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医馆》 第一章 捡了个人 明德24年,阴。

李狗蛋笨拙的拿起毛笔,在磨好墨的小砚台沾了沾,缓慢的移到略微泛黄的宣纸上,却始终没落笔。

笔尖的墨越积越多,顺着略显粗糙的兔毫汇聚成两股,再在分叉的笔尖上分别聚成了两滴浓墨。

“啪嗒——”

墨落,顺着宣纸的细腻的纹路扩散,不断向远方延伸。

“遭了!”李狗蛋一不注意用力过猛,回过神来,惊呼一声,手足无措的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急忙起身拿起木桌上的沾了些水的湿帕子往宣纸上一擦,却只看那被浸湿的宣纸顺着帕子移动的方向破了个洞。

李狗蛋拿着帕子,眼里透露着绝望。

先生早就教导过我们书法写的就是一个落笔无悔,狗蛋竟然还不由自主的去擦。

这下好了!

要知道,这品质高的宣纸可是教书先生好不容易从村外的商人那换到、每人只有一份儿的珍贵礼物啊,就连是大夫的爹爹都会舍不得用的!极其珍贵的宣纸啊!

要是、要是被先生知道来之不易的纸张被狗蛋就这么弄坏了,指不定怎么骂呢!

怎么办?怎么办?

李狗蛋挠挠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想出个好办法。

于是,他一拍手,索性不想了,反正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先生又不是有透视眼,只要不被发现,那不就是什么都没发生嘛!

李狗蛋忧郁的情绪一扫而空,嘻嘻笑着走出了房间。

“汪!汪!”

刚一出门儿,大黄看见狗蛋救两眼放光,风一样的朝狗蛋扑来,身后的尾巴都晃出了残影。

狗蛋不由得退了一大步,生怕自己被大黄撞的七荤八素,要知道,大黄再怎么也有个二十六七公斤呢!

“大黄停下!停下!今天晚上给你带肉!”

狗蛋一边说,一边退,好在大黄懂事,只是飞奔过来围着狗蛋转,舌头一搭,尾巴一摇,甭提多可爱了,难怪村里姑娘都喜欢大黄,时不时就邀请大黄去吃饭,也算是变相帮狗蛋节约了伙食费了。

“哼,臭小子,就是用这套去勾搭领家姐姐是吧?我告诉你,在我面前这套不中用!一天天的蹭饭,看你长多胖了!回来还嫌弃我不给你肉吃!”狗蛋使劲儿的揉了揉大黄的头,笑骂道。

“这不是狗蛋嘛?今天又去你爹医馆帮忙啊?”王夫人从村的另一头走来,手肘挽着一篮鲜花,微笑着向狗蛋打招呼。

“是的,王夫人这是又去采花了?您上次做的香膏娘止不住的夸呢!”狗蛋笑着回答。

一听这话,王夫人笑得更开心了:“净是会说好话,让你们再夸下去,我岂不是成王母娘娘了?好了好了,赶紧去帮你爹吧,李大夫可是我们村儿唯一的坐堂大夫了,一定要叫他仔细身体,不要医好了别人,垮了自己!”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狗蛋俏皮的眨眨眼,一溜烟就向村头医馆跑去了。

王夫人看着狗蛋的身影,不禁笑着摇摇头:“这孩子……”

村头医馆。

布衣大夫坐在小木凳上,他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患者坐在另一边儿的小木凳,伸着手腕等待就医。

后面排着一长串的人,个个伸着头、踮着脚,左摇右晃的看着前面的人,活像一群抢食的鸭子,离近些,还能听到细微的数数声,算着还有多久轮到自己。

狗蛋每次看到这么壮观的人群都忍不住感慨,这么大个村儿,咋就爹爹一个大夫呢?

这些个把人吧,被刀割了一个细细的口子,要找老爹,不小心崴了脚了,找老爹,手指被鸡啄了一下,找老爹……我爹又不是包治百病的神仙,哪能由你们这么耽搁呢!反倒是那些真正需要及时救助的,都排不上轮子!狗蛋每次都要在心里嘀咕。

于是狗蛋去找爹爹抱怨,但爹爹每次都摸着狗蛋的头笑着说:“那狗蛋要快快长大,帮爹分担呀!”

哎,没办法,爹爹都这么说了,狗蛋暗下决心:努力学医,争取成为村里另一个大夫!

“爹!我来啦!有什么要帮忙的?”狗蛋小跑着到了李大夫身边。

“狗蛋来啦?正好我手头的草药吃紧,去村口那山上采点回来,晚上我教你做草药膏,如何?”李大夫抽出时间,看着狗蛋,笑道。

“包在我身上!”狗蛋拍了拍胸脯,笑得张扬。

狗蛋正准备起跳时,李大夫叫住道:“让甲二、甲四跟你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狗蛋点点头:“我去叫他们!”

“路上注意安全,早些回家!”李大夫又不放心的叮嘱道。

“我知道啦!爹你还不放心我吗?我出门采药的次数也不少了!上山的路都走熟啦!放心吧!”这次,狗蛋留下这句话就跑得没影,不然,怕是要留下来听一炷香的嘱咐!

甲氏兄弟住在村头医馆斜对角,狗蛋没花什么工夫就到了甲家门口,他索性也不敲门了,就站在门外大喊:“甲二哥,小甲四,出来采药了,晚上去我们家吃好的!”

屋内传来一串儿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随即爆发出粗犷的嗓音:“瞎嚷嚷什么呢!尊老爱幼懂不懂?”

“咔哒——”

木门开了,一个麻衣汉子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

狗蛋今年十二,甲二比狗蛋大八岁,甲四比狗蛋小一岁。本来还有个甲三,但三岁就落水身亡,连遗骨都没寻到,而甲大也在两年前出村就失踪,音讯全无。说起来,甲家也是可怜,四个孩子尽只有两个活了下来,甲四早些年受了刺激,脑子不太好使,一家就只能靠甲二养着,后来甲氏夫妻出村找老大,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家里只剩了两个孩子。

甲二还小时,村儿里人不忍心看着俩孩子没爹没娘,经常招呼着甲氏兄弟去吃饭,狗蛋爹也收他们俩为医馆学徒,每天就在医馆打打下手,做些杂活儿,包吃包住。甲氏兄弟长大后,有些生活技能,才减少了蹭吃蹭喝的频率。他俩也懂得感恩,吃百家饭长大,也报答百家。

“狗蛋哥。”甲四躲在甲二身后,探出一个头,低声问候。

“准备好了吗?那就走吧!”狗蛋蹦蹦跳跳的走在前方。

距村口几里地处。狗蛋三人慢慢走着,眼瞅着云层慢慢变厚,阳光越挤越少,这是要下雨的节奏啊!

