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剑》 第一章 雨未停 人欲行 入秋雨最是忧愁,至少那些文人墨客倚栏听曲时总是这般说道。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入秋后可没有时间给他们偷懒作乐,不过若是在丰收后来上这么一场雨,傍着炊烟休息片刻,倒也算得上悠闲。

晋都城门处,一排甲胄伫立,宛如松木巍然不动,黝黑的色泽在阴暗的雨中更加肃穆,不管忧愁还是悠闲,显然都与他们无关,一道身影坐在前方,高大粗犷的身形压得人不敢直视。

作为晋都守城副将,严童山此时很是纠结,手中拿着两封未拆的信件,面色阴晴不定,而这一切的原因,便是身前那惶恐不安的少年。

早些时候,少年冒雨前来,蓑衣破烂,路途的波折与劳累不言而喻。

若是寻常时期,守卫稍微盘查即可,只是恰逢晋国最为重大的节日,加上少年身上可疑的信件,守卫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能将正前往皇宫听宣的严副将截了过来。

简易搭建的雨棚上,滴答作响的雨声让人很是烦闷。

少年明显没见过这种阵势,不安地站在一旁,时而朝严童山的手中瞟上两眼。

严副将看在眼里,孩童的拙劣掩盖如何骗得过不惑之年的将军?而这更让他头疼。

带着不容置疑的低沉语调,严童山重复了一遍先前部下的盘问:

“姓名?”

“李余。”

“籍地?”

“南舟。”

“来都城做什么?”

叫做李余的少年张了张嘴,如实说到:

“找人。”

严童山冷哼一声,配着他高大的身形压得少年的头更低了几分。

“还有呢?”

独自离开家乡,少年人的心性终究架不住这般权利的压迫与审视,虽然他有着一点底气,但也没勇气去赌,只能带着羞愤与无奈恭敬回答到:

“入宗演考。”

严童山手指在木椅上轻轻敲点,想要拆开信封查看的心情愈发强烈,阻止他的不是所谓道德感,而是其中一封信上那红黑色的印章,红浸如血,漆黑似墨,让他想起了当初受封时接过的圣旨。

溅起水花的脚步声唤回了严童山的思绪,一名部下喘着粗气来到了棚下,尽量缓和着呼吸禀报:

“大人,确实是南舟人,一家驿站老板的儿子,只是信的来源暂时查不到。”

严童山沉默了片刻,只要是晋国人,凭这一点他便已经可以放行了,再加上目的是入宗演考,如果成功,将来顺利进山成为修行者,对方不追究还好,不然自己的履历中就会被扣上故意刁难这顶帽子。

宗门演考在即,边境又传回大月军队有所动向,要事在身,严童山只想赶紧结束眼前事务,不敢耽误太久听宣事宜,并琢磨着要不要顺便将此事禀报,又怕揣摩错了君意。

他又看了看另外一封没有标识的信封,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吐出一口浊气。

有了决定,说话便也轻松了起来:

“演考还有两天时间,城中可有去处?”

眼看事情已定,那位南舟城的知名贵老爷果然没有骗他,李余松了口气:

“回大人,之前说的找人便是了。”

严童山点了点头:

“军部对参与入宗演考者自有安排,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提。”

“小子初到都城,不是很熟……”李余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严副将摆了摆手:

“说吧。”

“请问巷柳上街二十三号在哪里?”

严副将皱了皱眉头,十分自然地将惊讶掩饰成了恰到好处的思索,并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去看那封无标识的信。

都城固然宏大,但少年郎腿脚也不差,从城门到巷柳上街这段不远不近的灰色石岩路,伴着肃杀趋于平静,还来不及等李余琢磨完这趟旅程的琐碎细节,便到了。

巷柳上街并不在繁华的城中心,反而有些偏僻,李余看着无名牌匾下生满灰尘的门槛怔了怔,不确定地敲了敲门。

“吱-”

意料之中的朽木哀鸣,紧接着传来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比我想的还要慢。”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套着一件面料廉价的淡黄短外衫,其下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布衣,他身形略微消瘦,不长的黑发扎了一个正正好好的道鬓,额头两缕发丝搭落至眉间,脸庞虽洗得干净,可惜没有说书人口中的剑目星眉,那双稍小的眸子并不深邃,更像是没有睡醒。

李余兴奋地喊到:

“三水哥,你真的在这里!”

年轻人面色不悦:

“别叫那名字,至少你不能。”

李余局促地挠了挠手,忘了眼前这位毕竟比自己年长,唤人小名确实不妥。

也许是看出了李余的不知所措,年轻人轻笑一声仿佛安慰般说到:

“这偌大的晋都,我丁寒的大名可是连皇宫里的老头都知道的。”

李余赶紧往巷头巷尾看了看,只希望没人听见这对一国之主的大不敬妄言。

确认四周无人后,李余讪笑了两声,当做无事发生,脚边满是灰尘的两寸门槛似乎戳穿了主人家的谎言,控告着一年也没有几个人踏入过屋内。

李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年轻人已经向着里面走去:

“关门。”

这间不大的宅院简陋得让人难以置信,无法想象这是处于一国都城中的建筑,毫无修饰的围墙在雨水的打压下更显破败,四处碎裂的地砖诉说着时间的无情,坑洼露出的泥土混着雨水溅满了李余的裤腿,屋主人倒是熟络地在碎砖上轻踩,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

堂屋大开,迎面便是一个被坐得包浆的藤椅,看得出屋主对它的喜爱。

丁寒自顾地躺了上去,李余环顾一圈,没能找到第二个座椅,也不嫌弃,随意地蹲坐在旁边,开始甩弄裤腿与鞋上的泥泞。

丁寒眼神微沉,看着甩落在门上的几滴泥印道:

“等会记得收拾了。”

不等李余应下,他便闭上了眼睛。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猫叫,估计那只流浪的野猫被淋了个浇透,正躲在某处树杆上发抖。

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天气,李余嘀咕到,随即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反常的事情:自开门时丁寒便没有撑伞,此时身上却干净异常,没有沾染一丝水气。

摇了摇头,边陲城池长大的少年大都懂事,即使猜到了什么,也知道别人不说的东西不能问,毕竟境外荒原上的生存法则中,好奇是大忌。

无话,李余望着院中飞溅的雨滴出神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李余眨巴眨巴眼睛,透着舞勺年岁常见的愚蠢,反应过来后,急忙掏出包中的信封。

“入城被拦住了?”

