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那些年》 第一章 清镇有奇人 清镇,隶属陈州辖下义武县。

正当午,茶摊处传来说话声。

“老丈,听说咱清镇出了个奇人,可是当真?”

问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身边跟着半大小子,边上还有好些人,而所问之人,乃是茶摊的主家,年过五旬的老丈。

“是啊,你等莫不是特意赶来看看?”老丈说完,找个位置坐定。

“是极,这件事传得四里八乡都知道了,也就过来看看,此人当真如传言的那般?”汉子再次问道。

“哎,传言做不得真……”

随之,众人说开了,从几人的话中,也是说出此奇人的种种。

此人来自何处,众皆不知,却是镇东头的赵老汉自河里救上来的,初见时,此人剃发易服,被称作和尚,许是初来乍到,举止并无失礼之处,便被留了下来。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人是个和尚,许是自西方而来,定然会做法,却不想,此人全然不会,虽是识字,可佛理全然不通,吃东西也是荤素不忌,这是其一。

此人身体恢复之后,街巷邻里也都熟悉了,举止又是粗鄙不堪,尤其是见到各家的及笄女子,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当众打听对方生辰,有女子受此侮辱,差点悬梁自尽,为此还惊动了官差,被好生训斥,这才有所收敛。

再之后的种种,更是惊世骇俗,连救命恩人赵老汉也与其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哈哈哈,这人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是如此奇异?”汉子等人大笑出声。

“谁知道呢,他常说自己并非此间人士,乃是远道而来,于此世间传法,救迷情,在我看来,只怕是哪里的书生,受了打击,失了心智,也是可怜人啊。”老丈摇摇头。

此人清醒之时还好,并无异相,可要是有人去招惹,那可真是口无遮拦。

可就是有人不嫌事大,将此事传了出去,惹起风波无数。

“哈哈,听老丈这么说,我还真想去看看。”汉子笑道。

他可不会顾忌这些,别人都看了,自己为何不能看?不去瞧瞧,岂不是白走一趟?

“往前再走不远就是了。”老丈为其指明了方向。

随后,众人辞别而去。

镇东边,人们口中的奇人正在此处,与数名地痞凑在一起,大谈特谈,边上还跟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与其他人相比,此人确实较为奇特,先是衣物,不似他人那般,身着长服,而是不知自何处得来的异装,四肢上下分明。

面容俊秀,与人们口中的和尚相比,头发却是长了,只是并未扎成发髻,而是扎成发辫。

“张兄,你这衣物当真是你自己改的?”一人问道,指着前者的这身衣物。

被问之人名叫张子诚。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张某,你们看看,这衣物多方便啊。”张子诚说着,手舞足蹈,上蹿下跳。

“哈哈哈哈……”可此举却是惹来众人的哈哈大笑。

不过也有识货之人,确实看出了方便之处,上身想要脱掉,拉掉暗扣即可,穿戴很是简单,可接着,问题又来了:

“不错,可如此简易,其他东西放哪?随身携带银子也不方便啊!”

“还银子?你现在能拿出几个大钱,我便承认你有银子。”张子诚问道。

就眼前这几个人,不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些鬼火仔的古老版本吗?几人一起也凑不出几个大钱来,这点却是没变。

这人支支吾吾不回话,神色有些恼怒。

“哈哈哈……”围观之人大笑出声。

“那你有?拿出来看看。”这人很是不服。

“我是没有,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张子诚那叫一个坦荡,毫不避讳。

“我告诉你们,这件衣物乃是我的发明,现在你们要是想改,我不收你们的钱,不过以后就不行了,我会把这种方法推广至九州大地,你们想想,这九州大地何其之广啊,每人收几个大钱,那得是多少银子?”张子诚当众宣布,幻想自己的美好生活。

自己可是走在了时代前沿。

“哈哈哈哈……”听到张子诚的夸夸其谈,众人再次大笑出声,他们最喜欢听的,就是张子诚的这些胡话。

“张兄,你这应该叫收税,可这收税不是官府的事吗?你跟官府抢税钱,不怕衙门找你的麻烦?”有人问道,希望张子诚继续讲下去。

“那不一样好吧?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你个文盲。”张子诚摆摆手,不想纠结这些事。

这人神色不喜,虽然不知道文盲是什么意思,但总感觉是在骂人,想了想,又是问道:

“张兄,那既然你懂,说说这课税呗,官府一年两税,你要是说得上来,我便承认你有本事。”

“这有什么,其实按我说来,这税就不应该收,而应该转变为买。”张子诚说道。

“哦?小兄弟不妨仔细说说。”围观众人中,传来一个声音。

此人打扮还算考究,身边还跟着几个汉子,身份为何,暂且不知。

“这有何难?说白了就是藏富于民,民以食为天,课税有违天道,不过也不能不收,而是定额,称土地税,粮食为自家所有,官府可出钱购买,如此上下相辅,何愁盛世不成?”张子诚说道。