不过,下不下得来,还没个准话!

狗蛋皱着眉,不由得加快了脚程。

突然,甲二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直直的往前倒!

“哎呦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躺在这!要晒太阳换个地儿去!况且现在也没啥太阳了啊!”

甲二只觉着今天倒霉透了,前脚摸瓜被养瓜的王婆子一顿胖揍,后脚又被不长眼的东西绊了个狗啃屎,从杏花村出来,甲二的抱怨就没停过,同行的甲四和狗蛋已经被抱怨声抱怨得插不上一句抱怨了。早些年甲氏兄弟还很落魄时,可没少被王婆子欺负,摸她一个瓜咋了!又不是不还!

“哥、哥,地上、地上有红色的东西……”甲四牵着甲二的衣角,险些被甲四带着摔了。甲四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地上凝固的血迹,双腿不由得开始打颤,后来更是一屁股坐地上了。

“老四,你可别吓俺!敢情俺绊的竟是一具尸体吗!小李大夫,你快来看看!“甲二一骨碌的爬起来,心里暗叫不好:摔到泥土地上可不是这种感觉!分明是下面垫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是具尸体吧?

狗蛋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尸体!但作为村儿里下一任大夫,他必须鼓起勇气!

于是狗蛋带着视死如归的眼神,走到甲二摔的地方,深呼一口气,蹲下来拨开杂草从,顿时一惊!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被鲜血染湿的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伤口多不胜数,好几处都血块与里衣黏在一块,剑伤,刀伤都触目惊心!

狗蛋趴在“尸体”的胸口上,仔细的确认着微弱的跳动声。

还!还活着!

狗蛋一个激灵就跳起来,着急喊道:“快去把爹爹请来!这人还有口气在!” 第二章 他还活着 甲氏兄弟忙不迭的应着,甲二拉起还坐在地上的甲四就往村口跑,一路上跌跌撞撞也没停下脚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马虎不得!

虽然还没正式学医,好在狗蛋从小耳濡目染,给李爹打下手也有半年有余,现在做什么,该怎么做,狗蛋脑中瞬间有清晰的规划,但真正上手,紧张避免不了!

狗蛋急得团团转,他这次是过来采药的,也没带多少药膏和纱布,纯粹是备用的!更何况,这人身上伤口这么多,又该从哪下手呢?

摸索半天,狗蛋决定先把新伤处理了,旧伤只能等爹爹来紧急处理。直到这时,狗蛋才觉得学医有多么重要!

当甲氏兄弟上气不境下气必赶到时,就是看到狗蛋边上药边在擦头上细密的汗珠,甚至一点没发觉他们的来到。

“狗蛋!”甲二大声喊道。

狗蛋听到甲二声音,才抬头看到爹爹背着个大竹箱,跟着甲氏兄弟匆匆跑来。

当李大夫走到狗蛋面前,看到狗蛋对伤口的处理,不禁欣慰的笑笑,摸了摸狗蛋的头:“做得很好,接下来就交给你爹吧。”

李大夫紧急接手,一边有条不紊的掌握全场,一边问狗蛋:“还记得之前爹爹带你去的村外竹屋吗,去那儿把担架拿来。”

狗蛋点点头,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那个,李大夫,这人……”甲二犹豫道。杏花村不接受外人到来,这是杏花村传承百年的习俗。

“年轻时我在村外搭了一间竹屋,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等狗蛋回来,你们兄弟俩先把病人抬到竹屋里,狗蛋给你们带路,我先去把需要的草药采回来。”李大夫平静道,手上功夫却不曾停过。

等到狗蛋拿来担架,李大夫这边也正好紧急处理完,迅速像三个少年交待好后,李大夫便去山上采药了。

日落。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大地,只见那金色的光束如鸟儿一般在树林里穿梭,留下一个个金黄的光圈。林中惊起一滩飞鸟,叽叽喳喳的声音透过层叠的树叶传到竹屋中。

狗蛋一听,心中一喜:“是爹爹回来啦!”

他快步走向房门,伸手一拉,“吱嘎”一声,只见李大夫逆着夕阳,朝狗蛋走去。

李大夫一进门,便把背着的大竹箱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交代的都准备好了吗?”

“都……都准备好了。”甲四小声答道。

“事不宜迟,这位少年伤势过重,我们赶快开始。”李大夫边给自己顺着气,边走向了里屋。

余晖渐渐被黑夜笼罩,竹屋内也点起了暖黄的灯光,直到如泼墨般浓的夜降临,竹屋里散发出的光也愈发明亮。

夜深了。窗外的猫头鹰苏醒而来,盯着竹屋似乎在歪头思考,远处,甚至传来了微弱的狼群嚎叫。而不远处的杏花村也家家熄灭了烛光,世界陷入一片安宁。

一盆盆血水清水端进端出,蜡烛也燃灭了好几根,似乎世间只剩下这一间竹屋在忙碌。

清晨的一声鸡啼叫醒了整个世界,杏花村内的人们缓缓醒来,开始着新一天的作息,而那间竹屋内的四个人这才能好好休息一下。

一位体态轻盈的妇人从村口出发,朝着竹屋走去,当她进入竹屋时,便是看到四个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她满眼心疼的看着他们,轻手轻脚的跨过这些劳累的人儿,从里间的柜子里翻出几床毛被,仔细的搭在他们身上。

做完这些后,妇人又将自己带来的四份热乎乎的饭菜放在小灶台的蒸笼里,在小木桌上留下了纸条,然后轻轻关上门。

临走时,她还恋恋不忘的回身望了竹屋一眼,才往村中回去。

狗蛋醒来时,已日上三竿,阳光大盛。

除了狗蛋盖的这一条毛被,其余都已收拾好。李大夫收好纸条,将蒸笼中的饭菜一盘一盘端在已收拾好的木桌上,甲氏兄弟也在帮忙拿碗筷。

自己这是最后一个醒的?!啊!好丢脸!