李余默然,只是看着空空的地面,极其希望能钻出来几只蚂蚁打破堂间的尴尬。

丁寒悄然摇了摇头,能够猜得出个大概,不外乎不想耽误太久,想靠着信上的漆封优先进城,不料反而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信纸不长,一眼便知道了大概,丁寒缓缓开口:

“我只知道你会来,之前也没告诉我做什么,修行艰苦,你可要想好了。”

“倒也不用太过担心,若是将来不如意,回南舟随便做个什么都好,再不济跟着我在这混混日子也行。”

丁寒指了指身后,顺着看过去,李余才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块立牌,写着两道潦草的笔迹:贩剑。

“二十年一次的入宗演考,你倒是没来晚,而是太早了。”

李余腼腆地回到:

“没来过晋都,准备这两天时间到处看看,买点纪念品。”

“嗯?”

丁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于是一只手再次伸了过去,李余识趣地将另一封信递上。

这道印着特殊标记的信纸内容比上一封更短,可那些简单的文字仿佛组合成了某种无比晦涩难懂的话语,过了良久,丁寒才将其扔回了李余手中。

“床铺在后屋,将就住吧。”

“另外我改主意了,到时我会跟你一起。”

李余很高兴,想来知道他说的不是游街这种零琐事。

丁寒不再多言,闭着眼静静地躺在藤椅上。

不合时宜的嚎叫声再次响起,丁寒抬起一只眼皮扫向院外,轻蔑地骂了一句。

“蠢猫。” 第二章 食色 巷柳街的街坊们发现了件稀奇事,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年轻老板一清早便门户大开,院中还多了个没见过的少年。

两日的雨水将晋都洗涤得很干净,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我有个问题。”

明天便是入宗演考的日子,都城各处似乎都忙碌了起来,连偏僻的巷柳街都出现了一队甲胄士卒。

丁寒昨夜在藤椅上躺了一夜,占了床位的李余出于愧疚,天还未亮便熬了一锅甜粥。

或许是天气放晴,丁寒心情不错,示意他继续。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能顺利通过呢?宗门招收弟子这种大事,难道不应该要看资质吗?经脉,丹田,灵根……”

丁寒没有抬头,手中的瓷碗好像比任何事物都具有吸引力,他随口问到:

“前两个我倒是知道,灵根是个什么东西?”

李余神色认真,脑中快速翻阅了一遍看过的坊间志趣杂谈,发现也没有谁明确说了灵根这种东西到底存在于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能含糊道:

“根骨?脊髓?”

丁寒看着幼时的跟班,开始思考将他带在身边是不是一件明智的决定。

“经脉堵塞,丹田难启,都是很常见的事,但这并意味着就无法修行,有所谓天赋者,当然也有资质平平者。”

“不懂的事就不要一个人瞎想了,宗门里自会有人传授。”

李余心有不甘,话是这么说,但他实在想知道那些得道成仙的高人为什么就能飞呢?

甜粥也许不暖心,但一定暖胃,一整锅被丁寒迅速喝完,刚出灶炉还不到半刻钟,仍然散发着滚烫热气的锅底令李余大为不解:

“你很久没吃饭了吗?”

懒散的年轻老板伸了个腰,终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有些日子了。”

“那三水哥你这些年活着也不容易。”

李余学着茶楼饮客们听完故事后的唏嘘语气,老气横秋般安慰着。

丁寒面无表情,淡淡回到:

“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了,演考时我要带走。”

李余苦着脸,貌似对方又在不满对他的称呼了。

……

晋都最为繁华的福禄街,有家名为琉璃居的高大楼阁,金碧辉煌,仅次于百里外那片恢弘大气的宫殿。

名字虽然秀气,但里面经营的却是令无数人又爱又恨的生意——赌坊。

正午,琉璃居内没什么客人,负责接引的华服妇人还带着困意。

“帮我约见一下白字房。”

妇人猛地一震,视线落下,眼前的年轻人让她感到陌生,不是城中那些见过的权贵。

“不好意……”

一道极具质感的木制令牌打断了妇人的话语,很快便有人匆匆上楼。

不多时,拒绝了妇人的引领,丁寒独自向着顶楼走去。

一楼的优伶与侍者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华服妇人幽幽地说到:

“大老板已经很久没有会客了。”

精致修建的阁楼确实比巷柳街的穷酸小院舒适,就连脚下的楼梯也是名贵的檀木,似乎上一次来后这里又翻新了很多,丁寒看了两眼,便没了其他想法。

顶楼只有一个房间,除了门上的白字外,再无其他装饰。

房门紧闭,丁寒敲了敲,不等应答,便开门而入。

礼数已到,这就够了。

琉璃居虽是堵坊,亦设有厨房,玩得尽兴,客人也难得再去他处,并且每层都有,以免各处的客人等待太久。

少有人知道顶层只有一间房间,也少有人知道其下整个第二层也只有一间厨房,这里的厨子只负责一个人的饭菜——琉璃居的老板。

往常比其他人轻松太多的胖厨子看着传下来的长串菜名惊讶无比,来不及思索便急忙生起了灶火。

“……李余来了,你还记得吧,算起来有七八年没见了,以前在南舟城一直跟在屁股后头呆头呆脑的小傻子现在也想要修行了,人总是会变的,或者总归是要成长的……”

“早上给我煮了顿饭,比不上这里,但辟谷久了,感觉也不错。”

丁寒大快朵颐,嘴里说着,手上也没停下,若是让巷柳街那些街坊看见了,估计都得惊诧万分,这哪里还有以往冷若冰霜的清高模样?

