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落》 第一章 初相见 第一次见到萧钰修,是我5岁那年,随二哥哥参加会武宴的时候。

一个身着蓝墨色衣服的少年,慵坐在檀木轮椅上,头上绑着褐红色发带,前额左右的刘海,蓬蓬松松的,垂落在额两边。高挺的鼻梁,宛如一座山峰,矗立在冰冷肃静的脸上,一双丹凤眼,明眸善睐中透着淡淡的忧伤,眉眼轻佻,粉唇浅笑,傲气得不可一世,与画里的仙子无异。

放眼整个宴会,比起那张轮椅,椅上的人更加引人注目。

我对他充满了好奇,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吧。

我悄悄附在阿爹耳边,问那个坐在陛下旁边的仙子是谁,阿爹说,是琼王殿下。

自他来到宴会起,就听到很多大臣私下议论他。有人说他可惜,从前意气风发,文武双全,如今却落得双腿残疾。更多人说他该,后宫荣宠,全让他们母子得了,如今这番,可见老天公平。

得意时,众人捧;失意时,独自凉。人情冷暖,大抵如此吧。这些人中,有多少曾是他的门前客,书中友,剑中好呢?如今还有多少人替他惋惜,替他不平呢?

席间,众人皆相互敬酒。二哥哥是那日宴会的主角,所以给他和阿爹祝酒的人特别多。听的最多的就是,国公大人好福气,两位公子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小姐聪明伶俐,年纪虽小,却已是花容月貌,日后定是绝代佳人。

阿爹嘴上说过奖了,是时运好,陛下圣明,大家抬爱了。但那笑容却是藏不住的,笑起来,眼尾褶子一簇一簇的,像荡开的涟漪。

官运亨通,子女卓越,父子相敬,夫妻齐眉,人生得意,莫过于此吧。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只有他,一个人安静的坐在那里,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托着下颌,一副慵懒闲适,与世无争的样子。没有人去同他祝酒,也没有人同他寒暄,眼神怔怔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乎这个杯子很有趣。

我觉得他好可怜,拿着小酒杯,颠颠儿地跑到他面前,乐呵呵地说:“哥哥,你真好看,要是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我给你敬酒好不好?”

“好。”他缓缓侧目,瞥了我一眼,捏起酒杯,冲我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看着他嘴角弯弯,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像刚吃了阿娘给的糖一样。

“当”我一伸手,两杯相撞,里面的茶水被震出来,洒了他一手,他随手从袖中拿出一块绣着兰花图案的方巾,拭了拭。

我吐了吐舌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玩偶,递到他面前,晃了晃,一副小大人的口气:“这个玩偶叫小芯,好看吗?我把送给你,阿娘说了,要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偷偷地告诉小芯,它是很好的倾听者哟!”

小芯是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的木偶小人儿,肚子圆圆的。它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三岁时,爹爹去漠北出征前送我的,他说,想他的时候可以告诉小芯,小芯是个传话筒,无论我有什么心事,它都可以传达给爹爹。

我有好多小秘密,都只有小芯知道。比如,偷偷跑去爹爹书房,铺纸研磨,在哥哥的课业上画一只仰头小乌龟;趁下人们不注意,跑去后厨,打碎了鸡蛋,偷偷地埋在灶下的灰里;还有,还有惧怕喝药,把药偷偷倒在荷花池里......

阿娘说我向来是家里最傻的,最小气的,亦是最念旧的,连根头发丝儿都舍不得让别人拿了去,送人东西,更是没有的。

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虽然把小芯送人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好。”我似乎看到了片刻的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摊开巴掌,接过我的小芯,愣愣地看着,托着下颌的手,白皙灵动,骨节分明。拇指按在玩偶的肚子上,来回摩挲着,嘴角处隐约中弯起了浅浅的弧度,随后又淡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你喜欢兔子吗?我二哥哥前天给我抓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可好玩儿了。我喂它的时候,它总是用圆圆的眼睛瞧着我,那眼睛,亮堂堂的,跟哥哥的一样。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他送给你。”

“你有空吗?“

“可以去我家玩儿吗?”

“你喜欢兰花吗?”

“哥哥们给我做了好多好多的玩具,你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一个。”

......

跟别人分享玩具,我向来还是很热情的,如此大方的送玩具,还是头一次。

一下午,我出奇的乖,就在那里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跟个话唠似的,完全忘了进宫的目的。

期间,他还偷偷溜出了宴会,我试探着跟了他几步,见他不阻我,便放心大胆地跟了过去。

绕过一个偏僻幽香的甬道,便到了一个开满兰花的庭院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艳的兰花,粉红的,淡黄的,白红相间的,一株挨着一株,一簇挤着一簇,连成了一大片。倒给那破落荒废的庭院,增加了一些生气。微风拂过,香氛弥馥,顿时觉得自己精神了许多。

“这么好看的兰花,长在这庭院里,好可惜呀!”我凑近兰花,嗅着香味儿道。

“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不可惜!”他呢喃着说了一句我听得不大懂的诗,随后弯腰折了一支兰花,插在我头上。

我和他看了好一会儿的兰花,才回到宴会上。

直到宴会结束,父亲要带我回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去看那头怪兽龙。龙字还没说完,父亲脸色大变,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还边向他作揖道:“琼王殿下,臣教导无方,依依失礼了,臣愿受罚。”

“无妨,童言无忌。”他抬眼看向父亲,不温不喜。他大概是见我又吐了吐舌,便用他那白玉般的手,捏了捏我胖嘟嘟的小脸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我觉得爹爹好生奇怪,我一下午都在逗他开心,还陪他赏花,他还笑了好几次呢。我怎么就失礼了呢?

虽然没看到神兽龙,但是一下午也挺开心的,所以,不至于失落难过,只是有一点点小遗憾,一点点而已,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大哥哥,不知道为啥,他偶尔蹙眉浅笑的样子,回想起来,竟让我有那么一丝丝难过。

兴许是因为大家都把他忘了,他太孤单了吧。

后来好一段时日里,时长会想起那个下午,那片芬芳艳丽的兰花,那个轮椅上的哥哥,他过得可还开心,眉头上的阴郁,是否淡了些?

多少年后,我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年的兰花,开在了我心上!

从此,我便爱上了种兰花。

从昔至今,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七年了。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如今,我要成为他的王妃了。 第二章 江家宠女 我叫江佑依,是镇国公江定远的嫡女,也是江家三代唯一的女孩,三代同堂,一女为宝。

阿娘说我本来不叫这名儿的。我半岁多的时候,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府上张贴告示,豪掷千金,为我寻医。

医没寻着,和尚却来了一个,说是此女天性纯真,命途多舛,一名换之,以求天恩庇护,方能转危为安。

祈愿天恩佑常在,岁月静好依如初,便叫“佑依”吧。

阿爹一向不信这些的,但是没了法子,只能病急乱投“医”。于是依了和尚,以求“少有所佑,老有所依”。阿娘天天吃斋念佛,大约过了个把月,我竟奇迹般的好了。

我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江志清是宫廷卫将,年轻有为,官至四品,二哥江志忠是初见那年的武科新进士。

会武宴,是为了庆祝新晋武科进士而举办的宴会,本来是不允许女眷参加的。

听玥儿姐姐说,皇宫可漂亮了,金碧辉煌,雕栏画柱,可好看了;皇宫里有厉害的怪兽,人们叫他龙,他坐拥天下,翻手云,覆手雨,可厉害了;皇宫特别大,进去了,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三天三夜都走不出来。

我好奇极了,想着一定要去皇宫看看,瞧瞧那条龙,那条厉害的龙。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打死也不能错过呀!

我年龄小,又备受宠爱,父亲最怕我哭鼻子了。父亲和哥哥临出门的时候,我抱着哥哥的腿不撒手,擦了哥哥一身的鼻涕和眼泪。

二哥哥瞧我可怜,说让她去吧,这么小的一娃,生得又这么可爱,说不定还能给大家添添乐子,陛下也不至于责罚。

父亲说,不行,会让人笑话,说江家宠女太过,不分场合,以后怎么嫁人呀!

听父亲这么一说,我便哭得更大声了。

大哥哥看不下去了,说江家宠女,恐怕早就成了京城的笑话了。嫁不出去不怕,我和忠儿保她一生无忧就是了!

父亲无奈,轻拍着我的头顶,让我一定要乖,不要淘气,也不要乱跑,还有,下不为例。

“耶,下不为例!”见父亲同意,我立马站跳来抱着二哥哥的手说:“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永远跟你们在一起!嘻嘻嘻,最爱大哥哥和二哥哥了。”

确实,江家宠女,人尽皆知。听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流水宴摆了一个星期。别人家生女儿都是静悄悄的,从不宴请。就我们国公府,生女儿不仅宴请宾客,排场还大,连皇上都来贺喜了呢!

阿爹虽是武将出身,却是温文尔雅,心思缜密。身为朝廷重臣,一向谨言慎行,但偶尔也会做出冲动之事。

有一次,别的小朋友抢了我的糖果,阿爹竟然冲上去与人争夺,为长不尊的样子,让大家大家哭笑不得。

还有一次,一个下雪天的晚上,我嘴馋了,要吃肘子,家里又刚好没有了,阿爹竟骑着他的战马,跑了大半个京城,硬是给我买到了。回来的时候,衣服都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了,鼻子冻得绯红,绕着缰绳的手,僵得都快掰不开了,可怀里的肘子却还是热的。

阿娘埋怨他太惯着我了,还说这些可以让旁人去的,如此冷的天,要是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阿爹搓着手,哈着白气,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脸满足的说无妨,只要我的依依儿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她。

啃着肘子的我,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手里的肘子,又咸又甜! 第三章 阿爹求亲 入冬了,寒风凛冽起来,吹在脸上,冷得生疼,像刀子从脸上划过,伴着呜呜的鸣叫声,撕扯着院里的青柏,仿佛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东院书房里的灯,经常整晚整晚的亮着,无数次醒来时,透过窗子,还能看到那斑驳的烛光,明明灭灭。

近来,家里来往的客人增了许多,爹爹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两鬓的白发也添了不少,还时常拧着眉,托着腮,在伏案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往年从未听爹爹在家里同哥哥们议论朝堂之事,可是今年,爹爹却常因政见不同而迁怒哥哥们。哥哥们,也没了往日那潇洒恣意,打闹胡诌的快乐。我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紧张,让我不舒服。

虽然,我知道阿爹是为何事而忧心,可是,朝堂之事,我一女娃又能奈何,顶多是在他烦忧的时候递上一盏茶,书写的时候研研磨,累的时候捶捶肩。虽然这些事平时都是仆人做,但做女儿的,也是应该的。

陛下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太子人选,迟迟未定。朝廷人心动荡,结党营私。支持崇王的,支持璟王的,两派暗暗相争。随着陛下身体越来越差,争斗也愈演愈烈,陛下甚是头痛。

只有琼王,遗世独立,被人忘却。是啊,哪个朝代曾见过一个轮椅上的太子呢?那可是未来的帝王啊!从腿伤的那日起,他的天子之路就断了吧。

即便陛下曾经再喜他,有意传位于他,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现在,他如同后宫那些不得宠的妃子一般,被人遗忘。若无人刻意提起,恐怕大家都忘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位琼王殿下。

恩宠,是爱,亦是毁灭,生在帝王之家,更是如此。

当今陛下有三个儿子。

大皇子,萧钰崇,崇王,贤妃之子。小时候,因其母沐浴恩宠,所以嚣张跋扈。后来被陛下养在身边调教,长成后,到也算恭顺谦和。听说大皇子生得俊俏,朝中不少大臣都有觊觎,想把女儿嫁给他。朝堂中,有很多大臣都支持他,比如赵丞相,一心想将女儿嫁给他。

二皇子,萧钰峰,璟王,皇后所出。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嫉妒心强,跟皇后娘娘如出一辙。但他善于伪装,也会拉帮结派,再加上母族势力,朝廷的拥护者也不在少数。

三皇子,萧钰修,琼王,虽非嫡出,却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十岁就被封为琼王,武下宫廷侍卫,文比当科状元,据说当时陛下有意立他为太子。其母锦妃娘娘,花容月貌,才情出众,曾是陛下的心尖肉,掌中花。母子两昔年于宫中,可谓风光无限,独树一帜。

花开太盛,必有催之,人亦如此。琼王开新府前夕,其母突然暴病而亡,半年后,琼王外出狩猎,不小心跌落悬崖,从此便双腿瘫痪,与轮椅为伴。曾经宾客如云,如今却门可罗雀。

听说琼王殿下最近越发的不好了,患咳疾,已痰中带血,太医说,可能时日无多。

我嫁入琼王府,就是为了给琼王冲喜的。

前天晚上,爹爹问我想不想嫁琼王的时候,我看着前院的兰花株,仰头狐疑,问爹爹那人是谁。

“琼王殿下,你五岁那年见过的。”阿爹把我抱在怀里,握着我的手,眼神中,透着深思熟虑。

“是那个哥哥?我嫁的话,是不是他的病就好了?能站起来了?”我歪着脑袋,手指在父亲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画着,脑海里是一双白皙清瘦的手,摩挲小芯的画面,还有那双不可一世中透着忧伤的眼,还有那开满兰花的庭院。

爹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没有答复我。

“我嫁。爹爹决定的事,定是错不了的。”我向来是最敬重爹爹的。

阿爹的嘴唇歙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说话。

昨天,一大早上,宫里就来人了,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公公,面庞白润,阿爹唤他白公公。白公公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宣读了圣旨。说是,镇国公之女,倾世之容,才貌双全,德才兼备,特赐婚于琼王殿下,以结秦晋之好,共谐连理之乐。特赐聘礼,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金茶筒一个,银茶筒两个......