“那要是不收税,官府哪里来的钱呢?”此前之人再是问道,神色不善。

其他人只顾着听了,不搭话,再说他们也听不懂。

“自然是商税,只要经手买卖之人,都须收取重税,还有就是那些世家大族,只需巧立名目,何愁收不来银子?”张子诚说道。

之所以课税重,说白了就是自己替这些人交了税,可惜他还没听说这里有黄巢。

“可要是收取重税?谁还去经商?”那人又问。

“哼,只要有利可图,大把人愿意去。”张子诚不置可否。

那人思索之后,点了点头,带人走了。

其余人见没热闹看了,纷纷散去。

不多时,此处便只有张子诚一人,说了这么多话,只感觉口干舌燥,便狠狠干了几口水。

“娘的,这些傻子,拿我当小丑呢?”张子诚骂道。

那些流言,他自然他听到了,自己种种先进思想,却被这些人当成了疯言疯语,每天还有人跑来看自己的热闹。

可不管如何,也算是有人听,只要传出去,定有识货的人,保不齐是个朝廷大官,推行自己的政策,自己就大业可成啊。

“哎,早知道会穿越,我就学点捡肥皂的技巧了!又何至于满身才华,却没有用武之地。” 第二章 官差上门 回到自己的住处,张子诚看着眼前残破的房屋,长叹出声。

赵老汉虽说是与他断绝往来,也只不过是流言而已,此人乃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知恩图报他还是懂的,只是为了不给赵老汉带来麻烦,张子诚自己搬离了原来的地方,交情并未断绝,这个地方便是对方代为寻找的。

这房屋是被人遗弃的,至于为何被人遗弃,赵老汉也没说,不过从神色中大致也可看出,再加之是在这么个时代,只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张子诚的穿越,实则偶然,前世的他,二十多岁就已成为兢兢业业的钓鱼佬,喂过的鱼不知其数,只是从来没能钓上来过。

那天,鱼刚好咬钩,他就听到了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动静着实不小,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落水了,准确的说是跳河了。

即使这是自己的第一次上鱼,张子诚还是选择不管了,先去救人,随后跳下河去。

可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人,随后准备潜入河底看看,而就是这一来一回,自己就来到了这陌生的时空,成了天外来客。

而赵老汉也刚好路过,把他捞了上来。

今夕是何年呢?建安三十年,国号为周,反正张子诚是没找到熟悉的东西,也或许有吧,只是这地方太小,不足以窥全貌,只得暂且作罢。

忙碌之后,张子诚做好了饭菜,看着眼前的清汤寡水,简直是欲哭无泪。

“老天爷,什么时候能有点油水啊。”张子诚悲叹道,即使自己吃了不少时间了,可还是没办法适应,实在是太淡了。

可不吃又不行,最起码能填饱肚子。

很快,饭菜下肚,张子诚收拾完毕,摸黑进屋,躺在自己的板床上思考人生。

他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是其他人接济来的,当初每一家给了点,也算是吃百家饭了。

到现在,家底快要吃没了,接下来若是没有进项,就只能饿肚子了。

自己又没啥才艺,前辈子光顾着钓鱼,你要问渔具,饵料,什么翘嘴,还能说得上来,至于那些个诗文,都不知道忘到哪去了。

之前张子诚也想过去做抄写,毕竟自己识字,可打听之后,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需要抄写的,起码也是大户人家,所以条件极为苛刻,首先得有功名在身,这是最基本的,其次还得身家清白。

这两样,张子诚都不符合,就这样去,只怕用不了两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也想过其他的谋生手段,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个小说里,主角穿越没几天,赚银子就跟捡一样,可现实并不如此啊,这里的礼法等级之森严,让他放弃了这些打算。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让他想到了办法,自己别的没有,最起码自己的思想观念不是假的吧,于是就开始传播自由思想。

而且,镇上的这些人,和跟他想的差不多,很快张子诚就打响了名气,只可惜名气不佳,不过嘛黑红也是红。

只要能引起人的注意,做不了官,幕僚总可以吧,总比现在好。

至于造反?人生地不熟的,造哪门子反?

“哎,睡吧,明天还是老老实实找个班上,赚点钱再说,要不然都得饿死了,就给穿越众丢人咯。”

……

翌日,张子诚找到那几个鬼火仔。

“张兄,你要找活干?别啊。”几人很是不舍,要论不务正业,张子诚绝对在自己前面,这要是走了自己怎么办?