对面坐着一位妇人,与一楼那位不一样,她衣着不差,但并不如何亮眼,脸上未画妆容,就像一个邻家的和蔼大娘。

她没有接话,嘴角含笑,目光中充满着宠溺。

“要问我这些年学到了什么,大道理没有。”

丁寒捻动着筷子,在菜盘上敲了两下:

“皆是性也,……我还没变。”

“我要走了,会回来看你的。”

暮色时分,琉璃居正是热闹的时候。

丁寒轻轻关上了房门,淡然下楼,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几个看见的赌客只当是哪家在上层游玩的公子哥,懒得去猜输了还是赢了,他们的目光被大厅的喧闹吸引。

“那小子是谁?来琉璃居还敢带这么多人。”

“不知道,估计又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真不怕给府上惹上麻烦。”

晋国风气严厉,加上演考临近,晋都权贵门下大都管得很紧,那些纨绔子弟估计此时都被拘禁在家,就算是三品以上官员府中的贵人想要来琉璃居这种地方,都是低调行事,两三个随从顶天了,哪里像这人一般跟着十数名护卫。

为首之人少年模样,看着比李余大上两岁,穿着却极度奢华,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傲气。

白天见过的华服妇人赶紧上前,她那身朱白玉裳在其面前黯淡了许多。

“六皇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人群骤然无声,不少人急忙躬身,也有人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知大老板可在?”

“大老板上月便离开了晋都,早已向妾身吩咐好了。”

被称做六皇子的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勉强,示意带路。

妇人领着众人上楼,原本站在楼梯处的几人迅速远离,只是还有一道身影不为所动。

丁寒驻于梯柱旁,琉璃居的楼道很宽,倒没有完全挡住路口,只是这么多人若要上去,难免有些拥挤。

妇人轻微行了一礼,嘴角轻启,正想说什么时,脑中闪过白天见到的那枚令牌,一时间愁容满面。

六皇子倒没有因为被拦住了去路而生气,神色如常,身后的护卫也未有什么反应。

说不上平易近人,但也没有仗势凌弱。

想了想,丁寒往一旁侧过了身子,双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华服妇人朝着丁寒抛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待脚步声去往了更高处而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为止,下方的赌客们顿时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什么六皇子,去年太庙大祭,路过朱雀大道时,除了北关镇守的大皇子,我可都见过!”

“帝皇出行,你还敢抬头冒犯!?”

那人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不是,这根本不是重点……”

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更多的是杂乱的争论,一些人想要询问侍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蓦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不是我晋国的,是燕国六皇子。”

“燕国皇子来我大晋做什么?”

众人一怔,接着又是争论不休。

丁寒没有理会,径直而出,摇了摇头,不喜欢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是有原因的。

天色稍暗,李余卖力地搬弄着一柄近人之高的重剑,心中感叹,原来丁寒昨天对他说的在晋都贩剑谋生真没骗他。

这些堆放在侧室的利剑大概三十多柄,李余见识不多,但也看得出来每柄都价值不菲,品质极好,造型精美,拔出半寸迸射出的寒光都足以令他颤栗不止。

奇怪的是,不论长短款式,每柄的护手剑格上都刻着一个一字,短短的一笔气势凌厉惊人。

李余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

身后带起一阵微风,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忘了带你一起出门,不过晋都也没什么好逛的,我去的地方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忽略了李余幽怨的目光,丁寒从分类装好的剑堆中挑了一把带穗长剑,在手中比划了两圈,还算满意后将之别在了腰后。

“别看了,就算是普通铁器,你带的那点钱也买不起。”

李余挠了挠头,疑惑道:

“这些要怎么带走呢?”

丁寒又躺回了藤椅,侧室到堂屋不过三两步的距离,腰后的长剑还没揣热和,他又不嫌麻烦地取下靠在椅边,仿佛只是想看看顺不顺手。

“只带这一把。”

李余为今天白流的汗水感到难过,回头看着立牌上的贩剑两字,想着真是贩得一手好剑。

深夜,少年盯着屋顶难以入睡,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声蝉鸣。

秋天哪里来的蝉呢,李余闭上了眼睛,再不睡觉幻觉就该加重了。

丁寒躺在藤椅上,不觉得在藤椅上睡觉比床铺差多少,摩挲着胸口戴着的一块蝉形玉坠,随着呼吸,一股无形的灵气从玉坠中散发而出。

……

……

夜半鸣蝉,别剑无忧。 第三章 能武不善言 “这样就行了吗?”

李余拨弄着锈迹斑斑的铜锁,对这寒酸的锁门方式表示怀疑。

“这样就行了。”

丁寒摸了摸怀中的地契,觉得没什么不妥,可惜那柄短剑不在,屋中带不走的东西只能作罢。

不知曾听谁说过一句话,两个相同性质的事物总是互相排斥的。

丁寒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认为自己与那只蠢猫有什么相似之处,只觉得吵闹。

只是离别之际,他竟有些想念了,不知道今天它又去了哪里?

“走吧。”

腰后的黑色剑穗随风摆动,李余跟在丁寒身后,少年的晋都之行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目的地。

朝阳刺眼,李余忽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诗集,顿时眼冒精光:

“八千里路云和月,独倚长剑凌清秋。”

脑海有了画面,少年胸中生出一股豪气,只觉得意气风发。

丁寒别过头,挑起眉:

“你确定?”