狗蛋拍了拍两边的脸颊,又跑去竹屋外洗了一把脸,才清醒过来。

回到竹屋时,狗蛋麻利的把自己那床毛被收拾放好,有端了四个小板凳摆在木桌旁,这也是自己唯一能帮得上的忙了。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醒了都不叫叫我……”狗蛋嘟囔着。

“让你多睡会儿,还不满意啦?”李大夫笑着往狗蛋碗里夹了片肉。

狗蛋看着碗中的肉,突然想起自己忘掉的一件事!

大黄!

晚上没回去,没给大黄准备肉!

哎,算了,大黄又不是找不到吃的,少他一顿肉怎么了?还帮他减肥呢!狗蛋兀自想着,也懒得管大黄死活了。他现在是累得抬手都一阵阵酸痛!

甲二饿坏了,扒拉着碗一顿猛吃,不一会就干了三碗饭,甲四到是老实,一言不发的吃着碗里的饭,吃完了也没继续添了,幸好狗蛋娘准备的饭菜比平时多一倍,不然还不够这几个饿死鬼吃的呢!

之后的几天依然如今日一般,不是在抢救就是在治病。

四天后,李大夫才堪堪保住病人一命,甲二、甲四和狗蛋三位少年也累得倒地就不起,鬼知道这四天他们经历的事甚直就像地狱一般。

病人伤口未及时做有效治疗,一直反复感染。血水不知换了几盆,不知染红了几张手帕,没完没了的高烧,眼看着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又被李大夫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拉据战打了四天,大抵是阎王也累了,这才保住了他的命。

将脸上血污擦干净后,这才发觉病人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比起狗蛋也大不了多少。

又过了四天,病人才悠悠转醒。

少年一醒,就听到狗蛋在那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吊死鬼,总算是醒了!要不是有我爹,他准是尸体都凉了!”

“怎么说话呢!小心李大夫回来,我找他告状啊!”甲二重重的拍了下狗蛋脑壳。

“请问——”少年的嗓音如清晨微风,儒雅有礼,谦和随性。

“这里是杏花村,是我们几个和我爹救的你,我爹可是村儿里唯一的大夫,要知道,我们四天来一直在这忙活着救你,村里找我爹看病的人一批批的来问,我娘劝走了一批批的人……哎呦!甲二哥你又打我!”狗蛋的嘴就没闲着,于是又挨了甲二一铁拳。

少年似乎想起身,用手撑住床沿,一用力便带动周边的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

甲四倒是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少年单薄的身躯,将枕头靠在少年背部,扶着他靠着床背。

“多谢。”少年感激,甲四只是傻傻的笑着,算是回应了。

狗蛋、甲二俩人也注意道这边发生的事,连忙围过来。

“没事儿吧兄弟?”甲二担忧道。

少年笑着摇摇头。

“哦,对了,你看你这人生地不熟的,我给你介绍一下吧——刚刚扶你那位叫甲四,小时候撞到了脑袋,说话可能有点结巴,你多担待些,然后我身边这位大块头是甲二,是甲四的嫡亲哥哥,有什么脏活儿重活儿都可以扔给他做,千万别客气,我呢,大家都叫狗蛋,你也这么叫吧,略懂一点医术,止血包扎啥的还是会的,所以——你叫什么呀?”

狗蛋向少年一一介绍,虽然很主观罢了。甲四倒是不介意,甲二却是暗搓搓的搓拳头。

“我?”少年思索了一瞬,笑道,“萧无均,这几天来,多谢大家的照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第三章 传闻中的杏花村 “这话就客气了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外来人呢!快跟我们说说,外面是什么样儿?”狗蛋两眼发光,期待值直接报表,甲氏兄弟也不例外。

萧无均眼神暗淡下来,似乎回忆起某些噩梦,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外面也没什么好,近些年来战乱频发,皇权更替,到处饿殍遍野,乱象不止。我反而觉得,你们这如同桃花源,人心向往啊。”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浓浓的失望。

“我还以为外面很好玩呢,早些年村里常有人说是要外出游历,结果现在都不见人影,只是苦了一直等他的人们啊……”狗蛋不禁替他们觉得不值。

萧无均始终觉得这件事很魔幻,自己被人追杀重伤,本来以为活不成了,结果意外倒在了杏花村不远处,又幸运的被人救活了回来,这可是杏花村!传闻中最神秘的村子,就这么被自己误打误撞的遇上了?

但命运似乎就这么有趣,命中注定的相遇,斩不断,躲不得。

“话说,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这——这真的是杏花村吗?”萧无均问道。

“这话咋说?难不成我们还骗你不成?”狗蛋有些疑惑。

“哦,是这样的,外面对于杏花村的传言实在是诡异,我也很难相信自己误打误撞就进了这个传闻中的地方——传说从来没有人找到这里,也从来没有人活着回去。”萧无均耐心做了解释。

狗蛋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

这时倒是胆子最小的甲四出声问道:“那……那个,外界对我们村,有,有怎样的传闻?”

萧无均想了想,才侃侃而谈起来:“传说中的杏花村是神医隐居之地,有起死回生之术,村中灵丹妙药更是多不可数,而村民们更是容颜不老,平均寿命能有100多岁。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廷一直没放弃对此村的搜寻,可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找到过,也没有人回来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全部离奇失踪,江湖中也逐渐将此事当做有神仙保佑,被誉为‘西元国第一奇村’。”

“可是,这倒是说不通了,我们村儿可是近百年来都没有外人踏入过了,你是第一个。哪有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法啊!还有,起死回生之术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要是我们有这个术法,岂不是墓地都不用建了!”甲二质疑。

“传言终归是传言,也不能全当真的。当然也不排除其有合理之处——江湖上那些有名的灵丹妙药,都是出自杏花村,这毋庸置疑。”萧无均答。

“不对,你们又怎能确定那些草药真是出自杏花村呢,难道就没有人打着这杏花村的牌子做生意吗?你既然说外人从来没有找到过,又怎能如此肯定?”狗蛋皱眉问道。

“因为商人。”萧无均答,“你们村子有与商人交换物品的吧,那些奇珍异草、灵丹妙药都是由商人传下来、又流通到各国各地的,商人虽不知道杏花村具体位置,但双方有一个固定的交易点,对吧?”

“知道的挺清楚嘛!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人可不知道这些事。”狗蛋拉近了与萧无均的距离,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眸,似乎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发现细微的蛛丝马迹。

萧无均大方的与狗蛋对视,也没躲闪,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萧无均的轻笑声打破了僵局。

“我?一个落魄之人罢了,不值得你们这么费心。”

“吱嘎——”李大夫挎着大竹箱推门而进,瞧见屋内的氛围,不禁眯了眯眼,笑道:“小友醒啦?”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萧无均抱拳作揖。

“感觉如何?”