公公念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完。赐婚于我,圣旨却是颁给父亲的,也是父亲接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圣旨里说的那个女子肯定不是我,我哪有那么好,可是,阿娘也没有给我生个姐妹呀。

接完圣旨,白公公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啧声连连,眼神惊叹中带着幽怨,看他那神情,简直就差把“可惜了”三字写在脑门上了。默了默,笑着和父亲寒暄了几句,收了父亲的谢礼,便悻悻的走了。

这门婚事,只有阿爹同意,也是阿爹在朝堂上,主动跟陛下求来的。说是近来琼王殿下身体抱恙,特求赐婚,给琼王殿下冲喜,以求安康。满堂朝臣唏嘘不已,惊讶叹息。

谁不知道,京城江家,镇国公府,一门三将,手握重兵。能得到江家的支持,对太子之位来说,尤为重要。

可是江家,竟然放着崇王和璟王不选,却偏偏选了个轮椅上的王爷,这不是用前程来表衷心吗?

当今皇上也曾经历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何其悲壮,何其惨烈。到了暮年,他不想自己的儿子跟他一样。

曾经,他专宠淑妃,独爱琼王,本想早立琼王为太子。谁知这些恩宠,不仅没有给她们带来庇护,反而让他们母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残一亡。从此,他不再专宠,也不再对谁特别好,对琼王,更是疏离。

皇上还是皇子时,阿爹就是他身边的护卫,为他挡过刀,试过药。有一次在战场上,为他挡过一支箭,离心脏不过5毫,算是替他死过一回。他登上皇位,阿爹功不可没,后来,阿爹又平定漠北,大破突厥,被封为镇国公。

即便生死至交,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功高盖主,总是会被猜疑和忌惮的,更何况是权臣。

前些时,又有人带头,向皇上递折子,要求立太子,皇上雷霆震怒,将那为首之人当众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削官入狱。

皇上说大哥棋艺好,要留他在宫中下棋,下了两天两夜。又将阿爹留到了三更天,问阿爹怎么看立太子之事。

阿爹一向是聪明的,为了向皇帝表明他不会参与党派之争,选择了向皇帝提亲,将最宠爱的女儿嫁到琼王府。

毕竟,朝廷上下,人众皆知,琼王殿下身体欠安,双腿残废。如今,又身患咳疾,岌岌可危,病秧子一个,能不能活得过皇上,都是未知数。立这样的人为太子,是绝对不可能的。

更何况,琼王殿下从来都不跟大臣们亲近走动,来往的除了太医院的裴太医,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平时都是闭门谢客,一闲散的病王爷,是成不了气候的。

国公爱女尤甚,嫁与琼王,必不会参与两党争斗,为此生乱。

两天后,哥哥回来了,说是伴驾有功,封了龙神大将军,官至三品。 第四章 我和哥哥们 爹爹上完早朝回来说,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开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上的意思是越早越好,年前完婚最佳,可是爹爹念我年幼,本来也没有到婚嫁的年龄,就恳求皇上,让我在家里多过一个年。二月初二,司天鉴说是个好日子,最宜嫁娶了。

一向温婉贤淑的阿娘,赌气跟爹爹吵了一架。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说怎么这么突然,都还没到及笄之年。边哭还边奚落我,说没见过我这么傻的,选了这么个夫婿,不哭不闹,也不难过,阿爹面前哭一哭,闹一闹,说不定他心软了呢。

我趴在阿娘肩头,抚着阿娘的背,安慰着说,不还没嫁吗?说是病入膏肓,但我们谁也没见过不是?婚期还有三个多月呢。

阿娘身体轻颤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终于停止了哭泣,但晚饭还是没吃,眼睛肿的跟杏仁似的。说阿爹向来是最谨慎理智的,这次怎么就犯了糊涂了。选了个将死之人给我做夫婿,万一……依依儿后半辈子怎么过呀。

我想阿娘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也不想多做解释,惹她伤心。

二哥哥劝父亲说,能不能想办法退掉这门婚事,依依应该嫁给崇王,而不是琼王。爹爹怒斥他,说他是个无脑子的武夫,看不清厉害。大哥哥沉默了半天,也不同我们说话,只是将院子里的木人桩击打得啪啪响。可爹爹意志坚定,并无动摇。

而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爹爹一向是最疼我的,他让我嫁,肯定错不了。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嫁人这件事。

还有,安慰阿娘时,我想的是,琼王殿下,说不定能好呢?冲喜也许有用呢?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也算是给自己积德吧。

不过,阿娘心里可能已经将其咒了千百遍吧。

我从小身体不太好。阿娘常说,要多吃点,长高长胖,杨柳般的人,一阵儿风都能吹跑。这事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有一年夏天,刮了好大的风,我偷溜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狂风怒吼,暴雨涔涔。眼看着离府只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却怎么也回不去。

狂风中,似有无数双大手,拽着我湿漉漉的头发,撕扯着我的衣衫,拍打着我的身体,拉扯着我,阻挡着我,甚至还将我掀翻在地。我连滚带爬,糊了一身泥水,用尽力气,踉踉跄跄,怎么也站不起来,要不是一个蓝衣蒙面的高手,一手用剑杀住旁边的树,一手死死地抱住我,估计真的就被风卷走了,不卷走,也会被磕坏脑子吧。

后来大病了一场,喝了好多药,那药苦得跟黄连水似的,喝下去半天,嘴巴里还是苦的。从此,大风大雨天,我很少出门。

也是自那之后,阿爹和阿娘就经常让哥哥们教我打猎,练剑。不是为了做什么江湖侠客,只为强身健体。

我最喜欢练剑了,手腕轮动,剑圈摆开,长河落日般;手腕一收,游龙回婉,潇洒恣意。咻咻声在耳边,比玥儿姐姐的天籁之音还要动听。

阿爹常说,我要是个男子,定比哥哥他们强。

每每到这里,哥哥们便嚷嚷着要跟我比试,两三个回合下来,必定会被我刺中,哥哥抓着桃木剑,捂着胸口,表情狰狞,头一歪,眼一垂,半趴在地上。等我冲过去揪着他的衣服喊“哥哥哥哥”时,他们便猛一回头,“啊”的一声吓我一哆嗦。

起初,我还是心怵的,看哥哥们在那里痛苦呻吟,以为自己真的伤到哥哥们了。哥哥们佯装了几次后,我就不喊了,直接拽着他们后背的衣襟,小腿一蹬,跨上背去。一手揪着衣襟子,一手拍着后背,嘴里“驾驾”声不绝。哥哥匍匐着往前爬,偶尔一个拐弯,我没抓牢,要他们后背上摔下来时,哥哥就回手一捞,便能一只手将我接住,偶尔失手,额头或膝盖,撞个包也是常有的事。

阿娘每次都瞠目惊啧,撇撇嘴,甩给爹爹一个白眼:“你也不管管,整天没个正形儿。”爹爹每次都笑而不语,任由我们嬉戏打闹。

打猎是我不喜的,可又是爹爹和阿娘强制要求的。

附近山上,都是矮矮的灌木丛,没有老虎和狼之类的,最多就是些野兔子,偶尔有些小鹿。冬天光秃秃的,夏天却杂草丛生,能没膝盖,小动物不多,蛇倒是挺多的。可我最怕的就是蛇了,总不能让我抓蛇吧,纵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的。

一想到蛇,我就起鸡皮疙瘩。

有一次,上山打猎,我为了追上哥哥们,就想着沿峭壁抄近路,攀爬时,胡乱拽着前面的粗根杂草。爬着爬着,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攀附上了,一阵冰凉顺手而上,我吓得立马抽手一甩,一条小青蛇从我手上飞了出去,我自己也滚了下去,要不是林兆小将军纵身跃下,抓住了我,即便不死,也要掉层皮,每次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林兆小将军是林老将军的独子,貌赛潘安,才胜宋玉,多次听阿爹夸奖他,说他是年轻一代里,最有前途的。京城想嫁入林家的姑娘,比想当太子妃的都多,可他谁都没瞧上,反而老是喜欢跟哥哥们厮混在一起,总往国公府跑。

兔子和小鹿,太可爱了,追着它们这些小动物满山跑,我于心不忍,更不想它们被一箭毙命,所以每次我都射不中。打猎,我从来都没有赢过哥哥们,倒是有一年投壶,哥哥们故意输给了我。

我还喜欢种兰花,好看又好闻。

“想什么呢?傻样子!”阿娘拿着一个小竹筐叹道,“你都快出嫁了,也该好好学学女红了。临时抱抱佛脚,说不定佛祖听见了呢!”

听阿娘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笑起来,连忙接过小竹筐,里面的绣线五颜六色,格外好看,女红似乎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阿娘给我请了京城有名的绣娘,据说有一双巧手,能秀出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绣娘说绣花的时候,秀箍不能箍得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衣料会缩针起皱,太松了会浮线。绣娘左手把着秀箍,右手插针引线,还时不时将针尖放在她那乌黑的秀发上蹭一蹭。绣娘手指翻飞,那些绣线像有灵性似的,在她手中飞舞,如蝴蝶一般。

可我怎么也学不会。那绣针和绣线,跟我作对似的,不是针扎歪了,就是线打结了,怎么都理不顺,还时不时的扎到手。最后,好不容易绣了个小凤,送给阿娘过目时,被阿娘用剪刀铰了个稀烂。

吃饭的时候,阿爹说,既然你不好好学女红,那就罚你抄书。我撅着嘴巴,低着头,一副委屈难过的样子,其实内心早已乐开了花,阿爹这是变相帮我解围呀!

阿娘放下筷子,瞪着爹爹,狠狠地给了阿爹一个白眼。我立马垂下头,认真吃饭,不敢漏出丝毫的幸灾乐祸。 第五章 玥儿姐姐 时间过得真是快呀!前几天的京城还是白雪皑皑,冰封千里,北风吹在脸上,让人忍不住哆嗦。这几天,天晴了,暖和了点。下雪时,我和东篱在院子里堆的雪人儿,这会儿只剩下半个身子了。

用完早饭,我坐在秋千上,左手托着书,右手抓着秋千绳,一去一回,甚是悠闲。看到有意思的内容,还会哈哈笑出声儿。每次都能听到阿娘说我是傻狍子。

余光扫过前院,一美人,头戴银色步摇,身披黑色大氅,婀娜袅袅,一步一曳,内里粉色绮裙若隐若现,沐浴在晨曦中,光彩夺目。瞧那身姿,定是玥儿姐姐无疑了。

“玥儿姐姐!”我从秋千上窜出去,绕过内院门,直奔前庭而去,果然看到玥儿姐姐姗姗来迟。

“来,姐姐瞧瞧,咦,挺好的?没难过?”玥儿姐姐一脸不可置信,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瞧。

“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呢?”我伸手摸了摸耳朵,一脸狐疑。

“没难过就好,我还估摸着你不高兴呢,用过早膳后,就立马赶了过来,想着带你去街上,散散心呢,现在看来,是我忧心了。”玥儿姐姐说着,伸手在我脸上,捏了捏,一双手,莹洁如玉,顿时让我想到了菜园子里那白嫩的葱梗,配上甜面酱,一口下去,葱香四溢。要不是刚用过早膳,还真想咬一口。

一听到上街,我眼睛都直了,人也精神了。

当然,我再傻,也知道玥儿姐姐为何而来。她以为,我会难过。我便配合着撇了撇嘴巴,垂着眼,小声道:“其实,我还是很难过的,我不想离开阿爹阿娘。”

不想离开阿爹阿娘,这倒是真的。

“就这?”玥儿姐姐直勾勾地盯着我道,“不是因为别的?”