李余憋红了脸:

“记岔了,原话应该不是这么说的……”

……

……

九月初六,寒露。

晋都壁冠台,背靠皇陵山。

台上几名身着统一的门中弟子正在忙碌着什么,一名明显更具地位的中年道人坐于后方,身前摆着一个石桌,放有茶水与纸墨。

台下参加演考的人约摸百十来个,谈不上人山人海。

李余错愕,这两天虽没有外出,但从门口路过的士卒以及坐在院中都能听见的热闹动静相比,显得是那么不真实,一度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当然不止这么些,我们算来得早的。”

丁寒缓缓开口,道出了他的疑问。

“入宗演考者,排好队列。”

场间威严肃静,数排甲胄士卒整齐站立,分成两边,在中间留下一个通道,一名校尉正在前方指挥。

场间大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稍小些的七八岁孩童也不少。

一股茫然的情绪弥漫在场间,迟迟不见行动。

丁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前排。

李余看着周边的同龄人,大大的眼睛配上在南舟戈壁晒得微黑的皮肤,透着一股子憨气。

他紧了紧行囊,毅然跟上脚步。

不需要多想,哪怕数年时间未见,他知道只要跟在对方身后就好了。

丁寒侧目,有些欣慰。

……

那名校尉诧异地看了一眼比后方高出不少的年轻人,随即摇了摇头,年龄问题并不是他们管辖的事。

只是那柄黑鞘长剑太过引人注目。

校尉不觉得这柄长剑能够威胁到台上的修行者,甚至威胁不到他以及身后城墙般的士卒。

稍加思索后,校尉让开了通道。

中年道人注视着第一个来到台上的年轻人,嘴角似笑非笑:

“骨龄超过了。”

丁寒背着双手,淡然自若。

“晋国律法演考分部三十六条,凡入胎息者,不超二十,依然可以参加。”

道人颔首,没有否定,演考事项由宗门亲自下达,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楚。

一只右手缓缓伸出,食指在道人身前的石桌上轻轻一点。

霎时间,似有风动。

几名弟子惊讶地看了过来。

下一瞬,破碎的声音响起。

“了不起!”

中年道人对着石桌上巴掌大小的裂纹啧啧称奇。

灵运洲灵气稀薄,要想修行至高处,只能前往拥有洞天福地的各大宗门。

但若有师傅指点传授,在世俗间便入了门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眼前的年轻人能够半只脚踏入清心境,想必来头不小。

据他所知,晋都皇宫中就有几个境界不比他低的修士坐镇。

背后的关系与否道人并不在意,他只高兴于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回到宗门应该能得到不小的奖赏,或许停滞了不少年的境界也能再进一步。

大手一挥,道人将丁寒的名字记录在册,又取出另一张纸来,写上名字后交给了身旁的弟子。

那弟子来到台下,一队甲衣略有不同的将士早已等待多时,接过纸张后,其中一人便匆匆离去。

按照流程,还需由军部确认身份底细后才算演考通过。

又有弟子向着下方示意继续。

李余缓步登台,他不知道台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向着道人恭敬行礼。

作为第一个结束演考之人,丁寒在道人身后三丈盘坐,没有过多关注同行的少年,只是静静等待。

中年道人拿起茶杯轻饮,一言不发。

一股威压突然向着李余袭来,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抓握。

少年呼吸一滞,并没有慌了神。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让李余想起了巷柳街的那间寒酸宅院,好像这几天待在三水哥身边时都有这种淡淡的压力,只是比之更加强烈。

李余紧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身体颤抖。

只是几息间,无形的大手松去,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提笔而写。

“这样就行了?”

站在丁寒身后,李余惝恍不解,道人除了姓名,什么都没多问,也没有让他将双手按在什么会发光的古怪石头上。

“这样就行了。”

丁寒肯定道,就像清晨离开巷柳街时一样。

李余小脸皱成一团,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知为何,中年道人的手段比城门那名将军的气场更加实质与恐怖,或者说两者根本不是同一码事,李余心中却没有如那天一般的惶恐不安。

目光落在身前的黑色剑鞘上,李余似有所感,眼神愈发明亮。

他抬头感激地望着丁寒不算宽阔的肩膀,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我知道了!”

“演考考验的便是道心对不对?”

丁寒一脸嫌弃:

“你修行了多少年?也懂道心?”

“心性。”

丁寒纠正到。

少年尴尬一笑:

“我就是这个意思。”

……

日上三竿,场间参加演考的人越来越多。

中年道人看着从马车上走下的富贾豪绅们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那些人就是这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与普通百姓的区别。

演考继续。

时有惊呼响起。

偶尔夹杂一两道哭泣声。

台上已经陆陆续续通过了数十人,草鞋少年与权贵子弟皆有。

出身不凡的公子千金们有着上层长辈的熏陶,心性自然要好上许多。

贫穷人家的苦命儿女早早懂事,性格坚毅,也差不了多少。

几名淳朴的少女向前方那个面容讨喜的男孩打着招呼。

李余腼腆地回应。

至于丁寒,则被所有人自动忽略了。

“登台演考者不能携带兵器,仪剑也不行。”

台下乍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那他呢?”

一直观望场间的李余碰了碰闭目养神的丁寒。

自上而下打量过去,竟然算是半个熟人。

“六皇子,你要明白,这里是晋国。”

校尉姿态恭敬,语气中却带着浓浓的告诫之意。

六皇子呼吸有些急促,瞪了一眼台上的丁寒。

再次相遇出乎了他的意料,校尉的区别对待则令他烦躁不已。

无视了不善的目光,丁寒无趣地闭上了眼睛。

对方显然没将皇族的养气功夫学到精髓,昨天初见时还以为是个涵养不错的人。

不过想来也是,作为皇子,出行他国不在使属待着,去赌坊游玩算得上什么涵养?