“回先生的话,感觉好多了,只是……不知我这伤,要多久才能好?”

“小友伤势很严重啊,我如今也仅仅把你命救回来,至于多久会痊愈,还真说不清。”

“那……”

“……”

萧无均和李大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恍若无人之境。

三位少年也面面相觑,然后很有眼力见儿的退了出去,并贴心的关上门。

李大夫见他们退出,才端了根板凳,做到萧无均床前:“说说吧,你是谁,我可不像那三个崽子好糊弄,就你这伤,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能遭遇的。”

萧无均沉默了半柱香,才艰难的开口:“先生可知,平昌王叛变之事?”

“自然。”李大夫答。

“吾本名官牧,是当今圣上第七子,宫变发生后,吾被官兵追杀误入此地,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萧无均一叹。

李大夫摇摇头:“果然啊……都是因缘造化……”

“先生何出此言?”萧无均有些疑惑。

李大夫并没回答,反而问道:“七殿下之后有什么打算?”

萧无均思考了好久,苦笑道:“思来想去,比起报仇,我更想隐姓埋名的生活……”

“这是好事。”李大夫微微点头,继续说道:“要是你真有夺嫡想法,我就不会救你。更何况,你五哥可不是什么善茬。”

“先生似乎……对皇室很了解啊。”萧无均不禁试探道,李大夫消息之通达,可不像是什么与世隔绝的村里大夫。

李大夫倒也不介意,呵呵笑道:“年轻时下山行医,与官家有些渊源,也不值一提。”

这就是不愿说了。萧无均也识趣,换了个问题:“先生觉得,我这伤多久能好?或者应该多久好呢?”

“你这伤至少也要半年才能好,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动用内力,忌食辛辣,内服药每日一次,外敷药睡前均匀抹在伤口处,自己上药觉得麻烦我会让我儿来帮你,至于你另外一个问题——便是永远都好不了,日日只能喝药吊着命。”李大夫赏识萧无均的聪慧,不由得多提了一嘴。

“晚辈受教了。”萧无均行礼。

“不必客气,好好在这养伤就是,这几天我儿都会留在这,有什么事让他去做,别硬撑,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大夫警告道,“我在这耽搁太久,必须回村了,甲二、甲四会跟着我走,一日三餐你们自己解决。”

话毕,李大夫就带着两脸懵逼的甲氏兄弟回村,只留了狗蛋一人孤零零的在风中凌乱。

咋了这是?发生啥了?

爹带着甲氏兄弟跑了,却把自己嫡亲儿子甩了?还有没有天理!

“喂!你个老不死的!把我甩这算什么!”狗蛋在风中奋力大喊,然而远处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狗蛋气得原地跺脚:“好歹把大黄送过了陪我呗!”

狗蛋气鼓鼓的回屋,把门狠的一摔,望向萧无均:“那个谁,我爹跟你说了些什么?”

萧无均突然有了逗弄之意,他恶劣的笑着:“你爹说,你必须留下来照顾我直到我完全痊愈,要是我出了什么差错……”

萧无均顿了顿,呵呵两声,却也不继续说了,似乎就要这么吊着狗蛋的胃口。

狗蛋莫名紧张,但硬是憋着不让自己说话。

萧无均见狗蛋这副模样,更想吊着他了,双方一个好似有闲云野鹤之趣,一个如扭紧了发条的闹钟——憋得足足的。

最后终于是狗蛋先败下阵,撇撇嘴:“好吧,我认输。出了差错,会怎样?”

萧无均这时也收起了自己坏坏的心思,一脸认真:“不会怎样,当然,我也不会出差错的。”

“我怎就这么不信呢,”狗蛋保持质疑,“希望到时候你别死鸭子嘴硬,哼哼。”

似乎狗蛋已预见未来会发生什么,别问,问就是自信即巅峰。

萧无均直接无语,半晌没搭理那迷之自信的小屁孩。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问道:“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才十二三岁吧,叫声无均哥听听?”

“做梦!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少在我面前装大人!”狗蛋好气,真当逗小孩玩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狗蛋是你的别称吧?你本来名字叫什么?”萧无均问道。

狗蛋懵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他挠挠头:“嗯……李悠,不过,很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儿啦,还是叫我狗蛋吧。”

“李悠……”萧无均暗自琢磨着,疑惑问道,“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会没人叫?”

“嗯……也不是没人,我爹娘还是这么叫的,只不过我从小跟我家土狗大黄一起长大,后来村里人就给我去了个外号叫狗蛋,然后就没啥人还记得我原来的名字了。”李悠漫不经心的回应道。

“那我叫你李悠吧。”

“随你。” 第四章 灾难 ……

结束一天问诊的李大夫疲惫的回到家,一眼就看到夫人如往常般布好饭菜,笑吟吟的等着爷俩回来,只不过今天,李夫人有些疑惑。

“士诚,悠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哦,”李士诚解释道,“之前悠儿不是救了个少年吗,我让他好好照顾人家,也能多知道些外界的事。”

“那少年……是何许人?”李夫人小心问道。

“七皇子。”李士诚神情严肃。

李夫人一惊,端着的汤剧烈的晃着,几滴滚烫的汤汁落在她略显粗糙的手臂,瞬间烫出了几个红点。

李士诚也是急忙接过热汤,端放好在桌子上,一边从柜子里拿出软膏,仔细涂在烫伤处,一边指责道:“蔚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周蔚脸颊发烫:“我是太惊讶了,所以才……”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晚点说,抱歉蔚娘,疼吗?”李士诚一阵子懊恼。

“不疼,这不怪老爷的,”周蔚柔柔的笑了,随后说道,“话说回来,皇子重伤,外界形势看来是很不容乐观啊。”

李士诚沉默,神色黯然,他抬头看向远方晦暗的、绵延不断的山脉,深深叹气:“蔚娘,外面变天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周蔚只是静静陪着自己的郎君,一言不发。

她很清楚,当紫禁城中人到来杏花村,灾难也降临了……

即使是世外桃源,也依附俗世,天下易主,唯有动乱,无辜之地又何存?

但是,希望总在。

即便是浓得滴墨的夜,也会被日出第一缕光撕开裂缝。

“士诚,我们总该做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士诚,我们不能放弃一线生机。

“我看不到生机,蔚娘。”

“生机就在你心中,士诚,好好看看你的心。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遇吗?那时的你就像画本中的英雄,向身处低谷的我伸出援手;

你还记得悠儿出生难产吗?没有你陪伴,我又怎能坚持下去?