“难道你没听说过琼王殿下?”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低下头,觉得脸上像被蜡烛焚了似的,小声呢喃道:“其实,殿下挺好的呀!”

玥儿姐姐见我如此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头一歪,睨着眼睛看我,一脸坏笑道:“哟,小依依长大了哈,琼王殿下哪里好了,你见过?说来听听。”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怎会见过琼王殿下呢?我知道,谁都比不上你的大皇子,风流倜傥,英姿飒爽,帅气无两。”索性不装了,我可是有仇必报,小气到家了的。

玥儿姐姐双颊绯红,美眸低垂,伸出食指,在我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嘴里骂着我个小鬼,随即又笑靥如花,柔情似水。我一个女孩子瞧了,也心动不已。

玥儿姐姐是宰相之女,善良聪慧,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容。京城中,对她爱慕的王公世子,不在少数,可她只对大皇子情有独钟。

玥儿姐姐握着我的手,一脸诚恳,说玩笑归玩笑,舍不得我嫁入琼王府,是真。

她说去年在琼王府附近路过,无意中见到了琼王,长得好看是好看,但病态如西子,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远远看去像纸糊的,单薄得紧,怕是熬不过两三年光景了。

她说她不想我,芳华未老,已守空闺。

她那手,像棉花一样,握得我的手,痒痒的,酥酥的,甚是舒服。恁她说得伤情,可我却怎么也难过不起来。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去求我阿爹,或许还能转圜。”玥儿姐姐眼含珠光,急切切地道。

“这婚事本来就是爹爹求来的,怎可推脱?”我把玩着玥儿姐姐的手,漫不经心道,“圣旨都下了,再反悔,又将阿爹置于何地?我都懂的,玥儿姐姐如此聪慧的人,怎的这次就糊涂了呢?”

阿爹如此疼我,我怎么可能忤逆他呢?怎么可以!

玥儿姐姐当真是最心疼我的,对我的婚事,本来就耿耿于怀,愤懑不乐。听我这么说,小脸拉得老长,嘴巴撅得高高的,双手食指交叉环抱,别过头去,一声娇嗔道:“真是个榆木疙瘩,懒得理你!”

我伸出一只手,掰过她的脸,说她怎的跟我阿娘一样。

那双眼,美目滢滢,几欲流泪。好像求亲的是他爹爹,要嫁的是她。

本来她是来安慰我的,结果却成了我安慰她。

最后,此话题以我要拉着玥儿姐姐上街而终。

刚准备出门,就被阿娘发现了,给拦了回来。

阿娘说,天寒地冻的,眼下又到了年关,别出去着了风寒,到时候大家都没好年过。

没办法,我只能和玥儿姐姐,在庭院里玩儿了,荡了好些次秋千。我为她耍了剑,她为我跳了舞。

阳光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照在玥儿姐姐那白玉无瑕的脸上,白里透红,红里透光,美极了,像仙女一样。

屋顶上的雪,柔柔的,一层一层,慢慢融化,滴滴答答的落在屋檐下,清脆悦耳,伴着我和玥儿姐姐的笑闹声,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用过午膳后,看着天气好,我们就取了笔墨出来。

我将纸在桌上徐徐铺好,玥儿姐姐认真研墨。她垂首低眉,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我便提笔写到: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我很好奇玥儿姐姐会写什么,就转手把笔递给了她。

她接过笔,眼睛痴痴地盯着纸张,思忖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写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啧啧,还心悦君兮君不知,你喜欢大皇子,谁人不知啊!”我戏谑着玥儿姐姐道,“莫不是你喜欢的另有其人,移情别恋了?”

玥儿姐姐脸红红的,如天边晚霞一般。见她如此这般,我便不好意思再取笑她了。

玥儿姐姐是在傍晚的时候,被家里的小厮唤回去的,我们拉着手,依依不舍,生离死别似的。

多年以后,每当我回忆起今天这一幕幕,内心总是无尽的惆怅。谁能想到呢,曾经如同姐妹的情分,会成为皇室争斗的牺牲品,在皇室的争斗中,迷迷离离,形同陌路,最终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想当年,她对我好,是真。

那年,不愿我嫁入王府,也是真。

相欢喜一场,我从未后悔过。 第六章 小年夜 这样过了数日,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虽晴了,但昨晚上下的大雪,仍旧蓬松绵软。不知为何,早上起来,有些莫名心烦,我跑到庭院中,将棉花般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身后的脚印子,一排又一排。

傍晚时分,玥儿姐姐来找我了。说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今晚城西有烟花,一起瞧热闹去。

我也挺想她的。

好多天都未曾出门了,难得有美人相陪,更难得还有烟花可看。我向来是最爱热闹的,这种场合,怎能不去?

我向阿娘请示过后,阿娘便吩咐了几个随从跟着我,嘱咐了几句,我就同玥儿姐姐出门了。

年前的京城,向来都是热闹的。前段时间下雪,诸多商贩歇业,加上今天是小年夜,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马路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货摊,叫卖声,还价声,嘈杂声,如鼎沸腾。

拥挤中,我们被挤到了一个首饰摊前,上面有着好些发簪。一支乌红色的梅花簪,吸引了我的注意。簪头尖尖的,簪尾分叉,一朵梅花中空缠绕而上,簪身滑腻,灯光下,反着白色的光,通透如玉,拿在手里甸甸儿重,一股檀木香扑鼻而来,让人神清气爽,竟是上好的品质。如此市井中,竟有这样的簪子,岂有不买之理。

玥儿姐姐拽着我,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知不觉中,从城中逛到了城西。人也越来越少,越来越松泛。到最后,只有几个小厮在那里摆弄着烟花,为一会儿的烟花秀做准备。

我们的那些随从,估计这会儿,还被人群裹挟着,出不来吧,反正是毫无影踪。

城西灯火阑珊,不似城中和城东,霓虹璀璨。所以,烟火被安排在了城西,灯光差一点,烟火效果更佳。

城西的尽头是一条小巷,小巷约三十米处是一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的烛火摇摇曳曳,一闪一闪的,照得小巷黄铮铮的,有些刺眼和鬼魅,远不及城中灯光柔和纯净。

看着前面的小巷,我后背有些发凉,不愿再往前走了。

“玥儿姐姐,我们回去吧!这里有点偏了。”

“咦,这是哪里?好眼熟。”玥儿姐姐将视线从旁边的摊位收了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惊喜道,“这里我来过的,绕过前面的巷子,有一家糕点铺,里面的糕点,可好吃了,我前几天还去买了些呢。我都逛饿了,我带你去尝尝呗?”玥儿姐姐看着我,目光流转。

我不想让玥儿姐姐扫兴,便跟着她往小巷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米,我便停了下来,内心便惶恐不安,可能是两边那高高的墙垣让我压抑吧。

“我们还是回去吧,等下次白天再去吧。”我望着玥儿姐姐,内心慌得紧。

“这诺大的京城,安全得很!你怕啥?谁敢欺负我们呀,不想活命了?”

想想也是,朝廷虽有争斗,但都是暗自谋划,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

皇上轻徭薄赋,仁爱宽厚,再加上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京城多年都未曾出过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丢只鸡,失个狗,最后也都能找到。

还有,我们一个是丞相的千金,一个是镇国公的爱女,谁人敢动?岂不是活腻了?

“好吧。”我牵着玥儿姐姐的手,往糕点铺方向走去。反正有玥儿姐姐在,安心。

玥儿姐姐比我大五岁,朝堂贵族中,就我和她来往得最为亲密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好上的。听阿娘说,我满月宴的时候,我被鞭炮声吓得哇哇大哭,声音都哭哑了,怎么也止不住。这时候,玥儿姐姐跑过来,笑嘻嘻的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小脸,我立马就不哭了。

每次阿娘向人说起,我都乐呵呵的说,玥儿姐姐长得漂亮呗,小仙女一般,估计那时候的我,以为见到仙女了吧。

“快到了,绕过前面的巷子就是了。”玥儿姐姐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城西尽头的街上,本来人就不多,小巷子更没人,只有我和玥儿姐姐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衣服的嘶嘶声。

走着走着,一股凉风,迎面扑来,钻入脖颈,我身上一凉,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此时的玥儿姐姐似乎也哆嗦了一下。

“我们回去吧,不吃了,下次再去。”我真的害怕了。

玥儿姐姐抓着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紧了紧道:“好妹妹,马上就到了。”

我硬着头皮跟着玥儿姐姐,本来牵手而行,这会儿子倒像被她拽着往前拉。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的好姐姐呢。

我们过了巷叉,向右而入。突然,一道黑影从高墙上极速坠下,犹如一只猛禽俯冲而下。那人头戴黑色面具,发髻高束,露出的一双眼睛,眸光冰冷凌厉,似是要将我们溺死在这深巷之中。

啊,玥儿姐姐一声惊呼,拉着我转身而逃,可是,哪里逃得掉呢?

右边巷子,不知何时,同样一人,倚墙而立,睥睨着我们,眼里满是不屑。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们是谁?”玥儿姐姐死死拽住我的手,强装镇定。

“呵,堂堂丞相之女,谁人不识,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美人儿,但跟依依姑娘相比,差了点儿味儿,不过,可惜了。”那人撇了我一眼,随即又将目光回落在剑上,食指在剑上来回摩擦,仿佛我们就是剑上的蚂蚁,戏谑一下,然后一指摁死,不费吹灰之力。

“玥姑娘,实话说吧,我们要的是她,今日碰着了,算你倒霉。”说完,那人便向我们缓缓走来,目光凄冷。

他进一步,我和玥儿姐姐退三步。

“你们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目无王法。”我松了松抓着玥儿姐姐的手,才发现掌心湿漉漉的。汗水在胸前流淌,似有无数只蚂蚁在胸口攀爬,后背处内衫已经粘黏在身上,湿冷冰凉。

“哼,王法,笑话,乖乖跟我走,我不想跟小女娃动手。一旦动手,我可不会怜香惜玉。”声音沉缓,却穿透力强,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说话间,我和玥儿姐姐已退至来时的巷口,回首望去,城西街上,已无一人,连烟花都不见了。

咻——我在退的时候,一手抓着玥儿姐姐,一手隐在腰间,从腰间取出一枚火石,向那人掷出的同时,拽着玥儿姐姐向来的方向跑去。

“想跑?别费力气了!”每吐一个字,声音便离我们近一分。

跑了不到十五步,玥儿姐姐突然将手从我手中挣开,随即,一股力量将我向前推去。

我往前趔趄了几步,等我回头,看到的是玥儿姐姐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那黑衣人,葱白般的双手,因用力过度,早已青筋凸起。

“快跑!往人多的地方跑!他们的目标是你,快跑!”玥儿姐姐大喊道。

我转身,冲向城西街头。并非我自私,这种情形,那人,我肯定打不过,只有先逃出去,才能搬来援兵救玥儿姐姐。

我拼命的跑着,呼喊着,疯魔了一样,泪眼朦胧,看不清前面的路,心里想着,玥儿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

“哼,白费力气!”背后一声冷笑,幽幽传来。

“砰——”星光闪烁,烟火绚丽,划破了黑暗,照亮了夜空,却吞噬了我的光明。

我声嘶力竭的呼救声,随同这烟火,没入了空中。烟火,终归有人欣赏,而我的呼声,却没有人听得见。

伴着烟火的光芒,隐约中,一袭黑衣,挡住了前面的路。

我擦了擦眼睛,知道自己跑不掉,反而镇静了下来,既然跑不过,那就只能交手了。

虽然我的剑耍得不错,可是从未跟人交手过啊,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将刚买的梅花簪紧紧地攥在手中,簪尖向下,蓄势积力。只盼着黑衣人走过来时,可以一招毙命。

我连黑衣人的眼睛都未看清,就觉手腕吃痛,酸软间,“咚”的一声闷响,发簪就掉到了地上。

“完了,玥儿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没跑出去,也打不过他们,也没法子救你!”绝望如江水决堤般,汹涌而来。

黑衣人,一言不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心里恐惧散尽,抬起右手,拭了拭脸上的泪水。

一阵寒风吹过,凄凄冷冷,让我忘记了左手的疼痛。一股血流,从食指滑落,覆在雪上,月光下,耀眼夺目。

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砰、砰、砰......一阵爆响,冲破长空,烟花盛开,层层叠叠;如蝴蝶般,翩翩起舞。东风掠过,如万千花树,吹落星雨,流光缱绻,如此美丽。

这世间的美好,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玥儿姐姐,你看到了吗?闭上眼,泪水滑落,我好像看到了她,在烟花下起舞,曳步窈窕。 第七章 还活着 一阵冰冷,如刺痛般,从头而下,我缓缓睁开眼。眼前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虽依旧带着黑色的面罩,但身形看得出,是在巷子里,被玥儿姐姐死死拖住的那人,眼神冰冷凌厉。

我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手脚被束缚着,手腕上拇指粗的绳子,已将肌肤磨破,渗出了红色,火辣辣的疼。房间四面都是墙,挨着屋顶的地方并排着三个小窗户,光从那里透过来,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个地下室。房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放着青色的茶具。

然来,我还活着!