“见过上仙。”

六皇子神态诚恳,尽力平复着情绪。

“开始吧。”

中年道人应了一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无形的威压瞬间而至,笼罩在台中,势要将其中的人影捏个粉碎。

六皇子面色发白,昨日阁楼中,那人站在梯柱旁,经过他身前时,也有着这种类似的、令人不安的气氛。

难道那人也是修行者吗?

一念至此,心中的躁意难以按耐,然而越是如此,那股威压就越加强烈。

“啊!”

不多时,六皇子痛呼一声。

台上顿时一空,中年道人的衣袖无风飘动。

“身德骄燥,损神损阴。”

六皇子极为不堪,脸色通红,不甘地说到:

“上仙,再给我一次机会。”

“上仙称不上。”

道人面露不喜,双唇轻启:

“夫人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回去后不如好好修养,争取将来做个明君。”

六皇子身形微颤,在道人跟前不敢发作。

他愤怒地盯着远处盘坐的丁寒,目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将眼中之人烧成灰烬。

如果不是因为此人,他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该死!

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视线。

李余不认识对方,听着先前校尉的称呼,大概能猜到什么。

他有些担忧,但依然站了出来,就像在南舟城时,三水哥总会在他身前教训欺负他的孩子。

“跟人骂街的本事我没有,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会让你被人抬着回到燕国。”

丁寒不满地将李余推开。

他不喜欢有人在前面挡着。

琉璃居中,他看的是白字房的脸面,不是什么皇子。

六皇子身形一紧,九十月的天气清凉,算不上寒冷,此刻他却如坠冰窟。

中年道人剑眉一挑,他竟感知到了一丝煞气。

“堂堂燕国皇子,不去剑门登阶,就这么想进武青宗?还是说你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声音不大,但清晰的落在了台下的校尉和士卒耳中。

一时气氛诡异了起来,有士卒紧了紧手中的长戟。

六皇子面容苍白,宛如被人一针刺中了要害。

李余心中暗呼一声,这种阴阳怪气又让人无力反驳的威胁与嘲讽令李余大为解气,这可比骂街厉害多了。

六皇子勉强稳着身形,向中年道人行了一个辑礼,失魂落魄地向着场外走去,浑然忘记了还有解释的余地。

“燕沉是你什么人?”

末了,丁寒突然追问到。

六皇子疑惑回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大有深意的向着台上看了一眼。

丁寒望着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演考进入尾声,整个壁冠台已经趋于宁静。

一名弟子面露难色,瞟了一眼后方等待的人群,向着中年道人低声禀到:

“还差一个。”

道人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到了那名盘坐的年轻人。

那个最早送出的名字迟迟都没能得到回复。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道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再等等。”

终于,天边辉阳斜落,在皇陵山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下一刻,高大的身形显露,严童山自那片庄严肃穆的宫殿中带来了旨意。

“准。” 第四章 巫山一片云 中年道人自称庆师,在宗内任执事一职,地位比长老低一阶,负责新弟子的接引与入门教导。

庆师饶有兴致地看着丁寒与李余二人,忍不住好奇: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兄弟。”

丁寒平静说到,接着又补了一句:

“表亲。”

万丈高空上,一艘船梭状灵器破开云层,往远方疾驰。

这种功能性的灵器并不多见,与本命灵剑一类不同,只要真元充足,人人皆可驾驭。

看得出来,这位庆师已然突破元念,真元充足,驭使飞舟穿梭千里毫不吃力,极有可能处于元念上境。

破风声如同千军万马在飞舟两边呼啸而过。

庆师位于前端,丁寒在其斜后方侧坐,再往后,一群少年少女正围在一起瑟瑟发抖,李余稍好上一些,但也浑身紧绷着。

庆师端详着手中的名册,对丁寒的说法不置可否。

一个边城的普通少年,与一个连宫中都不愿透露身份的年轻人。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表亲关系。

庆师没有多问,这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只是之前丁寒散发出的那丝煞气令他极为在意,思索着回宗后要多加留意才行。

……

自灵运洲美景盛名第一的倒龙溪以东,远远地便能看到一座大山,名为巫山。

观山如见天地。

绵延百里,群雾围绕,直通云海,当得上一句天地之鬼斧神工,修行界六大宗门之一的武青宗便屹立在此。

李余与其他人皆是惊叹不止,丁寒则在四处随意看了看。

短短几年的时间并不能为巍峨的高山带来什么改变,山间的云与雾依然如当初一般。

云雾下方有一处凉亭,在空中看着毫不起眼,直到灵舟缓缓飞落,才发现宽阔无比,庆师带着数十人走进其中也只占了不到一半。

亭中早已有人等待。

一名与庆师身着一致的灰袍男子问道:

“师兄,可还顺利?”

庆师笑道:

“一共三十七人,还有一个已经入门,离清心也不远了。”

灰袍男子讶然,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名鹤立鸡群的年轻人,毕竟修行之事越早越好,往常招收的新弟子可从来没有超过十五岁的。

“时候不早了,先进山再说。”

凉亭后是一道长长的石阶,抬眼望不到尽头。

估摸着行了十多里,有人往上看去,却连山腰都没走到,众人早已大汗淋漓,而前方的庆师与灰袍男子并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无人抱怨,连那几名跟李余打过招呼的女孩也是紧咬着腮帮。

两人已经甩开了很远,偶尔回头瞟上一眼,目光中皆是满意之色。

丁寒不紧不慢地吊在人群后方数丈的距离,呼吸如常。

他本可以走得更快些,但并没有这样做。

李余喘着粗气,问道:

“三水哥,这道石梯有什么玄妙说法吗,比如越往上越重?”

