的家传神通,也不能给你。”

“但是有功的外人成为记名弟子,也不是没有先例,我能代表七长老将抱朴宗功法传与你。”

看来这所谓的宗门限制,也是充满变通的余地。

符启不为所动,他知道元通蕴所说都有代价。

果然,元通蕴图穷匕见:

“虽然我和萧老到了克难盟,但可汗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克难盟与四大部的关系非常复杂,与抱朴宗合作就意味着和四大部落彻底决裂甚至不死不休。”

“但有一个机会,你应该知道,四大部长老三日后抵达克难盟,目的到底是磋商还是诘难,依旧未可知,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大胆的计划。”

“你加不加入?”

元通蕴话毕,一双美眸直勾勾盯着符启,她甚至不想提前解释计划的细节。

她自认为放的饵足够香软,这条鱼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加入,和我说说细节。”

符启的干脆却是让抱朴宗二人吃了一惊。

要知道如此丰厚的报酬,计划岂能轻松,然而符启甚至没有犹豫。

他们又岂能想到,早在元通蕴介绍淬体丹的时候,符启就已经下定决心。

抱朴宗几人低估了超凡对符启的吸引,超凡对于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意味着回到南方,意味着有能力寻找那个时常令他彻夜难眠的人。

即便他仅仅只是一个贴身侍卫,身份更只是区区家生子,但或许是因为自小的陪伴,也有可能是府中侍卫忠诚教育的影响,符启将君夫人施华荑看得比自己都重要。

他在权衡时,甚至没将自己的性命放在那杆秤上。

赤忱也好,愚忠也好,符启在涉及施华荑的抉择上从未犹豫,包括那导致失散的殿后。

“好,那说定了。”

元通蕴和萧老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肯定了符启的可信度。

一个仓促但大胆的计划呈现在符启面前。

四灾神复苏在即,祂们的真实目的无人知晓,但林胡四大部落经过短暂的分歧后,已经打算致死为信仰效忠,至于克难盟,就是这分歧的产物。

哲别原先只是野人,但凭借肉身实力早年就名震诸部,加之为人豪爽大义,他本人更是走出了一条不属于四灾神掌握的道路。

已经被无数林胡人视作部落脱离四大部操控的契机,因此当分歧激化时,一部分四大部精锐和大部分的小部落纷纷聚集在哲别帐下,将其尊为可汗,古老的盟约再次生效,克难盟又一次被成立,可汗誓言亲卫也开始招募。

克难盟名义下依旧属于四大部,虽然他们的理念已经与灾神背道而驰,他们认为,就目前的预兆来看,灾神的降临将会是一场劫难,届时冰、火、雷、风、岩五灾齐至,北境将彻底凋零。

他们的决定便是,将矛头对准积怨已久的南人,抢占中部和西境的肥沃土地,就此定居下来。

显然,这样的道路仅仅是逃离灾神的势力范围,但即便强大如克难盟,也没人会大胆到与四灾神公然敌对。

既然如此,抱朴宗又扮演何种角色?

东境共有五大仙门,早在上古时期就明确了各自的责任,包括抱朴宗在内的五大仙宗对应着五境,抱朴宗对应北境,对灾神的复苏当然不能坐视。

但毕竟时间久远,加之东境并不与北境接壤,抱朴宗正全身心卷入五大仙宗的争斗中,对北境的局势不过是发布了一则宗门级任务。

因此即便身负重任,元通蕴与萧敛之也不过是筑基境修士,那真神遗骨虽然位格极高,但抱朴宗本身也无法使用,给了也就给了。

元通蕴其它的动作,皆来自宗门七长老的指示。

是的,一旦作为七长老嫡传的元通蕴能接下合作任务,将北境的实际情况上报宗门,宗门后续的资源倾斜就都会落在七长老头上。

毕竟克难盟一旦南下,加上西境的敌人,中部必定独木难支,一旦中部也溃败,东境仙门就得独自面对无数敌人。

七长老即便对局势了解并不全面,但也是敏锐地遇见了这点。

为此,元通蕴甚至愿意用淬体丹收买符启。

夜渐渐深了,元通蕴和萧老还在解释此次北上的真正目的,对于符启不时的提问也知无不言,毕竟此次任务艰巨,符启将承担最大的风险。

符启的角色至关重要。

“总而言之,此次四大部落来使中有一位早年退下的大萨满,名叫赤息,我们要做的就是令其‘意外’地死在克难盟中。”

“大萨满?什么修为?”

这样的头衔让符启有些不安。

据他所知,四大部落只有四名大萨满,神侍是通化境,大萨满比神侍要高,那得是什么境界?

“至少返初境中期,很大几率更高。”

北境咒术体系中,从低到高是近神、遣灵、通化、返初、巡己五个境界。

返初境咒师......相当于东境的元婴期法修。

那抱朴宗七长老,多半也在这个境界,元通蕴怎么敢的?

符启虽然为了上进不在乎付出,但飞蛾扑火的事他也不愿去干。

显然,元通蕴还有所仰仗,她接着说道:

“通过这两天的接触,我们已经得到一些林胡人的支持,克难盟中不乏想要与四大部落彻底决裂的部落民,我们的信息渠道也是从此而来。”

“当然,有你的老熟人合秩。” 第22章 诘难 符启略有讶异,但也不惊奇,毕竟他与合秩相处这么多天,早就知道他坚决反对灾神。

合秩与元通蕴目的相同,不然也不会将他们领到克难盟来。

他要做的也不是背叛盟约,只是让可汗下定决心。

不过,对于一个返初境咒术师来说,通化境的合秩还不够看。

“那大萨满已经行将就木,对付他也不用我们直接出手。”

“关键在你,符启。”

“赤息大萨满此次来克难盟,是为了保护一个他看中的后代,一位预备神侍,名叫赤焚。”

“赤焚作为四大部的天骄,将参加与克难盟的比斗,你要做的就是在比斗中虐杀他,以赤息的性格,绝对会忍不住对你出手,接下来你只要抗住赤息的第一下怒火,就能全身而退。”

她没说全,符启要是被赤息失手摁死,效果会更佳,但作为暂时的同阵营伙伴,她又矛盾地想让符启尽量存活下来。

事实就是,符启即便立即成为和合秩一样的通化境咒术师,也很难挡住返初境强者的盛怒一击。

同样一片范围内神源有限,高阶咒术师只要一动念头,就能封禁低阶咒术师的一切手段。

“我能听听你们如何让我全身而退吗?”

符启皱了皱眉,他不是畏惧赌命,而是担心其中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是可汗的誓约亲卫,他不会坐视不管,并且合秩也答应出手阻拦,加了一层保险,确保哲别出手,只要出手不管结果如何,就和四大部落彻底撕破脸了。”

元通蕴言之凿凿,符启却是沉吟片刻,他发现这些人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

“那大萨满的后代,赤焚,什么水平?你们真觉得我能战胜,虐杀他?”

符启不喜欢这个词,他与赤焚无仇,但真做起来也不会有太多顾虑。

元通蕴淡淡道:

“遣灵境中期,火灾神的先天咒术师。”

“只有两天,我连合坎都难以战胜,如何击败这赤焚?”

符启怀疑道,近神境和遣灵境之间犹如天堑,跨境而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立下血誓,我就将功法和淬体丹都给你,你的那套呼吸法已经圆满,只要一个引子就能踏入超凡。”

元通蕴给出了答案。

她本身也是体修,清楚超凡对于体修最大的提升就在于敏捷和力量,符启通过那本奇怪的拳法能够轻松驾驭这股力量。

符启点点头,对这点他也不意外,他也猜得到,这元通蕴和萧老将自己那块护身符也算在了其中。

而且这抱朴宗怕是有别的计划,不可能将成败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按元通蕴的计划看,只要自己败给那赤焚,后续行动就无法进行。

“明日你隐匿行踪来我们的毡帐,我和萧老为你护法,一举突破内壮境!”

东境体修体系里,淬体之后就是内壮,相当于法修的炼气和筑基、咒术的近神和遣灵。

“还有,你们这帐中的十夫长正在密谋对合坎出手,你要当心被波及。”

临走,元通蕴特地叮嘱了一声。

符启道了声谢,心中微微激动。

帐中其他亲卫的敌意,比起即将进入超凡的喜悦,根本不值一提。

符启和两人告别,陷入了沉思。

三日之后自己将是九死一生,要是就此身死......

要不要留个口信给夫人?

不!

他转念一想,自己死了便死了,要是死的了无痕迹,施华荑只会以为自己死在了当日的殿后中。

人而无名,不死何为?

要她知道自己在北境的遭遇作甚?死了还要博取同情吗?

符启捏紧拳头,除了修为进入超凡,他还要做更多的准备。

......

次日。

“合坎,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札答岚问道,看着在帐内擦拭刀刃的合坎。

后者手中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淡淡回了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虽然札答岚三日前曾帮自己和符启解围,但这不过是他作为十夫长的职责所在。

札答岚此人最大的名声,就是作为附枝与主脉争夺资源的先锋,合坎作为合秩的独子,自然不会给此人任何好脸色。

“作为同帐内的亲卫,知道各位的修为是应该的,之后的亲卫内团队大比我还要带领各位争夺资源。”

札答岚试图用集体的利益来压服合坎,另外几人像是听见了信号,纷纷围拢过来,面色不善地望着合坎。

几人显然蓄谋已久,这几日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越是接近比斗,这些小部落的附枝亲卫就越是紧张。

符启见状,起身与合坎站到一起,与另外几人对峙。

合坎放下手中的林胡刀,缓缓起身,眼睛微眯:

“你又是什么修为?”

此话正中札答岚下怀,他的修为强大几乎是人尽皆知。

他哼了一声:

“近神境大圆满。”

符启微微挑眉,他知道不止于此,札答岚的肉身武力也达到了凡俗的巅峰,《百战拳》中虽然没有神通道路,但有一门罕见的观察法,能够看出同境界武修的水平以及根骨。

札答岚说完,挑衅般地望着合坎,心中掂量着,合秩的儿子,比自己小了接近十岁,先天咒术师。

嗯,最多近神境后期。

“哦?大圆满,引动的是哪种元素?都和我说说,还有你的武功路数也如实报来。”

合坎嘴角微微一翘,语言轻蔑。

“你!”

另外几人见合坎口出狂言,顿时神色愤怒。

见状,符启也身体紧绷,时刻准备反应可能到来的攻击。

就在这时,身旁的合坎嘴唇微动,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朝符启说:

“他们有备而来,说不定要一齐动手,到时你帮我稍微阻拦一番,此战必赢。”

符启顿了顿,随后微微点头,他和合坎是同一阵线。

“合坎,你这就有些不合群了吧?作为十夫长,难道你真的要违抗我的指令吗?”

是的,虽然只是这小小一个营帐的十夫长,札答岚却是有着号令几人的权利,只是平日里几乎不会动用。

札答岚原本只想在擂台上当众击败合坎这样的主脉贵种,但这回与四大部落的比斗实在过于重要。

合坎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紧张了,他们不是担心合坎实力强劲,而是害怕合坎借用合秩的影响力去争夺那本就不多的比斗名额。

这是贵种常用的手段。

“多说无益,你动手吧。”

合坎无动于衷,淡淡凝视着面前六人。

“哼,出去!”

札答岚络腮胡一抖,他本还想给合坎留点面子。

所有人几步跨到毡帐外的空地上,只是瞬间,空间内就响起了五道念诵真言的声音。

是那五个小部落的附枝亲卫,他们竟然上来就一齐出手!

合坎也微微闭眼,却是没有激发背上的铭刻,开始飞快地念起真言。

五人准备咒术,这札答岚却是一步跃来,快速地接近合坎。

合坎身负昂贵的真言铭刻几乎人尽皆知,他要通过近身肉搏亲自试试这铭刻的深浅。

在这林胡部落中,凡俗巅峰的肉身,已经处于大多数人的顶峰。

要知道在有咒术的情况下,没多少人会将锤炼肉体当做一种上升的途径,只有那些没资源没天赋的普通部落民,才会挽弓射箭,粗糙地锤炼肉体。

札答岚看向合坎的眼神中充满着不屑。

这些人,这些贵种!

他只是克难盟成立时慕名而来的渔民,在一众投效的野人中,武力出众的他被拔擢成游骑兵,他在战斗中逐渐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他的天赋可称妖异,很快触及到了肉身凡俗的顶点,同时发现自己拥有修习咒术的天赋。

他开始到处求取真言的教导,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所属的那支游骑兵统领舍不得失去一名好手,竟然四处阻拦札答岚修习咒术的道路。

这个贵种高傲地认为,像札答岚这种野人根本没资格修习咒术。

很快哲别可汗在克难盟中彻底站稳脚,开始招纳三十岁以下的才俊,札答岚不出意外地成为亲卫的一员。

在第一次接触真言的刹那,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近神中期的修为,即便没有真言的教导,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也在日日夜夜地尝试勾动天地,打磨意志!

然而那股对贵种的仇恨依旧没有消融,反而更盛,在他的认知中,要是没有这些贵种的阻挡,自己三十岁就可以成为和合秩并肩的天才!

他却是忘了,他所仇恨的贵种如合秩,当年也仅仅只是野人,走过的坎坷不比他少。

札答岚一拳打向合坎,粗壮黝黑的手臂如同一条虬劲的蛟龙。 第23章 下克上 砰!

一拳砸在肉上,想象中合坎倒飞而出的景象并没有成真,一个身穿亲卫游牧袍的身影拦住了札答岚的拳头。

符启一掌牢牢握住札答岚的拳头。

后者瞳孔猛地一震,这小子还有这样的肉体实力?

是的,符启进入凡俗巅峰已经多年,同样是圆满,他利用《百战拳》淬炼肉体,已经触碰到一丝神韵,只是受缚于没有上升的神通道路。

比起札答岚,只强不弱!

札答岚再次挥动拳头,甚至鞭腿而出,四肢舞成了一道道残影,然而符启力量和敏捷都在他之上,防御如同一座金钟,滴水不漏。

这十夫长此时有些后悔起来,他的计划已经被扼杀。

他本想通过肉身的绝对实力逼迫合坎释放铭刻,探清楚合坎的修为,然后再让身后五人释放咒术,让合坎吃点苦头。

现在被符启挡住,他连近身都难。

要是他去准备咒术,让另外几人缠住符启,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作为以武力闻名全部落的札答岚,高傲和自尊不允许他躲在弱者身后。

“你这是何必?符启,你也是小部落的附枝,何必与那合坎同流合污?”

符启面色不变,手中的动作愈发凌厉,仅仅只是被动的防守反击,就让同是凡俗巅峰肉身的札答岚应接不暇。

什么是清,什么是污?且不说他与合坎本就是一同前来克难盟,合坎此人只不过是有些傲气、争强好胜,平日里也深得合秩部部众爱戴,何来污字?

难道在你札答岚眼中,只要是贵种,只要是主脉,就天生带有卑劣的品性吗?

那五人也不愧是各部落挑选出的翘楚,只是十几息过去,他们的咒术都已经准备完毕。

五人一齐出手,声势浩大。

缠绕着火焰的手臂,被青黑色土石覆盖的身体,雷光跳动的手爪,环绕着轻盈的旋风......

没有到达遣灵境,这些咒术师都只能给自身附上元素,元素离体是遣灵境咒术师的标志。

一时间代表着四灾神的元素都被集齐,朝符启和合坎打来。

自信的狞笑再次浮现在札答岚脸上,虽然来不及亲手逼出合坎的手段,但六人齐上,足够给这贵种和跟班一顿难忘的教训。

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参加不了后日的亲卫内小比。

此时,合坎的真言也准备完成,他面带轻蔑地笑了笑,抬头,眼神直射逼近的几人。

这些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亲卫竟然都是微微一滞,他们没想到这合坎还能笑出来!

随即,令他们彻底绝望的一幕出现了,连惊骇都只有一瞬,他们就彻底失去意识。

符启想将这种神情称作如同雷击。

但这不算比喻,因为这些人真的被雷击了!

就在刚刚一瞬,一道闪电链从合坎眉心射出,扎眼的功夫就贯穿了面前几人。

只是几道指头粗的闪电拧成一股麻绳粗细的链条,比起合秩碗口粗的闪电锁链远远不如。

但这代表着合秩已经彻底踏入遣灵境,这些近神境咒术师在他眼前如同土鸡瓦狗。

他背上的铭刻需要海量资源才能进阶遣灵,可不代表他本身修为不能提前踏入!

“啊!”

除了札答岚,另外几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就躺在了地上,身上刚刚凝聚的元素也瞬间消散。

这一片区域内的神源只有这么多,这些神源也更加愿意听从高阶咒术师的呼唤。

札答岚凭借凡俗巅峰的肉身,即便胸前衣衫残破,焦黑一块,却仍然僵硬地向前,缓缓踏步。

他怎能就此倒下?

整个亲卫中,还没有依附贵种的附枝只有自己这一个毡帐了,要是自己也倒在这合坎面前,可汗亲卫就真的要成为贵种的亲卫了。

他不能倒下,他是克难盟的平民英雄札答岚。

札答岚奋力地凝聚力量,他从贫瘠中一路走出来,站在可汗面前,本就靠的是这不屈的意志。

在没有念诵真言的情况下,竟然真的有一股股神源从四周汇聚而来,凝聚在他的双臂上。

他先前被合坎的闪电击飞,现在距离两人十步开外。

即便距离如此远,符启仍能感觉到一股能量在朝札答岚汇聚,甚至连身后合坎已经引动的元素中,都有一部分逸散过去。

这是?

“他有神侍的天赋,所以不需要真言也能引动雷电,神侍其实和先天咒术师一样,不过是后天因为各种原因诞生,血脉也不能传承。”

合坎解释道,饶有兴致地旁观着札答岚的挣扎,仿佛仍旧游刃有余。

一股股蓝白色的雷电开始在札答岚周身涌动,飞快地修复他被雷击后的伤痕。

是的,他引动的是与合坎相同的元素。

札答岚络腮胡几乎直立起来,猛地一跺地面,以更快的速度飞扑而来,眼中精芒闪烁,这是发动了某种武技。

看到这一幕,符启却是有些失神,此人竟然能将咒术与武技结合,说明自己即便选择了体修的道路,依旧可以成为咒术师!

来不及兴奋,札答岚已经贴近,一道闪烁着雷光的侧踢扑面而来。

然而,符启连闪躲都不需要。

身后的合坎只是抬手一挥,凝聚好的雷电就形成一只手爪骨架,朝札答岚握去。

同时,札答岚身上的雷光也瞬间离体,融入到合坎的雷电手爪中。

雷电手爪直接没入他的身体。

“噼啪!”

一阵呛鼻的焦糊味传来,札答岚无力地躺倒在地。

面对遣灵境咒术师,他即便手段齐出,依旧不是一合之敌。

合坎就是要看看,他能达到什么程度。

只是如此吗?

“符启兄弟,多谢了!”

合坎移开目光,朝符启点头表示感谢,符启强大的肉身为自己争取了释放咒术的时间。

不然在不能下杀手的情况下,他很难挣脱那五个附枝亲卫的纠缠。

合坎回到帐内,只留六人躺在地上,身上冒出焦糊的烟气,如同死了。

可汗的侍者带领一众仆人连忙上前搀扶,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可汗对这种争斗并不太在意,只是不允许重伤和死亡。

符启清晰地闻见一股恶臭,这些人被雷击后控制不住便溺,几名掀起衣袍查看伤势的仆从忍不住干呕。

很难说合坎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当初合秩放电可没有这种效果。

但话说回来,这几人没个十天半月是无法恢复了。

荣誉的受损会让这些人醒来后更加激愤。

但愤怒又如何,不出几个时辰,合坎踏入遣灵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克难盟,札答岚天赋再强,也不过是妄图与皓月争辉的萤火。

大家只会记住赢家。

......

当日下午,亲卫毡帐内只剩下符启和合坎两名可汗亲卫,但毡帐中更加拥挤了。

得到合坎晋级遣灵境的消息,克难盟中的贵种们纷纷前来拜访。

献上牛羊、仆人,甚至有拖家带口自愿成为合坎部众的,挤满了毡帐。

合坎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却还是敷衍着众人。

他性格虽然倨傲,但作为合秩的儿子,并不是不知礼数之人。

札答岚几人是主动挑衅,因此才需要给他们个下马威。

热闹了良久,腾出手来的可汗侍者终于赶到,以可汗的名义将合坎召走,人群这才离去。

没多少人在意一旁的符启,毕竟大多数情况下,即便天赋出众,符启小部落的出身就已经决定了他的上限。

甚至他们隐隐听说,这符启连咒术都没有修习,仅有一身凡俗的武功。

在部落民们的认知中,除了哲别可汗,还没有谁能仅凭肉身超越踏入超凡的咒术师。

不过这正和符启的意愿,他要去找元通蕴了。 第24章 踏入超凡 “你直接吞服下淬体丹,然后运转你的呼吸法,再像这样。”

说着,元通蕴在符启面前掐了一个诀,然后示意萧老将一块刻画着经脉的龟甲交给符启。

“你会感觉到淬体丹化成一股液体,这股液体就是灵力,能冲刷你的经脉,这时候是关键,你按照这张图上的顺序,用呼吸法引导灵力朝这些穴位汇聚,药液的力量会将穴位冲破,形成能够通气的窍穴,冲破九个窍穴,你就算踏入内壮了。”

符启接过龟甲,发现上面的图画极为工巧,将人体上密密麻麻的穴位全部点出,其中八个闪亮的大点分别对应四肢和五脏。

龟甲背面写着:《敛息长生诀》。

“这门体修功法叫《敛息长生诀》,是抱朴宗传播最广的四大功法之一,虽然只是玄阶中品功法,但胜在齐全,内壮之后乃至开门境、离合境的部分,宗门都有。”

元通蕴指着龟甲上的穴位,介绍道:

“比起别的功法,这本功法只需要打通九窍就能内壮,并且将三百六十窍指出,有余力也可以去冲击。”

“打通的窍穴越多,汲取灵力的效率就越高,你之后的修行也会更加轻松,不过你也不要好高骛远,只要进入内壮,就算超凡。”

元通蕴顿了顿,补充道:

“我虽然没有修习过这门功法,但听说除了九窍,其它窍穴很难去冲击,至今无人冲破三十六窍,你最好不要费力尝试,淬体丹只有一枚。”

符启了然,也难怪这功法流传甚广,九窍就能内壮,门槛应该算挺低。

但真要是九窍进内壮,也算内壮体修中层次最低的存在,之后的开门境、离合境想也别想。

符启当然想要更好的功法,但实在没得选,他也不纠结,当下就盘膝坐下,按着元通蕴的吩咐,开始冲击内壮。

他将淬体丹放入口中,却发现丹药并没有像元通蕴描述的那样变成药液,而是停留在了口中。

符启心中疑惑,正想开口询问,谁料那淬体丹竟然猛地缩小,只留下一小块,味道还腥臭无比。

“呸!”

符启一下没忍住,将那小块淬体丹吐出!

他忙看向元通蕴两人,这淬体丹不会有问题吧?

谁料二人也是一头雾水,他们一直盯着符启,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

“这是什么东西?”

元通蕴看着符启吐出的那指甲盖大小的黏湿黑块,皱了皱眉。

萧老抽了抽鼻子,发现腥臭味中混合着一种苦涩的草木气味。

“这种腥臭味,好像是药渣,淬体丹中的药渣避免不了,可符启是怎么将其主动排出来的?”

三人中只有他是法修,可他只是外门的执法弟子,平时也不专职炼丹,对这种情况也不得其解。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萧老接着道:

“没事,继续!”

符启本人却已经找到了排出药渣的罪魁祸首,还是胸前的那枚护身符!

淬体丹并没有化成药液流入身体,而是被这护身符吸走了,这东西还挺挑剔,将药渣留在了自己嘴里!

也就是说,自己没办法引动药液冲刷窍穴了。

符启顿时急切起来,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且不说如何与元通蕴解释,之后的计划顷刻间就能流产。

虽然北境此刻已经完全进入冬季,但他的脸上还是泛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前一热,那护身符躁动了起来,像是吸饱了能量,微微颤抖,一股股能量逸散出来。

这就是灵力吗?符启心中一动。

这护身符中的灵力,好像可以引动?

符启赶忙尝试,很快,一股纯净而澎湃的灵力从护身符中喷涌而出,朝他体内汇聚。

好强大的力量,等等,这不全是灵力!

符启惊讶地发现,其中竟然存在着大量具有元素的能量,这是神源!

他恍然大悟,这是先前那“非人”与合秩的力量,这护身符不仅能用庞大的情绪去阻拦攻击,还能储存灵力和神源。

随着能量灌入身体,符启清晰地感觉到,这神源除了具有元素性质,本身与灵力十分融洽,仿佛就是一种东西。

原来这两种超凡道路如此相似,看来只有道路和理念上的不同,本质还是依据这种能量来冲击境界。

很快,符启渐渐感受到吃力,犹如水池被蓄满,丹田内的能量在主动地朝四周窍穴冲击!

他连忙按照元通蕴所说,看着那副龟甲,引导灵力主动去冲击那九个闪亮的大窍穴。

速度超乎想象,不到十息时间,没有任何阻碍,九个窍穴就被洪水般的灵力彻底贯通。

符启顿感浑身一轻,周围变得清晰起来,浑身的每片肌肉也变得可以随意控制,那九个窍穴对应的四肢五脏也隐隐发热。

他可以将灵力汇聚到肢体上了,这对于体修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提升。

然而还没完,九窍被打通,护身符中的灵力消耗了不到九牛一毛,那股满溢感仍未退去。

符启本想将灵力照着龟甲图引动,然而这些小窍穴实在承受不住庞大的灵力。

灵力以九窍为支点,呈放射状朝经脉中的每一个孔洞中钻去。

“啊!”