“玥儿姐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一激动,手上吃痛,如蚂蚁噬咬。

“去告诉公子,人醒了。等我处理好了,再去向他交差,让他放心。”黑衣人并未理会我,侧身对旁人吩咐道。

见旁人走远,才回过头,一脸讥笑的看着我道:“玥儿姐姐,哼,死了!”

“她可是丞相之女,岂是你们说杀就能杀的!”我不相信他说的。

“死了就是死了,天知,你知,我知。”眼中的狠厉,不像是说谎。

我心头一沉,闭上眼,满脑子全是玥儿姐姐那甜甜的笑容,一想到黑衣人的那句“死了”便忍不住颤抖。愧疚,自责,悲愤,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不再理会黑衣人说什么只要我听话,老实把我知道的交代出来,便会放了我之类的话。

再也见不到玥儿姐姐了吗?

我后悔,如果我当初没有逃跑,人家要抓的是我,是不是可以将玥儿姐姐换回?

即便是死,也应该一起的。

“醒了?啧啧,怎么闹成了这样,松绑!”声音温润轻缓,由远及近。来人一袭蓝衣,腰板挺直,身材高挑,清清瘦瘦,行步轻缓,幽幽而来。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不能松绑,她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万一......”

“松绑!”声音低沉,却让人不可违抗。

那黑衣人不情不愿地给我松了绑。

因长时间站立,我腿脚早已麻木,便瘫软下去,斜靠在木桩上。

“卑鄙,无耻!”我狠狠的唾弃道。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要让他死上千百次。

“火气这般大?”蓝衣人缓缓伸出右手,勾起我的下颌,幽幽地看着我。那手滢白如玉,骨节分明,捏着我下颌的手指,似有一层厚茧。我不由得抬起头,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凤眼如炬,妖媚如丝,瞳仁上,似有一圈蓝色的光,亮亮堂堂,不可一世中,透着忧伤。

这双眼睛,我好似哪里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兴许是记错了吧,我哪里会见过如此十恶之人。

他左手抬起,缓缓向我衣襟探去,抚去我衣衫上的杂物。

“你杀了我吧。”我别过头,挡过他的手,屈辱羞愤,却无可奈何。尊严面前,死有何惧?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如此硬气过。

“杀你?我怎么舍得。”一字一顿,慢慢幽幽。

默了默,他收回手,拿出方巾,试了试我额头上的水。此刻,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哼,温柔,怎么可能呢。他长袖一甩,向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几件事,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便放了你,定不会为难你。杀你,我还真舍不得!”那句舍不得,沉稳低落,听上去倒像真的。

可是,我怎么可能相信呢!

“你父亲,真的只是向皇帝表忠心,没有其他企图?”还是那般慢慢悠悠。

“是,党派之争,我阿爹从来都不屑。”

“你父亲跟大皇子有何密谋?”

“她不是指婚给三皇子了吗?跟大皇子有什么关系?”旁边的黑衣人一脸疑惑道。

“三皇子,那个病痨子,有什么好密谋的。你别忘了,她和丞相之女可是‘至交’。”他嘴角轻挑,将“至交”两字,咬得格外的重。

“不过,话说回来,国公大人看上三皇子什么了?”俯首侧目中,阴鸷狐疑,语气轻缓,貌似真的只是好奇。

“哼!婚姻而已,有何可密谋!要杀便杀,少废话!”我合上眼,再也不理这十恶之人了。

兴许是觉得从我口中,寻不到结果,那人便衣袖一甩,徐徐地走了,头也不回地道:“勿伤她性命,问完话便放了吧。”

黑衣人唯唯诺诺道好。

蓝衣人一走,黑衣人便开始折磨我。说什么放了我,可以,但要求就是让国公撤婚,另选他人。见我毫无反应,便用鞭子抽打我,追问我联姻有何目的,我阿爹是不是支持大皇子。

不论他问什么,我都作哑巴般,我看着他发火的样子,甚是好笑。见他眼睛红彤彤的,血丝凸起,气急败坏的说我阿爹,并非什么好人,什么不参与党派斗争,表面明哲保身,实则让哥哥们暗里算计筹谋......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最后,竟红着眼睛将一把匕首插入我胸口......

我想,我此刻面目应该是狰狞的吧,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不好看。

胸口撕裂般,周身因疼痛而忍不住颤抖,眸眼低垂中,看着血一丝一丝,随着棉衣的纹路,浸染蔓延,最后,如同鲜花般盛开,一朵,两朵,最后连成一片。

或许是太痛了,亦或是太累了,我竟困了,眼皮都睁不开了。

隐约中,听到有人略带慌张地说:“二皇子没说让我们杀了她呀,现在怎么办?”

“放心,死不了!”

原来如此,诺大的京城,有谁敢如此,二皇子,心狠手辣,倒是符合他一向行径,没想到,手下之人,竟也如此狠厉。

二皇子......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我看到了阿爹和阿娘,他们张开双手,拥我入怀;我看到了哥哥们,我坐在他们肩头,浅笑吟唱......

梦中,还有人给我盖了一件狐裘,在我面前驻足,盯着我看了我好久。那人身形消瘦,一袭蓝衣,随风而动,如仙如魅。可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我问他,我的玥儿姐姐在哪里。他好像突然就生气了,扭头而去,眨眼间,消失在苍苍浓雾之中。

我起身去追,却了无痕迹。

我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见玥儿姐姐。 第八章 寻爱女 乱葬岗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阿娘趴睡在我床边,她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如沟壑般,两鬓不知何时,竟生出丝丝白发,青青麻麻,完全没了往日的风采。要知道,阿娘曾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啊。

本想伸手抚摸一下阿娘的脸,一伸手,才发现,手被阿娘牢牢地抓着。阿娘大概是觉察到我动了,一下子就惊醒了,看到我静静地瞧着她,一声“阿娘”还未出口,便已泪流满面。

“快,快请太医,依依醒了。”阿娘边流泪边激动得朝门外大喊,随即又回过头,声音轻柔的对我道,“依依,别怕,也别说话,阿娘在这里,等太医瞧过了再说。”

看着阿娘,一股温热,如豆子般一颗一颗从眼角滚落。

“好孩子,快别哭,醒了就好。”阿娘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目光湿润柔和,满眼怜爱。

太医给我把过脉后,一脸心宽的告诉阿娘,说我能够醒来,就已经无碍了,只需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但每天的药,还是不能少的。

阿娘唤人拿来银两,谢过太医,便送他出门去了。

东篱走了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泪眼汪汪地道:“小姐,您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您不知道,您回来的那天,有多吓人......”

“东篱,小姐刚醒,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你们下去,我在这里就行了。”阿娘送完太医回来了,打断了东篱。

“阿娘”喉咙似被人掐着般,说不出话,只剩哽咽。

“好孩子,知道你受苦了,回来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娘用手将我额头的头发顺向两边,满眼心疼。

听阿娘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阿爹和哥哥们也都回来了。刚好东篱端了一碗药过来,满屋子都是中药的浓腥味儿,苦涩涩的。

阿爹伸出左手,轻轻地抬起我的头,右手拿了个稍微硬点的枕头,垫在我头下,然后接过东篱手中的药,舀起一勺,拿到嘴边吹了吹,然后轻轻地送到我嘴里,还时不时给我擦拭嘴角漏流的药。还说要好好吃药,快点好。到时候好找那些个不长眼的报仇,阿爹说得甚是气愤,刮勺子的声音也重了几分。

阿爹似乎比阿娘苍老了更多,两鬓斑白,脸上的沟壑一道道的,眉毛似乎也长长了些,唯独不变的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今日多了几分杀意。

看着阿爹,我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流。阿爹用手帮我擦了擦,让我莫哭,说是他不好,大意了,没照顾好我。

喝完药,我让阿爹他们都回去,说我没事,不用守在这里,有需要再唤他们。

哥哥说,林兆小将军来看你了,他不方便进来,让我代他问候你。

我说好,代我谢谢他。

阿娘走之前,再三嘱咐东篱,要看好我,照顾好我。

东篱这个傻丫头,真的就傻傻的站在床前,看着我。我努力的扯出一个微笑,说不用担心,我又跑不了,太医也说了,醒了就无大碍了。东篱这才放心,搬了个椅子坐在我床边,说我好久没活动了,她要帮我捏捏手,说着便把我的手抱在手里,又是搓,又是捏的,痒痒的,倒也舒服。大概是最近照顾我,他们都太累了,东篱搓着搓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院里也异常的安静。可是,我却睡不着。

玥儿姐姐,我的玥儿姐姐到底怎样了?能像我这般死里逃生吗?我都这样了,也没死,她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还有那黑衣人,那刀,还有那血,还有临死前,听到的那些话,历历在目......

二皇子,这一切都是二皇子策划的。

可是,可是我该不该告诉爹爹,我知道的这些呢?

爹爹本来就不愿意让江家参与太子之争,都向陛下求亲了,表明立场了,可见爹爹意志坚定。可是意志坚定有什么用呢,我还不是受了这无妄之灾。

或许,身在朝堂,根本就没什么置身事外,只有身不由己。所以,这件事必须得告诉爹爹,也好让他早做盘算,提防着二皇子。

我像个药罐子似的,连着灌了半个月的苦药,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也终于可以多下床活动活动了。前几天问他们,是怎么救的我,玥儿姐姐有没有怎么样,他们怕影响我养伤,只说我昏迷了六天,玥儿姐姐很好,剩下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今天倒是得好好询问一下。

看到东篱拿着一捧花,进了我房里,我立马跟了进去,然后把门一关,还把东篱吓了一跳。

一看是我,才长舒一口气。我说你怕啥,这是在国公府,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就想问问,玥儿姐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还有我是怎么回来的。

东篱眨巴眨巴着眼睛小声说道:“玥儿小姐就在相府,好好儿的呀。小姐被抓这件事,还是玥儿姐姐派人来府上报的信呢。老爷一收到音信,就带着大公子和二公子去找你了,可是没找到。两天后的下午,老爷心急如焚时,一支箭突然射到了老爷房中,箭上插着一封信,老爷看过后,脸色铁青,唤来二公子,两人就急匆匆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小姐。”

“你不知道,那天你有多吓人,脸白得跟纸一样,毫无血色,嘴唇都是紫的。衣服破烂,满身是血,全身是伤,还有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夫人看到你就晕死过去了,好半天才醒。我们都以为......”过了这么久,东篱说起来,依然满眼惧色。

“都以为我活不了了是吗?”我喃喃道。

“嗯”东篱点头。

“后来呢”我追问到。

“后来,大公子去请了大夫,大夫摇了摇头,说虽然还吊着一口气,但是没有用了,出血太多,救不了。老爷再三追问,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那大夫才支支吾吾的说,除非试试还魂丹,但还魂丹,只有2颗,都在当今皇上手里,不过,也未必会有用。老爷实在没法,就穿上盔甲,进宫找了皇帝陛下,请太医诊治,还求来了还魂丹。这才从鬼门关救回了小姐。”东篱说着说着,眉头就蹙起来了。