丁寒怔了怔,还是头一次听人将累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感慨少年的脑中装满了太多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坊间传闻,想了想,他开口说到:

“剑门登阶有类似的效果。”

李余思考了片刻,又问道:

“那天跟那位燕国皇子你也提到了这句,这与燕国有什么关系吗?”

丁寒颔首,能想到这里,少年还不算太笨。

“宗门与世俗国度互相依赖,社稷为宗门提供弟子与其他资源,宗门则庇护一方。”

“武青宗与之大晋,而燕国背后则是剑门。”

“宗门不是只收本国子民,若有他国的人想加入武青宗也是可以的,可他皇子的身份太过特殊,也许兵部早就开始调查了,只是被我当面说了出来。”

提到六皇子时,丁寒忍不住摇了摇头,他也没想到三两句话就令其慌了神。

他又缓缓说到:

“世俗间的国力差距,往往便是被宗门之间的强弱影响的。”

李余有些震惊,第一次听说这种秘闻,很难不让人想到一个有些肤浅同时又非常重要的问题:

“武青宗……强吗?”

丁寒沉默,慢吞吞吐出了两个字:

“还行。”

……

太阳高悬,山腰有一崖坪,一座古朴至极的阁宇楼台落在其间,牌匾书有三个大字:东岳阁。

堂前摆有不少桌椅,庆师吩咐众人坐好:

“这里便是你们暂时居住的地方,待以后入了第一境,才能前往山顶,成为正式弟子。”

庆师指了指身旁的灰袍男子:

“这位你们可称呼向师,我二人便是你们的老师了。”

“见过两位师傅。”

众人行礼。

“算不得,待你们上了峰顶,拜于各长老名下,那才是你们的师傅。”

向师纠正道。

“今天不会教大家任何法决,只说一些修行相关的基础知识。”

崖间带起清风,吹散了众人的疲惫。

“修行共分五境。”

“胎息,清心,元念,离尘,灵虚。”

“或许其他宗门有些说法不同,但本质一样,今天只给大家讲前两境,待你们元念有望,再去询问以后的师傅也不迟。”

向师娓娓道来,而庆师则有意无意观察着后方的丁寒。

见他与众人一样安静落座,并没有因为已经修到第一境而不耐烦,也没有提出现在就要登上峰顶,庆师心中对其评价更好了一分。

丁寒坐于人群最后一排,李余一如既往待在他的身边。

他微低着头,并没有睡觉,但也没在听向师的讲解,只是静静坐着。

“灵气存在于天地间的每一处,只是稀薄浓郁不同。”

少年少女专注入神,向师笑道:

“何不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一番四周。”

众人依言,很快便有人神色激动,也有人眉头紧皱,没有察觉到任何事物。

李余屏息凝神,渐渐的,原本漆黑的眼前却出现了一片发丝粗细的五色丝线,漂浮于四周,如同溪水缓缓流动。

李余想要将之抓住,那些丝线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往一旁偏转而去。

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向师接着说到:

“吐纳灵气入体,便能打开内府。”

向师指了指自身丹田处:

“内府开,而后不需要口鼻也能吸收灵气,如同怀孕女子腹中的胎儿,是为胎息。”

“如何吐纳以及打开内府,便是明天起你们需要学习的内容。”

“经过灵气长时间的洗涤,可将体中的废杂物排出,使五脏六腑气血更强,而后灵气经由炼化转换为真元,储存于内府中。”

“内府中的真元可随意调动,或聚于双手,一拳蹦碎巨石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便是清心境了。”

说完,向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后方的丁寒。

李余憧憬万分,丝毫不知道坐在他旁边的这位昨天就已经展露过了这等非凡手段。

“关于这一点都只是附带,清心境真正重要的在于做到内心空灵,和心少念,抱神以静。”

“这与庆师考验你们的沉稳与否可不一样。”

向师笑道,随后对着众人勉励了几句,示意一旁的庆师上前。

庆师讲解了一番宗内的注意条例,便算是结束了对新弟子的第一堂教导。

楼宇后方搭建着一片修缮漂亮的小木屋,这里便是众人的居所。

崖间清风不止,李余打了个哆嗦,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他选了一间偏向里边的木屋,离崖边较远。

整理好床铺,李余回到堂前,庆师正跟丁寒交谈。

“你现在就可以跟我去峰顶了,还是想在这里先住一晚?”

“现在就行。”

丁寒向着李余看了过去。

离别之意不需言语。

两道身影消失在崖间,李余有些失落,没有太过伤心。

对方不会与自己同行太久,他一直都知道的。 第五章 山中影 巫山峰顶,原本耸立的山尖仿佛被一柄巨斧侧向劈开然后挖走了一半,一边是开阔的平地,一边是陡峭的崖峰。

有云从崖旁飘过,两座古朴楼阁于平地相对而立。

“这里是执律堂,监管宗内弟子大小违禁事例。”

庆师话中略带警示,却从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只当本性如此。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

“这是门中藏书楼,功法秘诀皆有,等明日你领了身份令牌,就可去借阅一观。”

目光没有在两者之间停留,丁寒转向两座建筑之后的崖峰——

那里才是巫山的最高处。

崖峰之上有座黑色的大殿,四周笼罩着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丁寒的视线。

他没有在山腰的东岳阁待过,也没有被押入过执律堂,藏书楼进出的次数屈指可数。

比起这几处地方,崖峰上的黑色大殿他更为熟悉一些。

“那是门中重地,宗主行宫,若无大事,平日只有几位长老能够前往。”

庆师解释道,萧瑟之意扑面而来,他神色端庄,每每看向那座黑色大殿时,心中总是生满敬畏。

丁寒颔首,不予置评。

作为灵运洲六大修行圣地,武青宗当然不止眼前这点底业。

两人绕过崖峰,来到了巫山西面。

下方无数亭台屋宇矗立,不少人影穿梭。

行至其间,有人认出了庆师,向他招呼行礼,也有人对他身边的年轻人好奇:

“那人面生啊,不知是哪位师兄弟?”