你还记得每日排着长串儿队伍找你看病的村民吗?他们如此认可的你,又怎会被黑暗吞噬?

士诚,好好看看你的心,它依然是热烈的。”

李士诚一怔,看着周蔚坚定的眼神,随后释然笑了:“我明白了,谢谢你,我的好蔚娘。”

但命运总是造化弄人,这厢刚做好了决定,那厢异变突生。

村南亮起一片火光,尖叫、哭泣、马蹄,还有刀刀入骨的喷血声揉在一起,随着空气传播至村北的李士诚家,便成了夜晚嘈杂的交响曲,在这个特殊节骨眼里,很难不想象出发生了什么。

火光中骑马奔来的恶魔们,手持来自地狱的烈火刀,随手一挥,便给冥间带来大批客源,他们口吐恶魔之语,不问妇孺、不问善恶,一律刀下魂——

当李氏夫妇火急火燎的赶到时,便看见这一幅活灵活现的人间地狱图。

李士诚双眼通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握紧成拳,他大吼道:“这帮畜生!言而无信的小人!他可有想过这些无辜的百姓!这可都是——”

“李士诚!你冷静些!不要忘了我们该做什么!谁死了都可以!你不行!”周蔚死死的抓住李士诚的手,强硬的将他拉向反方向。

李士诚似乎也没料到周蔚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定身形,在这短短几秒,李士诚也明白了自己忘却近十三年的任务。

他该走了。

既然不遵守约定,那就要承受相等的代价。

远处阴影里,一个黑影静静的看着李氏夫妇的远去,阴森森地笑了。

手起刀落,一颗鲜红的头颅掉在泥土地里,头颅滚着滚着不动了,他狰狞的表情正好对准他们离去的方向。

……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只不过今天,似乎有些奇怪的味道。

李悠分不清这是什么味,只觉得和血气味有点像,但怎么可能呢?村儿里邻里和睦,可能是有人杀猪飘来的味道吧。

李悠没多想,蒸了两个馒头、熬了两碗粥,把自己的那份吃了后,他一手一个盘端到了萧无均房间。

“萧无均!起来吃饭了!”

萧无均裹着被子,似乎还在睡。

李悠轻轻把早饭放在桌子上,悄声走到床边,想推醒病号。

李悠的手慢慢搭在萧无均肩膀上时,他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和颤抖的身体。

李悠肉眼可见的慌了,他晃着萧无均的身体,声音中都带着急切:“萧无均?萧无均?无均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我叫你哥你醒醒,醒醒!”

似乎被李悠吵醒了,萧无均艰难的睁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没事,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你需要什么?要水吗?我去给你拿!”李悠匆匆跑出房间。

萧无均撑着身体,看着李悠手忙脚乱的身影,感慨地笑了笑,此时,他的身体也不冷不抖了,仿佛刚才要死要活的不是他。

萧无均微微叹气,眼神中带着歉意:“狗蛋啊,我不能再把你害了,我对不住你……抱歉,就地别过吧。”

等李悠拿着接好热水的杯子进屋时,只看见了空空如也的床和空了的早饭,唯独不见人影。

……

“无均哥?无均哥?无均哥你别吓我,出来好吗?”李悠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可萧无均就是什么都没留下。

为什么走了?这么重的伤,现在离开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着急?又为什么,连条消息都不留下?

“我,讨厌不辞而别,萧无均,好好活着,等我向你来讨债。”李悠低声说道。

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是村里出事了吗?

要去看看。

狗蛋回到村里时,只剩废墟和一地焦黑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我,我肯定是走错了,啊,对,肯定是这样……”李悠难以置信,他奋力的去找村门口的牌匾,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这里不是杏花村。

他跌跌撞撞的走向裂成几块的牌匾,一个没站稳,便跪了下来。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移向被血迹覆盖的牌面,但在离牌匾一厘米的距离时,李悠停下了。

他紧咬双唇,就连咬破了溢出鲜血都没反应,如同蜡像。

如果是了……他又该如何?

他该何去何从?

恐惧、无助、迷茫控制了李悠的身体,他在逃避真相。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悠突然放声大笑,泪水也随着笑声滑落脸颊,慢慢的,笑声变为了悲痛的哭声。

李悠非常确定这就是杏花村,他唯一的家,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李悠哭到泪水哭干,才浑浑噩噩的站起身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他看到了买香膏的王夫人衣衫不整的倒在门框上,绝望的笑容似乎还没来得及收,便死不瞑目;他看到了其丈夫倒在王夫人身边不远处,身上净是凌厉的刀伤,却依旧奋力的爬向王夫人,直到倒地不起;他看到了大黄的肠子流了一地,他看到了甲二甲四相互依偎的身体被一枪贯穿……

人间炼狱莫过于如此。

李悠木然的看着血肉模糊的大地,泣不成声,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李悠一点一点的搬动尸体,拿着铁锹挖出一个一个的坑,尽他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村里的人们好入土为安。

太阳升了落去,落下又升,昼夜更替了好几回,唯一不变的还是那道瘦小的身体,除了饿急了找点吃的外,其余时间就像烂在了村子,也不知在惩罚谁。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悠终于埋好了最后一位村民,立上牌子后,看着那晃眼的阳光,痴痴的笑了。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好像看到了美好的过去,看到那些活力四射的人们,看到了向往的将来,于是,他腿一软,便倒在最后一块墓碑前,闭上了眼。

好累啊……好想睡一觉……睡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第五章 新的旅程 就在李悠快失去意识时,一声大喊又将李悠扯回了人间。

“李悠!你要是睡了!还怎么去找你的爹娘!还怎么为村里人报仇!”

谁?是谁在说话?

李悠迷茫的将眼睛眯起一条缝,他只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影,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又好像挡住了汹涌而来的黑暗。

是谁?是谁给了我一束光?