“送信的人抓住了吗?信上写的什么内容?”我好奇道。

“嗯......人没抓住,老爷出来的时候,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想必此人甚是厉害。”东篱吞吞吐吐道,“好像,好像听他们说是,寻爱女,城西乱葬岗。”

哼,寻爱女,城西乱葬岗,二皇子,你好狠! 第九章 成亲 我告诉阿爹,我之所以受如此重的伤,都是二皇子所为。

阿爹似乎并不惊讶,好像已经知道了似的。

他让我放心,什么都别想了,安心养伤,还向我保证说,以后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说我想去看看玥儿姐姐,阿爹说应该去的,等我伤好了,他陪我一起去。

这伤真是难养啊,一养又是半个月。期间,只有林兆小将军来看了我几次,每次都带人参和鹿茸,可是大夫说大病未愈,不可进补。

早饭后,大夫来把了脉,说我康复得极好,可以停药了。

终于不用一碗一碗地灌那些苦哈哈的药了,终于可以像以前一样,能跑能跳了,最重要的是,阿娘说停药了才可以出门。

一个多月没出府,真是难受呀。每当听到外面的鞭炮声,我的心就劈里啪啦的不安。父亲本想留我在家里好好过个年的,结果,搞得大家都没过好年。

我去书房找阿爹,他果然在。我说大夫来诊断过了,说可以停药,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阿爹问我想去哪儿,我说丞相府。

阿爹让库房挑选了一些上好的人参,阿胶,鹿茸之类的,便带着我去了丞相府。

到了丞相府,小厮进去通报,我和阿爹便在门外等。一盏茶之后,丞相疾行而来,一脸堆笑,说来迟了,请见谅,后院有事情耽搁了一会儿。

阿爹说无妨,令爱对小女有恩,本该早点登门道谢的,但因小女卧床养病,这才好转,所以来得晚了些。

丞相请阿爹去正厅喝茶。我说我十分想念玥儿姐姐,丞相便让一个奴婢引我去找她。

看到玥儿姐姐,我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确认她确实毫发无损才放手。

玥儿姐姐看着我,一脸愧疚,说自己被黑衣人打晕后,被一江湖侠客所救,醒来时,已在相府。

她说本该早点去看我的,但阿爹不让,说才遭的难,虽然没受什么大伤,但女儿家,少出门为好。

我看着玥儿姐姐长密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像画里的蝴蝶仙子一样。玥儿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江湖侠客英雄救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还说让我不要怪她。

我在她面前转了好几个圈,说自己现在好好的,我感谢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怪她呢。

我说我成亲的那天,要玥儿姐姐送我上花轿,听说被喜欢的人送上花轿,婚姻会更幸福长久。

玥儿姐姐真是心疼我,听我这么说,竟又哭了。

我说罢了罢了,你还是别来了,免得你看我嫁人,比我阿娘都还难过。

玥儿姐姐大概是恨铁不成钢,把我的手都握痛了,说她一定会来的。

我和阿爹从丞相府出来时,已到后晌了。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心情也好起来了。

回到府上,才注意到门楣上的红绸,窗几上的大红“囍”字,格外亮眼。家奴们擦洗的,挂红绸的,洒扫的,忙得不亦乐乎。府上一片喜庆,知道的是嫁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亲呢。

阿娘说后天是大婚之日,成亲是一件顶受累的事,本来身体就不好,旧伤才好,不能劳累,便早早的要我睡下了。

或许是心情好,这一觉睡得格外香。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了。我抱怨说,今天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不早点将我喊醒,东篱说我最近难得睡个好觉,舍不得吵我。

今天天气格外好,梅花和寒兰开得越发艳丽了,幽香满院。

用过了早餐,我便在院子里晃悠。看见阿娘在吩咐管家清点嫁妆等事宜,她看到我来了,眼圈红红的,说让我先回房,好好休息,等下过来找我。我没觉得有多难过,就是鼻子有点堵了,估计是天太冷了吧。

我在府里慢悠悠地转着,好像以前都没有好好看过这里的一切。一草一木,皆是美景。不知不觉中,到了书房。

我推门进去,看到坐在伏案前的阿爹,他见我进来,慌忙别过脸去。就着窗外的阳光,我看到了他脸上沟壑中的点点荧光。

我让阿爹不要难过,我只是嫁人了,又不是不能回来了。想家了,随时可以回的。阿爹说他不难过,只是窗外的太阳有些刺眼,加上昨晚上没休息好,有些困了而已。

阿爹说,三皇子是个可怜的孩子,没了母妃,陛下又疏离,让我凡事让着点,不要同他计较。他身体不好,我该多上点心,照顾好他。当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他镇国公的宝贝女儿,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回到房间时,看到阿娘在我房间,慢慢翻着我常看的书,还时不时的用帕子擦书上落灰的地方。我轻轻地走过去,双手绕过阿娘的脖子,把头靠在她头上,一滴滴温润从阿娘的脸上,颤抖着落到了我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路蔓延开,像溅在纸上的墨汁,一点一点的浸染开,最后湿漉漉,糊了一大片。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心也被揪着,喘不上气。

阿娘拉过我的手,把我抱在怀里,好久才平静下来。我将脸贴在她胸口,咚咚咚的声音,好似儿时的催眠曲,让我心生宁静。

她说以前从来没想过要为我挑夫选婿,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入宫为妃为后,再正常不过了,但她不想让我进宫,不想让我成为后宫的女子。

得宠时,千人妒,失宠时,万人嫌。即便到了最高位置,终不过是孤独终老。

阿娘说,这世间最珍贵的感情是:宁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我想,大概就是她和阿爹这样的吧。

阿娘说,其实嫁给三皇子,也没有那么多不好。他没有母妃,少了婆媳矛盾;他不被看好,少了许多明争暗斗;他不是九鼎之尊,不用日日拘谨。只是,你千万不要喜欢上他就好了,若到了那一日,接你回来便是,江家也不是怕人说三道四的人家。

我说我知道,请阿娘放心。阿娘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边说边轻轻地摇晃,或许是哭累了,亦或许是阿娘的怀抱太暖了,我竟睡着了。

半夜就被东篱叫起,洗漱装扮。

我刚换好喜服,玥儿姐姐就来了。她拿起眉笔,将我眉毛画了又画,添了又添。镜子里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爬在额头上,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看。可是玥儿姐姐喜欢,她看着这毛毛虫般的眉毛,眼都笑弯了。

玥儿姐姐大概也想要嫁人了吧,盯着我和我的衣服看好了好久,一脸羡慕。半晌后,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香囊放在我手中,说是亲手给我做的,里面合并了十几种名贵药材,具有强身健体,醒神明目的功效。

粉蓝色的香囊上绣着一簇簇蕙兰,一对蝴蝶在兰花中流连,黄色的翅膀,黑色的触角,蹁跹起舞,甚是好看。

幽幽兰花香,我最喜欢了,还是玥儿姐姐懂我啊。我将它别在腰间。我说带着这个香囊,就像玥儿姐姐陪在我身边一样。

玥儿姐姐牵着我的手,将我送上了花轿。转身那刻,我看见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一滴连着一滴。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京城好多年都没有过大喜事了,道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

琼王的身体真的是太差了,人未见,咳嗽声先至。好不容易在咳嗽声中拜完了天地,还没入洞房,就上气不接下气,真怕他一口气儿喘不上来,把婚礼变成葬礼了。

他每咳嗽一声,我就想着五岁时,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年,他现在是什么样子,面容枯槁,胡子拉渣,还是玉树临风?岁月有没有清解他心中的忧伤,有没有扼杀他眼中的不可一世?

玉树临风?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吧!

来不及多想,咳嗽声一声赶着一声儿的。礼生估计担心琼王身体抱恙,没有说太多的祝词,就赶紧宣布入了洞房。

回房后,我也顾不得嬷嬷们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了,直接揭下头纱,起身走到轮椅边,轻拍他后背。

轮椅上的人,一身红衣,蟒纹绣袍,褐红色的发带将发髻高高束起,前额左右的刘海,蓬蓬松松的,垂落在额两边,高挺的鼻梁,矗立在白皙肃静的面庞之上,亦如初见那年。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长眼半垂,左手按着胸口,右手攥着白色的方巾,捂着口鼻,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泛白。他的身子,随着剧烈的咳嗽,不停的颤动,脖子到耳根,都是粉红色,脖颈上青筋凸起。

一阵剧烈咳嗽后,捂嘴的帕子上,一摊红褐色的血,刺眼夺目。

“王爷,东篱,快!快传太医!”看着那帕子,我有些恍惚,尽管我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刻,还是让我有所惊骇。

我想扶他到床上休息,可我本来就瘦小,实在是扶不动他,只得喊刘嬷嬷过来帮我。

我明显能感觉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作出了不必的动作。随即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颤巍巍的站起来,好不容易挪到了床檐上。他双手一抬,双眼静静地瞧着我。我须臾了一下,便明白他是让我扶他躺下。替他脱了鞋,将他的双腿搬到了床上。

躺下后,咳嗽倒是缓解了不少。婚房可热闹了,估计是有史以来最奇葩的“闹洞房”了。

来的不仅仅是陛下和太医,还有琼王的两个哥哥和几个大臣,他们一脸关切的看着殿下。

林兆小将军也来了,他站在大臣们的后面,见我望向他,便慌乱地别过脸,将目光转向了琼王,可能是有点同情我,亦或是担心王爷吧,眼都红了。

太医说琼王殿下最近劳累过度,还需静养。随后写了个方子,命人跟他一起去太医院抓药。

陛下坐在床边,唤我过去,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和琼王的手合在一起,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们成亲了,大喜冲了晦气,好生养着,便能慢慢好起来,我也好跟你们母妃有个交代。”

陛下浓眉大眼,目光和蔼。那微微弯曲的脊背,斑斑驳驳的头发,跟阿爹很像。离开时的背影,沉稳中透着孤独和落寞。

王爷也是个倔脾气的,除了多谢父皇关心外,没有跟陛下讲过一句多余的话。

外面宾客喧闹,喜气连连。房间里,红烛冉冉,珠帘绣幕。

床上的新郎,病如西子,美目轻闭。眉峰如仞,眉尾如剑,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如刀刻一般。

一睁眼的瞬间,眼神如仙如魅,妖冶迷人。我心头一颤,这目光,与那地牢之人何其相似。

“咳咳咳……”大红衾被下的人咳得撕心裂肺,胸膛起伏。

不可能,琼王这身体,怎么可能呢,我拍了下额头,让自己不要杯弓蛇影!

“看够了吗?要不要凑近点?”床上那人,一脸斜睨地看着我。

“啊?哦,谁稀罕看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男的?”他不屑道。

我懒得理他,径自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道:“你刚才咳嗽得那么厉害,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他瞟了我一眼,也不理我,眯起眼睛,也不说话。

好吧,你不喝,那我喝吧。我喝的不是水,是尴尬。

“水呢?”床上那人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我道。

我……好吧!我答应过阿爹要照顾好他的。

我便又倒了一杯水,委身递给他道:“王爷,请喝水!”

他也不伸手接,眼神愤愤地盯着我。半晌才道:“扶本王起来呀!”

“刘嬷嬷,扶王爷起来喝水。”我想他肯定是有些讨厌我吧,那我就不往他跟前凑了。

正欲转身时,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要不是我练过,腿快,伸脚接住了杯子,不然就要摔杯碎盏了。

王爷看了我一眼,带着些许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不屑。

“你来扶本王!”态度还是冰冰冷冷。

你求我呀!真想把这水泼他脸上,可是我不敢,我答应过阿爹,要照顾好他,不同他计较的。

“是,钰修哥哥!”我强装微笑的戏谑道,“我这就来扶您。”

床上那人竟然脸红了,不知道是咳不出来憋的,还是憋笑憋的。

不管了,先给他扶起来再说吧。我俯下身子,左手从他脖颈后面绕过去,右手抓着他肩膀,用力往上拉他。

好家伙,这是有多重呀,居然纹丝不动。我不得不把身子俯得更低,两手环在他的脖子上。不知道是不是让他不舒服了,他呼出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吹拂在我耳朵和脖颈上,痒痒的,很不好受。尽管我很用力地试了几次,可他还是纹丝不动。

“停,还是本王自己来吧,再掰,脖子就断了。”他声音急促,很不耐烦的样子。

唉,尽管我答应了阿爹,可我是真不太会伺候人呀,能怎么办呢?