符启忍不住叫出声来,一股撕裂筋骨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他连忙检视自身,发现除了龟甲上的那些小窍穴,九窍周围被打通了密密麻麻的窍穴,甚至还有一些细小到难以察觉的穴位,此时也在缓缓运转着灵力。

这......

符启粗略一数,算上那些小窍穴,比《敛息长生诀》上指出的三百六十个,还要多出两倍之数。

以九窍为核心,蛛网一样的窍穴脉络贯穿整个身体。

不止于此,在一些敏感的部位如面部、手指和脚掌,符启仍能感受到潜藏着更多的小窍穴,但贸然冲击,只怕会撑破这些超小的窍穴。

那股冲垮一切的澎湃已经消失,但能量仍旧汹涌,这《敛息长生诀》九大窍穴的疏散能力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符启心里忽然浮现出《百战拳》吐纳法中那第一句先前难以理解的话。

气聚百会,贯通筋脉,体修上乘,可达日月。

百会,百会穴,这穴位不就在头顶吗?

符启连忙将这股灵力引向头顶,却发现了一股极强的斥力。

百会穴内有空间,然而也不是这么容易贯通的。

符启不知道,这东境体修,大多数止步淬体境,福缘深厚者能通内壮,再往后无不是万中无一的天骄人物。

而天骄中仍有高低之分,其中能成一方巨擘者,皆有一个特点,无论他们修行的功法是否上乘,都打通了百会穴。

随着一股股灵力冲击头顶的窍穴,那护身符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阻力,猛地一颤,黑褐色角质的尖锐一端戳破了符启的皮肤,将一股精纯的能量送入血液。

百会穴,破!

灵力找到了宣泄口,极快地灌入这处窍穴,符启只觉得血脉偾张,头脑猛地一热。

从外界看去,符启浑身发红,尤其是头部,一股蒸汽在冬日里缓缓升腾。

过了一会儿,四肢终于冷却下来,符启觉得神清气爽,睁开眼来。

抱朴宗两人正望着自己,面色古怪,像看见了什么怪物。

符启长舒了口气,一股浓郁的灵力顿时扩散开来,元通蕴和萧老面色顿时有些微妙。

萧老试探着问道:

“你......开了多少窍穴?”

符启满面红光,根本不像只用了一枚淬体丹的样子。

元通蕴从头到尾盯着符启,此时也是有些拿不准了,捏了捏手中预备的那枚淬体丹。

在她的预想中,符启仅凭一枚丹药必不可能冲破九窍,所以她又自掏腰包留了一颗,准备适时出手。

“你吞吐一下灵力试试。”

元通蕴朝符启说道,她仍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这小子真是天才?

符启照做,运转出《百战拳》的呼吸法,《敛息长生诀》中没有吐纳灵力的法门。

不过他在突破中发现,《百战拳》的呼吸法到了内壮境仍有作用,比起一般的吞吐灵力,有规律的呼吸法让气息流畅了不止一点。

随着灵力的一进一出,符启身上的窍穴缓缓亮起。

就在这时,那护身符却猛地一吸,将刚引入体内的灵力抽出了大部分,使得刚亮起的窍穴又暗淡了不少。

符启感受了一下,心中却是一喜。

他原先还想办法隐藏一下自己的窍穴,毕竟九窍就能内壮境,近千窍穴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要是元通蕴二人问起来,自己也只能归功于那枚护身符,可护身符大概率是真神遗骨,目前只有自己和合秩见过。

而这枚护身符的作用,显然要比元通蕴赠予哲别可汗的那枚要明显。

至少对于东境的体修来说,这是一件难以估量的至宝。

嗯......财不外漏。

九个窍穴缓缓亮起,抱朴宗二人等了一会儿,都没多出一个。

“不对......”

元通蕴眼带疑惑,她明显感到周身的灵力稀薄了不少,九个窍穴的吸收效率,不可能这么高。

可明晃晃的九个窍穴,就在符启身上亮起。

萧老也凝视着这一幕,可面对元通蕴的询问,他也只能缓缓摇头。

这小子身上的神异,实在太多了......

符启展示结束,难掩脸上的喜悦。

至此,他正式踏入超凡! 第25章 架桑萨满 抱朴宗二人终于放弃了钻研符启。

元通蕴朝符启淡淡道:

“内壮境,也就相当于法修的筑基境界,北境咒术的遣灵境。”

她也是这个境界,但修习的家传功法、冲开的窍穴,都要比一般体修多得多,并且早已进入内壮后期,远不是合坎符启能比。

“你修习的是《敛息长生诀》,这门功法主要作用在于延长气息,扩充你的丹田来容纳更多灵力,并且对肉身防御也有显著的提升。”

“而且你的寿命也比一般内壮体修长,按你开了九窍来看,大概有一百三十年吧。”

这一点符启已经感受到,内壮之后,他觉得自己甚至能一直憋气,仅凭灵力就行动自如。

气息悠长、守御极强,这不就是乌龟吗?怪不得那窍穴图要刻在龟甲上。

等等,开九窍就有一百三十的寿命?

他知道,在结丹境、通化境、开门境之前,超凡者的寿数不会提升太多,至少在内壮境并不会有明显提升。

这个寿命,可不是理论寿命,而是真的能活一百多年。

这《敛息长生诀》怪不得能成为抱朴宗四大功法。

要知道,绝大多数宗门弟子一生难以触及开门、结丹,但仅凭筑基境界,就可以在凡俗中地位超然,在弟子中也属于翘楚。

谁又不想多活几年呢?

即便这《敛息长生诀》并不善于杀伐,功能也甚少,但仅凭容易突破,增长寿命这一点,就不愧为抱朴宗四大体修功法之一。

九窍一百三十岁......那多出来的窍穴会不会还有增长?

想了想自己体内那密密麻麻的近千窍穴,符启有些头皮发麻。

元通蕴见符启神色欢喜,微微点头:

“以你的武功,很快就能适应的,你守御提升,对计划也有帮助。”

“明日的亲卫内比试,你拿到参加比斗的名额不成问题,但记住不要把自己的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果然又回到计划上了,一想到自己为了这超凡付出的代价,符启略感沉重。

他很有可能要硬接大萨满一招,那可是返初境的绝顶高手。

元通蕴又交代一番体修的心得体会,直到傍晚,萧老才下了逐客令。

......

回亲卫毡帐的路上,符启试着一脚踢在路边的树桩上。

木头崩裂,木屑飞溅,那合抱粗的树桩被硬生生踢出一个大豁口。

这么强?

符启忍不住欣喜,这种程度,他还没有使用灵力,已经比淬体境全力一击强了三四倍。

他再试着调动丹田中的灵力,经过窍穴传导进入四肢。

他随即发现,被吞入护身符的灵力不仅能随意调用,其中的灵力还比自己窍穴内的精纯不少。

这护身符的新功能,就是储存和过滤灵力吗?

符启心头一跳,也就是说,有了这护身符,自己不仅能以上千窍穴的速率吸收灵力,还能将其储存在护身符内随时调用。

他用护身符中的灵力包裹住脚掌,奋力朝木桩踢去。

“砰”地一声,那木桩犹如纸糊的一般,彻底崩碎。

木片如同火枪铅弹般飞射而出,符启瞬间调动灵力裹住周身,木片纷纷被阻截,坠落于地。

这是一种简单的灵力使用方式,也是体修面对远距离攻击时最大的依仗。

调动灵力渗出皮肤,形成一层护甲,比一般重甲还要坚韧,刀剑不入。

据说十分消耗灵力,但符启稍微感受了一下。

嗯,按我的灵力储备,坚持个几天是没问题。

木桩破碎造成的响动引得四周一片谩骂,符启连忙离开现场。

回到营帐内,仆人已经将蜡烛点起,白日里被踩踏的地毯也焕然一新。

合坎已经回来,盘腿坐在地上,见符启进帐,说道:

“我今日去见可汗了,我和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说让你明日就去找架桑萨满。”

经过并肩作战,他和符启明显热情了许多,竟然还主动替符启着想起来。

符启连忙道了声谢,可汗也曾亲口许诺让架桑萨满带自己。

他原以为咒术和体修不能同时修炼,但二者显然不冲突,尤其是见识过札答岚的手段后。

“这位架桑,现在还是萨满?”

他以为克难盟已经不信神了。

“架桑是克难盟唯一的萨满,曾经也是大萨满,有返初境的实力,不过因为一些变故,已经被神剥夺了所有神源。”

“她也是我父亲的老师,当初哲别可汗也受她庇护,可以说德高望重。”

合坎一边凝聚神源一边解释。

辈分很高啊,符启嗯了一声:

“我明日去找她。”

符启自认为已经进入内壮的自己,赢下明日的比斗不成问题。

“不,可汗特地吩咐你今晚去,他说机不可失。”

嗯?

符启疑惑地望向合坎,但后者却摇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可汗的意思。

......

符启在密集的帐篷群里穿梭了一刻钟,才找到这顶没有任何标志的小毡帐。

他穿着亲卫的游牧袍,一路上遇到的林胡人都对他恭敬有加。

这些人似乎对架桑萨满十分熟悉,一问到她的住处,大都热情地指出。

毡帐敞开着,符启直接弯腰进入。

帐篷内装饰十分简单,连地毯都有些掉色,帐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木质器具,无一不在显示主人生活的朴素。

“进来了,坐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名老妪正坐在一张木几前,身前坐着一名中年游牧民。

那牧民面有菜色,似乎有病在身,老妪——架桑萨满拿起一根木质的权杖,点在牧民的额头。

随着权杖上一股青绿色的光芒亮起,那中年牧民眼中渐渐露出喜色,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感觉如何?”

架桑萨满问道。

“风寒已经好了,谢谢萨满!”

那牧民将一只盒子递上,随后欢喜地离开营帐,走前还不忘与符启点头致意。

“架桑奶奶。”

符启恭敬地行了个林胡礼,这才坐下,来前合坎专门吩咐,叫奶奶别叫萨满。

只见架桑萨满将木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几株干枯的块状根茎。

感受到符启好奇的目光,老妪解释道,语气和缓:

“冬天的草乌就只有晒干的了,不过治札答岚那几个泼皮倒是够了。”

这是给札答岚用的药?

符启脸上有些挂不住,架桑怕是知道札答岚的伤有自己的功劳。

“不用担心,我可不是偏袒的人,札答岚那孩子的性子就是这样,该吃点苦头。”

架桑语气慈祥,眉目低垂着,口中念念有词,简直不像是在与符启说话,开始摆弄起木几上的瓶瓶罐罐来。

“另外一个小子,合坎是吧,合秩的孩子,合秩......以前和札答岚一样,难管教。”

“合秩......”

架桑萨满说起一些老黄历来,符启起初听得津津有味,但随着老人越扯越远,他却是再也没有认真听下去的念头。

“架桑奶奶,哲别可汗让我来的。”

“噢,哲别啊,他是可汗了?”

“......”

看着老人陷入思索,符启顿时觉得有些不靠谱,于是直接提醒道:

“我想学真言,想成为咒术师,您能教我吗?”

架桑头也没抬,用一把石臼将草药捣成粉,答道:

“你没有根骨,走吧。”

这...... 第26章 便宜师傅 符启一惊,自己不能学吗?

“架桑,您要不要好好看看......”

架桑停下手中的活计,一双混黄的老眼看向符启,目光闪烁,说道:

“你......不是先天的咒术师,也没有觉醒的迹象,咒术未必是条好道路。”

“而且,你对神不诚恳。”

嗯?

符启心下一动。

不是说来到克难盟的咒术师都不信神吗?

合坎也曾说,架桑萨满被神剥夺了神源。

现在说自己不诚恳,难道是试探?

符启低头答道:

“我向来不信神,我从始至终坚信,力量来自本身的强大,而且神源也不是由四神赐予,那是来自陨落的神祗。”

这是实话,西境的神武帝君,他也不信。

在护卫施华荑的这些年里,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勉强合格。”

架桑默默打量了符启一遍,得出结论。

同时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符启竟然有这样的心性,可惜年岁已大,错过了引动神源的最佳年纪。

她年轻时曾寻遍诸部落,只为找到一名全然不信神的孩童。

然而即便是合秩和哲别,也仅仅是反叛神明,而不是毫无信仰......

果然。

符启对架桑心中的感叹毫不知觉,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架桑并不信神。

架桑看了眼灯盏中有些微弱的火苗,坦然道:

“我要是再早点想通这点,也不会成为大萨满,更不会老眼昏花地坐在这了。”

“咒术越是精深,就越不该迷信这些灾神啊,它们是我们的竞争者,而不是上位者。”

符启对此也认同,他也想过,要是四灾神的恢复需要神源,那咒术师分明就是在与灾神争抢神源。

架桑自言自语,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

“学习真言先等等,有一件事。”

“合秩与我提过,你身上有一件物什,我先帮你看看。”

符启没有迟疑,将护身符拿出。

即使这真是真神遗骨,他也不怕暴露给架桑萨满。

此物本就是革叔交给自己,也嘱托过拿给大部落的萨满。

符启猜想此物代表着某种信号,需要修为高深的萨满才能看清。

哪怕他对力量的渴望几乎无人能及,也不打算瞒下此事。

要是不清楚此物的真正面目,戴在身上始终是一种隐患。

况且还有一层保险在,合秩曾为架桑打过包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萨满早就抖落一身的凡尘,只在克难盟中当一名普通的巫医。

架桑接过护身符,先是摩挲了一下材质,然后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随后,架桑一手拿起身旁的木质权杖,将权杖上的青绿色光芒点在护身符上。

她在用咒术接触护身符。

糟了,没有事先提醒,架桑要是泪流满面该怎么收场!

符启面色古怪,有些后悔。

这可是哲别可汗、合秩的老师!

然而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架桑只是皱起眉毛,脸上的沟壑挤成思索之色。

“果然,这是一块真神遗骨。”

符启好不容易确认的一件事,被老人轻易看出。

他连忙问道:

“有什么作用呢?”

架桑没有回答,而是入神地微眯着眼,青绿色的光芒包裹住了护身符。

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架桑睁眼,眼中满是怜悯。

符启心中咯噔一下,发生什么了?

随即他意识到,架桑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沉浸在情感中。

她并没有像合秩与合坎一样,被悲伤淹没。

是因为返初境的实力吗?

合坎说过,架桑虽然已经被灾神剥夺了神源,但自身位阶仍有返初境,只是无法沟通天地。

接着,架桑缓缓开口:

“作用......无限,但更多的,是责任,这遗骨是谁给你的?”

“强宗部的萨满。”

符启实话实说,但他不知道革叔的真实姓名。

“强宗部......没印象,不过也正常,机缘的选择本就难以琢磨。”

“既然他将此物交给你,这便是你的机缘、你的责任了,与那强宗部再无瓜葛。”

架桑一直在强调责任,听得符启有些不安,连忙问:

“作用我已经大致了解,那这责任是什么?”

他自以为身上的责任已经够多了。

朴素的帐篷内,连灯盏里的灯芯都极细,灯油也很少,四下里有些昏暗。

架桑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她看着符启,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起来,说道:

“你可知这到底是何物?”

“不是真神遗骨吗?”

符启疑惑道,有些不解。

“真神遗骨没错,但冰神身上神骨无数,像抱朴宗送的那块,就是极具威能的神眼。”

“那我这块......”

符启觉得有点像指甲。

“是角,冰神的角。”

符启心中一动,冰神不是人型生物?

“大多数超凡生物,一身的能量都会汇聚在他们的攻击部位上,角、爪、牙......”

“你这块护身符由冰神角做成,拥有近乎无限的储存能力。”

“只要将神骨填满,你可以随意释放海量的咒术,而不用担心天地间神源的消耗。”

这不就是神器吗?

在进阶内壮的过程中,符启已经知道护身符可以储存海量灵力,而且灵力与神源是类似的能量。

但他对海量还没有概念,返初境口中的海量,那是什么境界,神吗?

符启连忙问出他最感兴趣的问题,这也是他来此的主要原因:

“那我能借此迅速修行咒术吗?”

架桑接下来的话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行。”

“神角的功能只是储存,你从何处取来如此多的神源呢?”

“即便四灾神复苏,神源充沛,一小片区域内的神源也实在有限。”

“此物并没有汲取神源的能力,即便你能随时取用,那点神源也是微乎其微。”

换言之,咒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真言只是沟通的手段,而用来施展力量的神源,需要日积月累。

除了像合坎、合秩这样的先天咒师,大多数萨满穷其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引导神源。

然而符启却是忽然想到。

自己身怀上千窍穴,还怕灵力、神源不够用?

“架桑,那要是如此呢?”

不日就要亲卫比试,他不怕展露实力,握着护身符,直接运转呼吸法。

随着周身窍穴被一个个点亮,帐篷内以符启为核心,诞生出一股漩涡。

整片天地的神源都在朝他汇聚!

架桑仅凭探查,就能摸清护身符大致的功能。

但这护身符释放神源的效率,超乎她的想象!

“这是......”

“你没修习咒术,却能够吞吐神源......”

架桑神色一凝,这种依靠呼吸来吐纳的方式有些熟悉。

“你修习了那些东方人的功法。”

“遣灵境......”

体修的内壮境相当于咒术遣灵境。

符启点点头,神源的漩涡仍然存在,并且有着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手中的护身符微微发热,像是久旱逢甘霖般,雀跃地迎接神源。

符启上千窍穴齐开,不到三十息,此地的神源已经耗尽!

架桑感受了一下周遭的环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好。”

“我教你咒术。”

她本就赞赏符启的心性,既然他能够修习咒术,这个徒弟她收得顺理成章。

符启微微一笑,朝架桑行了个林胡礼。

他拿出一个皮包,将可汗准备的一包草药递给架桑。

自从无法施展大部分咒术后,架桑醉心于研制秘药,救济生灵。

所有林胡部落中,能够使用秘药铭刻真言的,除了四大部落,只有架桑。

这包草药是拜师礼。

架桑望着符启,眼中满是慈祥,林胡的礼节简单却不乏情感。

至此,克难盟的可汗亲卫符启,成为了架桑自上一名学徒合秩成人后,时隔二十多年收的第一名学徒。

“将神骨借我片刻,我想印证一个猜想。”

架桑接过符启递来的神骨。

神骨微微跳动,展示着自身神源的充沛。

“嗯,有待开发......”

“合秩与我说过,里面潜藏着极强的悲意,返初境以下无法抵挡。”

“我的实力无法看清,但这对你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助力,至于真正的原因,还需要你自己去发掘。”

“至于责任......”

符启精神一振,他必定要掌握这块神骨,对其中蕴含的因果也打算照单全收。

“这是一块具有独特功能的神骨,你要是在四大部落,拥有这块神骨就意味着成为神侍。”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这神骨来自冰神,这些神侍是四灾神的使徒。

符启说出心中的疑惑。

架桑看着神骨道:

“现在四灾神的力量,远不如巅峰时期崩解的冰神,只要集齐所有的冰神神骨,祂们就能借用北境的所有神源,一举复苏。”

这......

符启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他已经想象到得知神骨下落的四大部,前仆后继捉拿自己的场景。 第27章 荆棘斥环 “既然神骨选择了你,而你又选择了克难盟。”

“阻止灾神拿到神骨,既是效忠克难盟,也是救你自己的命。”

架桑望着符启,又给出了一个选择:

“当然,你将神骨赠予他人,也可以避免所有祸端。”

符启沉吟片刻,坚定地低头,沉声道:

“请您教我咒术。”

神骨是自己的,力量也是自己的!

在体会过神骨为自己踏入超凡打下的牢固根基后,符启又怎么肯放手?

“好,好,好!”

架桑连说三个好字,对符启的回答十分满意。

随后她从符启手中拿过神骨,缓缓催动神源,顿时一股青绿色的光芒回荡在帐篷内。

“看好了,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个咒术。”

“借助你储存在神骨中的神源,我可以暂时恢复返初境实力。”

听到这话,符启心中一喜。

这师傅是拜对了,这么强大的靠山......

他在心中悄悄对比。

同样曾经是大萨满,架桑能不能接住赤息的全力一击?

然而,由于誓约作用,他无法将计划告知架桑,更不能让她出手。

架桑神情柔和,出神地感应着阔别已久的力量。

只是瞬间,护身符中刚刚汇聚起的神源就被耗尽。

相应地,架桑手中诞生出一团柔和的青绿色光团。

银白色的发丝纷纷飞舞,这位苍老的萨满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灾神的力量,都是毁灭,但我架桑的神源,是拯救,是新生!”

话音刚落,以架桑为中心,一股气浪扩散开来。

气浪极为强劲,几乎化为一堵坚墙般的实体,但在触碰到符启与帐内陈设的刹那,却如微风轻轻拂过。

符启目睹此景,心中微震。

这不就是合秩那枚“神斥沙棘环”的功能!

不过也不难想通,合秩是架桑的上一位徒弟。

这指环中的咒术,很有可能就是架桑种下。

架桑释放出的气浪显然持续时间更长,十息过后,手中的光团才耗散殆尽。

符启说出自己的猜想,得到架桑的证实:

“没错,这道‘荆棘斥环’是我早年所创。”

“作为遣灵境的咒术,足以挡住同境界全力攻击,击退敌人,同时保护周身十步内的友方,能够持续十息。”

“虽然对神源的消耗很大,但这对于持有神骨的你来说,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符启跟着架桑,修习起荆棘斥环的真言来。

架桑知道符启近日就要参加比斗,因此特意上心,力求尽快掌握。

好在省去了沟通神源的水磨工夫,学习真言无非只要熟练牵引方式,转换神源属性。

体修上千的窍穴无形中也在帮忙。

百会穴贯通之后,符启只要陷入思索,脑海中都会诞生出一股清凉。

借此,他展露出极强的悟性,令架桑都是微微吃惊。

一圈不大的圆环扩散开来,将桌上的毛毯掀得微微翘起。

入夜,符启终于掌握荆棘斥环。

“多谢师傅成全!”

符启难掩激动,握住手中汇聚起的光团。

这小子......

“要是神骨暴露,你就说是我交给你的。”

架桑吩咐道。

想到自己多年前在四大部的见闻,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些神侍,已经被灾神荼毒得失去了人性。

不过,能得到神骨的认可,这小子也不是薄命之人。

看他的造化了。

望着匆忙练习咒术的符启,架桑对这个新收的便宜徒弟十分满意。

谢过架桑之后,符启掀帘离去。

刚出毡帐,他忽然一愣。

毡帐周围跪满了一圈部落民,额头伏地,面朝帐内,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

符启仔细听去,只见最近的一名部落民妇女口中,念的是赞美之词。

赞美四神,赞美萨满,赐予安康,福降克难。

同时,他还发现,以帐篷为中心,竟然长出了一大圈绿茵茵的植物。

克难盟临近极北,此时已经入冬,除了热河沿岸,几乎寸草不生。

然而这些碧绿的蕨类和青草,竟然比符启往日见到的还要茁壮。

一些植物甚至开着鲜艳的小花,草籽初具雏形,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也难怪。

在这些部落民眼中,这就是神迹。

但符启明白,这多半是架桑使用咒术所致,果真如她所说,北境的灾害全是灾神所致。

她的神源,是属于新生和创造的神源。

符启没有叨扰这些虔诚的民众,默默离开。

这些部落民仍在念诵四神,殊不知帐内那位年龄成迷的萨满奶奶,本就是被四神封禁的渎神者。

......

回到亲卫毡帐,符启告诉合坎,架桑答应收自己为徒。

后者顿时睁眼,侧耳倾听。

此刻两人已经熟络,符启将始末细细说来。

不过合秩与架桑都特意交代过,神骨的存在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

甚至包括合秩的亲儿子,眼前的合坎,都不能告知。

符启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神骨的真相。

包括抱朴宗的几人在内,这些人都只知道自己有一件神异的防御护身符。

“架桑?萨满不是多年前就宣布不再传授真言了吗?”

合坎极力掩饰眼中的震惊,有些难以置信。

但他知道符启不可能撒谎。

符启这家伙......

合坎虽然说不上嫉妒,但心中也是有些不是滋味。

连哲别可汗都亲口与他说,他是近十年最有天赋的俊杰。

可自己也专门去拜访过架桑,不过得了几句勉励,她提也没提收徒的事。

合坎只是去了几个时辰,摇身一变就成了新的徒弟?

要知道,自己的父亲合秩,也是架桑的徒弟。

在北境,同门学徒就代表着结为义亲。

该怎么称呼符启这厮?

叔叔?

合坎神色有些古怪。

“她......架桑怎么答应收你的?”

他本想装作不在意,但实在忍不住好奇心。

符启身上明明根本没有神源波动,早就过了修习咒术的年纪。

符启顿了顿,他不好说是神骨赋予了他修行的机会。

于是他说出架桑帮他想好的托词:

“我修习了东境的功法,现在已经有遣灵境的实力。”

“二者其实相通,我能借东境功法修习咒术。”

这是事实,体修的灵力和神源相比,只是少了一份暴虐的元素能量。

灵力虽然更加精纯,且能收入人体储存,但攻击性也弱了不止一筹。

“东境,那些抱朴宗的人同意传你功法?”

“只是如此吗?”

合秩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然而符启笑着道:

“我毕竟有恩于他们。”

“又或许我天赋过于出众,是天生继承衣钵的体质。”

听了符启的回答,合坎默然。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天赋不自信。

“你......能演示一下功法吗?”

合坎试探道。

嘿,来了!

符启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实际上他早就在路上吸收了足够的神源,就为了在合坎面前露一手。

一股精纯的能量在他手中汇聚,青绿色的光芒四散开来,整个毡帐亮如白昼。

合坎神色一振。

这符启......只是一个起手,声势浩大至此。

他连忙站起,将帐内的陈设收拾起来,以免遭到波及。

符启却是摆摆手,示意不必。

紧接着,一圈气浪排斥开来。

刚学的咒术,荆棘斥环!