“外门弟子几千,谁认得完?”

“难道是某位一直闭关修炼的内门师兄?”

有人反应较快:

“不会是新入门的师弟吧?庆师昨日不是去往晋都了吗?”

“哪有新弟子第一天便登上峰顶的,大家不都是在东岳阁待了一年?”

与那弟子同行的朋友损道:

“可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笨,我当初可只待了不到半年。”

“也许别人早在世俗就开始修行了。”

“啧啧,看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估计花了大价钱不知从哪找了个蹩脚散修做师傅。”

一名少年笑道,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讽:

“就算入了胎息境又如何,年龄看着比我还大,将来必然元念无望。”

有人看不惯这种无耻行径,说道:

“就算如此,也不能否认能在世俗那灵气稀薄的地方修道入门的人,自有着其不凡之处。”

那名少年还想说什么,突然被身后的师傅训斥了一声:

“这般小人秉性,何时才能悟得清心真意?”

少年面色一变,急忙低头认错。

只要有人的地方,酸言酸语总是不可避免的。

丁寒不为所动,庆师扫了他一眼。

不管什么时候,好像他都是这般,与其说是处事不惊,不如说是凉薄寡淡。

两人来到一处相较幽静的小屋。

“你先在此休息,明日我便会带来身份令牌,修行拜师之事再详细告知于你。”

庆师走了,丁寒在屋前伫立,直到人影消失不见。

小屋布置简单,但不算简陋。

床铺被褥干净整洁,桌椅茶壶一应俱全。

经由灵气洗涤淬炼,修行之人几日不眠不息,不饮不食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然总归是有这些东西才会让人更像是人,而不是坐在空无一物山洞中只会修炼的枯骨。

聆听着山间的鸟叫虫鸣,偶有人声传来,不甚清晰。

丁寒将椅子搭在门前,开始内观。

也许是怕连胎息都未曾踏入的懵懂少年们听得云里雾里,先前在东岳阁中向师说的并不全面。

胎息后清心,而清心境还有一点便是修炼神魂。

修炼出神魂后,便可自观内府。

丁寒神魂沉浸,任由其陷落,最终来到了一处河床中。

这里本该有一潭湖水,炼化灵气形成的真元化作水流韵养在此,现在却竭尽干涸。

若是庆师看见此番景象,必然震惊不已,这哪里是什么半步清心,内府广阔如湖水,分明是即将踏入元念的表现。

他的真元早已用尽,巷柳街三年时间未曾修练,就算修练想来也补充不了多少。

捻起了一撮软泥握在手中,还能感受到其中的湿润。

那块泥土忽然间动了起来,在他指间缠绕,很是亲昵。

屋外,丁寒口鼻封闭,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周围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五色丝线开始汇聚,附着在衣衫上,再慢慢渗透进身体中。

片刻后,丁寒将凝聚的水珠滴入脚下的河床。

想要重新灌满这潭湖水,明显还需要不少时间。

……

深夜,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之后,丁寒带上房门,走进了黑夜中。

玉桂清明,树影斑驳渗人,令人分不清方向。

远离了错落的房屋,丁寒在山林间闲庭信步,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道被雾气遮掩的石门。

伸手捏了一个剑印,雾气散去,石门应然而开。

室中布置与先前的小屋大差不差,亦或者山中所有的居所都是这般。

丁寒在床后摸索了一阵,一个暗匣弹出。

匣中放着几本法决以及一柄巴掌大小的飞剑。

快速地翻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丁寒取出其中两本收好。

视线落在匣中最底层时,他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一本满是灰尘的书册静置其中。

破旧的封面写着三个有些古老的字体:《黎运卷》。

笔迹暗红,旁边零散洒落几滴红墨,如同血迹。

将暗匣重新放好,丁寒拿出了那柄巴掌大的小剑。

灵气注入其中,挥手一抛,小剑飞出石室,不知去向了哪里。

再次捏了个剑印,石门关闭,雾气重生,丁寒向着崖峰登去。

……

……

黑色的大殿压抑肃杀,一道身影行至而来。

殿前长有一窝青竹。

身影临近,有狂风骤起,青竹猛然摇晃。

丁寒捏起一片竹叶,手指轻触,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

崖峰很快安静了下来,殿门未闭,丁寒提步踏入。

一个高大的座椅映入眼中,带着无尽的寒意,或者说整个大殿的肃杀之气都是从座椅中散发而出的,仅仅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生畏惧。

丁寒双眼微眯,仿佛要将这股威压看穿。

算着时间,那柄小剑早已送到,丁寒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良久过后,殿中有黑影耸动,一个老者从侧殿走出。

他没有走到跟前,也没有坐上那把代表地位与威严的座椅,而是与丁寒隔着数丈,半个身形藏在殿中的阴影间。

相视无言。

直到丁寒躬身行礼,老者这才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顿挫,好像很久没有说话:

“你……还敢回来?” 第六章 某庞然大物 “无错之有,为什么不敢。”

丁寒不卑不亢道。

老者盯着他,想要将昔日的瘦小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叠。

褪去了几分稚气,身形也更高了,而有些地方还是一如既往。

他知道年轻人的性子,只是想不通为何偏偏在那件事上不复冷静。

老者又看了看他腰后的黑鞘长剑,不是他曾经的那柄。

殿中气氛压抑,两人各有所思。

不知是因为没能比后辈更沉得住气,还是因为老者一直都不喜欢眼前的人,他语气不悦:

“当初我一直坚持将你关进律堂,宗主不必多说,连魏纯那个蠢东西也向着你,真是愚不可及。”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丁寒瘪了瘪嘴,想起了某些往事。

“关着我改变不了什么,也许反而会被察觉。”

虽然被阴影遮住了身形,但依然能感受到老者脸上的厌色: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现在还回来干什么?待在晋都吃喝不愁,与富家子弟一起寻欢作乐,岂不快哉?”