只见他两手一撑,一用力,便坐起来了,毫不费力。我简直看呆了,搞这半天,竟然耍我的?拿我寻开心?

“你,你,你竟然能坐起来?”我真想指着他询问一番,可我不敢,最多耍耍嘴皮子而已。

“我说了我不能自己坐起来吗?”他侧目觑着我道。

好吧,你赢了,你说啥都对。我撇了撇嘴,将水拿给了他。

他喝完水,便吩咐王嬷嬷送一些吃食到房间来。有我爱吃的锅包肉和红烧狮子头,还有麻婆豆腐、东安子鸡等。我一天都没怎么东西,这会儿肚子都饿扁了,别说有这么多好吃的,哪怕是白米饭,我也能吃一大碗。

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见了好吃的,便狼吞虎咽,全然不管旁的人怎么看。

可能是我吃饭的样子吓到他了吧,他只吃了点豆腐和红烧狮子头,便没再吃了。然后一脸肃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吃,时而摇头皱眉,时而扯着嘴角,一副嫌弃的样子。

我也不在意,最多就是吐吐舌头,卖个萌。委屈谁都不能委屈我的胃吧。

晚饭后,丫鬟又送来了一碗药,说是今日新调整的方子。

前段时间喝了太多的苦药了,以至于现在闻到这刺鼻的药味儿,我嘴里都泛苦水儿。

琼王也不喜欢喝药,磨磨蹭蹭了好久,我说再不喝就凉了,又得回炉再煎,等下更苦了。他才屏着气儿,一口喝完,白皙的额头皱得都能挤出川字纹了。

累了一天了,宾客也散了,也吩咐东篱她们下去休息了。可是睡觉这事,着实让我为难。

此刻床上那人,虽不是面色红润,但气息匀称,中气十足,睡得十分香甜,倒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一张床,他睡了,我睡哪儿?幸好婚床上有两床被子,我便拿过一床,铺在地上,将自己卷了起来。 第十章 归宁 阿娘说的果然没错,成亲是件顶受罪的事。这一觉快睡到中午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琼王殿下早已不见了踪影。

还有,我明明记得我昨晚上是睡地上的,怎么现在竟然在床上呢,难不成是被琼王殿下抱到床上来的?

怎么可能,他那病殃殃的身体,出入都靠轮椅的。哎,管它呢,肯定是半夜睡迷糊了,起来上厕所时爬到床上来的,不想了,赶紧起床要紧。

本来今天要入宫拜见陛下的,但是陛下念及殿下身体不好,便说我们不用去了,我倒是落得清闲。

原以为陛下真的像玥儿姐姐说的那样吓人,但昨天见了,不过和阿爹一样,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辈,倒是琼王殿下,一张脸,不冷不热,更像“妖孽”。

我问府里人王爷去了哪里,他们说王爷经常连着好多天都不在府里,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府比我们国公府大多了,虽说算不上奢侈豪华,但也算是雅致。前院有两道府门,东路是正殿,西路有七八处亭台楼榭,还有假山和莲池。王府最特别的是——没有门槛,所有的门都是落地悬空的,设计的人应该是为了王爷进出方便,所以将门槛全去了。

这样也好,以前在家时,门槛绊了我多少次啊,每次都把膝盖磕破,这仇我还记着呢。在王府转悠了片刻,便觉得无聊,回房看书了。

王爷连着两天都未曾回来过,今天就是回门的日子了,难不成我要一个人回去?可我一个人回去,阿爹他们肯定会多想。算了,不回吧,让人送信,说我身体抱恙,可是,这样阿娘他们会更担心我。

正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王爷竟然回来了,还让人备了两马车的回门礼,把我惊呆了。

“还不走?”他从轿中探出头瞧着我,脸色冰冷如霜。

我吐了吐舌头,东篱扶我进了轿中。

“以前不是挺聒噪的吗?现在怕我了?”对面那人瞥了我一眼道。

“啊?没,没有呀!”我其实在想,阿娘做了什么好吃的等着我呢。

“我想说的是,谢谢王爷陪我回去。”哼,我堂堂国公府的大小姐,岂有怕人之理,只是这人,我还没摸清他的脾性,只能故作柔弱了。

对面那人,粉目微闭,长睫轻颤,似在思考着什么。

国公府在城中的繁华位置,而王府却在离城西不远的一偏僻处,相隔甚远。有人说是陛下不喜王爷,所以故意赐了一偏远的宅子,也有人说,是因为王爷厌倦了皇宫,特意选了一个僻静处立府。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阿爹和哥哥们站在府门口,待我们的马车近了,阿爹他们弯着腰,俯着首,说恭迎王爷王妃回门。看到他们给我行礼,我觉得似有灰尘入了眼,眼睛涩得睁不开。

热热闹闹的进了家门,阿娘早已准备了好多我爱吃的,有锅包肉,板栗烧鸡,糖醋排骨,三鲜鱼翅,看得我肚子咕噜噜的叫。

饭后,阿娘唤我回了以前的闺房。阿娘问我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王爷待我好不好,还说这个房间是我的,以后都会给我留着的,只要江家在,就有我的一席之地。

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我轻抚着阿娘的背说,我很好,也会照顾好王爷,让他们放心。

傍晚时分,不得不和阿娘她们分离了。出嫁那天,我好像并不怎么难过,可是今天,心里却空空的。走的时候,我都不敢看阿爹和阿娘,生怕一时没忍住,落了泪,又要惹他们难过。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王府到国公府之间要经过一片竹林。上午路过的时候,阳光从竹林缝隙洒落,照在地上,竹影斑驳错落,风吹过,摇曳多姿,伴着竹叶的芳香,让人神清气爽。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即便有余晖,竹林里依旧光线黯淡,魅影叠嶂,让我想起被抓的那晚,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幽长的猫叫声,吓得我一声尖叫,跳起来向对面窜去,死死的抱住对面那人。等我缓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被人抱在怀中。我的双手抱着他的脖颈,头埋在他胸口,像以前电闪雷鸣时,抱着阿爹一样。

我不好意思的松开手跳了下来,准备坐回原来的位子。

“一惊一乍,成什么样子。”他皱着眉头,却伸手将我拉到他的身边坐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并不柔软,上面好像有厚厚的茧子,磨得我手疼。

“殿下,我......”

“叫哥哥!”声音依旧冷漠。

“啊?”我一头雾水。

“钰修哥哥!”对面那人补充道。

嘶~随着长长的马鸣声,马车极速地停了下来,我还没在他的话语中缓过来,就又重重的撞到了他怀里。

“来的是何方妖孽!”护卫裴洛大声喝道:“好大的胆子,琼王殿下的车也敢拦!”

“拦的便是琼王!”

我从车窗向外探去,又是黑衣人。

顷刻间,裴洛带着护卫们和黑衣人刀光剑影,殊死搏斗,而马车中的人,依旧闭目养神,镇定自若,好似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尽管裴洛他们都是高手,但是抵不过黑衣人数量多,不到一会儿,刀剑的碰撞声离我们的马车越来越近了。

阿爹说过的,让我照顾好殿下,虽然我剑术不怎么样,好歹也是练过的啊,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正欲出去迎敌,突然,轿顶像锅盖一样被人掀飞,紧接着,三五个黑衣人手执长剑,从天而降,风驰电掣般,直奔殿下而去。

慌乱间,我脑子空白,转身便扑向殿下,可能是我用力过大,亦或是他没有防备,我竟将他扑倒在马车上,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半晌,我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伸手一摸,黏黏的,竟是血。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疼痛。身下的殿下却眉头紧锁,怒目圆睁,龇着牙说了句“多事!”

我回过头才看到,殿下徒手握着剑,鲜血顺着剑尖和他的手,滴落在我的头上,脸上。

那剑离我不过两寸。

在我眨眼的瞬间,那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行刺之人口吐鲜血,向后倒去。

这短短的片刻间,发生了什么,我都没看清,要不是殿下那还在流血的手,我会觉得我可能打了个盹,做了场梦。

我将他扶起来坐好,撕了一块衣襟,拉过他的手。两道半厘米深的豁口斜在手掌和手指上,没有一根手指是完好的,血不停的从伤口涌出来。

我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泪眼朦胧,连他的手都看不清。本来是想替他挡剑的,这下倒好,害他受了伤。

一盏茶后,裴洛打败了黑衣人,还捉了好几个俘虏,正准备审问时,那几个黑衣人竟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动弹几下,黑色的血从嘴角流出,竟是服毒自尽了。

裴洛说他们竟是死士,真是够狠!

殿下让裴洛去查,说这么多年了,瑟缩在这偏安的一隅之地,竟还有人不放过他。

裴洛看到殿下受伤的手,表情惊讶无比道:“殿下,您受伤了?这些人里面竟有能伤您的高手?看来是臣大意了!臣请受罚!”

“没什么大碍。今天的行迹都有哪些人知道?”殿下扫了我一眼,冷冷道。

“归宁是历来的规矩,恐怕整个京城都知道王妃今天归宁。”裴洛略有所思的接着道,“王府恐怕再无宁日了,王爷是否……”

“我自有分寸!”殿下打断了裴洛。

回到王府,我说传太医,裴洛说,还是找大夫吧,这种事情,不让宫里知道为好。

大夫重新给上了药,包扎了伤口。看着那被纱布包得密不透风的手,我突然想起了裴洛那句“王府恐怕再无宁日”,为何?

“为何?”声音低沉,却又不可抗拒。

“啊?”看来阿娘说我傻,是真的,我都听不懂他说什么。

“为何替我挡剑?”那双眼睛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

“哦,我答应了爹爹要照顾好你的。”阿爹的话,向来都是管用的。

“仅此而已?你不怕死吗?”王爷看着他那只受伤的手,缓缓道。

“怕啊,我可怕死了,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可我也不想王爷受伤。”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吗?谁不想好好活着呀!

“死过一次,什么意思?”王爷一脸狐疑,看着我道。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我瞧了他半晌,那样子应该是真不知道。

“王爷,今天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呢?为何要刺杀我们?”我转移话题道。

我心下也确实奇怪,不是听说琼王从不参与皇室之争吗?怎么还会有人刺杀他呢? 第十一章 试药 那靠在床头上的人,只是翻看着他那受伤的手,房间异常安静,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好吧,又不理我,我只能无聊的拿着竹签拨弄着烛捻。

“我去看下药煎好了没有。”一起身,才发现床上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这边,不知道是看那烛火还是我。看到我起身,才忙转过头去。

我去厨房端来了药,药都快凉了,他也不喝,我说不会很苦的,不信我喝口给你看。

他说好啊,你喝一口啊!

真是自己挖坑埋自己呀!没办法,只能小喝一口。

那药是真苦啊,苦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嘴角挂着笑,装着一点都不苦的样子,哄着他喝。

真是惯了他了,从此以后,每次喝药都要我哄,都要我试试苦不苦。

就这样,一试便是3年。

三年间,他好像经常有很重要的事,反正听府里人说,他比以前忙了许多。

也是,以前离开王府三五天都是多的,最近一两年,离府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他不说,我也不问。

他唯一主动跟我说的一件事,便是两年前,皇后干涉朝政,陛下废了皇后之位,将其打入冷宫。二皇子勾结尚书,卖官鬻爵。陛下大怒,将他打了五十大板,禁足半年。

他等这一天应该等了很久吧,跟我说的时候,眼里有泪,泪中有光,似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似有身不由己的不安。

我咬着牙说,二皇子,该!

可能他从未见我如此说过别人,拿茶杯的手竟抖了一下。

或许冲喜真的管用吧,他不但没有病入膏肓,身体反而一天好过一天,咳嗽也少了,腿脚也利索了些。

只是,每次碰到有不得不去的盛宴时,病情就会加重,他可能是不想喝太多酒吧。反正,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病如西子的三皇子。

这三年里,他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那张脸,大部分时候都是冷若冰霜。

除了有一次,不知在哪里受了伤,回来就发高烧,迷迷糊糊中,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喊我的名字,说什么“别离开我,我是有苦衷的,你总是听爹爹的”。

听得我云里雾里,醒来问他时,只道是烧厉害了,说的胡话而已,随后,又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受伤的事,恁是一个字都不说,那些个护卫,更是问不出来,反正,他不说,我也懒得问。

还有一次,我说想吃锅包肉了,他便让裴洛,打着灯笼,骑着马,找了大半个京城,让我吃上了。

还有一次,我想阿爹和阿娘了,躲在被窝里哭泣,他竟第二天就陪我回了国公府,我知道,他是最不愿意跟大臣们来往的。

还有……

这么一想,他好像对我也还行,也不算太讨厌我吧。可我一想到他那张脸,如同他那些蓝墨色的衣服一样,难看得不行!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我,可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只要每天能见到他,雨也是滋润的,太阳也是暖的,风也是温柔的,可能长得好看的人,总能让人赏心悦目吧。

爱之及所附,心倾万物舒,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

其实我内心还是期盼他喜欢我的。

甚至,有好几次做梦,我都听见他附在我耳边说,他好喜欢好喜欢我,让我一定要等他。他还亲了我,咬了我耳朵,痒痒的,麻麻的,还用手刮我鼻子。

可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那张冰块脸。

我想,我定不是他所喜的吧。他什么时候见到我,能像我见到他一样开心呢?哪怕每天有几次蹙眉浅笑,像五岁那年见到的那样,也挺好呀!