强风袭来,却是轻轻拂过合坎面颊,将发丝吹得微微凌乱。

留下他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

合坎手指颤了颤,双目微睁。

只是几日而已,符启不仅踏入超凡,还将咒术使用得如此娴熟。

他心思一动。

难道,这符启真是不世出的天才?

先前父亲合秩执意要带符启一起来克难盟,他曾有过阻拦。

这侥幸赢了自己的凡俗小子,凭什么与自己并肩?

直到与札答岚几人发生争执时,他才将符启视作自己前进路上的一大助力。

与克难盟大部分青年一样,合坎也将可汗视作前进的方向。

曾几何时,他想象当自己成为领袖时,符启跟随在身侧。

就像自己的父亲合秩,始终伴随可汗左右。

可现在......

虽然符启的咒术与自己仍有差距,但已经不远。

这才几天而已。

自己经历了多少苦修,耗费了多少资源,才有了今天遣灵境的实力。

符启收起咒术,缓缓吐了口气。

这咒术果然还是不熟练,自己用海量的神源去填补,才堪堪发动。

要是再多用点神源,说不定风会更大,但就会有些难以控制,说不定要把毡帐掀翻。

是的,符启并没有使用全力。

胸前的神骨里,还储存着大量神源。

合坎要是知道,好不容易稳固的认知说不定会彻底坍塌。

此刻,他已经接受了符启实力突飞猛进的现实,道了声贺。

他努力回到原先的心态,继续盘腿坐下,巩固自己的境界。

符启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床位,不一会儿昏沉睡去。

一天迈入超凡,还学会一门极强的遣灵境咒术。

他太累了。 第28章 演武场 次日清晨,所有亲卫都聚集到演武场前。

演武场是一块圆形空地,用木栅栏围起,铺满柔软的泥土,符合林胡的一贯风格。

栅栏外围满了观看的部落民,他们已经得到消息,今日里的前五名胜者,将代表克难盟与四大部落进行比斗。

合秩站在看台上,注视着下方的一众亲卫。

扩编之后,可汗亲卫一共四十人,由于札答岚等六人无法参加,因此此地只有三十四人。

此刻,这些亲卫都身着统一的褐色游牧袍,面色严肃。

这些人,都是克难盟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俊杰。

合秩微微点头,经过长期的挑选,克难盟此时可谓人才济济。

“哲别可汗近日闭关,由我来负责挑选。”

围观人群中一片哗然,这些人都是克难盟中的贵种,怎会没听出言下之意。

可汗在四大部即将来访的时刻闭关修养,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克难盟与四大部之间终有一战吗?

“肃静!”

合秩怒喝一声,四下里顿时安静下来。

接着他环视一圈,朝面前的亲卫宣布:

“你们中有人已经进入遣灵境,我与可汗原先决定,凡是进入遣灵境的,可以直接代表克难盟。”

这也是可汗原先答应合坎的,许诺他一个名额。

哪怕哲别可汗也没曾料到,几日后合坎就能踏入遣灵境。

合秩话锋一转:

“但是,我克难盟不乏能跨阶而战的勇士,我也征询过遣灵境的亲卫,同意与大家一齐竞争。”

此话一出,亲卫纷纷有些动容。

有人战意滔天,有人神情肃然。

合坎嘴角微微动了动,作为二十岁不到的遣灵境天才,他自信能够夺得魁首。

这也是他脱离合秩羽翼庇护的关键一环。

身旁的符启却是有些好笑,合秩说到跨阶而战时,特地扫了自己一眼。

难道他还没从自家儿子那得知,我符启已经超凡了?

如果说遣灵境咒术师的存在,让所有亲卫都感到紧张,合秩接下来的话就如同一道惊雷,所有人都恍惚起来。

“此战决胜出的种子,对克难盟至关重要,除了之后的奖励外,前五名赐地阶下品咒术一套,虬丹一枚。”

偌大的演武场忽然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来。

这可是五套地阶下品咒术啊!

那些中型部落,主脉家传的咒术也不过地阶。

也就是说,得到这一门咒术,就有了组建部落的底气。

至于那虬丹,却没多少人在意,据说是一种锤炼肉体的丹药。

在以咒术为尊的克难盟中,天才武者少之又少。

符启听闻此等厚赏,也是一阵意动。

自己的内壮境功法《敛息长生诀》,也不过是玄阶中品功法。

而《敛息长生诀》已经是抱朴宗中的精品功法。

赐下地阶功法,克难盟这是做足了准备啊。

其他人难以得知克难盟与四大部的真实关系,符启又岂能不知晓?

即便没有撕破脸,哲别可汗也要做好翻脸的准备。

无论如何,对于要激怒赤息的自己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众人四散坐好,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比斗。

就在这时,合秩忽然向围观的人群问道:

“此次比斗,为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并不局限于可汗亲卫,诸位有符合要求的,也可以报名。”

“三十岁以下,近神中期的,都可以参加。”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挤出了两位青年。

可汗的侍者上前检查,随后朝合秩点点头,符合要求。

克难盟是由诸多部落组成,一些部落的规模虽然远比不上四大部落,却也是传承已久。

这两位青年,就是这些部落集体协商后推出的结果。

这是他们的底蕴。

既是在向可汗表示效忠,也是在为自家争夺那套地阶咒术。

“克难盟,伽汗。”

“克难盟,左林。”

两人行了林胡礼,却都没有说出自己的部落,而是以克难盟自称。

这伽汗,不像咒术师啊。

符启朝两人看去,只见伽汗形如铁塔,光头后扎了一条极粗的长辫,身穿一身青黑色的游牧袍。

看着伽汗鼓起的太阳穴,脸颊一般粗的脖子,他很肯定,这是一名武者。

没想到这些部落培养出来的天才中,会有一名武者。

符启心思一动:

难道除了可汗的手段外,还有别的进入神通的方法?

要知道,札答岚的肉身已经到达凡俗巅峰,却还是选择了咒术这条路。

伽汗身旁的左林,却又极不显眼,身形单薄,面容普通。

简直像一名普普通通的林胡牧民小子。

有了两人的加入,此次比斗的参加人数达到了三十六人。

合秩随后宣布赛程。

三十六人混战,最后剩下的五人代表克难盟。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荒谬的选拔!”

“为什么不捉对比斗?”

“这对我家少族长不公平!大部落要是组队,其它人怎么竞争?”

这些贵种对通化境的合秩并没有过多敬畏,纷纷出言反对。

合秩目光转冷,扫了一眼出头的几人,说道:

“你们这些贵种,整日养尊处优,简直成了待宰的肥羊,可汗定的规矩,你们执行就好,亲卫都没有反对,你们胆敢起哄?”

“混战残酷?哼!真到了开战的地步,谁会允许两两相斗?”

“亲卫是可汗的战士,不是南人宗门的公子!”

元通蕴和萧老今日也在观摩,听见此话,神色有些古怪。

的确如此,抱朴宗的比斗大都点到为止,而且极其重视章程。

这林胡人,果然还是野蛮,但也着实是天生的战士民族。

面对这样的对手,也怪不得尧国庄国连夜退却。

几位年老的贵种受不了合秩的谩骂,愤然离去。

殊不知他们的名号和部落,已经被可汗侍者暗暗记下。

符启得知这样的赛制,也忍不住暗自咋舌。

他环视周围,发现亲卫们竟然都在暗自交流。

这些家伙,已经在组队了。

不过他也并不心急,他很清楚,这些急着组队的,多半是弱者。

果然,只见人群中有几位亲卫单独站立,气场强大,根本不理会他人组队的搭讪。

伽汗、左林赫然在列。

弱者的媾和,只能成为强者的笑柄。

像札答岚那样以多欺少的行径,如果仍旧落败,将成为永远的污点。

身旁的合坎也轻声说道:

“这些亲卫联合的对象,大多以同帐的亲卫为主,但你看,每帐的十夫长实力突出,并不倾向于与人组队。”

“只能有五人胜出,所以这些小队大多不超过三人,我们各自为战,非不得已不要联合。”

符启心中一动。

难道说,观察亲卫的选择,也是比斗的一环?

不过,单打独斗他也毫不畏惧,反而有些激动。

初入超凡,他刚好想试试手。

随着合秩的号令,所有亲卫在演武场站定。

三十六人三三两两地站了一片,但仍有数人单独站立。

众人互相戒备,打量着身旁的队伍。

“记住,不准下杀手,开始!”

合秩发令,引动神源,将一股宏大的磐声传入所有人心神。

“神源随心,这合秩,快要返初境了。”

场下的贵种有些心惊。

一些先前出言抱怨的贵种,此刻有些后悔。

随着北境神源的异动,除了林中的“非人”实力大增,这些先天咒术师同样得了好处。

合坎稳定遣灵境,合秩通化境圆满。

他们与后天咒术师之间的差距,再一次被拉大。

无数咒术师拜倒在灾神面前,只因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绝望的、天生的参差。

演武场上,亲卫们瞬间战在一起。 第29章 各显神通 一只附满石片的拳头朝符启打来。

符启仅是稍微侧身,就将拳头躲过。

他早有防备。

与咒术师战斗过多场,他深知,这些咒术师有提前准备真言的习惯。

先前合秩宣布赛程时,这些亲卫没有出言反对。

根本不是同意乱斗,而是在念着真言呢!

这当然算是一种作弊,但众人也心照不宣。

毕竟像符启这样的武者,还是少之又少。

“好身手!”

出拳的是一个矮胖敦实的青年,见全力一拳无功而返,也不恼,又一拳朝符启捣来。

符启定睛一看,此人元素缠绕肢体,显然只是近神境修为。

比札答岚都是差了一截,他正要随手击退,耳旁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裹挟着幽蓝色火焰的劲风传来。

你们这些崇尚武力的林胡人,就这么喜欢围殴?

符启有些无语,一偏头,将火焰躲开。

出腿的是一个双目冒着幽蓝色火焰的青年。

此人和那矮胖青年赫然组成了小队,此刻一齐出手,想要迅速解决符启。

这蓝火青年见无功而返,打量着符启,有些惊疑不定:

这人是生面孔,没听过名号,应该是新加入的亲卫。

身手好生了得,难道是武者?

他有些不确定,亲卫中有成的武者,他只认识札答岚,听说那伽汗也是极强的武者。

但显然和眼前这人对不上号。

“哼,管你是谁,我的幽火,与遣灵境都有一战之力!”

自家传承的幽火,犹如跗骨之蛆,粘上必定皮肉焦糊,难以甩脱,比一般神源形成的火焰强大不少。

他自诩近神后期的修为,除了几位隐藏的遣灵境,无人能敌。

为了稳妥,他还与人结成了小队。

面对区区一个武者,岂有失败的道理?

“上!”

他与那矮胖青年对视一眼,同时发动看家咒术。

幽焰拳!

石皮!

两道早已念诵好真言的咒术,瞬间激发。

符启转了转眼睛,这蓝火,还有点刺眼。

嗯,刚好,试试我的灵力护甲。

他调动窍穴,一层灵力顿时在周身形成。

那蓝火青年眼角一跳,灵力护甲没有实体,他没看出符启的根底:

他不躲?

他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妙,但咒术已出,哪有取消的道理?

一只缠绕着幽蓝色火焰的拳头,一只被石皮覆盖的手掌,同时击打在符启胸口。

“咳!”

一口鲜血喷出,不过五息,演武场上就是出现了受伤。

这吐血的,当然不是符启。

那近神境中期的矮胖青年,闷哼一声,蹲在地上捂住手臂。

在石皮接触符启的刹那,他只感觉到一股具有韧性的隔膜阻挡了手掌的前进。

随后一股斥力传来,直接震断了他的臂骨,并且传导到他的脏腑。

自己引以为傲的石皮,在近神境算是顶尖的防御咒术,竟然丝毫不起作用!

这小子,用的是什么咒术!

蓝火青年同样没能击破防御,好在他不以力量见长,反斥之力只是让他手臂酸麻。

此刻再看符启,他眼神完全变了。

不好,踢到铁板上了。

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单打独斗的亲卫,哪个会是软柿子!

不过,哼,幽火生效,你也不会好受。

在接触的刹那,他已经将幽火留在了符启身上。

后者此时也有些诧异,看着自己灵力护甲上的那一团火焰。

“这蓝火,有点意思,不是遣灵,却也能离体存在?”

他不知道,准确来说,这幽火并不算离体,那青年只不过是通过独特的咒术,将神源留在了符启身上。

他的神源就相当于燃料,只要不耗尽,幽火就不会熄灭。

这是一种十分恐怖的咒术,来自青年出身的一支大部落,部落名就以幽火命名。

部落中有通化境强者,其使用的幽火,甚至能点燃人体内的气息,除非油尽灯枯,不然将永远遭受灼烧的痛苦。

这样的咒术,曾给无数南方战士带来一生的阴影。

他的敌人也多半被折磨致死,难留全尸。

即便是近神境的青年,释放出的幽火也足够让遣灵境咒术师喝一壶。

然而,他面对的是符启。

符启稍一催动,大量的神源被牵引着,朝灵力护甲上涌去。

幽火骤然暴涨,飞速地消耗着灵力护甲。

符启最不缺的就是灵力,那幽火只繁盛了一瞬,就彻底哑火。

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咒术被轻松消化,蓝火青年彻底站不住了。

吹蜡烛一般熄灭幽火,他只在自家老族长,通化境强者身上看到过!

“撤!”

他毫不犹豫,与同伴一齐爆退,这场比斗不用战胜,只要存活!

此人深不可测,与他为敌实在不智。

同时他心中也在暗骂,族中长老曾经分析,与他同龄的强者,不过合坎几人。

那这人又是谁,天降的吗?

从交手到退却,都在一瞬间发生,虽然那矮胖青年的吐血引发了些许关注,但场外观众的视线根本没放在符启等人身上。

伽汗、合坎、左林几人,都在短时间内击败了各自的敌人,并且十分有默契地没有相互交手。

即便在区区三十多人中,狩猎弱者也成为了共识。

此刻只要稍显疲软,引来的将会是众人的合击。

符启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两人的攻击如此羸弱。

肉身也是极为稀疏,除了幽火略有些神异,比札答岚都差了不止一筹。

不过,他可不打算让这两人扬长而去。

他要击败他们,震慑蠢蠢欲动的其他亲卫,从而节约神源。

演武场上的神源,由克难盟的长老们提前凝聚好,以免不够用。

因此符启不敢放开全部窍穴,为神骨补充灵力。

这样做有暴露神骨和自身窍穴的风险。

他只能动用储存在神骨和窍穴中的灵力。

这些灵力总量极多,他尽可以随意挥洒,但灵力毕竟不能直接用来发动咒术。

咒术需要的神源,由灵力和元素组成,元素只能用真言汇聚。

为了留有余力,他要尽可能避免使用咒术。

尤其是浪费在蓝火青年这种角色身上。

他催动灵力,只是一个跃步,就来到蓝火青年身后。

那人也算机敏,猛地转身,企图防御。

然而他所做的只是徒劳,转回身来只不过让拳头落在了脸颊上。

符启没敢动用灵力,怕将这肉身单薄的咒术师直接打杀了。

但这内壮境体修的一拳,仍让这眼冒蓝火的青年腾空转了一圈。

咒术都被直接打散,眼中的蓝火瞬间熄灭,漏出一副惊恐的眼神。

符启一撩腿,将其掀飞,然后侧身一蹬。

咚地一声,青年远远飞出,砸出演武场,被场外的长老用神源挡住。

剩下那个矮胖的青年,趁机发动了咒术。

石皮!

然而毫无作用,一样的流程,三个呼吸后就出现在场外,肋骨都多断了几根。

一旁的两队亲卫,目睹这骇人的一幕,纷纷避开,生怕符启盯上自己。

这人是谁?

可汗亲卫不过三十多人,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强悍的武者?

符启站定,没有出手攻击这些人的打算。

不远处,合坎刚刚处理完一个三人小队,赢得场下的阵阵欢呼,此刻也朝符启看来。

两人相视,微微点头。

他们都清楚对方的实力,对付这些遣灵境不到的亲卫,如同摧枯拉朽。

场下也有人注意到符启的战绩,几名贵种悄悄朝合秩等长老耳语:

“这人是谁,哪个部落来的?”

听闻符启出身小部落,受了可汗的赏识,几个贵种皆是一叹。

他们来自克难盟的一些中大型部落,运气不好,族中没有出众的晚辈。

此次前来观摩,也有趁机寻找年轻俊杰投资,将来依傍靠山的打算。

如果亲卫出身高贵,那还有得谈,这些人一般不介意身后多一些支持。

但要是毫无根基的亲卫,又受可汗赏识,他们多半不会接受其它部落的支持。

对于这些亲卫来说,这是一种污点。

他们能跻身亲卫之中,除了自身实力够硬外,没有根底、可堪信任也是一大优势。

这符启实力不俗,可惜了。

演武场上,那些结队的亲卫很快被淘汰出局。

除了一个全员近神后期的四人小队外,其他人全部是遣灵境。

一共三十六人,遣灵境竟然高达九位!

符启所在毡帐的十夫长札答岚,也不过是肉身凡俗圆满、咒术近神圆满。

合坎二十岁之前进入遣灵境,连哲别可汗都称赞不止。

虽然这些人年龄大多接近三十岁,但也是绝对的天骄。

场下的围观群众纷纷攘攘,激动起来。

亲卫比斗不稀奇,但亲眼目睹这些天骄全力出手,也是值得吹嘘的谈资!

排除原先有人隐藏修为,这些遣灵境的亲卫,也大多是近几日才加入。

有投机的嫌疑,但实力毋庸置疑! 第30章 咒阵 场上还有十三人,十个阵营。

所有人各占一个部分,将圆形的演武场划分成十个扇形。

背靠边界,互相戒备。

那左林极不显眼,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此刻却率先开口:

“诸位,我们这样僵持不下,实在不划算。”

他看向场中唯一的一个多人小队,由四名近神后期咒术师组成。

“我的建议是,强者之间不要相互攻伐,至少不要乱斗,以免被小鱼小虾捡了便宜。”

说着,左林瞟了符启一眼。

“也可以避免被偷袭。”

他现今二十九岁,战斗经验丰富,将符启先前的表现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中。

至少是凡俗巅峰的武者,似乎还有某种特殊的防御咒术,非常危险。

他很理智,知道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武者的近战能力非常克制咒术师。

一旦被偷袭,遣灵后期都难以自保。

“最好的解决办法......”

没等他出声,已经有人抢了先机,悍然出手!

只见天空中雷光大作,一张闪电网激射而出。

目标正是那四人小队。

“防御!”

看到漫天雷光,那来自大部落的领队朝身后三人大喊一声,四种咒术一齐激发。

四人将手掌搭住,随后同时抬起,四条火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巨大的火焰盾牌!

这是......

咒阵!

咒阵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需要多人一齐引动的咒术,称为咒阵。

依靠咒阵,低阶咒术师可以叠加人数,跨阶而战!

演武场上源源不断的咒术,同样来自咒阵,几名克难盟的长老一齐念诵真言,将方圆几里内的神源汇聚到此地。

火焰盾牌一出,闪电网顿时被挡住。

看着这眼熟的闪电网,符启为这四人小队捏了把汗。

这显然出自合坎的手笔,也只有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施放这样规格的咒术。

合坎本身也是争强好胜之人,岂会听那左林指挥,让他眼中的平庸之辈占了先机?

率先出手,直接奔着淘汰四人小队而去。

通化境强者合秩的成名绝技,怎么可能被几名近神咒术师挡住?

只见那闪电网顿了顿,忽然断裂开来,分散成十多把笔直的雷电标枪!

标枪的攻击范围,超过了火盾阻挡的面积。

这样细微的操作,符启曾亲眼见合秩施展过,没想到合坎才进入遣灵不久,就已经掌握!

那小队领队见状,暗呼不妙,指挥几人连忙扩大火盾的面积。

“嗖!”

雷电标枪同时激射而出,直刺火盾。

只是瞬间,火盾支离破碎。

“啊啊啊啊啊!”

标枪在射中前,故意拐了一个圈,才钉在几人身上。

大量的电流钻入身体,那几名近神境咒术师瞬间发丝直立,手脚乱颤,声带止不住地嘶吼。

片刻后,几人如同一摊烂泥,躺倒在地,眼看着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少族长!”

场外,一名白发的年老部落民,急得泪水都快钻出来了。

他来自一个已经衰落的大型部落,由于部落中没有说得上话的强者,根本没有在战事中维护族人的能力。

为了避免族人在与四大部的争端中成为炮灰,当听到克难盟或许要与四大部决裂时,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因此也将以合秩为首的主战派彻底得罪,甚至差点被挂上背叛克难盟的名头。

他早料到会遭受报复,因此特地叮嘱自家少族长不要在亲卫中出头,以免被针对。

然而,当私下里得知比斗的奖励时,他和少族长都彻底坐不住了。

那可是地阶咒术!

自家的部落要是得到一套,就能摆脱颓势,甚至能借此结交强力的盟友,在克难盟彻底站稳脚。

为了进入前五,二十二岁的少族长不仅将实力提升至近神圆满,还特地拿出部落的宝物,收拢了另外几位近神境亲卫。

更是让外人学会了部落的秘法,火盾咒阵,可谓下了血本。

没想到,没想到......

老部落民目眦欲裂,身旁维持咒阵的长老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将演武场的结界放开一个小口。

老人几乎是匍匐着,将少族长气息微弱的焦黑躯体背回。

从始至终,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合坎一眼。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插曲,即便合坎不动手,众人也打算将这四人优先淘汰。

场上人数来到了九人。

左林看向合坎的眼神中,阴翳里带有浓浓的忌惮。

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偏偏还有这等实力。

他本想顶着出头的风险,同时除掉四人组、符启、合坎。

前者只是借口,后两者才是目标。

符启实力不详,合坎过于强势。

将这两人留下,不确定性太高,自己又不是亲卫,太容易被偷袭、针对。

不过,也不算来不及,至少除掉那符启。

他朝身旁一挥手,一道黝黑的硕大身影顿时朝符启压去。

是伽汗!

这个铁塔般的巨汗,与左林同为部落私藏的种子,早已私下达成合作。

淘汰符启之后,伽汗就是场上唯一的武者,届时二人合作,足以拿捏任何咒术师!

眨眼间,伽汗已经冲至符启身前。

符启眼前一晃,只觉得一堵巨大的肉墙向自己横压而来。

伽汗甩动壮如牛犊般的腱子肉,直冲一拳。

他要与符启硬碰硬!

符启心中顿时一沉,这样的压迫感,比秦二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多年的功底毕竟深厚,他条件反射地用双臂交叉格挡。

灵力护甲!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暴响,符启双脚都陷入泥土,以他为中心飞溅出一片片土屑。

众人都神色凝重,这样的力量,要是换成自己去扛,肉身都要崩碎。

场外的部落民们齐齐惊呼,武者之间的对决,在北境难得一见。

当事人符启,心中微微一惊,却是立即放缓了心态。

这样的力量,绝对已经超凡,他为伽汗修习的道路感到好奇。

此外,毫不担心自己会落败。

这一拳,不过是将灵力护甲打得凹陷了下去。

这可是内壮境体修的拿手技能,全身的灵力护甲浑然一体,可以朝各个方向卸力,专门克制面对一点的突击。

力量一旦被分散开来,几乎不痛不痒。

地上产生的凹坑,不过来自他的主动卸力。

甚至,即便符启不分散力量,也完全可以通过消耗灵力去抵消冲击。

神骨或许神源不多,但灵力要多少有多少。

合坎关切地投来目光,符启笑着微微点头,表示不用帮忙。

他要做的,仅仅是看住其他人,避免插手。

这伽汗,不是自己一合之敌!

符启亮起九个窍穴,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出,依附在四肢上。

“哦?你也是超凡?”

那伽汗早就有心理准备,攻击被挡下,也毫不吃惊,他也有留手。

只见这名黝黑的壮汉猛一瞪眼,一股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开始在周身盘桓。

“那我就尽全力了!”

伽汗咧嘴一笑,又朝符启撞来。

“请便!”

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

然而仅仅持续了几息,伽汗忽然跌落在地,虽然立即站起,但颓势已显。

“啊?”

“发生了什么?”

众人都没看清,只看到伽汗下腹部多出了一个拳印,黑色气息被打碎。

有眼尖的贵种,双目圆瞪着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出声:

“他们三息间交手了近十次,最后一次伽汗防备不及,被一拳击破护体气息,再偏一点,怕是丹田都保不住。”

“这人叫......符启?此战过后,怕是要成名了。”

符启盯着自己的拳锋,包裹的灵力被伽汗黑色的气息侵蚀了一块,大量的灵力正在涌来,填补着空缺。

伽汗站起来后,仍旧心有余悸,吃惊地重新打量了符启一遍。

然后低头道谢:

“多谢留手,武道一途上,我实在不是对手,献丑了。”

他在与符启接触的第一拳,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赢,之后几次交手,都是硬撑着。

短短三息之间,符启多次机会能够重创自己,却都选择了留手。

最后一下,还避开了自己的丹田,可谓是留足了面子。

符启点点头,他刻意多试探了几次伽汗,也有些心惊。

此人多半也是自小锤炼武艺,战斗毫不拖泥带水。

若不是灵力雄浑,灵力护甲根本不怕被击破,他很难击败伽汗。

这人的肉身,怕是踏入超凡已久。

看着伽汗身上逐渐退却的黑色气息,符启忍不住问:

“你这是什么手段?”

“煞气,是养煞的手段,族中自己摸索出来的,肉身入超凡的法子。”

伽汗也不掩饰,虽然他是族中私藏的种子,但如今也不打算隐藏了。

这些情报,迟早要公开。

他声如洪钟,演武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31章 养煞 养煞?