“我得吃饭啊大哥,要不然你们每天给我几个大钱,我留下来陪你们。”张子诚说道。

这几个家伙的想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先忍忍,等自己成功了,再狠狠打脸。

“这镇上就那些个大户人家,可以去问问,不过要真是想找活计,还是去县城吧。”几人说道,他们常年混迹市井,这点眼界还是有的。

“嗯。”张子诚点点头,想着先找人问问,不行再去义武县。

就在将要离去时,却见不远处走来两个官差,身材高大,与张子诚相当,挎着腰刀,气势逼人。

见是朝自己而来,几个鬼火仔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迎接,连声叫爷。

二人不予理睬,径直看向张子诚。

“你就是张子诚?”其中一人问道。

“回大人,正是。”张子诚躬身行礼,对这些官差,他可不敢胡来。

“我乃是县城捕头,徐阶,有人告你妖言惑众,念在你知书达礼,且是外来客,不对你进行上拷,随我们去趟衙门吧。”捕快说明来意。

来之前他们问过其他人,大致知道张子诚的事情,身份未知,也不好强行扣押。

张子诚闻言,神色微变,这衙门可不是好地方,自己去了还不知能不能回来。

“大人,不知是何人状告,莫不是有误会?”

“是啊,二位官爷,张兄虽说口无遮拦,却也不至于妖言惑众,会不会是搞错了?”另外几人也说道。

张子诚颇为感动,准备认下这几个兄弟,带他们走上正路。

“依据我们得来的消息,不会认错,我也是听命行事,至于其中是非,不是我所能评判,走吧,到了衙门,自会有人前来对质。”徐阶解释道。

他们得到消息,也以为无足轻重,训斥即可,可此事已经被捅到衙门那里去了,无论如何,人还是得带走。

张子诚咬咬牙,极不情愿,可若是不走,又能怎么办?跑?这两人常年当差,又能往哪跑?

“如此,我便随两位大人走一遭,还望二位大人秉公执法。”这是他最大的希望。

“走吧,有罪无罪,自会有分晓。”

说着,二人将张子诚带走。

这一路,很多人都看见了,不过碍于官差的威严,不敢上前,只好指指点点。

“哎,这是怎么了?怎的惹到官差了?”

“听说是哪家人告他妖言惑众,都告到衙门去了。”

“哎呀,这怎么得了哦,我们也去听过,会不会把我们也给抓了?”

“不好说啊,我早就说过了,这人整天胡言乱语,肯定会惹事,你看看,说中了吧。”

“少说两句吧,祸从口出,以后还是少说话吧,也不知道是谁,这管得也太宽了。”

“是啊……”

徐阶听着这些旁人的话,神色不太好,不过不是对这些人,而是那户人家,这不明不白的抓人,影响可想而知。

反倒是自己两边不讨好,出门之前可真是没看黄历啊。

张子诚一路无话,现实击垮了他的幻想,自己要是能回来,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第三章 失意县令 义武县衙,吏房处。

此时,正有一人坐于此间,文士打扮,身侧放着茶水,手中拿着典籍,便是衙门的师爷。

只见从外面走来下人,对其说道:“师爷,外间有人求见。”

“来者何人呐?”师爷问道。

“清镇刘家的人。”下人回道。

“刘家,怎么?家里可是进贼了?”

“不是,来人说镇上有人妖言惑众,大谈朝廷课税。”

师爷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妄议礼法,滋事可大可小,说是妖言惑众也不为过。

“行了,我知道了,让他回去吧。”

“可对方说,为避免祸乱,希望我们将此人赶出清镇,还有……”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师爷喝止。

“胡闹,这衙门姓刘吗?还是本师爷吃的是他刘家的饭?胡言乱语,把人给我赶走,若是不听,就把他刘家的人给我抓来,上堂对质。”

他常年经手这些杂事,岂会不懂这些人的心思。

“是,小人告退。”

……

晌午时分,张子诚三人才到达衙门,看着眼前的大门,他很是感叹。

以前都是在影视剧中看到,可如今就在眼前,反倒是多了些畏惧,更何况自己不明不白就被抓了进来。

“走吧。”边上,徐阶催促道。

随之,张子诚正式踏入县衙的大门,前往监狱的途中,却是看到一个书生,让他大为奇怪。

此人身旁摆着酒盏,似是在饮酒作乐,这番情景,张子诚暗自叫苦,衙门里都养了这种闲人,自己只怕是要栽了。

对方也看到了张子诚,皱了皱眉头,便不去管了。

监狱大牢中,张子诚被暂做扣押。

“这些日子你就先在这待着吧,此案后续如何,会有人前来与你详说。”徐阶说着,顺便锁上了牢门。

“大人,可是要升堂审案?”张子诚问道。

“你这点事,为何要升堂审案?你且不必忧虑,此事有人告到衙门,须得将你带回来,不过我观你风评不错,顶多罚些银子了事,以后还是谨言慎行。”徐阶回道。

若是这点小事都要升堂,岂不乱套了?