这三年,我过得也挺无聊的,他不让我独自出王府,出府必须得经他同意。

有一次我偷溜出去,差点被奸人所害,幸好林兆小将军救了我。

听东篱说,林兆小将军抱着我回到王府时,王爷脸都气绿了,差点跟他打起来。小将军走后,王爷发了好大火,将看门小厮打了五十大板,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经此之后,我便再也不敢偷跑出去了。要出去的话,要么他陪着,要么裴洛跟着。

实际上,他也就陪我出去过两次,归宁一次,还有想阿爹和阿娘,躲着哭那次。后面就再也没去过了,连大哥和二哥的婚礼,都是裴洛陪我去的。

我每天基本上都是在府里看看书,抄抄佛经,捯饬捯饬我种的那些兰花。

我种的兰花可好了,品种多,模样好,春夏秋冬,皆有花开。

府里的家丁和奴婢们都说,自从王妃来了,王府里,一年四季,兰香盈盈,比以前热闹多了,连蝴蝶和蜜蜂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他们还说,外头人都说王府里来了一位兰花仙子。

他不喜欢我回国公府,爹爹说,既然他不喜欢,那就少回去,只要我好,他和阿娘便好。

三年来,来府里最多的便是玥儿姐姐了。可是,他好像也不太喜欢玥儿姐姐。每次玥儿姐姐来,他那冰冷的脸就越发冷了,还好巧不巧的,不是咳疾发作就是被裴洛唤走。

有一次,玥儿姐姐来了,刚好他也在,我留玥儿姐姐在家吃饭。开席之前,我和玥儿姐姐玩闹,她不小心把茶水泼我身上了,衣衫湿了一大片,我回房间换好衣服出来时,玥儿姐姐已经不见了,只看到地上破碎的茶具,以及坐在堂中冷脸怒目的他。

那一次,我生气了,我问他:“你竟讨厌我至此吗?”

“你说什么?”他眉头紧促,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或许是他没听清,也或许是我从未同他这样子讲过话,他很是意外。

“这三年,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来往的只有玥儿姐姐一个,现在是不是连这一个也要没了?”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不知不觉竟又落泪了。

说完,我便径自离去,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清。

厌其室而憎其梁,恶其人而避其裳。不喜我,连我的亲人、朋友也都这么让他讨厌吗?一顿饭都容不下!

为此,我三天没理他。

尽管他跟我解释说,是玥儿姐姐置喙他,话里话外意思是他对我不好。

他说他堂堂一个王爷,岂是能随便让人置喙的!

反正,我就是不想理他。我知道,他是怕没人帮他试苦药,没人逗他,他不习惯而已。不过他为了我给他试药,也是够了,竟然请来了爹爹。

爹爹说,夫妇相处,不猜不疑,不能因旁人,伤了和气。王爷是外冷内热之人,依依又是通情达理的好孩子,长此以往,必能暖之。

好吧,既然阿爹都帮他说话了,那我就原谅他吧。

我虽不信他说的,是玥儿姐姐置喙他,但是,我也找不到他和玥儿姐姐闹矛盾的理由。

再一想,玥儿姐姐有多心疼我,我是知道的,说这种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能作罢!

也是奇怪,这之后,他便对我好了许多,笑容也多了些许,不再像以前那么冷了!偶尔还会贱兮兮的让我喊他钰修哥哥。

还说,等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要送我一份大礼。

哼,谁稀罕!还钰修哥哥,滚一边儿去,欠修哥哥还差不多!

后来,我去了丞相府,给玥儿姐姐赔了不是,同时也将她感谢了一番。

倒是玥儿姐姐大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还问我为何赔不是,感谢又是从何而来?

我问她是不是还在怪王爷对我不好,其实好好想了下,这几年,他对我也还行。

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出王府玩儿,夏天陪我赏月,冬天陪我看雪,还经常帮我种种兰花。

还有这次我生气了,他还愿意请阿爹来哄我,证明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他那人就是那样,爱端着,不爱笑。

因为我,跟他闹不愉快,不值当,我还盼着她以后还去王府找我玩儿呢,不然我一个人得多无聊呀!

玥儿姐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估计知道因为她的几句话,让我和王爷之间有了嫌隙,内心过意不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玥儿姐姐才说,好妹妹,倒真是姐姐管闲事了。你自己不觉着委屈就好!我不计较,我去王府是找你,又不是找他!

幸好姐姐大度,不然我肯定还会生他的气! 第十二章 及笄 十五岁,如约而至。

早饭后,刘嬷嬷过来说,王爷请我去静闲寺祈福。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刘嬷嬷说,及笄之日,去寺庙给父母祈福,最为灵验,会让他们福寿延绵。

于是,我收拾了一番,便和东篱在裴洛的陪同下,一起去了静闲寺。

以前这里人来人往,祈福的人特别多,今天倒是格外的静谧,没什么人,只能依稀瞧见几个小佛僧。

我吩咐裴洛在外面等,东篱和我一起入了大殿。我刚跪下,一合手,一闭眼间,就有一双大手,紧紧的捂住我的眼睛,怎么都掰不开。

我惊慌失措,大喊东篱和裴洛,却没有人回应我。我都快急哭了,那人才将手拿下来。一回头,便看到那张冰冷的脸,不过今天这张脸,嘴角轻扬,笑容浅浅。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朦胧中,看到阿爹和阿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笑容满面的看着我们,缓缓向我们走来。

依依!

呵!不是做梦?我好像听到阿娘的声音了。我抓着眼前人的手,咬了一口,问他疼吗?他苦笑着说不疼!

真的是阿娘和爹爹!

阿娘说道:“今天是你的及笄之日,琼王殿下有心了,说要为你举办及笄礼,将我和你阿爹请了过来。”

和他们问了好,说了会儿话,阿娘便带着我去寺庙后院的换衣间。到那里时,才知道刘嬷嬷早就在那里候着了。

嬷嬷伺候我更换衣服后,阿娘帮我梳好了发。

淡粉色的衣服上,锦织祥云绣,轻盈丝滑,一看就是名家的手艺。

刘嬷嬷一脸慈爱地看着我说真好看,王妃和王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东篱扬起下巴,满脸得意道,那可不,我家小姐可是绝世之姿,一般人哪配得上。

刘嬷嬷是琼王的奶娘,锦妃娘娘过世后,她一直陪在琼王身边,算是他亲人了。我来之前,府里很多事情也都是她在打理,为人能干,管得住下人。我来了后,她多次想将管事权交到我手上,奈何我向来是个懒散的,一直都未接手,她办事,我放心。

我笑她们两个就知道拿我寻开心,在我心里,玥儿姐姐才是最好看的。

“我的依依定是最好的。我们拾掇好了就出去吧,莫让王爷他们好等。”阿娘又在镜中将我仔细瞧了一番。

镜中的自己,确实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瘦瘦小小的,看着还没有东篱高。

走到大殿门口,我才注意到轮椅上那人,今天竟没有穿蓝墨色系,而是换了一身白。那白色袍子,洁净如云,广袖盈动,倒是将他眼睛衬得格外地亮,脸映得格外地白。

我竟情不自禁的向他伸出手去,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推着轮椅,向方丈走去。

他伸出双手向方丈作揖道:“王妃的及笄之礼,本不该在寺庙,但念及王妃一片孝心,今天的及笄之礼,及笄其次,祈福为重,有劳方丈了。”

他转身,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只有一个我,粉粉的,小小的。

他一本正经,缓缓道:“本王愿你,岁月悠悠,幸福皆长;人生漫漫,万事皆祥;欢乐如山峦,青健如松柏”。

我一时语噎,他竟可以如此温柔,我觉得我像喝了胡辣汤一样,脸上滚烫,喉咙哽塞,说不出话。我转过脸去,看到阿娘一脸欣慰,阿爹则目光涣散,似在回忆着什么。

虽说及笄礼是其次,可是该有的程序一道也没少。全程都有僧人诵经念佛,为我祈福。

及笄礼完成后,我为阿爹和阿娘他们祈了福。愿他们安康长寿乐,岁月永静好。

还有他,那就愿他:谋之即成,行之必达;所念皆所期,所获皆所安。

还有,愿我们能执手白头,此生不负。

下午回到王府已经是傍晚了。

一推门,满房红色映入眼帘。桌台上,一对红烛,摇摇曳曳,红色的床幔,轻柔飘逸。床上大红色的锦被,庄严肃穆。枕头也是红艳艳的,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格外雅致灵动。床头放着大红色的喜服,天青蓝色的镶边,甚是好看。地上的红毯,踩上去柔柔的,软软的。

这布置,竟比当初的婚房还用心了些。

桌上放着葫芦瓢状的合卺杯,上面连着红金线,格外吸睛。

这是要补给我一个完整的婚礼吗?

轮椅声越来越近,我人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变急促了。看着那桌上的合卺酒,内心小鹿乱撞。

我听到了轻轻地关门声,然后,我竟听到了脚步声?对,没听错,就是脚步声,有人向我走了过来。

我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从背后轻拥入怀,余光扫过那张轮椅,空空的。

我一阵错愕,又惊,又喜,还有一丝丝难过。

“别问为什么。”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道。脸颊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耳朵,下巴抵在我肩上,一股清新淡雅,似兰花,又似金银花般的气味,竟让我恍恍惚惚。

这一幕,我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他抱得太紧了,我都没法呼吸了,我尝试着挣脱他的怀抱,离这迟来的温柔远一点。可他并没有给我机会,他掰过我的身体,俯下身子,眼看着他快要亲上来了,我急忙转过脸去。

他愣了愣,随后用手轻轻地擦去我的泪痕。

我竟哭了,我自己都没察觉。

那一刻,我好想放弃挣扎,躺倒在他的温柔里,毕竟,他的爱,我盼了三年。

可我明白,感情里,欺骗是最难以释怀的!尤其是挚爱的欺骗,刀刀剜心!

他放开我,一步一步走向床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袭红衣,蟒纹绣袍,将他衬得玉树临风。

玉树临风,呵,对我来说,还是讽刺了些。

“所以,这一切,从来都是假的是吗?病是假的,腿也是。”我知道这些年,他有装病的成分在,但是腿,我从未怀疑过。

“不是,曾经真的伤过。如果不这样,我可能早就死了。”他摩挲喜服,缓缓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怎么,你不开心吗?”他有点失望道。

“我开心,看到你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开心。”他能站起来,我确实开心。

但是,他骗了我三年!

他拿着喜服缓缓向我走来,俯首道:“今晚,我只想补你一个完整的婚礼,与你结为真正的夫妻。”

随后,轻轻地吻落在了我唇上,软软的,糯糯的,让我无法呼吸。

我挣扎着推开他,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道:“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一脸真诚道:“我信你!”

罢了,我答应过爹爹,不同他计较。他若从此信了我,以前那些药,我也算没白喝。

“那好,既往不咎!”我拉过他的手,仰头看他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倘若有一天,我发现你欺我,负我,我便与你情断义绝!”

他垂下头,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道:“净说什么胡话!话本子看多了吗?”

我吃痛了一声,推开他,舔了舔唇,竟有一丝丝腥甜。

换好礼服,饮了合卺酒,我倚在他怀里,他俯首看着我,说此生愿望便是:

我如星月,卿似流光,星月常明,流光盈盈。

我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抬头看着他道:“你可以走路了,真好!”