符启未曾听闻,不过这明显与可汗的道路不同。

哲别可汗周身可没有如此暴虐的气息。

演武场周围响起一阵喧哗,他们还从未见过除哲别以外的超凡武者。

此刻竟然同时出现两人,看样子走的还是不同的道路?

一些贵种眼前一亮,他们帐下控弦无数,凡俗巅峰的武者也不是没有,若是能得到这超凡的法门......

伽汗像是预料到这些人的反应,朝众人解释:

“这养煞的法子,需要养煞丹作为药引,制作养煞丹需要耗费数以万记的生魂。”

众人恍然,有人忽然想起,这伽汗来自的那支大型部落,自古就是与南人交战的先锋。

这支部落十分独特,渔猎、放牧、耕田,一概不从事。

全靠掳掠。

甚至在克难盟成立前,会朝其它林胡部落出手。

就在不久前,这大型部落趁南人内斗,攻破了庄国一座规模超十万的军屯。

据说只留鸡犬,一路挥霍着满载而归。

有奴隶商人见机前去接触,惊讶地发现,这部落竟然一名南人俘虏都没带来。

此刻众人才知道,那军屯里的南人,竟然都成了这养煞丹的药引。

即便是习惯了杀伐的林胡贵种,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伽汗的部落,竟然残忍至此。

伽汗自认输给符启,却根本没有退出的打算。

借着养煞带给众人的惊骇,他环顾一圈,朝场内的咒术师沉声威胁道:

“我占一个名额,没人有意见吧?”

当然无人敢反对,众人掂量得很清楚,面对伽汗,咒术师在这方圆不到百步的演武场内毫无胜算。

至于符启......

几人神色都有些怪异,看到伽汗碰壁,他们已经提不起对抗的信心。

“我反对。”

忽然,场上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引得一阵寂静。

还是合坎。

这家伙......

符启眼角一抽,明明能够稳进前五,非要出这个头。

虽然他很理解合坎想要在部落、在父亲合秩面前证明自己的渴望。

但现在还这样,是不是有点刻意了?

“合坎?”

那伽汗竟然也不怒,转过铁铸般的身躯,面对合坎:

“你确实是同龄中最强的咒术师,但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口语之间,竟然将合坎当做晚辈一般,

“够不够看,试过再说。”

合坎不再言语,沉声抬手,一道雷霆直接在掌心凝聚。

不愧是先天的咒术师,在场大多数人,即便是踏入通化境的贵种,也不敢说如此迅速地多次发动咒术。

雷网!

一道闪电网,以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朝伽汗扑过去。

“哼,雕虫小技,以为我是那几个近神的废物吗?”

伽汗周身再次浮现出煞气,隐隐被无数的哀嚎声环绕。

他俨然不动,任凭闪电网包裹上来。

合坎一挥手,只见闪电网再次化作雷电标枪,朝伽汗周身扎去。

“哼!”

伽汗冷哼一声,眼中却看不到丝毫懈怠,只见他将四散的煞气瞬间收拢。

每支雷电标枪的目标上,都被覆盖了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远远看去,伽汗身上仿佛忽然浮现出几块狰狞的黑斑。

这招符启可不陌生,刚刚交手时他已经领教到,这与自己的灵力护甲有异曲同工之处。

将煞气凝结成鳞片,覆盖在身上。

但伽汗的煞气显然没有符启的灵力充足,只够遮挡要害部位。

这鳞片被符启一拳打散,可不代表它弱!

一阵阵焦糊味传来,伽汗全身汗毛直立,却依然屹立不倒。

合坎的咒术,被他正面防下来了!

浑身钻心的酥麻激发了伽汗的血性,只见他一步踏出,捏拳砸向合坎。

咒术师的弱势期,便是释放完咒术的空挡!

眼见拳头离合坎越来越近,符启忍不住引动灵力。

一旦合坎陷入下风,他就要出手阻拦。

哪怕引发全场的混战,他也要送合坎进入前五。

既是为了私交,也是为了与元通蕴的计划,在计划中,合坎的父亲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

即便合坎实在莽撞,自己也有必要帮忙。

演武场外,观众们纷纷为合坎提前惋惜。

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伽汗只是堪堪用肉体抗住了雷击。

要是合坎先前没有全力淘汰四人组,积攒更多神源,雷击会更加强大。

哪怕只是场地再大一些,能拉开更远的距离,结局也能反转。

这合坎还是过于年轻,太鲁莽了,简直是将前五的位置拱手让人!

被超凡武者近身的咒术师,林胡贵种们想不到还有什么破局的手段。

当事人伽汗,心中却是一片心悸。

好险,他差点就要跪在地上了,哪怕被煞气挡住了大部分,雷电标枪的枪尖还是刺入了皮肤。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

他将所有煞气汇聚在手臂上,朝合坎左肩膀打去,他要废掉合坎一臂。

既能淘汰这名天骄,也为合秩留足了脸面。

伽汗部落再凶残,也不敢惹怒可汗的挚友,这合秩可是有望踏入返初境的大咒术师。

就在拳锋即将接触合坎的瞬间,异状发生,伽汗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顿了顿。

这一顿,却是再也难以寸进!

他好像被某种事物盯住了,定睛一看,合坎却闭着双眼!

哪来的视线?

伽汗有些急切,想要抽身后退,但身体好似被冰封住,牢牢固定在了地上。

再细看,他惊骇地发现,合坎眉心中,有一道透露着寒光的口子!

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什么东西......

他逐渐感到一股冷意贯彻心扉,没等他反应过来,竟然连思想都被彻底冻住。

场内外所有人瞠目结舌,今日的震惊过于密集,但无人看懂的手段,这还是头一回。

“他......做了什么?”

“这是遣灵境咒术吗?真言呢?”

“伽汗这拳怕是有遣灵境后期的力量了吧,怎么会......”

直到一名胡子上缀满玛瑙的老萨满开口,语气中仍然满带狐疑:

“这像是弱化版的通化境咒术,霜寒睥睨?”

“不对,这道咒术已经失传了,他如何沟通冰元素的?”

说话的是一名熟稔咒术的通化境强者,就连他也难以置信。

此人修为内敛,一些遣灵境咒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合坎不过遣灵境初期,怎么可能?”

众人纷纷去望台上的合秩。

最大的可能,便是合坎身负某种合秩赐予的宝物。

然而合秩摇摇头,眼中满是担忧。

明明是自家儿子,他竟然也看不出来,合坎用的是什么手段。

但那瞬间,他在合坎眉心看到了一道略微眼熟的光芒。

回想今日儿子的行程,也只有昨日接触过哲别可汗。

哲别这家伙......给了我儿子什么东西。

演武场上,随着伽汗被彻底冻住,合坎同样力竭,难以支撑。

然而他却强撑着,向周围挑衅地环视:

“不过.....如此。”

同时,他朝符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赶紧来帮我,不然就要躺在这了!

符启心领神会,连忙一个纵身,站在合坎身边,同时一股灵力离体而去,稳稳地将合坎支撑在地。

武修进入内壮后,就能让灵力离体。

这和元通蕴放出的刀光是一个原理。

站在不远处的左林,眼睁睁望着自己的盟友被淘汰,却无法出手。

不是不能出,而是他不敢。

他毕竟不是亲卫,而在场的另外七人,多了一层同僚的身份。

这些遣灵境咒术师看似强大,实际上没有人自诩能一打二。

一旦左林率先打破一对一的潜规则,恐怕先被群起攻之的是他。

此刻,他脸上阴晴不定,刚一抬头,就发现符启正在盯着自己。

符启早就看出,左林一开始就想撺掇着伽汗,先淘汰自己。

现在伽汗还冻在地上,你还是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符启心神一凝,一股蓬勃的灵力汇聚在手掌上。

左林眼角一抽,为了应对这样的局面,他早就念诵好了真言,但面对符启,却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眼看符启身子崩成一张弯弓,立时就要朝自己越来,左林连忙喊道:

“等等,符启!”

“你和合坎实力强劲,必定前五,你看现在伽汗没法参战,剩下我们六人两两相对,决出余下三个名额如何?”

这话戳中其他人痛点了,立即就有一位遣灵境亲卫附和:

“我觉得也是,这样也节约精力,接下来还有与四大部的比斗。”

实际上,这些人是忌惮符启和合坎,要是符启能随意淘汰左林,也能淘汰他们。

谁也不想好不容易修炼到遣灵境,明明有进前五的实力,却被一介武夫打得狼狈逃窜。

其他人也纷纷向符启保证,保证他与合坎占有两个名额。

符启见状,也收回了架势,的确,他已经确保了名额,此刻再去淘汰他人,实在没有缘由。

毕竟是克难盟内的比斗,场上的合秩与一众长老,肯定也希望剩下的五人是真正的翘楚。

反倒是身旁的合坎,看了眼发话的亲卫,将这人的面容记在心里。

场下的贵种们看到符启收手,纷纷失望地吵嚷,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场上的亲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好掂量其它部落的实力。

场上其他人松了口气,很快,两两相对分成三组。

一时间,各种大规模的咒术倾泻起来。

六人毫无保留,同时释放遣灵境的咒术,声势竟比先前近四十人混战都要浩大。

不到二十个回合,三人被淘汰,加上符启、合坎两人,演武场中央只剩五人。 第32章 收获 左林赫然在列,他不愧是大部落私藏的种子,一手土锥凌厉至极,很快就将对手逼下了场。

另两人都是亲卫,不过符启初到克难盟,与二人并不相识。

那伽汗也恢复了过来,抖若筛糠,口中不时喷吐出寒气,被族人搀扶着走下场去。

伽汗的族人面色阴沉,为了此次比斗,他们甚至暴露了培养的养煞丹,最后却无功而返。

合坎、合秩......

作为凶名远播的大部落,即便是可汗身边的人,他们也不是不敢得罪。

合秩站到五人面前,赞赏了几句,随后取出五块巴掌大的兽皮。

此刻,无论演武场内外,所有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可是地阶下品的咒术!

有人私底下听闻,凡是地阶咒术,都来自林中的“非人”,也就是那些野神。

能产出地阶下品的野神,至少也是通化境。

这五张兽皮,就代表着五位野神被克难盟狩猎。

但这代表着什么,也没人去在意了,此刻这些贵种都被地阶咒术彻底吸引。

合秩朝五人宣布:

“每人赐地阶咒术一套,另有虬丹一枚,虬丹有人会送至你们帐内。”

他将兽皮拿起,向众人展示:

“地阶咒术自由择主,你们站定,放开神源,让咒术自然去寻,不过可要当心,咒术中有野神的残魂,会让威能更盛,但也有反噬的风险,没有把握的,现在可以放弃,奖励换成大量的资源。”

无人回话,地阶咒术的价值无法估量,有价无市,不可能有人放弃。

一名长老上前,接过五张兽皮,催动神源,将兽皮悬到空中。

符启目光灼灼地望着这几套地阶咒术,架桑与他说过,由于大多数咒术师的神源只能带有一种元素,天赋也有不同,因此一旦选择了第一套真言后,余生再难更改。

然而在架桑的独创下,像荆棘斥环的元素,并不属于雷、火、土、风四神元素之一,并且与这些元素都不冲突。

也就是说,自己目前还没有被限定在一种元素之内,无论得到哪张兽皮,都可以修习。

五张悬空的兽皮在神源催动下,各自散发出不同的光芒。

感应到前方的几人,兽皮微微颤动,随后缓缓飞下。

符启将飞到自己面前的兽皮轻轻接过。

一张普通的生皮,没有经过鞣制,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才剥下来不久。

合秩朝五人解释:

“只要集中注意力,真言就会浮现在脑海。”

然后面向所有人,动用神源将声音扩大,朝所有人宣布:

“此次比斗结束,无论输赢,能站在演武场内的,就是克难盟的未来。”

“刚刚得到消息,四大部的来使即将到达,下一次比斗,可就无论生死,既然领了奖赏,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不要损了部落的荣耀。”

话语朴素,但在神源的加强下,振聋发聩。

符启微微一凛,对他来说,真正的生死危机即将真正到来。

这场比斗,仅仅只是开端。

一个时辰后,符启与合坎回到帐内。

札答岚等人也回到了帐中,身上缠满疗伤的绷带。

先前私斗所受的伤,让他们直接丧失了参与比斗的资格。

然而,这位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络腮胡汉子,眼中却是没有任何怨怼,只是略微失落。

见符启进帐,他踉跄着起身。

“符启,恭喜了。”

另外几人也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没有参加比斗,却在场外看完了全程。

札答岚原以为,以他肉身和咒术双近神圆满的修为,足够自傲。

即便输给合坎,他也安慰自己:

合坎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资源,自己输得不冤。

然而,今日场上的遣灵境就有九位。

这符启,甚至已经肉身超凡,那煞气附体的伽汗,都撑不过几个回合。

九位遣灵境,其中也有来自部落附枝的青年,从始至终保持低调,此次比斗一鸣惊人,从贵种口中夺得一套地阶咒术。

反观自己,平日以附枝天才自居,此次即便参加比斗,恐怕连前十都挤不进。

札答岚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符启,你肉身进入超凡的道路,可以告知我吗?”

对于札答岚的转变,符启并不意外,进入超凡之后,他已经深知,超凡上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

除了传闻中不入超凡仍旧盖世的哲别可汗,超凡之下如刍狗。

对于札答岚,符启并不抱有敌意。

立场不同而已,类似的争斗,在施华荑府中并不少见。

又非生死之仇,在同一阵营中,即便处于不同立场,面对外敌时也需要站在一起。

符启想得很透彻,实话道:

“这是东境的修行方式,体修,需要功法才能入门。”

此话一出,札答岚脸色一黯,他与东境的人毫无瓜葛,从何得来超凡法门?

道了声谢,札答岚默默回到自己的床位。

符启不为所动,点亮床位的油灯,检查起本次比斗的收获:

内壮的超凡力量,的确非同凡响。

符启相信,在近乎无限的灵力支持下,即便他是内壮初期,力量、速度方面已经达到中期水平,瞬间爆发下可达后期。

至于防御,暂时还没测出上限,伽汗全力之下有遣灵后期水平,但连自己灵力护甲都没有突破。

不过,符启也清楚,这只是他的身体数据而已。

咒术师的手段,可远不止雷劈火烧,一些诡异的手段,防不胜防。

体修虽然肉体强横无匹,但精神层面,并没有过大的提升,面对这些手段,仅靠肉身局限性过大。

例如那使用幽火的青年和使用煞气的伽汗,虽然并没有造成伤害,但都让自己的护体灵力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可以说,要是没有神骨中储存的灵力,很有可能被打破防御。

嗯,提升修为依然十分重要。

这次比斗虽然激烈,但比起适应力量,给符启带来的信息更加有用。

达到遣灵境的咒术师竟然有这么多。

还好在元通蕴和神骨的帮助下,顺利进阶内壮,否则自己必定是被最先淘汰的那批亲卫。

此外,符启也没忘了观察四周。

咒术进入遣灵境后,他对咒术师的修为境界也有了粗略的感知。

维持演武场咒阵的克难盟长老,都是通化境界,一共六人。

其中大多数应在初期中期,只有一名老者修为浑厚,应该接近后期。

对比一看,合秩不愧是天才。

四五十岁的年纪,就达到通化境圆满,远超一般长老。

而那些围绕在演武场周围的林胡贵种,修为则参差不齐。

既有毫无咒术波动的,也有遣灵境的中坚力量。

至于更强的,在符启的感应中,那位对合坎所用的咒术惊疑不定、胡须缀满玛瑙的老者,估摸着有通化境水平。

至于为何是估摸,因为老者周身仿佛有一层飘忽不定的隔膜,感觉不到任何神源的聚集。

而只要是通化境强者,即便不刻意去引动,神源也会自发地向着他们汇聚。

没有神源波动,却依然感应得到其体内蕴含的澎湃能量。

至少通化境,甚至不止。

除了这些潜移默化的收获,最大的,当然就是这一套地阶下品咒术。

符启将兽皮拿出,小心翼翼地展开。

表皮粗糙,无数真言符文充斥着兽皮,仿佛天生就长在皮肤之上。

此物来自什么动物?

能使用咒术的自然生物,符启只听说过林中的那些“非人”,或者说野神。

这不会是那些野神的皮吧?

那些石精、冰精,怎么会割下这样血淋淋的兽皮?

他的猜测接近真相,即便是一些以木石为表象的野神,也有本体。

不过除了少部分绝顶强者,亲眼见证野神本体并存活的,百不存一。

在四灾神复苏开启后,这些野神的修为更加高深,遣灵甚至通化境的野神,已不少见。

是时候查看咒术的内容了。

符启抚摸着兽皮,将心神沉入其中。 第33章 太一禹余粮 《太一禹余粮》

什么东西?

符启心中一惊,这个名字根本不像咒术的名号。

更像是东境的仙门功法。

符启还在府中时,曾在一本列国志中读到,“太一”一词在东境并不少用。

“天神为耀魄,地皇为天一,人皇为太一。”

天下列国纷争,人皇只存在于远古的模糊纪事中,也只有这些传承久远的仙门,才会将这种词汇挂在嘴边。

符启一时间惊疑不定,喃喃地念着名字。

“太一禹余粮......”

符启十分笃定,林胡各部落中根本没有人皇这个概念。

那怎会以此为一道咒术命名?

而且这套地阶咒术,很有可能来自野神身上,又是谁替这些咒术命名的?

随着心神浸入兽皮,一股信息灌入他的脑海。

点化顽石,可得太一禹余粮,服之凝血、避邪气、耐寒暑、不饥。

与元磁云母、幽火丹砂炼制成丹,引黄天一气服之,可通离合。

这股信息简短地介绍了咒术的效能,符启的眉毛越皱越深。

这道咒术,竟然没有任何的杀伤能力,更像是一种辅助材料。

但最后的“离合”一词,极为扎眼。

符启从元通蕴那边已经得知,东境体修的境界,便有离合境!

淬体、内壮、开门、离合、神游。

体修的修炼,需要不断接受外物的激发。

从淬体进入内壮境,需要淬体丹,显然从开门境到离合境,需要的只会更多。

而这太一禹余粮,很有可能就是炼制丹药的主料!

只是想不到,这道材料,竟然需要用一道咒术将普通的石头点化。

随着兽皮中的信息被解读,一种独特的土元素引动法门,浮现在符启脑海中。

符启当下就站起身来,默默朝毡帐外走去。

帐内的其他亲卫都在默默修炼,对符启的离开并不在意。

毡帐外不远处,就是一片布满碎石的空地。

这块空地原先摆放着南边运来的木材,随着克难盟的扩大,这些支撑帐篷的材料正在被飞速消耗。

符启捏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照着兽皮中的方式,念动咒术,将土元素神源灌入其中。

只见石头渐渐化成一团流质,然后凝结成一块淡黄色的不规则固体。

这淡黄色的事物,便是太一禹余粮了。

从信息中,符启还得知,根据咒术师的修为等阶,太一禹余粮还分为上中下三品。

作为遣灵境的咒术师,他制作出的这块淡黄色禹余粮,只有下品。

中品和上品,分别是明黄色和金黄色。

符启将下品禹余粮放至鼻前,一股略微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同时还感觉到一股浓郁的土元素神源。

就这东西,吃了有疗伤、辟邪、充饥、耐寒的功效?

符启做好心理准备,将其放入口中。

禹余粮顿时化作一股暖流,消散在舌上。

介绍所言不虚,今日比斗完后,他还颗粒未进。

吃完禹余粮后,瞬间饱了。

这种饱足是从肉身到精神的满足,足以让他长时间维持巅峰状态。

同时这股暖意并没有散去,而是汇聚在丹田,将北境的严寒彻底从体内驱逐。

可以说,要是在南冠营时有几粒太一禹余粮,他能直接走回西境。

至于别的功效,辟邪,包括作为丹药主材,都需要实证。

然而这套咒术却有一个缺陷。

消耗的神源实在太多,仅这一枚禹余粮,就将符启先前储存的土元素神源消耗殆尽。

在还没有确定主修元素前,符启从外界引动、从神骨中汲取的神源,各种元素都有。

他盘算了一下,一个时辰凝聚的土元素,足够咒术发动一次。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消耗。

要知道,符启依靠周身的窍穴吸取灵力,然后将灵力转化为带元素的神源。

窍穴足足上千,却还要一个时辰。

若是换成只能通过念诵真言来积累神源的寻常遣灵境咒术师,恐怕要凝聚几日。

符启沉思片刻,收起咒术,快步走回毡帐。

此物已有的功能足够让任何人眼热,哪怕生产缓慢,也是一种极为珍惜的战略物资。

试想一下,上百名遣灵境咒术师,在服下太一禹余粮后,连续奔袭征战一日而不疲惫。

能发挥出上千遣灵境咒术师的作用。

符启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寻师傅架桑。

此物宝贵是宝贵,但连神骨都告诉了架桑,还怕暴露一道咒术?

甚至只要价格合适,这道咒术也能传授出去。

这道地阶咒术,并不能在实战中起到关键作用,也不存在被人看破漏洞一说。

唯一的顾虑,便是元通蕴。

是的,符启已经考虑到抱朴宗得知此事后的反应。

他隐隐感觉到,作为地阶咒术,禹余粮最大的功效,恐怕还是炼制突破离合境的丹药。

离合境,相当于咒术的返初境,法修的元婴境。

四大部落的大萨满,也不过处于这个境界。

符启不知道离合境修士在东部属于何等存在,但元通蕴的靠山,那抱朴宗七长老,便是元婴境法修。

作为丹药主料之一,禹余粮的价值难以估量。

符启自知,哪怕他与元通蕴暂时处于同一阵营,也不能去试探翻脸的可能性。

人性往往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他本有过想法,利用制成的禹余粮与抱朴宗交易,获得更大的支持。

但转念一想,这样做的风险实在难以承担。

他终日几乎不出亲卫营帐,从何掏出此等天材地宝?

还恰好是对体修最具功效的禹余粮?

压下这些念头,符启回到床位。

刚刚坐下,一股精纯的神源在帐内弥散开来。

一阵雷电交错的噼啪声也同时响起。

帐内所有人猛地一惊,纷纷去看源头。

赫然正是合坎。

他也得到了一套地阶咒术,此刻也与符启一样,迫不及待地修炼起来。

而且看起来是一道威力极强的雷元素咒术。

合坎举手投足间都在展现出对神源细致入微的控制力,一道道雷光穿梭在营帐内,却没有损坏任何物件。

目睹此景,几名出身附枝的亲卫惊得瞠目结舌。

咒术坚持了十息,忽然中止,神源瞬间逸散,合坎手忙脚乱地操控,才避免了一场闪电风暴。

可惜了,神源不够。

符启正看得入神,见合坎咒术中断,有些惋惜。

果然,太一禹余粮一次能成,是仰仗了神骨中的储备。

地阶咒术获得困难,修行起来也并不简单。

这可是足以作为通化境咒术师看家本领的手段。

合坎神色不动,初次失败在意料之中。

“地阶下品咒术,雷流火,果然难掌握,两种元素融合,我连操纵一种都很难做到。”

他扭头看向符启:

“符启,你得到的是什么咒术?”

符启露出苦笑:

“一门辅助咒术,没有杀伤能力。”

合坎颔首,五张兽皮都是自主选择主人,符启能被架桑收为徒弟,天赋和实力都不可能差,这辅助咒术虽然很可能对接下来的比斗帮助不大,但也不会鸡肋。

“有用的辅助咒术十分难得,也未必不能开发出杀伤能力。”

符启昨日释放荆棘斥环的景象历历在目,一门防御咒术能引发如此庞大的神源。

符启点头,心中微动:

合坎说的没错,咒术仅是一个模板,到底如何使用还需要咒术师自己体会,合坎与父亲合秩的成名咒术都是闪电网,但各自的侧重也不相同。

合秩的闪电网更加灵敏,驱使起来大小随意,如臂使指,合坎的则以变化为长,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

这太一禹余粮,也未必没有实用的方式。

不过即便有,符启当下也没有开发的灵感和精力,一块颇有神异的石头而已,所蕴含的能量除了服下发热以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利用空间。

借着话题,符启与合坎探讨了一番释放咒术的技巧。

二人如今相处甚欢,分享起来毫无间隙,都受益颇多。

与四大部的比斗即将到来,亲卫间的气氛凝重了不少,即便没有比斗机会的,也在抓紧时间修行咒术。

除了札答岚,这一次亲卫内比斗还刺激了不少人,他们深知,修为差距要是再被拉远,即将迎来的会是资源的大幅度倾斜。

等到那时,他们再想翻身就不可能了。 第34章 施华荑 西境,西部荒原。

这是一块夹在西境和北境之间的广袤戈壁,论面积并不比五域的任何一域小,却并没有抚育出文明。

自古以来,此地就是人烟稀少的法外之地,几乎所有的狂徒,都把荒原作为逃亡路线的终点站。

无边的沙丘、荒芜龟裂的沙土,复杂崎岖的砂岩石林。

和荒原支离破碎的自然环境相对应,此地的局势如同一盘散沙。

随着西境联军残兵的涌入,这盘散沙愈发错综复杂,连往日一些还算平静的城池,都动荡起来。

“前方哨站传来消息,孪石城已经被围困,十五天没有信件往来了,那城主年迈软弱,不是可以托付之辈,说不定不日就要请降。”

“金誓城距孪石城不到一百里,如今如何应对,还请君夫人明示。”

一名身披银白色札甲的矍铄老将,单膝跪在台阶前,沉声禀报。

“樊统领不必多礼,蒲国已破,我等已没有上下之别,在此共举义旗,皆是为了保存薪火,抵御外侮,那些昔日名号,不足挂齿。”

一道清脆的嗓音在殿阶上响起,柔和之中不乏清冷和坚决。

这是何等婉转悦耳、不失威仪的声线,仅凭这甘泉般汩汩的声响,就能想象到其主的雍容华貌、不可方物。

声音的主人,一位宫装女子,脚下步步生莲,趋下殿阶,一双纤纤玉手不顾老将身上的沙尘,将他扶起。

再看她,果真倾国之色,眉目如远山黛色、暮云月波,朱唇皓齿,尽态极妍。

银甲老将话语间,更是点出女子不凡的出身。

这位轻抚宫装带钩的女子,便是那蒲国未过门的君夫人,当今雍国国君的胞妹,施华荑。

老将肃然:

“君臣之礼,哪怕介胄之士,也要以军礼相拜,遑论我等败军之将。”

殿堂内一片寂静,都在等候施华荑发令。

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女子,此刻成为了一众谋臣武将的主心骨。

他们皆是西境残兵,在联军溃散,蒲国国君举境投诚后,一些耿介之士选择入主荒原,持续抗争。

当然,在施华荑到来之前,他们抵抗的决心或许并没有如此坚决。

一群残兵败将,仅能压制西境的贼寇,面对西罗清缴的大军,疲态尽显。

然而施华荑几乎只身来到金誓城,初来就将与城主勾结的贼寇斩首于街市,随后更是以蒲国君夫人、雍国王族的身份,高调承认了樊武岐的统领职位,并许诺了雍国的支持。

樊武岐性格耿直,即便年过花甲,在蒲国也仅是一名裨将。

然而在这金誓城中,他是率领三千人的大统领,整座城池的守御攻伐由他组织。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名老将为报赏识之恩,已经成为施华荑绝对的拥趸。

“孪石城......”