李悠又闭上了眼,但是嘴角噙着微笑,他只是,身体太疲惫了。

……

李悠再次睁开眼时,是熟悉的竹屋,熟悉的摆设,和去而复返的人。

“你,咳咳,你怎么回来了?”李悠声音有些沙哑。

萧无均给他递了杯水,叹道:“还是不放心你。”

“你,你知道些什么,我爹娘呢?他们肯定还活着,他们在哪?村里,村里又发生了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李悠死死的拽住萧无均的衣袖,眼中是浓浓的期盼和迷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冷静些,”萧无均不动声色地将李悠的双手吧啦下去,蹲下与他平视,静静道,“首先,我不知道村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猜测,我没有去过杏花村,也不知道怎么走,其次,你的爹娘不是一般人,既然你没找到他们的遗体,他们就一定还活着,最后,我找到你时你已经不成人样了,小悠,好好活着才是对侵略者最好的反击,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凭什么他们滥杀无辜还能有滋有味的活着,我却连个去处都没了!牵挂我的和我牵挂的也没了!我要复仇!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李悠愤怒地大喊,双拳紧握,满腔怨恨。

萧无均沉默一瞬,似乎透过李悠看到了回忆中同样倔强的人影,和同样决绝的话语——

“牧儿,轻儿,官家的江山万不可落入叛贼之手,咱父皇的仇,一定得报!”

“萧无均,你会帮我吧?”李悠望向萧无均,眼中盛满了热忱。

萧无均却是摇头:“复仇之事,我很抱歉,不过若是寻求真相,我愿代劳。”这也是我的目的。

“……好!无均哥,合作愉快!”

“呦呵,先前不是死活不肯叫我哥吗,怎的如今这样勤快?”萧无均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打起了浑。

“你既然救了我,就要负起责任。我只有你了。”李悠到是很认真地回答。

萧无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想了想:“你还有爹娘。”

“我现在只有你了。”李悠加重了“现在”二字。

“你有什么大病?”萧无均气笑了,“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对我什么都不了解,哪来的胆子敢这么说话?我与你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你不过救我一命,今儿个我也还了你一命,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照顾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啊?”

见自己内心的小算盘被戳破,李悠难得低下了头,委屈漫上心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是了,只是因为害怕未知、害怕孤独,凭什么要让一个非亲非故、萍水相逢的人来照顾自己?

萧无均顺了顺怒气,语气软了软,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终究是要自己过的,主角只有一个,若让配角主导你的生活,那还是属于你的一生吗?”

萧无均说到这,竟笑了起来:“——这是我五哥告诫我的,如今送给你。”

李悠哽咽:“我,我会记住的。”

李悠又哭了半天,临近夜晚,二人才收拾好行装,锁上门,离开了竹屋,离开了那个理想桃花源,踏上新的世界,邂逅新的相遇——

又是黄昏。李悠不禁想起爹爹挎着大医箱略显佝偻的身影,只不过,这次是两个少年。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血缘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你要叫我哥,若旁人问起,你一切如常说,不过仔细着隐瞒我的事情,明白吗?”萧无均吩咐着。

李悠点点头。

“你有什么打算?”萧无均问。

李悠倒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先找我爹娘,再去寻找真相、复仇。”

“也好。”萧无均没有再坚持让李悠放下仇恨。

“话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灭村之事,和你有没有关系?”李悠终于问出了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问题。

比起无端猜测引发的离间,不如自己问出的好,他不想胡思乱想下去了,既是同伴,就不能猜忌。

“……罢了,比起日后你从别人口中问出,不如我认真告诉你,不过——我予你信任,希望你能予我相等的待遇。”萧无均眼神中是坚定,但也藏着紧张与放手一搏的勇气。

李悠与李士诚不同,当初萧无均是被逼着说出自己来历,而如今的萧无均是在拿自己生命做一场豪赌,他赌李悠是个有良心、重诺的人。

“自然,无均哥,我不仅会拿你当朋友,也会当你为家人。”李悠只意识到萧无均的身份不简单,并不知道他此番是做了多大的决定,他只是因着自己的好奇心,爽快的答应了。

“吾姓官,名牧,乃是前朝七皇子,此番逃难才与你相遇,我大抵还是暴露了踪迹,将杏花村置于险地,如此想来,还是有我一份错。”萧无均心中有愧。

李悠半晌没接话,如果采用连坐方式处理,那萧无均也算半个仇人,他突然不知如何面对。

还能将他作为同伴吗?

萧无均也不做多说,静静地走在一旁,给李悠留足了思考空间。

两人走到客栈时,天完全放黑了,店家也临近打烊,他们是今天最后一批客人。

“二位公子,是来住店吗?”小二将汗巾往肩上一搭,陪着笑脸迎过来。

“两间人字号房。”萧无均答。

“好嘞!收您650文。这边请~”小二收下钱,顿时眉开眼笑,装作没看见萧无均那肉疼的表情。

这么晚才来,收点小费不过分吧?怎么会过分呢!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儿!

打更了。李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似乎还在思考路上的问题。

仇恨实在是太容易左右人们的心神,导致李悠只是有满腔的怒火想复仇,却不知复仇的对象是谁。

如果只是罪魁祸首,那便只用一人偿命,但若是直接和间接导致惨案发生的一切有关人员,那便是无端的杀戮。

儿时爹爹便常常念叨着“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明明只是个大夫,明明村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和睦至极,为何发出如此感慨?

李悠一直觉得爹爹身上总是带着点阴郁、带着点神秘。

回想起爹爹平日的教导,李悠这才稍微有些明白为何萧无均会阻止他复仇。

但他不会停下。

李悠想明白了,萧无均只是无意中间接参与了此事,俗话说“不知者无罪”,他不该将怒火迁于他。

萧无均可是李悠的同伴,既是同伴,就要给予足够的信任。

想明白后,李悠浑身轻松,睡意也如潮水般涌来,一觉天明。 第六章 说书人 五更天时,李悠下楼,发现萧无均早就坐着吃早膳了,甚至不忘给他留一份。

“这是七宝素粥和重阳糕,味道还不错,”萧无均狡黠一笑,介绍起来,“他家烧饼很出名,可惜你起来太晚,被我吃完了。”

“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李悠一阵无语,明明是他起来太早,怎的怪上我了。

“当然是无意的——快坐下来吃吧,我们早上还有事呢。”

李悠边吃边问:“什么事?”

“小狗蛋,想听书不?”

“你闲得慌?”