他的吻顺势覆了上来,我闭上眼,双手绕到他的肩上。

房中一片寂静,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喘息。

缠绵中,他将我拦腰抱起,放到了床上。我都快窒息了,挣扎着从他的吻中逃了出来。

我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然来亲吻,竟是这么好笑的一件事。

他问我笑什么,我说,你腿好了,我开心。

随即,他又倾身覆了上来。

情到浓时,还一个劲的让我叫他钰修哥哥。

窗外风舞春兰,窗内温柔缱绻。 第十三章 惊喜 七月初七。

钰修哥哥说,七月初七要给我一个惊喜。

最近,我有点嗜睡,每天都好困,好像总是睡不够,胃口也不大好。

东篱问我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但我觉得我精神状态还挺好,人到夏天,容易犯困,很正常,便觉得不用麻烦了。

早上我还没睡醒,迷迷糊糊中,觉得好像有人在逗弄我,一会儿捏我耳朵,一会儿刮我鼻子,还时不时摸我脸,烦都烦死了。

我拍了一下那只手,翻过身,忪着眼,便看见一张似笑非笑,蹙着眉的脸,说不清是宠溺还是嫌弃。

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碰我,我还要再睡会儿,便翻过身,又继续睡去。

可气的是,那人偏偏就不肯让我睡个好觉,掰过我的身子,覆上身来,我气不过,狠狠地将他舌头咬了一口。

“唔......”一声闷哼后,才将我放开,嗔怪道,“小丫头片子,下嘴还挺重。”

说着便将我从床上抱起,欲帮我着衣束带。

被人突然抱起,我一下子就惊醒了,睡意也没了。赶紧抓过衣服抱在怀里,给了他一个鬼脸,说不用麻烦钰修哥哥了,我自己可以,说完便迅速的将衣服换好。才发现,他早就将自己拾掇好了,墨蓝色长袍,金色腰带,玉树临风,尊贵大气。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说今天天气真好,是个陪夫人回娘家的好日子。然后一手抡过轮椅,跳着落了上去,开门后,一本正经地说,本王等你一起用早膳。

他只有在房间时才会走路,出了门房还是依靠轮椅。我早就不是那个第一次见他跳上轮椅时,笑岔气的那个我了,现在的我,只会在他轮椅后面推上一把,让他快些走。

什么,陪夫人回娘家?真的还是假的,我没听错?

“钰修哥哥,钰修哥哥,等等,你说什么?”等我反应过来,跑出门外时,那道身影早已不见。

还是没啥胃口,草草吃完早饭后,三辆马车出现在王府门口,热热闹闹的,围了好多人。

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围着王府时,我还以为有什么稀奇的事,最后才发现,我就是那个“稀奇”。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我出门,都有好多人跑到王府门口等着,说是看什么兰花仙子,裴洛每次都让我带一个罩纱,说是王爷吩咐的。

这次还是一样,我拿着罩纱准备戴上时,他竟将面纱从我手中夺去,说今天不用。

他牵着我的手从王府出来时,门口的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有人说,然来兰花仙子长这样呀,真好看;也有人说,啧啧,琼王殿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当真可惜;还有人说琼王殿下从不出府,难得见到他一次......

等等,从不出府,怎么可能,他可是一个月经常有一半时间不在府里呢。

好像哪里不对......是了,同床共枕三年多,我从未见他出过府,也从未见他回过府。他每次都是在我醒来之前走,睡着之后回。

天呐,他到底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呀?三年多了,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

看了看轮椅上那张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脸,出门的喜悦感,顿时消弭了许多。

不过,我早已习惯,他的事,我不问,他也不说。

来到国公府,已是中午了,阿爹和哥哥们将我们迎了进去。阿娘责备地说,回来就回来吧,带这么多礼物做什么,脸上的笑容,却跟池里的莲花一样灿烂。

阿娘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阿娘说不知道王爷口味,都是捡着依依爱吃的做的。他看了我一眼道:“没关系,她爱的,便是本王喜欢的。”

我一口汤差点喷了出来,硬生生地捂着嘴巴给咽了回去,阿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有点烫。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竟在看我,一双眼,含情脉脉,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我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脑袋嗡嗡嗡的。

阿爹和阿娘他们,假装没看见,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能是太久没吃阿娘做的菜了,亦或许王府吃得清淡了些,总觉菜里放了太多姜,姜味儿重,腥味儿也重。以前可以吃一整条的松鼠鱼,今天勉强吃了一小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为了不让阿娘看出来,我硬着头皮,将我喜欢的菜,都吃了一点。

饭后,我让阿娘陪我在院里走走,太久没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院里的那些兰花,还是往日那般绿意盎然。

阿娘红着眼睛说,没想到我竟是个有福气的,看来她每日念经拜佛没白忙活。王爷身体看着越来越好了,对我也挺上心,是个知冷热的人儿。

阿娘还说,前阵子京里来了位神医,听说能医死人,肉白骨,厉害得紧,改天请来给王爷瞧瞧,说不定能治好他的腿。

我说哪有这样子的神医,怕是骗人的吧。

阿娘说,你还别不信,王源外的儿子,因看上了一姑娘,家里人不同意,服了毒,大夫都让准备后事了,硬是让这个神医给救了回来。

我说好吧,我到时候让人去请。

阿娘又和我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东篱便过来催我,说王爷说要走了。

我说天还早着呢,我还想多待一会儿呢。

阿娘噙着泪说,太阳都下山了,不早了,走吧,总归是要走的。

阿娘和爹爹他们,追着马车送了好远才回去。

他并没有带我回王府,而是去了城中,我舔着脸问他好几次去哪儿,他都不理我,只说快到了。

马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一下马车,“祥瑞楼”三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祥瑞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也是京城第一高楼。传说,这楼的名字还是太皇太祖赐的呢。来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这里的酒菜,天下闻名。贵不贵且不说,一般人进不来,也约不上,据说普通人,要来这里宴请,得提前半年预定。

当然,王爷这个级别的,肯定是不用预定。

奇怪,他为何要带我来这里呢?为了带我吃好吃的? 第十四章 欢心诺 祥瑞楼楼主竟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爷爷,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见了我们便要行礼,王爷伸手拦住了他,说不可,老爷爷便作罢,随后用带着诧异的眼神看了我好几眼,赞许地点了点头,才带我们入了楼。

此楼一共有六层,配有人力绞车,绞车将我和王爷送到了顶楼。

高楼云渺渺,一点青山小。登高望远,京城尽在眼底。

他拥着我,指着城西的方向说,那里便是琼王府。

琼王府果然是个好地方,依山而建,曲径通幽,绕过东侧山峦,离皇宫也不算太远。

高处不胜寒,这温度,倒不似夏天,竟有春天的味道了,舒适惬意。

我们就这样,迎着风,站了好一会儿。

夜越来越黑了,远处星光点点,应该是萤火虫吧。

不知何时,有人送了一盏孔明灯上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孔明灯,里面放了十几支红烛。灯衣也是红色的,跟那晚的喜服一样明艳。

他将孔明灯搬到城西的方位,取笔在上面写道:“执子之手,山高水远,地久天长”,然后转身将笔递给我。

我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好,看着街上人头攒动,本来想写“一生一世一双人”,最后落笔却是“愿君安好,岁月含香“。

他看了看,接过我的笔,在“愿君安好”旁边添上了“祈卿长伴”,随后便依次将红烛点燃,孔明灯缓缓升起,像一轮红日,摇曳着身姿,向天空奔去。

“砰......”城西上空,一声爆裂,夜空乍明,烟花似璀璨的星河,倾泻而下,万物披上了五彩斑斓的外衣,让人目眩神迷。

“喜欢吗?”他搂着我的肩,声音轻柔。

“好喜欢!”我忍不住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随即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放肆,如此洒脱,便看着他,跟他一起笑个不停。

看完烟花,他还让老爷爷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很多都是我从未吃过的,有佛跳墙,红烧熊掌,东坡肉等,味道确实好极了,可惜我还是没什么胃口。

我想着,回去还是要找大夫来瞧瞧,有这么多好吃的,不容易呀,错过了,多可惜啊!

我也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便强迫自己吃了一小碗菜,喝了一碗酸梅汤,还别说,这个酸梅汤倒是挺对我胃口的。

走的时候,老爷爷拿出一个老旧的檀木盒子交到他手上。说是他母妃留下的,说倘若有一日,他找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便将此物交与他。老爷爷看了看我,然后对他说,现在看来,他已经找到了。

我很好奇,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呀?难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一打开盒子,我便迫不及待地探过头去。

然来是一块玉佩呀!

不对,是两块,更切确的说,这块玉,是由两块玉佩相互嵌合在一起的,上面的图案是一对凤凰,合则为一,分则为二。

一块玉佩有什么好珍贵的呀,我心里嘀咕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玉。”老爷爷好像读懂了我心思似的道,“这玉名唤‘欢心诺’,只传相爱之人,心欢则玉暖,有安神健体之功效;心弃则玉凉,招寒而伤身。戴与不戴,你们二位可想好了?”

“戴!”

“戴!”

“缘分这东西呀,真是奇妙!”老爷爷看了我们一眼,感叹声意味深长。

我和他相视一笑。

他毫不犹豫的将玉佩取出,将图案是凰的那个挂在他自己脖子上,又将图案为凤的,给我戴上。

一般的玉都是冰冰凉凉的,这个玉,戴在身上,确实是温润的,一点都不冰,果然神奇!

我问他是不是弄错了,不是应该他戴凤,我戴凰吗?

他敲了一下我的头,晃着玉佩道:祈卿长伴,吾佑卿安!

好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说呢?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追问他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真的是这块玉?

他狠狠地给了我一个白眼,我便不敢再问了,我怕他一生气,又给我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告诉我说,老爷爷其实是他舅舅,是前朝的丞相,后来辞了官,从了商,最后用毕生的积蓄,买下了这祥瑞楼,一直经营到现在。

我笑着对他说,挺好的,以后你要是不做王爷了,我们也去买一家酒楼,种兰花!

又是一记白眼。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舍弃他的王位,跟我去种兰花呢!

可能是马车太颠了,我胃里越来越难受,最后实在受不了,叫停了马车,一下车便将一天吃的好东西全吐出来了,直到后面吐出苦水为止。

哎!真是可惜了这些个好吃的呀!

我用东篱拿来的水漱了口,刚想起身,一股酸劲儿泛上来,又干呕了半天。

回了马车,瘫软在他怀里,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道:“也没有发烧呀,怎么就吃坏了肚子呢?”

“不要担心,可能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我又贪嘴,吃得有些多了,或许明天就好了。”我安慰他道。

他吩咐裴洛让人去请了大夫。

回到王府,不一会儿,大夫便来了。

大夫仔细的诊了脉,又问我月信,我一向大意,经他一问,才想起,已快两个月没来了,便如实告之。

大夫听完之后,便双膝跪地道:“恭喜王爷,王妃有喜,已一月有余了!”

“可会误诊?”他难以置信道。

“老夫从医三十余载,区区一个喜脉,定是错不了的。”大夫胸有成竹道。

“不过,王妃脉象虚浮,喜脉偏弱,似有小产之迹。最近可是吃了或用了性寒之物?”大夫询问道。

“最近我胃口不大好,也不太记得是否吃过性寒之物。”我哪里会记得这些呢。

“可有治疗之法?”言辞急切的王爷,真是难得一见,太不符合他那一字一顿的幽幽个性了!

“王爷放心,老夫写个方子,吃上两月,便无大碍。”大夫写了方子,王爷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刘嬷嬷派人去抓药。

一听说又要吃药,我便头疼,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然后又想到,只要他在府里,我便每天都要给他试药,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便少了几分。

唉,阿娘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爱记仇的。

他估计是看我不太高兴的样子,便赏了大夫,让裴洛恭送了去。

然后又问刘嬷嬷,我最近吃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还说让刘嬷嬷辛苦些,我所有的吃穿用度,都需经嬷嬷之手,切不可大意。

我觉得他今天格外啰嗦了些。

更过分的是,他让刘嬷嬷将我所有的配饰全都收起来了,连玥儿姐姐送的香囊都没放过。

我说他未免太谨慎了些,王府平时也就我们几个人,何须这样小心。

唉,又不理我!

屏退了众人,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摸着我那扁扁的肚子,眼里满是希冀,语气却又慢条斯理,本王有儿子了,本王竟有儿子了,和依依的儿子!

我觉得此刻的他,脑子有点不太灵光,谁说一定是儿子了?

精神也有点糊,还说什么“是要快些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