施华荑沉吟,透过窗户望向西侧,彼处黄沙滚滚,夕阳斜沉,二百里外就是孪石城。

孪石城规模比金誓城稍小,受控于一名尧国的谋臣,联军溃败时,此人收拢三百精锐,从一名私盐贩子手中夺下了孪石城。

尧国成为西罗的走狗,此事已经人尽皆知,荒原北部更是被尧国打通了一条补给线,正往北境输送着大量的兵员物资。

一名商人告诉施华荑,尧国在与庄国作战,具体目的尚不明确,但最近北境林胡南下,给尧国吃了不少苦头,西罗已经决定加大支持力度,誓要让尧国在北境啃下一块地来。

这尧国的前谋臣,或许根本坚持不下十天,几日之后,恐怕面对西罗仆从部队的将会是金誓城。

施华荑轻步走到众人面前,做下决定:

“派人在城内公布,孪石城城主举城投降西罗,然而缴械之后,全城仍旧被屠戮一空。”

“同时注意封闭城门,拦截来自孪石城的一切消息。”

“诸位,准备抗敌吧。”

一时间,不大的殿堂内熙攘起来,一些老成之士纷纷劝说。

“这......”

“君夫人三思,此事一旦败露,我等在金誓城将无信誉可言。”

一名八字胡的谋臣微微皱眉。

“卑职认为援助孪石城抵抗才可以御敌,单凭金誓城,根本没有胜算。”

说话的是一名都统,原也是尧国人,官至偏将,与孪石城城主素有私交。

“君夫人不可......”

“肃静!”

樊武岐手扶剑柄,怒斥道,他很少建言,向来只跟随施华荑的选择。

“微臣认为可以。”

见众人安静下来,一名身穿雪白袍服,面容白皙、长相清秀的文士站到众人面前,拱手一礼。

此人是一名蒲国的书生,在乱军中被施华荑护卫搭救,从此宣布追随于君夫人身后。

“金誓城兵力有限,即便与孪石城联手,野战恐怕也不敌西罗。”

“并且我等不知孪石城的态度,贸然出击,微臣担心有被孪石城与西罗联合针对的风险。”

“至于信誉,微臣私以为,若是能成功抵御西罗,民众只会歌颂君夫人谋略无双,若是抵御不成,我等自然也不必担心死后之事。”

此人言辞犀利,将几名老臣一一辩驳。

再几番交锋下来,那些谋士皆是面红耳赤。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怒斥:

“沈樵,愚弄民众、见死不救,汝敢担责吗?汝可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唇亡齿寒的道理?”

白衣文士沈樵微微一哂,朝施华荑行礼。

“微臣不过分享一些浅陋之言,还请君夫人定夺。”

施华荑走回殿阶上,轻抚着华丽宫装上的玉带钩,微微点头:

“立即把屠城的消息传播开来,几位统领组织城防,加强巡逻。”

一众谋臣武将见君夫人心意已决,只好得令,拜过施华荑后,匆匆离去。

留下的只有白衣文士沈樵,大统领樊武岐。

施华荑望着出门而去的身影,心中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不可全信。

哪怕自己是西境第一国蒲国的君夫人,雍国的长公主,仍然无法压服一些人。

此地,距离文明实在太远了,这样的绝境使得一些人内心的恶念更加强烈,哪怕是有官身的文臣,转头也有可能变成抽刀的刽子手。

施华荑不难理解这些人的私心,联军已经名存实亡,自己举起的这杆大旗空有名号,在西罗面前如同蜉蝣撼树。

别说这些尧国、程国旧臣不坚决,连自己也......

“君夫人放心,我等必定殚精竭力抵御西罗,西罗的军队并不算多,迫于后勤压力也无法长期围城,金誓城只要坚持住最初的几日,寻找突破机会,就能让对方无功而返。”

见施华荑眉目间染上一丝阴霾,沈樵适时安慰道。

他言语间闪露着鼓励,语气坚决如同十拿九稳,这青年文士竟也有几分豪气,带有些许名士风范。

沈樵五官俊美无俦、白衣无瑕,品行谈吐更是无可挑剔,让城中少无数女为之倾倒,任何话语仿佛只要由他说出,便成了那金科玉律,多了几分天成的道理。

然而此时施华荑只是微微舒展了眉月,仍旧担忧。

“樊统领,金誓城面对西罗,有几分胜算?”

樊武岐面对询问,微微低头。

“不到......二成。”

“这么低,哪怕我们固守?金誓城的城墙不比蒲国都城低......”

施华荑嘴唇微抿,樊武岐的回答出乎她意料。

金誓城作为荒原内的大城,饱经战乱,几乎每任城主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为城墙加高加厚,充实粮库。

多年下来,此城固若金汤如同一座巨型堡垒,一些漏洞也因多次易手而被填补。

到了施华荑手上,金誓城城墙足有五丈高,四丈宽,城内四座粮仓,足够人吃马嚼近半年。

沈樵也有些难以置信。

“我听一些都统说,敌人虽号称西罗军队,但也以尧国、程国人为主,胜机竟然不到两成?”

樊武岐没理他,声音低沉:

“对方有西罗带来的火炮,听闻更有一些奇异之士供他们驱使,金誓城的守城官兵都来自西境联军,曾败于他们之手,士气低迷。”

“要是没有援军,的确只有两成!”

老将陈述着己方的弱势,口气中却不乏坚决,在施华荑授予他大统领一职时,他就决定与金誓城共存亡。

与城池的名字一般,他的誓言坚不可摧。

“那两成的胜机在哪?”

“沈樵说的不错,这些仆从军也惜命,不太可能强攻,我们只要想办法消耗他们的后勤,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施华荑颔首,这也和她最初的设想相同。

“那要是有援军呢?” 第35章 敌人不止在外 “援军?”

哪来的援军?

荒原之上皆是各自为政的城邦。

自己这些西境来的溃军,夺取城池本就犯了忌讳,那些城邦怎么可能伸出援手。

再者,这些城邦的掌权者基本都是些贼寇,见风使舵的利益信徒,西罗还没到说不定就望风而降。

让这些人跋涉百里来搭救金誓城,不太可能。

施华荑却十分笃定。

“我们有援军,胜率不止两成。”

“樊统领,还请督促城防工事和城外巡逻,把粮食管控起来。”

她看向沈樵:

“留意一下那些谋士,让他们把孪石城投降被屠城的消息传下去,不求全信,只求传开。”

樊统领领命,拱手后大步离开,对于援军,他仍不太相信,但并不反驳。

老将走出殿堂,融入夕阳中,红日为银甲鳞片镀上一层金边,暗红斗篷随风翻涌。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在大军压境前显得愈发勃发。

“君夫人,援军虽可解燃眉之急,但不能因此亲信他人,引狼入室啊。”

沈樵没有离去,而是面带忧色,他以为施华荑与其它城邦达成了交易。

施华荑没有回话。

“沈樵,你的乡品如何?”

蒲国设立中正官,按照德、才、家室,将士子分为九品,也叫乡品,以上上为最佳,以下下为最次。

九品中正制下,乡品高的士子,为官无论如何,都算“清官”,而乡品低的士子,哪怕有机会为官,也不过是“浊官”。

沈樵神色一黯。

“中下。”

中下的乡品,加之他一般的出身,哪怕他四处宣称要报施华荑的救命之恩,放在蒲国也不可能为官。

如今能作为幕僚出入殿堂,已经是得了天大的恩宠。

以他在乡里的名声,本不该只得中下,但他年轻气盛,阻止父亲为中正官准备厚礼,中正官一怒之下,将其贬斥为中人之姿,听说沈樵擅长弈棋后,更是声称其“追求末艺,不堪造就”。

“君夫人,我甘愿为义军赴汤蹈火,哪怕身轻言微,也在所不辞!”

沈樵有些急切,他从施华荑眼中看到了审问的意味。

他搜索枯肠,试图找到自己唐突犯错的痕迹,但却一无所获。

施华荑微微一笑:

“你不用急切,我只是想提醒你。”

“请君夫人明示。”

“我义军并不是蒲国,所谓九品无从谈起,现在金誓城方兴未艾,自然讲究能者居上。”

“此次危机过后,我会论功行赏。”

话了,施华荑一挥手,摇曳着步伐,朝殿后走去。

沈樵怔在原地,文士袍被汗水打湿,紧张中却难以掩抑激动。

他为何冒着犯上的忌讳,在殿内与那些谋臣针锋相对?

这是投名状。

自从被救起,他就笃定要追随施华荑,然而前来投靠的乱军实在太多了,那些早就声名在外的谋士,也不过谋得一个幕僚的身份。

他没有机会!

但聪敏如他,又怎会郁郁久居人下?他已经看清,施华荑看似掌控着整个金誓城,但城内仍然分为几大势力:

金誓城原先的豪强、蒲国溃军的领袖、以尧国程国为首的溃军头领。

这些人大都有着自己的利益和想法,对施华荑的指令往往选择着执行。

要不是施华荑早前收拢了樊武岐,有了兵员优势,加之这些残兵需要打着蒲国君夫人的旗号,不然这金誓城到底奉谁为主还未可知。

施华荑刚才的提醒,就是在告诉他,只要证明了自己的忠心......还有价值,就能得到飞黄腾达的机会。

对于文士来说,这是天大的机遇,多少自认满腹经纶之士究其一生等候赏识,最后等来的却是孤老于江湖。

自己不到而立之年,就能与名宿齐平!

沈樵畅想片刻,很快清醒过来。

那些尧国、程国的旧臣,可不会给施华荑安插亲信的机会。

一个沉重的现实,但沈樵不打算与机遇擦肩而过。

他快步走出殿堂,目光凌厉地望向西侧的沙尘,又看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金誓城,握紧了拳头。

敌人不止在外。

......

急促的马蹄声出现在小路上,打破清晨的宁静,这是一条夹在两座砂石山中的小路,不是熟悉附近之人不可能知晓。

一匹黑色军马逐渐跑近,马嘴周围泛着一圈白沫,这匹不擅长途的雄壮军马显然接近力竭了。

马上是一名身穿轻便皮甲的骑兵,眼中满是血丝,手中紧紧握着一张皮纸。

他的腿上,一摊暗红的血渍已经结块,草草包扎止住了血。

熟悉西罗的士兵能够认出,这是枪伤。

看到群山外若隐若现的巨城,他松了口气,前几日他舍命奔逃,在西罗军队的枪口下险象环生。

终于要到金誓城了,他手中的皮纸,将是半月来唯一到达金誓城的消息。

然而明明已经接近盟友的地域,他却没来由地一阵心紧。

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骑士不禁看到小路头顶山崖上的几块巨石。

上好的伏击地点,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没等念头放下,一阵浓烟在上方窜出,巨大的声响如同一道惊雷,回荡在山谷内。

枪?

是枪。

骑士的札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彻底穿透,他一声不吭地从马上摔下,横死路中。

马被惊吓,撒腿就往前冲,然而一支冷箭射来,直接贯穿黑马的后脑,它死在了主人五步之外。

良久,两人骑马来到尸体前,下马查看。

一人穿着一身布衣,用黑布缠着一只眼睛,背上背着一把簧轮枪,腰间还挎着一把长弓。

“沈公子,您看我说的对吧,对付这个,簧轮枪比弓强,只是可惜了这马,要是不跑还有活路。”

“好枪法,你不是号称神弓吗,这枪哪来的?”

沈樵拔出腰间仪仗用的配剑,试探地刺了刺尸体。

那布衣射手围着尸体转了一圈。

“嘿嘿,缴获的,一个西罗毛人追着我跑,一枪把我同伴干掉了,我寻思他换子弹呢,回头就是一箭,七步之内,还是弓箭又快又准。”

“这把枪和别的都不同,沈公子您看,比别的枪长了一截,这簧轮上还有金边呢。”

沈樵看了眼这把火枪,果然长了半臂,金属枪膛上雕满了复杂的纹路,簧轮发条泛着铜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卖不卖,说个价吧。”

“沈公子说笑了,这东西现在可是我看家的本领,要不是有它在,我可不敢接您这桩单子。”

那射手将黑布移开,露出两只眼睛,看向地上的尸体。

尸体已经在地上留下一摊血迹。

这着装,像是官军......

“公子,您处置吧,我先避个嫌。”

“不用,帮我把他手上的东西拿过来,尸体扔到山谷里。”

沈樵话语有些颤抖,他毕竟是文士,尸体的惨状令他忍不住发呕。

很快两声坠落后,一张被鲜血染红的皮纸交到沈樵手中。

上面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孪石城抗击西罗到底,金誓城速援。”

沈樵脸上阴晴不定。

两种念头顿时在他脑海中开始交锋,但很快,其中一种念头占了上风。

他将皮纸折好,塞入白衣袖口。

皮纸上的血渍在白衣上留下一道血痕,显得格外显眼,沈樵抬手看了看,微微皱眉。

那射手抓了抓脑袋,试探道:

“沈公子,无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先别走。”

“嗯?沈公子还有吩咐?”

“你夫人刚生产吧?”

“嗯,前日的事情。”

射手微微有些紧张。

“我看你箭法枪法皆是一流,做个巡防屈才了,有没有加官进爵的想法?”

沈樵笑着,白色文士袍在谷风的吹拂下肆意飘荡。

“我那还有好几把簧轮枪,可以都送你。” 第36章 死斗 北境,克难盟驻地。

昨夜降下的雪根本没有融化的前兆,但一早就有几名咒术师出现在演武场上。

随着火元素咒术的发动,演武场方圆范围内的积雪飞速消融。

长老们念动咒阵真言,一张巨大的屏障出现在演武场上空。

今日是克难盟与四大部落之间的比斗。

对于林胡的部落民来说,这样的比斗,大多是荣誉大于利益,但今日即便是最不通人情的牧民,也攥紧了拳头,他们已经隐隐猜到比斗对克难盟的意义。

一些贵种的奴隶,也为自家主人占据了最前端的观赏位置,甚至为此和别的奴隶大打出手。

熙攘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统一地将目光投向演武场上方。

一块巨大的石板悬浮着,上面显现出几个身影。

一位须发赤红的高挑老者,正与合秩针锋相对。

“四大部真是有备而来啊!”

“我看克难盟亲卫中,也是人才辈出。”

“克难盟比起四大部的底蕴,那可是远远不如啊。”

“哼,克难盟要是继续猎杀野神,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要把我四大部比下去了。”

“赤息萨满此言差矣,我等反抗野神都是出于无奈,整个北部的神源都要被祂们吸光了。”

赤发老人冷哼一声,再没回合秩的话,而是瞟了一眼身旁那位身形庞大的男子。

哲别可汗始终一言不发,坐在石板正中心的马扎上,一股威压若有若无地逸散开来。

看得这位四大部的前大萨满,返初境的高手,都是有些心惊。

这可汗,到底到什么境界了?

周身没有丝毫神源波动,但这种庞大的气血是实打实的,赤息已经一百多岁,还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武者。

“赤息,许久未见,你气息乱了。”

哲别萨满看也没看赤息,望着场下,声音浑厚。

赤息脸色一僵。

“老了。”

随着部落民们的阵阵欢呼,双方战士都进入场中。

每侧五人,两两相对。

符启打量着对面的五人,默默感应着气息。

果然,皆是遣灵,而且都不是初入遣灵境的水平。

其中一名一头赤发、面色略显苍白的青年,在五人中格外显眼,此人便是赤息大萨满的后代,赤焚。

自己与抱朴宗达成的协议,便是虐杀此人,逼赤息出手,届时再由合秩负责接下来的行动。

合秩恐怕不是赤息的对手,多半是要引哲别可汗动手......

符启放开三个窍穴,默默引动着神源。

他并不缺神源,在比斗之前,他已经用整个晚上的时间,将神骨完全填满。

引动神源,不过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即便体修、咒术双双踏入超凡,他也完全没把握从一名返初境大萨满盛怒一击下生还。

这场比斗对他来说,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按照传统的规则,此次比斗是擂台战,每次二人相斗,认输或者死亡就被淘汰,赢者留下。”

“最后哪方的人站在台上,哪方就胜出。”

合秩朝众人宣布,这是林胡最典型、最古老的比斗规则,近年来由于过于残酷血腥,已经抛弃不用。

克难盟与四大部只见的比斗,竟然采取这种方法。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一些先前没听见消息的贵种,都是有些色变。

他们不敢相信,克难盟与四大部只见的矛盾,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哪怕克难盟出手狩猎野神,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吧?

战士们回到准备区,每方只留一人在场上。

“克难盟,海山!”

此人是亲卫中的一名十夫长,通晓风元素咒术,有遣灵境中期水平。

“唵部,不花。”

符启多看了此人一眼,来自四大部的唵部,显然使用的是雷元素咒术,估摸着也是遣灵境中期水平。

“比斗开始。”

合秩一声令下。

二人几乎同时开始飞速念诵真言,刚一出手就是杀招。

“朔风刃!”

海山提前念诵结束,一道无形的劲风呼啸着,朝不花的脖颈袭来。

“哼!孱弱不堪。”

不花眼神一冷,一道道雷光在五指上汇聚。

符启身旁的合坎看出此招,淡淡说道:

“五雷爪,雕虫小技。”

“不过海山可得当心了,这可不是防御咒术。”

只见不花猛地朝前一爪抓出,五指上的雷光陡然增长,化作五条长鞭,只是一扫,就将朔风刃击碎。

五条雷鞭没有停下的意图,继续朝着海山面门劈去。

海山连忙发动准备好的防御咒术。

一堵风墙在面前汇聚,几乎消耗殆尽,才将不花的五雷爪拦住。

海山防御咒术已经发动,为了不被追击,连忙催动身形远离不花。

他的身上已经冒出冷汗,同样是遣灵境咒术师,这不花的神源怎么如此雄厚。

“蠢货,跑什么!”

一位维持咒阵的长老忍不住骂道。

在这样的比斗中,双方差距不大,一旦有一方漏了怯,就基本宣告失败。

心境对于咒术师来说格外重要,真言的念诵速度、引动神源的效率,都需要冷静的头脑。

这海山也算是一方天骄,亲卫中也是十夫长,没想到才刚交手就失了方寸。

果然,海山竭力发动防御咒术,一直处于挨打的状态,几次交锋过后,他已经有些脸色发白。

风元素神源并不擅长防御,消耗的神源比攻击多出一筹。

反观对面的不花,虽然也气喘,但仍游刃有余。

随着一股雷霆突破海山的防御,海山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他眼球艰难地转动,求助地看向场下,他想投降了。

但被雷电贯穿身体,浑身麻痹的情况下,他连自己的舌头都感知不到。

几息后,海山浑身焦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已经被电得焦脆,死得不能再死了。

四大部落的备战区响起阵阵欢呼,首战告捷,斗志愈发昂扬。

克难盟这边,无论是场下的部落民,还是场上的符启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那位长老才小声地嘟囔。

“废物,就这还亲卫,克难盟的脸都被他丢完了。”

合坎、左林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符启察觉到,这些部落民对海山的死并没有悲戚,反而有些怒其不争,对这位亲卫憋屈的死法发自肺腑地唾弃。

这些林胡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啊。

符启吞了口口水,看向石板上的哲别可汗几人。

显而易见,可汗根本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倒是合秩有些皱眉,责怪地看着场上那团焦黑的躯体。

赤息满意地抚着一嘴红胡子,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短暂的恢复过后,不花再次站上演武场。

他的对面,一位脸色阴沉的青年缓缓走上台来。

此人面容普通、身材单薄,让人不禁轻视几分,正是克难盟的左林。

比斗开始。

“克难盟这是没人吗,派了个马夫上来?”

不花露出讥讽之色。

左林充耳不闻,他知道不花是想争取恢复的时间,与海山的缠斗中,他的损耗也不小。

只见他缓缓抽出一把林胡弯刀,在袖口抹了抹。

“嗯?”

看到左林抽刀,不花露出诧异之色。

要知道,进入遣灵境之后,由于咒术元素能够离体攻击,几乎没有咒术师会再使用近战兵器。

至于远程兵器,只能说以大多数咒术师的咒术造诣没办法很好地契合。

左林念诵真言的速度,比不花快了不少。

土锥!

几道凌乱而尖锐的土刺,从地下凸起。

不花连忙抽身躲闪,口中的真言被迫中止。

只见左林一个健步往前突来,将刀横斩而出。

五雷爪!

不花这门让海山丧失斗志的咒术,再次被发动。

“哼。”

左林轻蔑地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笑不花还是海山。

“石肤咒!”

一层土元素护甲浮现在左林身上,这是土元素咒术师最拿手的防御手段,取决于念咒者的熟练度和神源总量,可以说和符启的灵力护甲有异曲同工之处。

五雷爪化作五条长鞭,狠狠击中左林的前胸,一瞬间土石飞溅,烟尘四起。

场下的符启等人不由得捏了捏拳头,连合坎也不得不承认,不花的咒术虽然粗糙,但威力确实值得圈点。

然而紧接着,烟尘中窜出一个人影。

眨眼间,一刀斩在不花胸前。

不花吃痛,鲜血四溅,两道提前准备好的防御咒术同时被发动。

雷盾!

雷霆灌体!

一道雷电汇聚的盾牌出现在他身前,但这根本拦不住左林,只见左林猛地向前一肘,雷盾瞬间破碎。

至于雷霆灌体,这不过是近神境咒术师近身格斗的手段,遣灵境后,自己有多种方法可以针对。

左林毫不犹豫地挥舞弯刀,他的体术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粗糙,但有了周身石肤的防护,挥舞起弯刀大开大合,和他单薄的身体毫不相称。

攻守之势异也!

不花疲于应对,抽出护身的短刃,与左林搏斗在一起,然而土元素最擅长的就是防御,反倒是不花的破绽越来越多。

他越来越绝望,但仍然咬着牙。

他说不出投降的话语。

即便不花苦苦支撑,结局也已经注定,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不花一个踉跄,被一刀枭首。

浑圆的事物带着不甘和疑惑,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左林凝聚咒术,飞身一脚,将其往场下踢去。

维护咒阵的长老竟让结界破开一个小口,那事物径直掉进围观人群中。

一时间欢声雷动,这些林胡贵种不顾一切地争抢着不花。

对于林胡人来说,左林在分享属于他的无上荣誉。 第37章 叠唱搬风台 “这左林......很强。”

合坎盯着左林手中的弯刀,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合坎,连那伽汗都没得你一句好话,我看这左林不过是趁了对面不擅长近战,真有这么厉害。”

符启忍不住打趣。

在他看来,左林不过是眼光独到,真论起实力,真不如伽汗。

要是场上的人换成伽汗,恐怕煞气都没费多少,这不花就被捶成肉泥了。

合坎瞟了符启一眼。

“我和不花都是雷元素咒术师,这雷电灌体,本该最克制铁质武器,你说这左林如何做到从头到尾不被雷电沾到分毫的?”

此话一出,符启心思也是一转。

的确,他当初与合坎比试时,就是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出手,生怕被雷电进入体内。

“他怎么做到的,不会是石肤咒的功效吧?”

“不是,是他的刀。”

合坎解释道,他同时也推测出,左林这套咒术,多半是为自己准备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与自己交手,就用在了比斗中。

“他的刀刃,是由咒术土元素构成的一层黑色晶体,这晶体硬度不一般,恐怕与伽汗的煞气一样,是部落压箱底的法门。”

那不花的咒术威力不弱,在这黑色晶体前竟然毫无作用。

果然,能在克难盟中脱颖而出的天骄,多半都有着奇遇。

不知道自己的神骨算不算拔尖。

符启看向台上,四大部落新派出的代表已经登台,与左林相对而立。

那是一位名叫陶杭、脸色阴翳的女子,留着不到一寸长的短发,先前符启竟然也没看出性别。

在林胡部落中,迫于生存的艰辛,本就有着女子挽弓射箭的习俗,此人的出现也没引起更多注意。

左林的强大毋庸置疑,场下部落民们甚至开始打赌,左林能给合坎留下几个敌人。

战斗开始。

左林接连放出几道土锥,却没有贸然上前。

一方面是试探此人,另一方面仍然是通过迂回恢复消耗。。

陶杭十分沉着,口中真言不停,抬手释放出几道风刃,给左林施加压力。

她也是遣灵境中期的咒术师,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同是遣灵境,天骄之间差距极大。

合坎不过是遣灵境初期,却能硬撼中期咒术师,甚至将咒术发挥出后期的水准。

在前期准备时,四大部落将这名女子的信息着重保护,连合秩都没能拿到有效的情报。

只知道是风元素咒术师,实力强大。

随着一声轻叱,陶杭终于发起进攻。

一声声复杂的真言从她口中念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仿佛有三四个声音同时响起。

几道旋风在演武场上生出,越变越大。

一名修为不凡的观众见状,有些变色。

“这是咒阵!”