“读书人的事,哪能叫闲呢!去了你就知道缘由了。”

李悠没搭话,算是默认了。

二人结了账,就往街上走去。

杏花村处在怪山山腰,怪山脚下就是著名的怪山集市,以独特的美食闻名天下,这里属早市最为壮观,所谓“铁打的人群,流水的银钱”,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小贩商人不可计数——

“这位公子,你看这只手镯精致低调,不张扬,和您娘子如此般配,不考虑送娘子一只吗?”一个体型丰腴的中年妇人热情的向面前白衣公子和青衣姑娘介绍。

青衣姑娘却闹了个红脸,害羞的低下了头,白衣公子也是神色躲闪、手足无措的:“您误会了,我,我们还未成亲。”

妇人毫不避讳的用八卦的眼神看着他们,捂嘴呵呵笑道:“那你们的好事也将近了啊。”

……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啊?”小二站在客栈门口,见着人就上去邀请一波。

有的人不搭理,有的人嫌弃地将他赶走,只有少部分人接受了邀请。

每当这时,小二都会迸发真情实意与感激的笑容,而周围人也都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仿佛在庆祝他,也仿佛在嘲笑他。

但小二只在意客人们,只在意他能获得的银钱。

……

“我的钱袋子呢——好啊你小子!抓插手!快!”一个雍容华贵的男子面目狰狞,招呼着家丁就跟上那个摸了钱袋子的清瘦少年。

少年看样子也是个惯手,向后做了个鬼脸,便窜进了巷子,任凭华贵男子翻遍了天都未曾发现一丝踪影。

……

怪山集市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李悠有些看呆了,杏花村可没有这么热闹的场景!

“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萧无均看李悠呆呆的不太聪明的样子,忍不住一把拉住李悠的手腕就往人堆里挤。

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反正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最终,他俩硬生生的绕了集市一整大圈才找到地方,这里牌匾写着——轻音茶馆。

李悠有些忍不住了:“我跟着你累死累活的走了一大圈儿,你要带我来的就是这破地方?”

“听书!听书懂吗!我们是去听书找线索,又不是喝茶——虽然也可以喝。”萧无均回道。

“说书人?——我倒是听爹爹提起过。”李悠若有所思。

“那你爹爹说什么了?”萧无均装作好奇问道,虽然他更想知道李士诚的身份。

“一群王八蛋子。”

萧无均愣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咋不按套路出牌呢?

“我爹说,说书人都是一群拿钱不办事的混蛋,说的东西也是半真不假、云里雾里的,没一个有用。”李悠继续道。

萧无均尴尬地笑笑,还在尽力挽回说书人最后的颜面:“虽然不排除这类人,但说书的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有职业道德的。”

“其实不用勉强的,无均哥。”李悠拍了拍萧无均的肩,用一种“我懂我懂”的眼神关怀地看着萧无均,就像是嘴硬的人在强行找补。

我勉强啥了我勉强?

萧无均有些嘴角抽搐,他索性也破罐子破摔:“那你去还是不去。”

“去。”李悠毫不犹豫。

萧无均赏了个无语的表情给李悠,然后就率先走进茶馆,李悠也紧跟其后。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两位少年刚坐下,说书人耍着把折扇就上场了。

“各位客官,今天咱们就不评书了——我们来评评最近发生的大事儿!至于什么大事儿啊——想必有些消息通达的朋友是略有耳闻的!咱们今天就好好评一评这震惊武林的——大事儿!”

“到底是什么大事儿啊,俺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对啊对啊,季先生您就行行好,让我们早点听到这稀奇事啊!”

“季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我们这一大票人可是专门过来听您讲呢!”

场面一度嘈杂。

说书人季丰眉头一皱,折扇在手中掂量两下,“唰”的一声,折扇便在季丰胸前展开——

正面:乐极生悲;反面:以逸待劳

只见季丰先生一声轻咳,茶馆里瞬间安静。

李悠顿时瞪大了眼睛,心中无声控诉:喂!你们还是不是人啊?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啊!你们这耳力,怕是从话本儿里爬出来的吧!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啊,老头子我呢——年纪大了听不得闹,一听就头昏脑涨,哎呦这可怎么办啊。”季丰轻轻点着太阳穴,夸张的做出一副生病的样子,下面果然无人出言,都静静的看着他表演。

季丰见场子安静下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咱说道这大事儿啊,就是‘西元国第一奇村’的杏花村被屠村了!只见那汩汩鲜血染红了一方土地,尸山血海根本无从下脚!那惨烈劲啊,堪比‘西煌乱世’!明明人人向往的自由圣地,怎就会一夜坍塌呢?——各位客官,你们猜猜是为什么?”

“是仇家找来吗?”

“是,也不是。”

“是村儿里内乱吗?”

“不是。”

“那是什么?吴兄,你有何见解?”

“嗯……难道是——有人找到了杏花村求长生之法,村中众人不给,那人怒起屠村?”

“嗯——不对不对,客官,您再好好想想。”

“我知道了!一定是村中藏着武林秘籍,有人为夺得其而杀戮,最后肇事逃逸!季先生,我说的可对?”

“好啊——接近了接近了!小五,你好好再想想!”季丰把折扇一收,饶有兴趣地看着说话的少年。

这少年不是其他人,正是客栈坑过萧无均的店小二!

看季丰毫不意外的表情,想来小二是经常来听书的。

小五歪着脑袋,紧锁眉头,试探说道:“反正是村里藏着一种类似独门绝技或罕见的典籍嘛?”

季丰点了点头:“没错!正是如此!传闻杏花村内不仅有医术了得的大夫,还有记录天下起源的典籍——佛沱典籍!”

场内一片哗然,萧无均也是震惊不已,那可是传说中的创世神书!它记录着上古秘史、创世神的诞生与更迭,传闻只要得到了它,就能一步飞升,再度成神! 第七章 猪队友 “佛沱典籍?那是啥?”李悠凑到萧无均耳边,悄悄问道。

“你不知道?”萧无均有些意外,但仔细想过后,又觉得合理,毕竟,谁家大人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告诉一个不及弱冠的小毛孩呢?

“我应该知道?”李悠眉毛一挑,反问道。

还未等萧无均接话,季丰在台上眉飞色舞地继续道:“佛沱典籍?佛沱典籍是什么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关于它的传闻也早就闻名江湖了,如果有还不清楚的可以多来楚门报上我季丰的大名儿,我保证价格实惠,童嫂无欺,现在预约还可享6折优惠哦,快来预约吧小韭菜们~”

“行了吧季老狗,这话术十几年都没变过,今天能来的都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人物,赶紧的,不然别怪我陈某不给面子了!”靠前的茶桌上有一中年男子激愤发言。

“哎呦哎呦,陈大当家,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老头子我继续讲就是了!您可别犯浑!”季丰一副受惊的小老头的样子,陈大当家竟也不好再指责什么,只是低声嘟囔:“果真是个惯会倚老卖老的。”

至于季丰听没听见,那就是另回事了。

“那咱们就书接上文啊,说道那杏花村被屠村了,那伙歹人出了村口,就往村儿的南边走,这一走不得了了!南边那是一片神秘的竹林,传说可是会吃人的!诸位客官,可猜出那是什么林子了吗?”