知道他一直待在晋都并不稀奇,如果对方不知道才有问题。

丁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演考为什么提前了?”

十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哪怕悟性极差的弟子也该冲击元念之境了,然后招收新弟子正好合适,而这次却提前了两年。

“明年开春的六宗试剑,太清山会来。”

老者沙哑的语中明显有了愠怒,仿佛对其口中的太清山有着极大的憎恶。

六宗掌管世俗,而太清山掌管六宗。

每隔百年时间从六宗内挑选天赋上佳者进入太清山,此后便不再算是本宗弟子。

美其言曰是提供更好的资源助得大道,实则为打压六宗根本,釜底抽薪不外乎如此。

很符合那个庞然大物的豪横做派。

“这次的新弟子就是弃子了?”

丁寒会意,冉冉开口:

“那我更应该回来了。”

老者沉思少焉,随即冷笑:

“怎么?难道你愿意代替你那些师弟师妹?”

“只怕还没见到传说中的玄武就被直接扔进了玄狱。”

对方不掩口中嘲讽之意,丁寒不喜不怒,关于阴阳怪气方面,他还没有输过谁:

“我还没胆大到那个地步。”

“怎么?舍不得你的孙子?一宗长老就这点气量?”

老者怒色更胜,黑暗中陡然亮起两道红光。

“目无尊长!”

他踏出阴影,露出一张苍白森然的面庞,鼻梁高挺,眼眶深陷,双眼一片血红,宛如恶鬼,万分瘆人。

丁寒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还是往后退点吧,小心被外人看见还以为武青宗是什么魔道邪门。”

老者哑然,殿中再次压抑下来。

少顷,没有纠缠称谓上的不敬,他问道: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丁寒颔首:

“有,与我一样。”

老者闻言一怔,随后突然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难听,像是卡住的石磨被人用蛮力推动挤压,配着脸上褶皱的皮肤更添了几分恐怖。

“这就是你说的胆子不大?”

丁寒沉默不语。

老者笑得咳嗽不止,吭喘之声回荡在殿中,愈演愈烈,像是要咳出一摊血来。

半晌,他的声音更加沙哑:

“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哪怕是我。”

老者顿了顿,面色有些复杂,语气中没了先前的愠怒:

“甚至觉得快意无比……只是时候不对,你太急了。”

“既然你不想在穷阎漏屋里老死,那便快些修炼吧。”

“不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丁寒依旧沉默,没有问修炼到什么境界才算可以。

在那片超然于世的地界面前,元念与沙尘蝼蚁没什么区别。

……

……

清晨的巫山安宁如常,林间偶尔的清脆鸣叫更显幽静。

普通人不知道什么太清山还是太凉山,武青宗的弟子倒是听说过另一个庞然大物。

一条小河从西边的倒龙溪分支流至巫山脚下,这话听着有几分不对,然而事实如此。

倒龙溪不是溪水,而是壮阔江河。

有传闻言,灵运洲曾有一条万丈巨龙,所过之处皆是残垣断壁,不知摧毁了多少高山峰谷。

直到临至此处时,江河中有一青衣仙人凌空而立,他什么也没做,那条巨龙只是看了一眼,便掉头仓皇逃去。

江河壮阔,可对那条巨龙来说也只能算是小溪,由此而得名。

传闻说得倒是逻辑自洽,至于其中真假,便见仁见智了。

分流而出的小河没什么美称,历代武青宗的执掌者不是沉迷修练便是终日见不到人影,明显没有闲情逸致为这条小河命名。

庆师登石梯而上,行至高处,往山下的小河眺望而去。

雾气伴着河水湿意自然而生,早已有弟子盘坐于河边青石上开始了新一天的修行。

庆师欣慰不已,门中弟子勤勉,宗门定当愈发强盛。

他又叹息一声,因为这些都不是他的弟子。

武青宗内突破离尘境才能晋升为长老,然后方可收徒授业。

不知自己此生会不会有那一天,心中带着些许遗憾,庆师来到了西面山岭。

“庆师兄!”

执事殿中,有人坐在案旁神游,见庆师进门,他起身相迎。

庆师点了点头:

“我来办一位新弟子的身份令牌,名叫丁寒。”

晋都时,庆师带众人出发前便以令剑传信,新弟子的名字比他们本人还要早一步来到宗内。

“这批弟子中已经有人突破了?”

那人问到,边说边在名册中翻阅。

庆师颔首感慨:

“天赋心性皆是上佳,不知以后会拜入哪位长老座下。”

话了,庆师又想到了其神秘的身份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的煞气,随即沉思起来。

过了半晌,那人皱眉在名册上看了又看。

庆师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师兄确定名字没有记错?”

那人抬头有些疑惑:

“这名弟子的令牌已经发下了,就在昨夜。”

庆师一惊,急忙问道:

“谁署的名?”

那人将名册翻转了过来,脸上带着惧意,没有说话。

庆师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有些奇怪的名字,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林犀子。

“大长老……”

……

……

山间不知方位的石室内,丁寒把玩着手中的令牌。

材质颇为不俗,但雕刻十分朴素。

比不上他以前的那块。

在某一天被黑色大殿中那把座椅的主人收回后,现在已经化作了齑粉不知撒在哪里。

将其与刻有一个白字的令牌一起放在怀中,没有纳器总归是件麻烦事。

收起了没用的心思,丁寒盘坐在室中,四周有五色丝线开始汇聚。

朝露初生,灵气活跃,正是修行吐纳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