“她用了咒术的叠唱,不到三十岁......着实骇人。”

陶杭仅凭一人,使用叠唱念诵真言,竟然发动了往往需要四人以上才能使用的咒阵。

然而有人叹了一声。

“可惜是风元素咒阵‘搬风台’,只有增益和减益效果,对土元素的左林,作用实在有限。”

只听见左林念诵真言,发动石肤咒,他的腿部出现两块岩石,牢牢地固定在土质演舞台上。

他的选择十分正确,在发动咒阵时,陶杭没办法做出别的有效攻击。

而“搬风台”作为风元素久负盛名的咒阵,大多数运用在军阵对战中。

这道咒阵能够提供友方速度,加速弓矢,减速压制敌人,是一道极佳的辅助咒术。

左林只要按兵不动,就能消耗陶杭的神源。

陶杭念诵真言的速度越来越快,搬风台内的风速也不断提高,如同刀割般凌厉,然而左林的双腿已经被固定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有些有恃无恐起来,开始谋划之后的反击。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的符启察觉到了陶杭的举动,忍不住惊呼一声。

然而演舞台四周有等阶极高的咒阵隔绝,声响根本传不进去。

左林视线被狂风阻隔,对此也毫无察觉。

那些林胡牧民,对陶杭掏出来的事物也并不惊讶,只是略微疑惑:

怎么拿出根短棒槌,她难道要主动近身吗?

或许只有接触过西罗的符启认出来了。

这是一把簧轮手枪!

精致的木柄和金属枪管,与南冠营火枪手中的长枪不同,这样的簧轮手枪大多只出现在西罗的军官和骑兵手中,尧国人根本没有。

这四大部落的战士,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把。

只见她将枪口抬起,瞄准左林。

符启呼吸急促,他有些好奇,咒术究竟能不能抵挡住西罗人的枪械。

左林的石肤咒,是遣灵境公认性价比最高的防御咒术,在他的使用下防御更加惊人。

但这是在陶杭的咒阵范围内。

符启听身旁的合坎介绍,这“搬风台”,对弓矢弹丸有大幅度的提升!

在一众林胡人的愕然中,陶杭手中燃起一股浓烟,铅弹喷射而出。

“哚”地一声,簧轮手枪弹丸射入左林的前胸,发出一声钝响。

左林闷哼一声,捂住左胸,弯下腰去。

这是.......打穿了?

“这是什么武器?”

“是那些南人的手段!”

“不公平!”

“死斗历来不限兵械手段,真不公平吗?”

场外议论纷纷,符启面色凝重。

西罗的簧轮枪,真的连咒术都防不住?

再看左林,他竟然缓缓站起,左胸前的石肤已经被打得破裂,其中血肉模糊。

并没有打穿,但在这么短的距离内,簧轮枪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受了不小的伤。

至于弹丸,众人距离太远,并没有看清。

只有左林清楚,弹丸被一片小小的黑色晶体牢牢卡住,没有进入血肉。

若不是如此,弹丸已经射入心脏。

这黑色晶体只有不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是用特殊的方式凝聚神源而成,比任何一种已知的金属都要坚硬。

还能够随心化为液体,随着神源在周身流动,化作的锋芒削铁如泥。

左林面色一沉,拔出弯刀,刚想要还击,却发现自己手脚沉重。

是的,陶杭的咒阵并没有解除。

土元素本就不擅长速度,左林为了防守刻意拉远了距离,现在想要近身极不容易。

然而陶杭并不打算施舍喘息的机会,熟稔地装填起簧轮手枪来。

“我认输!”

左林审时度势,直接出声。

场下顿时一片长吁短叹,他们本为左林寄予更大的期望。

然而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左林的投降并不莽撞。

再坚持下去,恐怕要死的就是他了。

即便如此,克难盟的贵种们还是出声斥责,在他们看来,克难盟的荣誉远比左林的性命重要。

到了现在,克难盟再次落了下风。

“我上吧。”

合坎主动请缨,克难盟只剩下三人,除了他之外只有符启和一名亲卫。

无人反对。

很快,合坎站上了演武场,与陶杭对峙。

陶杭显而易见地有些紧张,还在四大部时,她就曾听闻合坎的大名,这位先天的咒术师,与他的父亲合秩,都是可汗身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传闻中,合坎对神源细微的把控远超遣灵境,身上的真言铭刻更是犀利无匹,同阶之内号称无敌。

赤息大萨满也曾强调,除了赤焚之外,遇到合坎,见机不妙就投降,以免出现没必要的伤亡。

比斗刚一开始,陶杭就发动了咒阵。

她完全不吝啬神源的使用,面对合坎,她清楚自己赢面很小,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消耗对方。

她打算故技重施。

一道道旋风出现在比斗场上,“搬风台”发动了。

合坎衣袂摆动,轻声念诵真言。

哪怕咒阵压制极强,他也根本不打算做防御的准备!

五雷爪!

和不花一样的咒术被他发动,手爪上凝聚出五条雷电长鞭,衍生出数丈长,朝陶杭抽去。 第38章 淘汰 五条雷电长鞭,仔细看去,竟然比不花的要细上不少,约莫只有拇指粗细。

一些观赛的贵种感到不解,合坎难道神源要比不花稀薄?

只有符启知道,合坎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好地操纵。

陶杭的咒阵还没有完全发动,但威势已经不容小觑,她念头一动,一道旋风朝着合坎席卷而来。

没有防御咒术的情况下,这些嚎叫的旋风足以将血肉与骨骼分离。

合坎面色依旧平静,手指转动,雷电长鞭灵活地躲闪过旋风,分散到五个方位,朝陶杭覆盖而去。

“搬风台”虽然并不以攻击见长,但作为通常情况下四人才能发动的咒阵,依然能做到可攻可守。

一道旋风将陶杭护在风眼中,五道即将触及到陶杭的雷电长鞭随风卷起。

长鞭飞速旋转着,在陶杭周身缠绕出一层闪耀的雷光,但在旋风的裹挟下,难以寸进。

发现一时间僵持不下,贵种们纷纷有些不解。

有人看向合秩。

之前亲卫内比斗时,你儿子不是一道雷网就破了人家压箱底的火焰咒阵,现在怎么被一个人发动的弱化咒阵挡住了?

只有符启默默闭上了眼,他不想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刚闭上眼,雷电噼啪之声立即传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环绕在陶杭周身的雷电长鞭猛地缩成一团。

场上的风瞬间停歇,只留下一个脑袋大小的雷电光团。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林胡统领、贵种,此刻也难忍恶寒。

此刻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残忍,必定出自手段多端的咒术师。

合坎的雷电长鞭在旋风中飘散,本就不是突破不了防御,而是想借力散开,以更加凌厉的手段处决敌人。

是的,处决。

陶杭在他面前,如同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般孱弱!

她的簧轮手枪都没来得及开火。

散开的长鞭在高速旋转下,如同数条锋利的铰链,在突破防御的刹那,将陶杭绞成了一团碎块。

雷电轰鸣,碎块焦糊成一团难以言喻的黑灰。

这是对不花无声的针对。

在死斗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不死不休,而在不花将海山电成焦炭时,这场死斗注定要更加残忍。

场外的贵种无人发话,竟然连欢呼也忘了。

人们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合坎,充斥着敬畏......和恐惧。

恍惚间,下一场比斗已经开始。

符启微微一怔,看向合坎的对手。

果然,对面派出了赤焚。

符启瞬间心思转动。

他意识到,元通蕴等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低估了比斗的残忍程度,也低估了林胡人的能耐能力,这些人是轻视生命的。

合坎赢了赤焚,无论多么极端残忍,对于比斗来说都不是不能接受。

而哪怕目睹看重的后代身死,赤息也不一定会出手。

元通蕴的计划,是在用南人的视角去看待亲情、荣誉、生死。

现在缺陷已经暴露:合坎即便胜了赤焚,赤焚也有概率存活。

一旦如此,自己就失去了与赤焚交手的机会,完成计划也无从谈起。

符启虽然不相信元通蕴只有这一种方案,但既然接受了好处,他也有责任维护计划的施行。

而若是合坎输了......

自己上去,也未必能赢。

场上的比斗开始了。

赤眉赤发的青年,眉眼中与大萨满赤息有六七分相像。

巨大石板上,合秩毫不紧张,反而揶揄赤息。

“赤息,这是你的后代,你也舍得放来死斗?”

赤息不动怒,看向赤焚,微微一笑:

“同样是先天咒术师,你不也舍得让儿子参加?”

“既然参加了,自然生死有命。”

一些难以触及核心的贵种,仍然在猜测,克难盟与四大部落到底产生了何种矛盾,需要以死斗来处理。

虽然最近的一些风声,包括猎杀野神,包括南下,无不在透露着克难盟方针的转变。

但死斗,往往只在两个互为血仇的部落间发生。

克难盟提前就筛选好参与比斗的亲卫,显然也不是一日之间与四大部落产生裂隙。

真正的原因,赤息和合秩都心知肚明。

四神的复苏,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整个林胡中不存在任何骑墙周旋的余地。

跟随四神,或者追随克难盟远离北境,二选一。

四神自然不会对奴仆的流失坐视不管,眼下的诘难,便是四神的意图。

祂们最希望看到的,是克难盟鸟兽散,届时中小型部落只剩下一个选择,乖乖趴在自己跟前。

确实是不死不休的矛盾。

演武场上。

雷电网!

合坎最为熟练的咒术,短时间内竟然又有提高。

电网朝赤焚扑去,赤焚随手挥出一扇火焰,将电网横劈而开。

这次雷电网没有再次化成雷霆长矛,而是变成数条蟒蛇形态的雷电,朝赤焚蹿去!

合坎神鬼一般操控神源的技巧,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蟒蛇的进攻意图并不强烈,而是在合坎的指挥下,发挥了它们本身的优势:纠缠。

以赤焚的手段,对付起雷电蟒蛇并不吃力,但这些蟒蛇数量不少,并且分散开来,赤焚每对付一条,都需要释放一道咒术。

在消耗上,合坎胜出了太多。

赤焚处理完周身的蟒蛇,合坎下一道咒术已经准备好。

这道咒术他耗费了极长的时间准备,力求一击决胜。

只见天空兀地一亮,一道道纹路凭空出现,没等所有人看清,蓝色的、红色的神源交织着将纹路不断描绘扩大。

地阶下品咒术,天雷勾地火——雷流火!

红蓝双色的神源,既像一道撕裂天空的惊雷,又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凝聚成一条庞大的洪流,朝赤焚涌去。

一些实力低微的部落民,目睹此景,纷纷忍不住闭上了眼,泪水直流。

哪怕隔着咒阵,咒术散发的光芒也足以烧伤视觉。

“哼,克难盟真是好大的威风,通化境的天火兽,上千年的修为,被你们说捕杀就捕杀了。”

赤息冷哼一声,克难盟猎杀野神的行为并不算秘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敢如此明目张胆。

地阶咒术,四大部虽然眼热,但根本不敢犯四神的忌讳去招惹野神。

“你们只见野神是灾神的存粮,去敬畏祂们,却看不到北境正在遭受野神的折磨。”

“你们到底是林胡人,还是披着人皮的灾神走狗?”

合秩丝毫不让步,与赤焚针锋相对。

“哈哈哈哈好,本来看在同是林胡人的份上,神派我劝你们回头,克难盟既然选择执迷不悟,休怪我四大部落不顾旧情!”

赤焚怒极反笑,恨恨地盯着合秩,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再看演武场上,面对合坎的雷流火,赤焚竟然撑住了!

举目之内,皆是烈焰,红中带白的火焰形成一朵朵火焰的花朵、流水、草原、山峦......

火焰形成的世界,硬生生阻断了雷流火的冲击。

这是四大部摩尼部的家传咒术,玄阶上品咒术:焰火焚原!

合坎见强攻不下,手腕一翻,雷流火破碎开来,如同无数灿烂的落叶,继续冲向赤焚。

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幕,空旷的演武场被两道世界分隔。

一侧是红蓝二色,一侧是红白二色。

转息间,高下已经分出。

符启震惊地发现,合坎落入了下风!

赤焚的焰火焚原仅仅只是玄阶咒术,却能被四大部之一的摩尼部列为家传咒术。

原因就在于,焰火焚原属于少见的范围类咒术。

据说早先一位林胡先祖,率领族人攻下了一座南人的城市。

面对不愿沦为奴隶的南人,他采取了焚烧策略。

令他意外的是,整座城池在一位书生的带领下,竟然全部拒绝就范。

盛怒之下的摩尼部先祖,在点燃了书生的血液后,发明了这道焰火焚原。

大火烧了整整三夜,这座城池彻底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火焰世界。

从此之后,摩尼部的咒术师热衷于宣传这门咒术来自实践。

范围类咒术覆盖面积极大,对于合坎这种化整为零的攻击方法极度克制。

很快,合坎彻底落入下风,在焰火焚原的范围内,一切火元素咒术都格外强大。

合坎哪怕将雷电操纵到极致,单点的突破对于庞大的咒术来说几乎无效。

“要是你还选择藏拙,那这场我就必胜了。”

赤焚已经从探子处听闻,合坎身负一种极为特殊的咒术,能够将遣灵境咒术师彻底冻结。

赤息推测,这很有可能是一道来自冰神的咒术。

在四大部落,冰神可是绝对的禁忌! 第39章 耻辱与荣誉 “哦,原来你知道?”

“那我要用了。”

合坎淡淡开口。

赤焚浑身一滞。

真要用了?

眼见合坎口中念念有词,赤焚瞳孔一缩。

他连忙爆退,眼中满是戒备。

随即念起一段真言,一股股火焰缠绕在身上。

他发动了火焰护甲。

然而僵持了几息,合坎仍然没有大动作,只是默默恢复着神源,略带嘲弄地望着赤坎。

他甚至连咒术都没发动。

赤坎眼角一跳,耍我?

他浑身气焰猛地高涨一截,脚下烈焰跳动,朝合坎掠去。

然而,他很快发现到了不对。

十息过去,自己还没有拉近这短短二十步距离!

他连忙查看四周,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移动。

他感觉不到四肢了,一股神源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的意识与身体分开,从接触到合坎眼神的刹那,自己就中招了!

是的,四大部得知了合坎拥有一门诡异的咒术,但他们忽略了,这门咒术一点发动的前兆都没有,根本不需要念诵真言!

“欸,这是什么招数!”

空中的石板上,赤息露出惊诧的的神情。

然后脸色一变,狞笑道:

“合秩,你不会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吧?”

“真神遗骨,哈哈哈哈,那个伪神的骨头,真是被你们玩出花样了。”

“也不想想,这伪神当初为什么沦为落水狗!”

他赤红的须发翻飞着,露出癫狂之色,幸灾乐祸地望着合秩:

“不怕你用,就怕你不用,你儿子要完蛋了!”

合秩没理他,眉头微微皱着,出神地望着场下。

演武场上,一切如同水到渠成,赤焚中招、被冻结,众人欢呼。

赤焚被冻住,连投降的话语都喊不出。

仿佛只需要最后一击,就能击败这位四大部的天之骄子。

先前惊天的烟火焚原,仿佛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太轻松了。

合坎虽有些警惕,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全力出手。

雷流火!

他飞速念诵咒术,要用最强的法门终结此战。

意外还是发生了。

雷流火刚刚凝聚出红蓝二色,竟然彻底哑火,消散在空中。

“嗯?”

不只是符启,所有人在此刻心中都是一突。

还有反转?

只见本该被彻底冻结的赤焚,竟然拔地而起,浑身裹挟着烈焰,朝合坎袭来!

合坎的咒术失效了!

场下的欢呼声瞬间停止。

一位须发上缠满玛瑙的老萨满,神色不解:

“寒霜睥睨......怎么会失效了......四大部,难道?”

他想起了什么,声音颤抖:

“难道是灾神的力量?”

合坎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挺挺地站着。

他真的感受不到自己的神源了,那赤焚仿佛用一把巨大的剪刀,剪短了他与神源只见的联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合坎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看着自己毫无神源波动的双手。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在这座演武场上,自己可是身负真神遗骨啊!

是的,他的咒术“寒霜睥睨”,正是来自元通蕴送给克难盟的那枚神骨。

那颗眼球内,蕴含着冰神的几门天赋神通,他只开发了这门寒霜睥睨。

凭借神骨,他以遣灵境的修为,可以瞬间激发这门通化境咒术。

本该立于不败之地的,但是为什么?

一瞬间,合坎看到了赤息脸上难掩的兴奋。

他想明白了。

这不是实力压制的神情,这不是他的力量!

他没猜错,冰神的力量强大无匹,更让四灾神忌惮的是,冰神的力量被分散在了北境各地,一旦有人将其汇聚,就拥有了匹敌神明的力量。

于是在悠久的岁月中,四灾神指使仆从打造了一枚沉默指环。

沉默指环唯一的用途便是压制四元素之外的一切神源。

合坎近日不断修习冰神禁术和雷流火,他已经不是纯净的雷元素咒术师,他的神源已经拥有了冰与火的气息。

沉默指环一出,他便失去了一身本事。

现在醒悟却也毫无办法,赤焚已经接近。

“我投降。”

他缓缓闭上眼,嘴唇蠕动,吐出了这三个字。

赤焚猛地一顿,露出怪异的神色。

他没想到,合坎竟然会请降。

合坎并不像左林,左林作为部落暗藏的天骄,存在只是作为威慑和对未来的投资。

可以说,荣誉对于左林而言只是脸面。

而合坎,他的所有赞誉和奖赏都围绕着荣耀,对于一位如日中天的少年英雄来说,死斗中的投降比被虐杀致死都要耻辱。

场下一片寂静,克难盟的林胡人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随着演武场的咒阵消失,今日的三场比斗到此结束。

合坎缓缓转身,朝台下走去。

“回去!”

“孬种,你蛋掉台上了,捡回来!”

“懦夫!”

“你到底是不是合秩的儿子!”

“羞耻!”

“克难盟怎么培养了你这样一个败类!”

这就是林胡,此刻若是任何人为他说一句好话,就要与他一起分享耻辱。

哪怕任何人都看得出,合坎的战败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针对。

但输了就是输了。

符启为合坎捏了把汗,这些天的交往下来,他知道合坎是一个将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

他曾担心合坎在失去神源的情况下,硬撑着与赤焚对决。

然而现在看到合坎表面安然无恙,符启却很难高兴起来。

合坎的内心,此刻正在煎熬吧?

空中的石板渐渐降落。

“如何,合秩,你儿子可给克难盟丢了个大脸啊?”

赤焚嘲笑道,他口头上一直被合秩压制,此刻有怎会错过挖苦的机会。

然而他的预想破灭了,合秩不但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笑了笑:

“这才是真的林胡男儿啊。”

“我听闻南人有个故事,一名可汗被人暗杀在他的亲卫面前,这位亲卫却没有去殉葬,而是耗费了十年时间,去接近暗杀者,最后在街市上将暗杀者斩杀。”

“这一点我佩服南人,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我林胡汉子的气魄和胆量,难道会输给南人吗?”

“我们在荣誉这关阻滞太久了,连失败都无法忍受的人,才是鼠目寸光的弱者。”

赤焚见嘲讽无用,褶皱的脸庞抖了抖,不屑道:

“输了就是输了,合秩,你真是活成南人了,连荣誉都不在乎了。”

“哼,赤焚,我克难盟要向南了,你们四大部落自可以抱残守缺,自取灭亡!”

合秩顿了顿,朝可汗身旁走去,回头冷冷加了一句:

“至于我儿子,不用你指点,你能做的只有祈祷沉默戒指一直有用。”

哲别可汗缓缓起身,朝一旁的侍者摆摆手,晃动庞大的身躯,示意回汗帐。

可汗从死斗开始,竟然都未说一句话,如同一尊木佛,像是在思索。

他连看都没看赤息一眼。

人群又骂了一阵,一些亲卫受到侍者的指示,将喧闹的人群驱散。

“我呸,你们这些亲卫,我看明日还有败仗要打,合坎只是个开始!”

一位肥胖的中年贵种不满驱离,不依不饶地朝准备区怒喊。

如果符启在,他一定能认出,就在几日前,此人还携带着厚礼,企图加入合坎的部落。

当时他被公然拒绝,谄媚地退去,此刻竟然成为辱骂的先锋。

此人斜着眼,怒气冲冲地莽撞,想要离开,却忽然如同撞到一堵铁墙上,差点载了个跟头。

“我劝你最好把嘴闭上。”

一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汉子出现在他身后,脸色冰冷。

一股威压袭来,只有近神境初期的贵种打了个冷颤,浑身肥肉都是一紧,连忙点头哈腰,在奴隶的搀扶下,朝一旁溜去。

“札答岚,咱们有必要维护这合坎吗,他确实是输了......”

一位亲卫低声询问。

络腮胡汉子正是札答岚,没法参加比斗的亲卫都被派遣来维持秩序。

“输了又如何,死了才是真没了,你真觉得那海山第一个死很有脸面吗?”

札答岚看向演武场,场中心仍然有一团污黑,不知是海山还是陶杭留下的。

他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紧皱的浓眉舒展了几分:

“合坎这厮,活着才有未来啊。”

人群渐渐散去,不时发出失望的叹息。

今日进行了五场比斗,克难盟已经落入了下风,只剩下符启和一名亲卫。

而四大部加上赤焚,还有三人。

一些部落民已经绝望,他们并不清楚合坎落败的主要原因。

他们只知道符启很强,甚至能击败伽汗,可赤焚连合坎都能赢,符启又靠什么取胜?

在一部分人眼里,克难盟已经输了,这场死斗背后代表着的博弈,也引起了一众贵种的不安。

“合坎,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但人死路边不如活狗,我们还有机会。”

符启拍了拍合坎的肩头,宽慰道。

他是唯一一个上前的亲卫,没人敢冒这个风险。

“诶呦,对对对,符启你还这么有学问!”

忽然一道厚重的掌风袭来,狠狠地拍在符启与合坎的后背,竟是秦二这厮。

一段时间未见,这厮养得毛光水滑,显然作为贵客没少受招待。

“你们拉着张脸干什么,输个比斗而已,要是换成我,这都能活下来不得偷着乐?”

这莽汉夸张地想要将气氛活跃起来,众人纷纷看向秦二。

“别看二爷我天天这么滋润,这一路过来吃的败仗比你爹合秩这辈子都多,我要是你们林胡人,是不是得拿把斧子自己把自己剁碎了?”

几名亲卫忍不住嗤笑,秦二话糙理真,一股情绪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他们看向合坎的责怪意味都少了几分。

林胡人啊,的确是过于重视荣誉,或者说,太害怕失败了。 第40章 逼宫 西部荒原,金誓城门楼。

望着一行白色的大雁从西北方列队飞过,一身戎装的施华荑若有所思:

“深秋了,冬天恐怕不远了。”

一旁的白衣文士朝前做了个揖:

“微臣以为,当下北境恐怕已经是隆冬时节,那些林胡蛮子说不定已经厉兵秣马,不日就要南下劫掠。”

“只是希望不要有雪灾,不然这些蛮子生计断绝,必定愈发猖獗,对于西境民生又是一场灾难。”

一名两鬓斑白的银甲老将颔首赞同:

“我金誓城,也得做好抵御和过冬的准备。”

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关于北境的话题就此终结,门楼上的众人齐齐看向西侧的地平线。

这里是金誓城,眼下有更为紧迫的危机。

遥远的视线边缘,一阵沙尘滚起,一连串鲜艳的旗帜缓缓出现,然后是骑兵闪亮的甲胄。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面最为高耸的旗帜,上面写着苍劲的“蒲”字,旗帜周围围绕着一圈西境小国的旗帜。

“尧”、“程”。

都是率属于西罗的仆从国。

“嗤,还以为是西罗呢,这些人当狗都当出这么大阵仗来了。”

一位年轻的小校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没有人和他一起笑。

地平线上出现的部队,至少有数万人。

金誓城中所有的士兵加上民兵,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六千人,围攻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一队轻骑从军阵中分离出来,簇拥着一名将领,来到金誓城门楼下。

将领打马上前,朝门楼看来,声音异常洪亮:

“我等受蒲国国君之命,特来迎君夫人归国,尔等宵小胁迫君夫人妄图对抗王师,现在开城投降,死罪可免!”

“裨将樊武岐何在?我命你速速开城,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此人竟然认识樊武岐,厉声喝问。

施华荑面色不变,即便身形在札甲下显得更加单薄,仍然仪态雍容。

“樊统领,你认识此人?”

“君夫人,此人名叫何易,是蒲国南路军一名偏将。”

施华荑点点头,朝一旁的沈樵示意。

沈樵捋了捋一袭白衣,早就跃跃欲试,得令后走到墙齿边,探出头去:

“敢问足下扯的是哪路旗?在这大言不惭,直言我军大统领的名字?”

那何易望见说话的是一名青年,有些不悦,然而还是回道:

“我是受西罗国敕封的安定使,还是蒲国、尧国、程国讨逆联军的统帅。”

“你又是谁,何不让樊武岐亲自见我?”

沈樵听完轻蔑一笑,反问道:

“听闻西罗人都是白面黄毛,没见过你这号人啊?”

“你是西罗安定使,我还是蒲国国师呢,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见你吗?”