“嗯……临近杏花村……怪山山腰……村的南面……莫非!”

“——是‘鬼哭林’!传闻经常有猎人在林子周围打猎时听到阴森的哭声,那哭声在每年的中元节尤其刺耳,方圆十几公里都能听见!而‘鬼哭林’也是找到杏花村最难过的一关!但是……”

“但是!为什么那伙歹人会不知道‘鬼哭林’呢!那可是生人进白骨出的地方啊!难道进入杏花村还有别的道路吗?!”

众人震惊不已。

季丰摇了摇头:“不,进入杏花村只能经过‘鬼哭林’,这是我游历期间遇到的杏花村人口中了解的,所以,那歹人又是怎么进入杏花村的呢?”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一个一个的设想往外冒。

“这怎么可能!”李悠瞬间脱口而出。

是了,杏花村确实不止有经过“鬼哭林”的路,还有一条仅仅只有村长和李悠爹娘才知道的路,可那条路却不是活人能走的,那片山头是可只开了灵智的精怪的领地,那猴精机敏狠厉,死在它手上的生物多如牦牛,也不知当年杏花村建村之时村长如何与那猴精达成共识,以我们村提供吃食,且承诺无人会经过猴精的领地作为诚意,那猴精才勉强允许我们在这生活,但是,那歹人怎么会从那条路通过?这不可能!

众人“刷”的一下看向了李悠,眼中是惊讶、质疑和探究。

李悠顿时寒毛倒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

好巧不巧,那小五看着李悠和萧无均脸熟的面孔,接上一句足以让他们身陷险境的话:“咦?这不是——昨晚要打烊了跑来住宿的两位客官吗?我想起来了——他们就是从怪山山上下来的啊!说不定就是杏花村惨案的幸存者啊!他们肯定直到些什么!莫非!他们也可能是有幸逃出来的歹人啊!”

李悠骑虎难下,茶馆的打手也悄悄地包围了两人,看来,不说清楚是走不了的了!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李悠和萧无均坐的二亩三分地,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凝成实质,这茶馆坐着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是实打实的过着刀尖舔血日子的江湖人!一个不留神,或许小命就丢掉了!

萧无均此时也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若真有人动手,他也只能冒着危险强行动用内力了,毕竟,身家性命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

李悠极速的转动脑子,迫切的需要找到最大程度隐瞒身份的解决方案!

俗话说得好,人在越危机的关头脑子越灵光,这不,李悠灵光乍现,朝着小五板脸道:

“呦!小二,你昨晚坑我兄长那百两银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怎的又还讹上我们了?我与家兄前几日刚来这怪山打猎,昨日不巧没注意天儿,晚了些时候,而这时再走夜路回家实在是危险,就赶在你们客栈打烊前留个宿,怎么,就凭我二人从怪山下来,就武断我二人就是灭村歹人一伙的?这真真是平白诬人清白啊!”

小五突然被倒打一把,有些懵逼,而他这愣神之际,也失去了最好辩解时机。

众人的目光也转向小五,小五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吃不住一众人骇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季丰,请求帮助。

季丰无奈扶额,原以为小五是个聪明能干事的,结果还是吃了年龄小心性不足的亏,被李悠编造的三言两语就把他骗了出来,哎,也罢也罢。

等到众人目光炯炯的看着季丰,季丰才悠悠开口:“小五只是说了自己看到的与自己的猜想,哪个说了肯定的?这位小客官,还是不要咄咄逼人才好。”

没等李悠反驳,季丰继续道:“哎呦……时候也不早了,我这把老骨头讲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了,至于杏花村惨案,请听下回分解——”

话毕,季丰也不看台下众人表情,拿着把折扇就悠哉悠哉的离开了,李悠和萧无均倒也很识趣的跟上了他。

季丰带着两位少年左拐右拐,不知绕过了多少廊柱亭台,在茶馆的后院的停鹤湖边的凉亭里停下脚步。

越走,萧无均就越是心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园林的建制与风水,都是如此严谨高雅,但又极度低调,若是不懂行的必然只当是普通室景。

李悠到没想那么多,只是乐呵呵的欣赏园林风景,毕竟,这对他来说可是个稀奇玩意儿呢!

谁也没有想到,一间朴素的茶馆内部,是如此的极尽奢华,规格堪比世家大院,又极尽低调,硬是让外人看不出丁点儿不适。

轻音茶馆,可不是个普通的地方,而季老先生,似乎也不是个普通的说书人,这茶馆的主人,究竟是谁?

季丰,看着萧无均和李悠二人,笑了笑:“我想,你们应该有问题要问我。”

李悠眼睛一亮,赞赏道:“老头子眼光不错嘛!看你之前在台上的举动,还以为你是有什么失忆症呢!不仅脑子不好,记性也不太好。”

季丰嘴角抽搐,干笑两声:“拐着弯儿骂我是吧?有事快说,无事赶紧给我滚蛋!”

“哎哎哎!老爷子,咱有话好好说嘛,脾气这么大,怕是到现在都没讨到媳妇儿的吧!”李悠殷勤地给季丰按着肩,嘴上无理也不饶人。

季丰一把打到了李悠搭在他肩上的双手,气得吹胡子瞪眼,仿佛戳到了痛处。

“好好好,很好,送客!”

季丰一声大喊,从院子四角涌出了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打手,拿着棍子就把人往门口赶。

“哎呦!哎!你这臭老头,还来真的啊!我们走就是!走就是!”李悠一边毫无章法的躲着棍子,一边被萧无均往门外拖。

萧无均有些无奈:“你能不能消停点,好好的人都被你气走了。”

“我!我……我对不起嘛,我只是……我只是!对!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做派!”李悠说得理直气壮。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刚才……也只是开玩笑的。”季丰也回赠了李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话,挥挥手,就让打手们下去了。

“老,老头,你这玩笑,开的还挺大呢……”李悠尴尬的笑了笑。

不待李悠再度开口,萧无均抢先一步道:“老先生,不必理会那毛小子,咱们还是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