“哦,我们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个蒲国。”

此言一出,门口上几名招抚来的荒原匪徒不禁失笑。

下方的何易顿时有些不耐,他如何看不出,金誓城故意让这油头粉面的书生辱没自己。

现在哪怕是西境内任何一名农夫,都知道蒲国已经名存实亡。

老国师被阵斩,国君被俘,君夫人遁入荒原,旧部更是割据一方各自为战。

这白衣文士,就是在质疑自己师出无名!

何易懒得废话了,此次前来劝降,一方面是受西罗派来的督军指使,一方面也有给旧部下樊武岐搭把手的意思。

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强攻下来!

早些日子投诚时,他或许会对这样同室操戈的行为有些难以接受,但在收到西罗的诱导和刺激之后,他早就失去了底线。

“哼,我言已尽,尔等有一夜时间考量,明日一早,三国联军将踏平金誓城!”

何易放下话来,领着这对轻骑回头驰去。

刚一转身,身后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嗖!”

一支弩箭没入何易身后五步的沙地中,箭羽颤抖。

“何易,我军不斩来使,不然这一箭必将你这二臣钉杀在此!”

樊武岐放下手中的强弩,雪白的须发随风摆动,眼中满是杀机。

“没想到堂堂蒲国将军,甘愿给这黄毛异族当牛做马,你有何脸面来见君夫人?”

那何易头也没回,一言不发地纵马离开。

......

几个时辰后,三国联军将木桩深深扎入土中,营建起一座座庞大的营寨,显然做好了长期围困的打算。

日暮的荒原上升腾起袅袅炊烟。

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荡在金誓城西门门楼上。

施华荑将卫队遣走,此刻,城楼外侧只剩下她一人,她有些发怔地望远处亮起的火光。

在严格的燃料管控下,金誓城内除了巡逻军士手中的火把,几乎不见灯火,一片寂静。

反而是三国联军的方向,一派歌舞升平。

这些人在荒原上连克数城,辎重极其丰厚。

很难联想到,这些仆从军不久前还被西罗人肆意追逐取乐,此刻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军。

“符启,你说这些人,他们还认为自己是蒲国人吗?”

施华荑檀口轻启,问道。

然而无人应答。

她有些疑惑地转身,又恍惚怔住。

身后并没有那个朝夕相伴的身影。

“最近诸事缠身,有些劳累了。”

她扶额自嘲地一笑,天资绝色令烈焰般的夕阳都仿佛晦暗了几分,美目中泛出一缕回忆之色。

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良久,一阵脚步传来。

“君夫人为何独自在此,若是贼军趁夜登城可如何是好?”

沈樵匆匆走近,发髻有些凌乱。

“李大石和冯康正在寻您,说有要事禀告......”

李大石、冯康都是前来投奔的尧国旧臣。

“知道了,传他们来见我。”

施华荑手扶札甲,朝门楼下走去。

“君夫人,等等!”

沈樵连忙止住施华荑,见施华荑回眸,他连忙低头做了个揖,声音急切:

“李大石一个时辰前私自调动了一队亲近的守军,还将您的护卫队遣去西门协防,微臣以为其动机可疑,还请夫人三思!”

“虽说我金誓城今日拒绝了何易,但微臣得知,早在几日前贼军就已经派人与城中暗通款曲,李大石忽然求见,恐怕要趁机发难。”

“大部分尧国旧臣,早有降意!”

施华荑朝沈樵深深看了一眼。

“那你认为,我现在该去哪?”

“微臣以为,君夫人此刻该隐蔽行踪,待微臣前去联络樊武岐统领!”

自从何易走后,樊武岐一直率领大部分军队在城墙周边巡防,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援。

施华荑看向下方的金誓城,夜幕悄悄降临了,城内仍然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似乎与沈樵所说不符。

“无妨,你与我同去见李大石。”

“君夫人,这......”

沈樵面露难色,还要阻拦,然而施华荑已经动身,他只好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

黑夜中无人看清,施华荑转身的刹那,沈樵慌乱的脸色瞬间凝滞。

他悄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这才走到施华荑身侧。

穿过无人的街道,二人来到一座不大的院落中。

“君夫人,臣等您多时了。”

一位八字胡的中年人缓缓从正厅中走出,只见他一身鳞甲,左手抚着腰间的刀柄。

此人正是李大石,先前乃是尧国西路军一支先锋的都统,联军溃散后他手上只剩不到百人,这才投奔了施华荑。

金誓城坊间多有传闻,李大石与一众尧国旧臣交情极好,哪怕到了西罗大军压境前的几日,还大办了一场宴席。

沈樵一见李大石,就向前踏了一步,握住佩剑剑柄,呵斥道:

“李大石,休得无礼,作为臣子,多等一时半刻就按耐不住?你有何军情速速报来,不要多言!”

李大石瞟了眼沈樵握剑的手,见他指节微微发白,嘴角轻蔑地微微弯起:

“哦,主君?你说君夫人是我主君?你是不是忘了,君夫人的‘君’字后面,还有‘夫人’二字。”

“我效忠的是蒲国国君,至于夫人,看在蒲国的份上,我可以敬上几分。”

“你!”

沈樵将佩剑拔出一半,怒视李大石。

“哦,向我拔剑?呵呵,牙尖齿利的书生,脾气还不小!”

李大石朝身后挥手,只见十名手持长斧的甲士踏步走出正厅,围住了几人。

沈樵环视四周,正要发问,却见一只纤纤玉手将他拦住。

“李大石,你真要降?”

施华荑轻声问道,她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让这名武夫不由得低下视线,避开直视。

面对施华荑,他的语气软下来不少。

“君夫人,形式所迫,我等本就是尧国之将,思乡心切,况且城外的人许诺实在宽厚。”

“何易答应开城之后不伤一人,也会派我将君夫人护送回蒲国,届时刀兵可止,皆大欢喜。”

“夫人,与我们走吧。”

李大石话音刚落,一名甲士就伸手来擒沈樵,另两名甲士走到施华荑跟前。

“呵。”

施华荑轻笑,声若银铃,她没理会李大石,而是看向面前的甲士,说到:

“沈樵,你的后手已经到了吧。”

沈樵一怔,似乎没预料到施华荑已经将他看穿。

甲士们纷纷警惕地环视四周。

然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打更声悠悠飘荡。

“夫人果真料事如神,雕虫小技见笑了。”

沈樵收敛起脸上惊慌的神情,俊逸无匹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兴奋。

只见他左手中指压在食指上,轻轻推动,食指上的一枚戒指忽然亮起,闪烁了一瞬。

闪光有些刺眼,李大石忍不住把眼睛闭上。

然而睁眼后,无事发生。

几名甲士面面相觑。

忽然,一道火光在远处的一间民房顶上亮起,烟尘飘荡。

“砰!”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众人耳边。

没等院落中的人反应过来,距离施华荑最近的那名甲士轰然倒地。

“是枪!”

院落中几人慌乱起来,这声枪响让他们回顾起被西罗人肆意屠杀的恐惧,有一名甲士甚至卧倒在地,试图躲避看不见的射手。

只有李大石瞬间反应过来,怒吼道:

“簧轮枪装填没这么快!”

“先杀沈樵!”

来擒沈樵的那名甲士顿了顿,抬起长斧就朝沈樵劈来。

锋利的长柄斧眼看就要落在沈樵的脑袋上。

“砰!”

“哐啷!”

又是一声枪响,长斧应声落地,那名甲士朝前栽倒。

沈樵一侧身,闪过倒下的尸体,看到自己又被染红一片的白衣,皱了皱眉。

然后环视四周,缓缓咬字:

“谁动,谁死。” 第41章 收服 一时间,连李大石刚要抽刀的手都猛地顿住。

他忽然想到,暗中的射手不止一把枪,但簧轮枪来之不易,最多不会超过十把。

自己这些人一拥而上,绝对可以将施华荑掳到房中躲避。

一旦控制住施华荑,就能命令樊武岐开城,隐藏在城外的联军就能前来接应。

道理很简单,但无人敢动,李大石也不敢发声。

没人愿意赌铅弹的准头,哪怕身着重甲,在簧轮枪面前也如同一丝不挂。

他们甚至不知道暗中的射手有多少。

最坏的可能,李大石一出声就被射成筛子,到时候即便真投降了西罗,他也没命享受荣华富贵了。

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夫人,我们走吧。”

沈樵走到施华荑与甲士之间,示意施华荑往门边退。

“不必。”

施华荑一动不动,望着愣在原地的李大石,语气冰冷:

“你当初走投无路进入金誓城时,我力排众议让樊统领开门,还答应你将亲卫留下。”

“我曾说过,义军接纳败者,但不收留怯懦者,不战而降,当以死谢罪!”

话音刚落,在众人的惊骇中,一匹健壮的青色大马撞开院落大门。

李大石怎么也没想到,稍一犹豫,他就葬送了最后的机会!

一名身穿轻便札甲的骑手纵马在院落中打了个回旋,手中长枪一伸,直接将猝不及防的李大石挑在枪尖!

“金誓城先锋,崔无怨,前来救驾!”

此人正是投诚金誓城的匪徒头领,崔无怨!

只见他年不过三十,肤色黝黑,面容坚毅,线条俊朗。

曾有人劝说施华荑,此人是贪图君夫人的美色,才带领一众贼寇加入义军,而且此人似乎还与荒原上的最大匪徒势力不清不楚。

但此时,最先来救驾的竟然是他,这位文士们眼中放荡不羁的登徒子!

施华荑当即朝院落中的甲士们宣布:

“李大石通敌谋逆,论罪必死,我谅尔等不过是从犯,现在放下武器,可留一命。”

那些甲士互相看了眼,颓然地一个接一个放下长斧。

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此刻也明白,李大石为首的一众尧国旧臣,回天无力了。

“君夫人可安好?”

崔无怨看也没看枪尖一息尚存的李大石,摆头朝施华荑问道。

“无事,将他扔到街上。”

施华荑微微一笑,令崔无怨一阵心猿意马。

他很快调转马头,纵马回到街上。

此刻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军士、谋臣、武官,得到一封密令后,他们匆匆赶来。

然而施华荑已经获救,他们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众人中不乏威信的李大石,如一条死狗般,被崔无怨兵挑着扔到街心。

崔无怨扔下李大石,抬起枪尖,跑到二十步之外。

然后端平长枪,在众人畏惧的目光中,朝挣扎着想要站起的李大石冲刺而来。

一声闷响,李大石直挺挺地朝长街另一头飞去,再没了声息。

刚刚赶来的一众臣子,顿时一片寂静。

崔无怨挑了个枪花,眼带煞气,朝众人怒吼:

“李大石背信弃义,伙同尧国旧臣,想要谋害君夫人出卖金誓城,现在,已经被我杀了!”

“明日守城,若有人怯战,下场也如此!”

目睹此景,有一名守成的尧国老谋臣在人群中默默叹息:

“让一个归化的贼寇如此张扬,这义军,实在是......”

然而没等说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

一群手持弯刀的归化匪徒冲入人群中,将所有的尧国旧臣全部揪出,带到路中间。

“尧国逆臣,一个不留!”

这名老臣顿时惊惶:

“我等与此事并无瓜葛啊,是李大石擅作主张!”

一名衣衫破烂的匪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揪住他的胡子,将他拖行到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住手,我要见君夫人!我要见君夫人......”

院门中踏出一只华美的武靴,施华荑在沈樵的陪同下,站上门槛。

施华荑美眸扫过众人,淡淡道:

“大战在即,众卿还在此地作甚。”

无人敢动。

施华荑一摆手,崔无怨当即下令归化匪徒们动手处决。

一时间,石板路面上流动着鲜红的血液。

那名老臣见状,面如死灰。

“施华荑,你轻信于人,残害忠良,必定众叛亲离,不得好......”

“砰!”

话音未落,一枪从远处射来,将这名尧国老臣的喉咙贯穿。

“聒噪!”

沈樵束手站在施华荑身侧,俨然成为了亲信。

远处的房屋顶上,一名射手松了口气。

他将遮住一支眼的黑布扯下,检查着面前五把装填好的簧轮枪。

“呼,终于结束了,累死我了。”

“沈公子此次要高升了啊。”

他将簧轮枪用油布裹好,翻身下了屋顶,在官军赶来前消失在夜色里。

此人赫然正是几日前沈樵雇佣的射手,那日之后,他被招揽至沈樵门下。

今晚沈樵特意提前让其守候在屋顶,得到信号后立即击毙李大石的伏兵。

这便是沈樵的后手,仅凭一人就扭转了局面,间接让李大石折戟当场。

沈樵难掩得意之色。

这位白衣文士终于自证忠诚,那些老臣下次在轻视反驳他前,不得不掂量自己在施华荑身前的地位。

处决完尧国旧臣,归化的匪徒们纷纷站到施华荑面前。

此刻衣衫褴褛的他们浑身鲜血,仿佛恶鬼现世。

崔无怨也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施华荑。

金誓城的臣子们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幕,从处决的那一刻他们就已有预料。

“今夜崔无怨护驾有功,赐统领一职,旗下兵马赐号‘青驹义从’。”

崔无怨面露喜色,自从接受诏安,这名年轻的头领时刻憧憬着获得官职。

如今成了统领,在城内节制兵马,仅次于樊武岐了。

他麾下的那些匪徒,纷纷按耐不住,欢呼起来。

“文士沈樵,智谋无双,挫折李大石阴谋,有功,升金誓城参军一职。”

沈樵朝前一步,自谦地朝众人拱手。

他心里透彻,此次李大石发难,君夫人必定早有准备。

连自己安插射手都没能瞒过她,之后的崔无怨等人显然不是听到消息才动身。

至于一直没露面的大统领樊武岐,沈樵相信多半是为了引李大石出手,好一网打尽。

早在蒲国时,他就曾听闻君夫人才智盖世。

在金誓城这些天,施华荑面对尧国旧臣的矛盾,并无举动。

沈樵原甚至一度认为施华荑有些软弱,没想到,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

“谢君夫人,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施华荑看向城墙,那边一片平静,只有一支支火把在上面缓缓行动。

樊武岐得令,无论城中发生何事,他都要坚守城墙,防止城外仆从军里应外合。

人群很快散去,一股阴霾仍然笼罩在众人头顶。

他们深知,今夜之事,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雷鸣。

明日的胜败,才是重中之重。

......

院落中只剩下施华荑、沈樵、崔无怨三人。

“沈樵,原先负责城内物资管控的文臣已经身死,你可愿意接手?”

听见此话,沈樵一凛,他知道,施华荑要将自己安插进实职了。

“君夫人,微臣学过算术,愿意接手!”

他有些激动,金誓城的规模可不小,城内物资是一个庞大的数目。

自己管理物资,就间接掌握了城中军队的粮饷。

君夫人这是将自己视作亲信了!

沈樵有些激动。

崔无怨拿出一枚方印,沈樵匆匆伸手接过,然而刚一入手就感到黏湿无比。

低头一看,自己沾上了满手的鲜血。

这方印,刚从尸体上扒下,崔无怨擦都没擦!

“你!”

沈樵下意识想扔掉印章,却还是忍住了,看了眼施华荑。

施华荑淡淡开口:

“崔无怨,文武之间谦让些,不可生间隙。”

“君夫人说的是。”

崔无怨口上称是,眼神却不怀好意地望向沈樵的脖颈,玩味般微眯着眼,把玩着腰间刀柄。

沈樵毫不示弱,冷冷望着此人。

这是将自己看成情敌了?

崔无怨对君夫人的感情,文臣中几乎无人不知,他们统一地对此人的亵渎大肆批驳。

没想到,这样一个毫无敬畏之心的匪徒,竟然能和自己一样受到重用,凭什么?

望着此人跋扈的神情、古铜色的俊朗面容、高大挺拔的身形,沈樵心中浮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连忙压下。

一刻钟后,施华荑的卫队终于赶到。

谢过恩赏,两名年轻的新星相继告退。

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 第42章 遵从本心 入夜,克难盟。

“将现场说与我听听。”

昏暗的毡帐内,一位老妪与一名青年相对而坐。

符启将合坎落败的经历细细说给架桑。

架桑听完笑了一声:

“这孩子,还真不像他爹。”

“当初合秩初露头角,拜我为师,整个北境都知道他这号人物,谁料遇上了比他大五岁的哲别,一招都没接下来。”

“他到处寻死,差点一头扎进热河中,我派人将他打昏绑在树上。”

“绑了三天,放下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在了。”

架桑盯着火盆,沧桑的眼中满是回忆。

“这时候我问他,还想不想死了?”

“他说,救命。”

“哈哈哈哈哈。”

架桑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前仰后合。

“一时的短见当然容易了,心一横就没了,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不经历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在生死边缘来回几次,还真不知道惜命!”

老人说起自己徒弟的事迹,总是容光焕发。

符启神色怪异,要是合秩得知自己的黑历史被当成笑话讲,不知道是何种神情。

笑着笑着,架桑不知想到了何事,忽然又严肃起来,抓住符启的手,问道:

“你有事情瞒着你师傅我,是不是?”

符启忽然僵住。

这.......

“师傅,怎么可能......”

架桑从哪看出来的?

“呵呵,小子,说谎?”

“我当大萨满的时候,可见过连吐真咒都抗得下的大骗子,那可是比钻心剜骨都疼痛的酷刑。”

架桑朝符启一笑,脸上的褶子中冒出幽幽的目光,看得后者有些心慌。

然而架桑板起的面容又忽然一垮,慈祥地关切道:

“没事,遇到困难了与师傅说。”

“哪怕是那叫赤息的毛头小子,当年连跟在我身后都不够格。”

她说起大萨满赤息,口吻像在提起一名淘气的孩子。

符启心中叹了口气。

他有些低估架桑了,这位便宜师傅哪怕实力尽失,神志也有些混乱,却也是鼎鼎有名的巅峰咒术师,当年返初境的高手。

自己那点心思,恐怕无所遁形。

“架桑师傅,我有必杀那赤焚的理由。”

“至于细节,因为有血誓,恕我无法向您告知。”

架桑听到这,忽然起身,在帐内的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

“你等等,我找找......去哪了?”

她打翻了数个瓶子,口中念叨着。

“不就是血誓吗,克难盟中头脑发热立下血誓的年轻人多了去了。”

“还有一些小姑娘,总容易被海誓山盟冲昏头脑,哭天喊地地来找我。”

“比血誓还棘手的我都处理过不少,你那都不算事。”

架桑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晃动着里面淡绿色的不明液体。

“找到了,舌头伸出来!”

老人上来就要掰符启的脑袋。

怎么......架桑今日有些不对劲。

符启连忙伸手阻拦,将老人的手搬开。

师傅今日过于亢奋了!

架桑的力气与年龄毫不相称,符启差点动用灵力,才挣脱出来,有了说话的机会。

“架桑,快住手。”

“哪怕没有血誓,我也会保密的,我并不是被迫立誓,我不说这事不仅因为惩罚,也是因为......”

符启顿了顿。

听到这,架桑怔了片刻,混黄的眼睛盯着符启符启,表情莫名地有些悲戚。

“也是因为什么?”

“遵从本心。”

“哪怕是对我,也不愿意背弃誓言?”

架桑看着符启,默默将水晶瓶收起,眼神冰冷。

符启点头。

“果然,你们这一类人,都是如此,百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好一个遵从本心。”

架桑眼中的寒意散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坦然。

她将权杖拿起,一道绿芒在杖尖亮起,灌入水晶瓶内。

水晶瓶内的液体瞬间挥发成一缕绿雾,朝符启涌去。

符启下意识想要躲避,然而绿雾就像锁定住了他,直接蒙住了他的口鼻。

闻起来像是被揉碎的青草,略微苦涩。

“这是好东西,可以抵消掉一次血誓,哪怕誓言被神注视。”

架桑扶着权杖,默默起身。

好东西啊!

符启虽然想遵守与元通蕴的协议,但保不准哪次就迫于形势立下誓言。

这东西妙用无穷,还能出其不意。

看到符启两眼放光,架桑冷哼了一声:

“别想了,没有了。”

“要是你与哪位少女结下誓言又想反悔,随便找个萨满就能解决。”

架桑言辞犀利,对符启的坚持有些不满,却也无处发难。

她缓步走出营帐。

符启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这一番交锋下来,此时已经是深夜。

架桑一言不发地在前领着,穿过一座座营帐。

她的毡帐本就在克难盟营地边缘,很快二人就来到一排高耸的木桩前。

前方没路了。

符启有些疑惑。

然而根本没有停顿,只见架桑手中权杖一点,一片木桩上纷纷抽出翠绿的枝丫。

接下来的一幕再次震撼了符启。

这一刻,作为墙体的木桩仿佛重获生机,摇曳着身躯,朝两侧退去。

架桑硬生生在克难盟边缘的木墙上开了道口子,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逆徒,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符启默默跟上,木墙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黯淡下来,如同无事发生。

一出克难盟,符启眼前豁然开朗。

北境的夜空格外的纯澈,绿色与紫色交织的光芒在繁星点缀的幕布上流淌。

他忽然想起,自从从西境流落至此,自己整日战斗修行,还从未停下来静静观察北境。

他始终将北境作为自己暂时歇脚的驿站。

然而实际上,自己与北境的纠葛越来越深。

克难盟、四大部、合秩、合坎、架桑、哲别可汗。

从平虏驿遇到元通蕴时起,自己的轨迹就此改变......

等等!

符启想到这里,一阵悚然袭来,他怎么会将遇到元通蕴看作转折点?

明明是,明明是......

革叔交给自己的神骨,是的,神骨!

自从革叔将神骨交予自己,自己就在不断地朝北境、朝克难盟靠拢。

这些真的是巧合吗?甚至自己在回想时,竟然将这件事忽略了。

难道是神骨的影响?

符启正想着,前方的架桑已经停了下来。

“现在我们处于四神的监视之外了,那赤息一点画面都别想看到。”

老人回头望着符启,借着月光将符启细细打量了一番,目光慈祥,语气和缓。

“你之前好像问过我,合坎为什么输?”

符启恭敬地接上话,实际他根本不清楚:

“似乎中了赤焚束缚神源的咒术。”

“呵呵,怎么可能有这种咒术。”

架桑笑了笑,否定符启的猜测,接着解释道:

“是沉默戒指。”

“沉默戒指?”

听名字像是一件宝物。

“林胡人比起创造,更擅长毁灭,但这片被神诅咒的土地上并不缺少天才。”

“一百年前,冰神出现了复苏的迹象,整个北境因为神源的聚合,更是出现了多种不同元素的神源。”

“其中就包括我开创的神源,生命元素。”

架桑娓娓道来,逐渐沉浸在回忆之中。

“天才很多,但不是每个人的道路都是正确的。”

“四神并不能复苏,其它元素的出现触怒了他们。”

“一些天才选择投奔于四神,并为四神打造了十枚沉默指环。”

“沉默指环方圆百米之内,一切雷、火、土、风之外的神源都将无法凝聚。”

“那合坎的咒术‘寒霜睥睨’,使用的便是冰元素神源。”

“他输得不冤。”

架桑言尽,静静看着符启。

符启点点头,沉吟片刻。

他总算解惑,原先还以为,神源只有四灾神那四类,至于幽火等神源,也没有跳脱出火元素的范畴。

看到架桑使用生命元素后,他还感到不解,寻思这属于哪种元素。

原来如此。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

“架桑,那您现在不能使用神源......”

“没错,我这里也有一枚沉默指环。”

架桑伸出如同老藤般的手,将拇指抬到符启面前。

乍一看并无区别,然而细细看去,符启发现上面有着一圈青黑色的虚影,呈现出指环的形状。

“拿不下来,这几十年已经将所有方法试尽。”

“这枚戒指,从诞生开始就在我手中。”

符启心中却不免疑惑。

前日他分明目睹架桑使用过神源,说明这沉默指环效果有限?

他将疑问说出。

“这些年的尝试也不是没有成果,我只是不能凝聚神源,不是不能使用咒术。”

架桑将手中的权杖交给符启。

这是一根由两股藤条扭曲而成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绿色水晶。

“这根权杖,便是折中的方案,权杖不用催动也能聚集生命神源,让我我可以使用咒术,不过威力有限。”

“当然,”

架桑看向符启胸前,那里有着一枚神骨护符。

“现在我知道,你那枚神骨也能储存生命元素神源,但也只能通过权杖释放咒术,神骨不能避免沉默指环的影响。”

符启颔首,将权杖递回给架桑。

后者却没有接手,而是慈祥地望着符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嗯?

“你拿着吧,赢了还给我。”

“这怎么可以......”

架桑呵呵一笑:

“别装客气了,让你拿着就拿着,没这东西,面对赤焚你连咒术都放不了。”

我觉得我只靠肉身修为也能赢......

符启在心中默念,但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他只觉得或许架桑低估了自己的肉身实力。

“好了,多的话我也不交代了。

“这根权杖可以随心隐藏,你试试。”

随着符启心念一动,权杖变化成一根藤条镯子,缠绕在手腕上。

“释放咒术看看。”

符启当下释放出荆棘斥环,在庞大神源的支持下,这道遣灵咒术达到了其不该有的强度。

方圆十丈内的积雪被清扫一空,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神源排斥,激射开来。

“这神骨看得我都心动了,要是我再年轻五十岁,你今晚走不出这片林子。”

架桑环顾四周,口中啧啧称奇。

“架桑说笑了。”

符启打了个哈哈,架桑慈祥的神情配上这句话,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趁着避开四神的耳目,架桑又给符启指点了一番。

符启不得不感叹,架桑百年的积累果真浩瀚,随意一点拨就能指出症结所在,甚至能触类旁通,对符启调用灵力都有启发。

夜已经深了,明日还要比斗,架桑自然又是一顿勉励。

临走时,她叫住符启。

“符启。”

“嗯?”

符启回头看去,只见架桑沉默地望着月亮,目光沉重,似乎包含着百年的经历。

“遵从本心,很好。”

架桑步履有些蹒跚,没了权杖,她将手背在身后。

符启忽然发觉,架桑忽然像是又老了几分。

不,或者说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遵从本心?

符启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架桑一直记着。

“嗯,符启受教了。”

“把你神骨借我。”

符启不明觉厉,却还是将护身符拿出,交到师傅手中。

架桑紧握住神骨,缓缓闭眼。

一道青绿色的光芒扩散开来,沉入地面,很快消失。

这是?

符启目不转睛,却什么也没发生。

这片土地被荆棘斥环清空,只有黝黑潮湿的土壤。

“走吧。”

架桑此时似乎宣泄了情绪,显得极为轻松,示意符启跟上。

“遵从本心......你当年也是如此选择的吗?”

二人渐渐走远,消失在克难盟大营的火光中。

良久,空地上忽然冒出了淡淡的绿色荧光,接着开出了各色的花朵,娇艳欲滴,仿佛春天降临。

哪怕寒夜中它们并不能持久,在这一刻仍然吐露着芬芳。

若是有成名的萨满在此,绝对可以认出。

这是一道精妙的咒术,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少女为一道誓言创造。

却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 第43章 碰撞 “克难盟,符启。”

“唵部,赤焚。”

符启观察着眼前这位皮肤白皙,神情阴翳的青年。

在元通蕴的计划中,自己将把此人虐杀,届时赤息将盛怒出手。

自己只要活下来,血誓中的交易就算完成了。

当然,对于抱朴宗来说,自己即便没活下来,交易也完成了。

两人慢慢后退,随着咒阵的发动,演武场外的欢呼声逐渐被隔绝。

欢呼声显然没有昨日激烈,很多贵种都不看好符启。

哪怕他们知道符启不弱,但他毕竟初露头角,很难让人寄予厚望。

空中的石板上,今日多了几人。

一名身形矫健、梳着道髻、英武逼人的女子,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赫然正是元通蕴与萧敛之。

另外一人的到来着实让合秩吃了一惊,竟然是自家师傅架桑!

老人今日没杵那根眼熟的权杖,而是握着一根粗糙的老藤,毫不生分地站到哲别可汗跟前。

“师傅,您怎么来了?”

合秩赔笑道,丝毫没有平日的骨气,他平生最怕的人,便是师傅架桑。

哪怕老妪年事已高,脾气比二十多年前平和了不少,随意一个眼神还是能令合秩打个激灵。

他仍旧心中疑惑。

知道符启是架桑新收的徒弟,说起来还算是自己的小师弟,简直乱了辈分。

但架桑已经多少年没过问俗世了,克难盟成立之前,她更是隐居在森林中,连外人都不见。

今日怎么这么积极,这符启到底给师傅灌了什么迷魂汤?

心中这样想,合秩却根本不敢开口问。

“我不能来?看看你们到底怎么胡闹的。”

架桑笑道,老迈的声音缓慢但不失威严。

随后他看向端坐马扎的哲别可汗。

“嗯?”

老人刚一出声,只见哲别可汗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将马扎让给架桑。

架桑毫不客气地坐下,正坐主位。

石板已经升空,无法搬来新的桌椅了,哲别挺着庞大的身躯,却也只能立在一旁。

没办法,架桑的辈分大得惊人,哲别在她的徒弟中甚至算年轻的。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元通蕴有些发愣。

这老婆婆是谁?怎么连可汗都要给她让位,难道这便是克难盟传闻中的底蕴。

元通蕴悄悄催动秘宝,感应神源,随即她惊讶地发现,老人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神源波动。

到底是什么修为?难道已经超过了秘宝检测的阈值?

难道是......返初境之上?

元通蕴站在几人身后,暗暗咋舌,今日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她亲自到场观看符启的死斗。

而此刻的赤息更加不堪。

这位高挑的赤发老人,返初境的四大部前任大萨满之一,此时明显是强撑着表情。

他的鬓角已经有汗珠流下,诉说着他内心的震颤。

他是在场少有的、目睹过架桑年轻时风采的人物。

在那样一个北境天才辈出的时代,架桑也属于凤毛麟角,曾经与另一人一起,压制了北境的所有天才。

甚至让中部、西境的天骄都忌惮无比,多方探听她的消息。

东部一座仙门的亲传大弟子,追求架桑不成,甚至立下血誓,不入元婴境不入世。

这都是陈年往事了,之后的事情,赤息也曾参与其中。

然而,当下他哪怕清楚架桑是四神真正的敌人,并且已经无法使用咒术,却竟然提不起针对的念头。

这样一个人物,哪怕落入尘俗,也绝不能受辱!

他本想与架桑知会一声,但后者显然没将赤息放在眼里,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下方的演武场。

赤息闷声站在石板上,竟然都忘了与合秩唇枪舌剑一番。

“开始!”

合秩一声令下,这场多方关注的比斗终于开始。

赤焚自信地直接念动咒术,一道道火蛇朝符启站立的方向直刺而来。

他也是先天咒师,发动咒术的速度相比合坎都不落下风。

轰!

只是眨眼间,演武场的泥土地面就被火蛇击出一个深坑。

然而烟尘落下,地上竟然空无一人!

赤焚瞳孔一缩,几道防御咒术瞬间激发。

火焰护甲瞬间凝聚,几枚悬浮的火盾也盘旋在他周身。

这个动作救了他一命。

咒术刚刚形成,一只闪烁着蓝光的拳头就在眼前不断放大。

符启催动灵力,一拳砸在了火盾上。

火盾嗤嗤作响,升腾着包裹住符启的拳头,试图用高温消融掉外侧的灵力。

符启感觉到灵力飞速消耗,嘿嘿一笑。

属于是刚好撞到自己刀刃上来了,论起消耗,在场几人是自己对手?

赤焚只觉得仿佛掉入了无底的深渊,明明勉力防守,火盾不断用神源去抵消力量和灵力,符启的拳头却一点都不见卸力。

这是什么套路?

一上场就大肆挥霍力量,这符启这么想快速结束战斗?

赤焚最先支撑不住了,火盾能够承受的神源只有那么多。

随着火盾的消散,符启的拳头一往无前,重重砸在了赤焚身上。

武夫恐怖的肉身展露无遗,这一拳直接将赤焚轰出二十步远,在场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火焰护甲上分离出两只火焰翅膀,才将惯性抵消。

“咳!”

赤焚刚一站定,口鼻中就涌出鲜血来。

低头一看,前胸的火焰护甲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拳印,已经被贯穿。

他的两门防御咒术,竟然连符启一拳都没挡住。

赤焚再看向符启,眼中充满了浓浓的忌惮。

符启催动《百战拳》的呼吸法,将狂暴的灵力迅速收敛。

这一个交手瞬间轰动全场,围观的贵种们大呼小叫起来。

没人说符启是黑马,反而吹嘘起自己的慧眼识珠来。

“我早就知道,符启能打败伽汗,实力肯定有保证。”

“还是咱们族长有眼力,一早就看好符启。”

“我在我毡帐边见过符启,他那时在练武,一拳就将冻住的木桩打成木屑!”

“呸,你住的地方,都快出克难盟了,符启去你那干什么?”

反倒是空中的石板上,几人面色平静。

他们深知,武夫的爆发力和速度远超咒术师,符启能做到如此,并不意外。

赤焚的成名咒术,都还没有发动。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元通蕴捏了捏拳头,在这样的寒冬中,掌心都有些出汗。

或许在这些人中,她才是最希望符启胜出的。

哪怕是架桑,也更加希望符启完好归来,而不是得胜归来。

场下,两人再次斗在了一起。

火网!

一张火焰织成的火焰网,朝符启扑面而来。

符启见咒术并不强劲,调动灵力一腿踢出。

接触的刹那,火网竟然分散成了数条小蛇,缠绕而来。

这是赤焚借鉴合坎的雷电网,现场改动的咒术。

果真是惊才绝艳,他已经看出符启最大的破绽。

武夫一次只能攻击一个目标。

哪怕符启出拳极快,一拳也只能打碎一道火蛇。

就在这瞬间的空挡中,赤焚已经将一道复杂的真言念诵完毕。

玄阶上品咒术:焰火焚原!

赤焚阴恻一笑:

“希望你坚持得久一点,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红白二色的火焰仿佛将空气都引燃,铺陈开来,火焰中展现出无限变化。

火焰的花草木石充斥整个演武场,这是火焰的世界!

符启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明明有灵力护甲,他的发梢仍然被烫得微微卷曲。 第44章 焰火焚原,破! 他连忙催动神骨,将灵力护盾扩大,然而那股热浪仍然无法抵挡。

好烫!

随着焰火焚原完全发动,演武场上的温度已经来到一个恐怖的数值。

一瞬间,符启与合坎感同身受起来。

合坎肉身实力不如自己,若是没有地阶咒术与赤焚抗衡,恐怕瞬间就会被烧焦。

灵力护甲加厚了一倍,灵力被飞速消耗,然而焦灼依旧。

怎么回事?

他定睛一看,赤焚放出的火焰之中,红黄的烈焰已经被全数挡住。

但那些白色的火焰,竟然无法抵挡!

符启色变。

这种颜色浅淡的火焰,不知是何种变体,如果连灵力护甲都无法完全抵挡,那它的温度到底有多少?

符启惊疑的片刻中,赤焚已经将咒术完全发动。

演武场上并不存在别的咒术,此刻这里就是他的天地。

随着赤焚奋力催动神源,场上的所有火焰暴动起来,同时涌向符启。

那些赤红的花草着魔一般疯狂生长,将整片天空的气流都扭曲起来。

演武场上空的石板上,尴尬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架桑从皱纹中挤出一声嗤笑:

“赤息,你还是执着于这道拙劣的模仿吗?”

赤息顿时有些挂不住面子,哲别与合秩好奇地投来目光。

“我百年前创作的【万灵枯荣】,硬生生被你改成玄阶咒术,可笑!”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原来此时赤焚发动的【焰火焚原】还有这么一层来历。

连模仿出的弱化版都有这等声势,原版又该如何?

架桑当年的惊才绝艳,可见一斑。

“架桑,你真要旧事重提吗?我承认我当年在你面前什么都不算,但你现在又如何呢?”

“丧家之......”

赤息忽然噎住,只因他迎上了一个目光。

哲别可汗山峦般的身躯上,传来一股庞大的威压,赤息瞬间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连到口边的话都被压回了肚子里。

这哲别,到底什么实力?

赤息有些色变,要知道,自己哪怕不再是大萨满,也有返初境的修为。

这样的窒息感,只有在面对部落那几个老怪物时才出现过!

看来对克难盟的评估,还要推翻。

赤息再也不想和架桑争执,哪怕她再嘲讽,赤息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场下,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令一众贵种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眼看就要被火焰完全包围,符启竟然闭上了眼,将意识下沉。

“你在干什么?”

“符启你也要投降吗?”

“给二爷我振作起来啊!”

下面的人呐喊着,他们并不知道,由于咒阵的隔绝,场外的声音传不进去。

符启将意识沉入手腕的藤条手镯中,只见手镯如同蟒蛇般顺着符启手臂蜿蜒,化作一根权杖出现在他手中。

权杖由两股藤条扭曲而成,粗细刚好一握。

古朴的藤条仿佛仍然存在生机,显得绿意盎然,远远看去都不是凡品。

眼看火焰就要将他淹没,符启将权杖高高举起,在空中舞动一周,然后重重杵在地面。

这一杵仿佛狠狠击打在众人心头,所有人心间猛地一颤,连目光都被此时的符启强行挪开。

生命咒术,荆棘斥环!

一道绿色的光环,裹挟着海量的神源,以符启为中心扩散开来!

焰火焚原被硬生生挤开一个口子,随着咒术的扩散,缺口还在扩大。

符启此刻周身窍穴全部开启,用尽全力催动神骨,海量的神源,无论任何元素,甚至是灵力,都在往这道咒术中汇聚。

这是昨夜与架桑商量出的结果。

掌握细节来不及了,那就一力降十会,将自己的优势完全放大,一力破万法!

荆棘斥环所到之处,万物都被神源席卷而出,连一点火焰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以符启为核心的泥地中,甚至有植物在疯狂生长,一条条带刺的藤蔓在泥地中穿梭,由于生命元素的过量供给,斥环内的植物飞速地生长、开花、凋零,极快地进行着生命循环。

正在操纵咒术的赤焚大惊失色,他只感觉到符启周身的火焰一眨眼就彻底失联。

焰火焚原,破!

短短几息间,红色和白色的火焰消散一空,点点火星如暴雨般落下,还没落地就纷纷熄灭。

场内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骇然、惊喜、或是单纯的语无伦次,无法形容他们当下的情绪。

连石板上的合秩,都半张着嘴,看了架桑师傅一眼,又看向场下的符启。

这,这......

他怎会认不出,符启手中握着的,不就是自家师傅的权杖,用的咒术,也是架桑的成名之作!

此刻的他没有丝毫羡慕或者嫉妒,只有深深的震撼。

这小子......凭什么?

合秩知道,架桑这根权杖乃是她五十年的心血。

也只有自己和哲别知道,自家师傅其实还能使用咒术。

也就是说,架桑将权杖借给符启,相当于自愿暴露。

使用禁咒、催动火土风雷元素之外的神源,已经犯了四灾神的死忌。

合秩看了眼身边的赤息,还有目光沉重的哲别可汗、有些兴奋的架桑。

这回彻底不死不休了。

不过,也算顺遂了抱朴宗这些人的心意,他们和自己一样,希望克难盟与四大部落彻底翻脸。

“架桑,您决定了?”

一向沉默的可汗缓缓开口,看向架桑。

架桑点头:

“难道还要受你首肯?”

合秩一头雾水,什么决定,决定什么?

“符启,不错,肉身不输当年的我,若是加上咒术天赋,还有超出。”

可汗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甚至拿自己作比。

“你的眼光当然不能与我相比。”

架桑毫不客气,自从收符启为徒后,老人的情绪一直十分高涨。

哲别可汗深谙架桑的性格,转过头去不与老人争辩。

合秩却是终于醒悟过来。

架桑这是打算将符启培养成关门弟子!

好家伙,虽然他知道总有这么一天。

但这小子明明和自己儿子同辈,说他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整个北境,随便拉出一个架桑的徒弟,都是坐镇一方的豪杰。

符启这小子,短短数日内,就从一个小部落的青年,摇身一变成了克难盟可汗的同辈!

合秩分明记得,自己在南方雪地中救起他们时,此人是多么狼狈。

未入超凡、衣衫褴褛、谈吐拘谨。

合秩深呼一口气。

如果说这就是天赋,那就有些骇人了。

听到这些消息,一旁的元通蕴与萧敛之却沉下脸去。

此刻她甚至想冲下石板,阻止这场死斗!

她根本没想到,这位伪装成林胡人的青年,居然能有此等造化。

她承认有将符启当作棋子的想法,但现在......

自己不过是内壮境体修,换算到北境也就是遣灵境。

符启已经不弱于自己了。

可以说,自己那抱朴宗七长老后代的身份,在符启面前根本不够看。

若是让可汗知道,抱朴宗怂恿他师弟以身涉险。

若是符启挡不住赤息的盛怒一击......

哪怕有血誓在身,符启无法泄露与自己的协议,也不保险。

元通蕴深知,血誓这东西,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不如一道口头约定!

他掐着道诀的手微微颤抖,身旁的萧敛之也面沉如水。

无量天尊,此刻他们只能祈求符启化险为夷了。

单论这场比斗,已经在焰火焚原破灭的刹那尘埃落定。

赤焚还没想明白,昨日赤息明明告诉自己,沉默指环可以让符启放不出咒术,那现在符启放出的是什么?

好在他并不是不能使用神源。

赤焚幡然醒悟。

符启的咒术不可能与肉身一般强,在释放这样大规模的咒术后,多半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的神源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赤焚眼神一热,还有机会!

他飞速地念诵真言,一道道火焰再次在身后升腾。

只要压制住符启,就有机会再次释放焰火焚原。

自己是先天咒师,神源完全足够! 第45章 武夫 对于绝大多数持有高阶咒术的咒术师来说,赤焚的想法不无道理。

高阶咒术往往代表着更高的消耗,一般的遣灵境咒术师,释放黄阶功法都要竭尽全力。

不是人人都是合坎,能一夜掌握地阶咒术。

然而,赤焚面对的是符启。

他的生命元素神源的确不够了,至少不够再发动一次这样规模的荆棘斥环。

符启甚至体会到一种抽离感,从神骨中传来一股酣畅淋漓的空虚。

然而,无属性的神源——灵力,要多少有多少。

上千的窍穴同时吸收,该担心的是克难盟的长老们,他们的咒阵到底能不能支撑符启的胃口。

赤焚重新找回信心,凝聚出一团巨大的火球,瞄准正在收敛神源的符启。

视线聚焦,赤焚正要催动神源激发火球,却见符启对自己咧嘴一笑。

嗯?

一股不妙的念头传来,赤焚愣了一瞬。

符启瞬间消失在原地。

“咚!”

赤焚眼前一黑,一根长棍抽在了他的脸上。

即便火焰护甲疯狂运转,赤焚仍然眼冒金星。

哪来的棍子,符启有带武器吗?

“我是武夫,怎么可能不带武器?”

符启将手中长棍舞了个棍花,再次打来。

赤焚战斗素养并不差,发现被近身,连忙将火球化作一把火焰圆刃,与符启纠缠在一起,自己朝后撤去。

再定睛一看,符启手中哪是什么长棍,还是那把藤条权杖!

空中石板上,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这小子,竟然将架桑的权杖当作长棍挥舞。

真是......

百战拳,小盘龙棍法!

符启灵力仿佛无穷无尽,包裹住长棍,仅仅几个照面,就将火焰圆刃驱散。

螭龙横江!

权杖如同一条灵活的游蛇,朝赤焚袭去。

甚至隐隐裹挟着一声龙吟,这是克难盟那枚“虬丹”的作用,《百战拳》中一些与龙蛇相关的武功,都被沾染上了一丝灵气。

十步之内,就是武夫掌控的领域!

这一棍看似轻灵,实则势大力沉,在没有击破火焰护甲的前提下,直接将赤焚挑起。

赤焚连忙催动护甲,两只火焰羽翼快速形成,紧接着羽翼猛地扑扇,无数火团从中激射而出。

玄阶中品咒术,焰凰化身!

这是火焰护甲咒术的高级版本,一层白色火焰缠绕在护甲上,温度让周边气流微微扭曲。

赤焚振翅,立即与符启拉开了距离。

符启见状,当下念动一道简单的真言。

一串藤蔓随即从泥地中钻出,托举着符启,朝空中冲去。

符启快速地转动手中权杖,权杖被灵力缠绕,在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灵力墙,赤焚羽翼中射出的火焰,无法突破分毫。

“上当了!”

赤焚见符启离地,心中顿时一喜。

武者必须借力,无法凭空飞行,只要将符启引至空中,他的敏捷优势就会大幅下降!

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火球,在此刻终于显露!

火球足有一丈直径,上面缠绕着复杂的花纹,若是定睛看去,其中花草木石栩栩如生。

焰火焚原!

这是属于赤焚的创新,他将所有的火焰压制在一枚火球中,威力不言而喻!

赤焚没有犹豫,催动神源,将火球朝冲来的符启激射而出。

目睹赤焚的咒术,符启心中一跳,理智在告诉他,这道咒术,他的灵力护甲接不住!

灵力护甲说到底不过是内壮境体修的技能,擅长的是消耗而不是瞬间的抵挡。

灵力再充足,一瞬间冲入护甲的流量也是有限的。

而且符启也清楚,自己的咒术操控力,远远不如合坎,无法让藤蔓做出复杂的动作。

来不及躲避了。

符启心思转动,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只见他将浑身的灵力凝聚到权杖上,连灵力护甲都暗淡了几分。

上千窍穴的灵力调配效率是极其恐怖的,眨眼间,连神骨都微微颤动,仿佛在对大量的抽取表达不满。

一把由灵力构成矛头、架桑权杖作为矛杆的投矛形成了。

来不及多想,符启将长矛奋力投出。

巨大的破空声传来,在符启力量的加持下,投矛如同一道流星划破空气。

而赤焚的火球,如同一枚硕大的陨石,声势恐怖。

二者在空中相撞。

强光袭来,场外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

只听见“啵”地一声,众人顶着灼眼的烈焰定睛去看,符启的标枪已经不见。

来不及疑惑,一道气浪瞬间爆开,火焰四射。

焰火焚原形成的火球,被扎破了!

这是赤焚的倾力一击,火球周围的空气被瞬间点燃,红、黄、白三色的火焰不断交织。

火焰形成的万物,也在不断经历枯荣。

但这毕竟是无根之萍,末日般的景象只持续了一瞬,就逸散开来。

火球坠落在地,整个演武场都被点燃,猛烈地燃烧起来。

赤焚定在空中,万念俱灰,他真的力竭了。

来得及投降!

击败合坎在先,他的投降并不耻辱,并且这里不是四大部落,无人看见......

他正要开口,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瞬间愣住。

一个手臂粗的窟窿,贯穿了他的丹田。

符启的投矛,竟然没被阻拦下来......

但是,怎么会是丹田,为什么!

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赤焚只是心悸。

咒术师引动神源同样要经过丹田,丹田破碎,再无修行的希望......

符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瞬间,赤焚甚至忘了喊出投降。

“赤焚!”

石板上的赤息青筋暴突,死死盯着台下,几乎要冲下台去。

赤焚是他最看重的后辈,他的时日不多了,本打算倾尽一身资源去培养他,此次自告奋勇来克难盟,也是因为放不下心。

当发现比赛是死斗时,赤息实际上是有些后悔的,他很想阻止赤焚争取荣誉,他也知道,对于生死来说荣誉不值一提。

然而赤焚凭借沉默指环,轻松击败了合坎。

赤息由衷地喜悦,在情报中,合坎是克难盟新一代最有潜质的天才。

但这符启,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架桑何时收他为徒?

赤焚,被废了......

赤息赤红的发丝被汗贴在头皮上,面色颓靡。

看到赤焚万念俱灰的眼神,老人忽然感到一丝茫然。

此刻一个念头浮现,他要带走赤焚,将他安置在部落中,成为一名普通的牧民渡过此生。

然而,没机会了。

赤焚不到一息的犹豫让他彻底坠入万劫不复。

符启一棍捣入赤焚口中。

棍上灵力凝聚,形成一个矛头,彻底摧毁了赤焚发声的功能。

这是死斗。

合秩特意嘱咐过亲卫们,或许四大部落不日就要与克难盟开战。

符启从尸山血海中逃出,他深知战场更加残酷,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自己若是被赤焚压制,结局不会比海山好。

符启一爪探出,直接锁住了赤焚的咽喉。

即便到了此时,赤焚仍然死死盯着符启,眼中充满着仇恨与不甘。

符启催动灵力,包裹住了合秩。

这当然不是要保护他。

小盘龙棍!

架桑的权杖抽打起来尤其顺手,棍风所到之处,裹挟着一股草木的苦涩。

一棍又一棍,如暴风骤雨般击打在赤焚身上。

被灵力包裹住的赤焚,最初还有挣扎的举动,一套《百战拳》打完之后,再也没了声气。

灵力散去,赤焚重重落地。

如同一只装满烂水果的破口袋。

符启甩了个棍花,稳稳站在了演武场中央。

随着隔绝场内外的咒阵散去,符启收敛灵力,完全没有喜悦之色。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此刻才是计划真正危险的部分。

他在场下,看不到赤息此刻的神情。

空中石板上,空气如同凝固住了。

赤息目光呆滞,老眼中红光闪动,肩膀颤抖,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哲别仍旧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赤息重重呼气,闭上了眼睛。

不够。

是的,赤焚被虐杀,不够让这老怪冒死去杀符启。

赤焚的确是他的后代,但他生命实在过于漫长,他连自己的一众儿子都记不住。

对于赤焚,他只有赏识,没有亲情,所谓的后代只不过是一种捆绑利益的锁链。

此时他的怒火,近一半都来自期望破灭的耻辱与仇恨。

总而言之,他是为了自己而愤怒,而不是赤焚。

赤焚的死对于赤息来说,更像是被人打碎了蕴养多年的宝物。

赤息看了眼哲别、合秩,已经选择了忍下这口气。

克难盟对于四大部落来说,不过是蜉蝣撼树,自己没必要将性命搭在这。

这似乎宣告着,元通蕴的计划已经破灭。

然而,抱朴宗何等底蕴,又岂会没有后手?

只见萧敛之不着痕地握拳,捏碎了手中一枚血腥漆黑的宝石。

一股连可汗都难以察觉的黑气,悄悄灌入赤息的后脑。

架桑侧头看了眼元通蕴,似乎有所察觉,却没有点破。

这是纯粹的煞气,能够彻底摧垮理智。

按理说,此物对返初境强者效果不强,但赤息过于老迈,他的肉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元通蕴冷静地等待,计划的完满,只差最后一步了。

然而无事发生。

场下欢声雷动,符启的胜利代表着克难盟的胜利。

贵种们深知,这场死斗将载入林胡的史诗,在场所有人与有荣焉!

“好样的符启,没给二爷我丢脸!”

一个莽汉兴奋地大吼,仿佛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与符启的关系。

合坎也勾起嘴角,微微点头,同时一股好胜之心愈发升腾。

即便名誉受辱,他也仍然认定若是没有沉默指环,赤焚不是自己一合之敌。

他只不过是为克难盟的胜出而感到喜悦。

嗯,绝对不是因为符启为自己找回面子。

所有的林胡人,都没有对赤焚的惨死做过多评价。

这些见惯生死的人,甚至钦佩符启的品格,赞扬他不计前嫌,留下了死斗中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