“多谢大人。”道谢之后,张子诚又问了些罚银之事,徐阶简单做了答复,其余事便不做理会,扭头走了。

“他娘的,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否则老子饶不了你。”

张子诚瘫坐在地上,怒从心起。

这罚银可不是小事,就算是个三五两,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弄回来的,而且,在此期间,什么都别想,先把银子给了,才能回归自由。

突然,张子诚想到了什么,那些个看热闹的,不会闲着没事来衙门,这地方可不是谁都敢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天问自己话的家伙。

“娘的,为富不仁的东西,给老子逼急了,老子拿你祭旗。”

……

晚间,中堂所在。

张子诚见到的那位书生,正在此处,依旧是酒不离身,边上有丫鬟为其掌灯。

不多时,师爷侃侃走过,见到此人,快步走上前来。

“见过大人。”

此人的身份正是义武县县令,许若林。

“不必多礼,可有事需要我做定夺?”许若林问道。

“不过是些小事,学生已是做了处置。”师爷回道。

看着许若林整日借酒消愁,师爷不免感叹,可对方的事,自己还管不到。

这县令的身份,对自己来说,已是极为高贵了,可在许家,做了县令,便是被家族做了弃子,再没了前途。

或许正是看到前途渺茫,整日借酒消愁,诸多杂事自然也就避而远之。

县令不想主事,当起了甩手掌柜,让权交予自己定夺,对他也算有知遇之恩,师爷做起事来自然是尽心尽力。

“这就好,这就好。”许若林连连点头。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问道:“今日见徐阶带了一人回衙门,可是犯了什么凶案?”

“并不是,乃是刘家状告此人妖言惑众,未免祸害,希望将此人赶出清镇。”师爷说道。

许若林闻言,嘴角上扬,神色讥讽。

“这衙门可是姓刘?据我所知,这已经好几次了吧,真是好大的魄力,什么事都想管,既然如此,明日我便搬出去,让他刘良生坐这把椅子?”许若林喝道。

“学生知罪,今后定会处理。”师爷连忙告罪。

许大人算是被家族迫害,刘家的所作所为,还真就触了逆鳞。

“哦?那你说说,怎么处理?”许若林问道。

“今后刘家来人,除了大案要案,其余诸事,进门须得五十两,毕竟纸贵啊。”师爷回道。

“哈哈哈,算了,五十两太不人道,告诉底下众人,往后刘家要是再来人,他们能要到多少银子,归自己所有,我不会过问。”许若林笑道,摆摆手,做了处置。

“是。”师爷点点头,既然大人都开口了,自己要点银子也没啥。

“且坐吧,既然说到这,把这人的事说来听听,解解闷。”他也想知道,什么话能被冠以妖言惑众之名。

“多谢大人赐座……”

随即,师爷说起张子诚的种种。

“不知来处?莫不是外来客?”许若林问道。。

“不知,这人的举止也确实奇怪。”

“许是失了心智,也是可怜人啊,关于课税,这人说了什么?”

“此人说粮税有违人道,当去之,改为定额地税,而民间所得粮食,若有剩余,由官府出钱购买,以至于藏富于民。”

“哦?没了粮税,钱银又从何处得来?”许若林问道,二者应该相辅相成才是。

“此人说,当收取商税,而且是重税,最关键的是哪些世家大族,只需巧立名目,何愁没有银子?”师爷见许若林没有异色,才放下心来。

许若林点点头,随之起身来回踱步,师爷起身相随。

“嘶,此人的见识当真非同小可,若此话不假,那此人也算是言行一致,不惧世俗,失了心智的,应该是我们才对。”许若林说道。

他的出身,对门阀士族自然是了解的,与朝廷相比,财力也不遑多让,若真是把这些钱挖出来,天下何愁不兴?又岂会在乎民间的几许碎银,还能得了好名声。

“是啊,是要有利可图,税多税少无足轻重。”师爷点点头,避开世家大族的事,许若林能说,自己可不能说。

“你去走一趟,不要让人为难于他,改日我去见见。”

他是很想见见,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家伙。 第四章 峰回路转 “嘿,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大牢里,各位狱友开始相互打招呼。

说话的是一大汉,络腮胡,折了根草在手里,正在剔牙,时不时地吐着口水,似是不在乎自身的处境。

张子诚则是饿瘫在地,不想动弹,昨天进了大牢,现在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就喝了碗米汤,饿得受不了。

“有人说我妖言惑众,给我弄进来了。”张子诚有气无力道。

“哈哈,小子,别装死了,也快要吃饭了。”又是一人笑道,此人稍显精瘦。

他们在里面待得久了,自然知道是什么时候。

“真的吗?他娘的,这衙门太不人道了,恨不得把人饿死。”听到这句话,张子诚可算来了精神。

“哼,饿上两顿,你就没力气闹事了,这是规矩。”大汉说完,又是吐出口水。

“妖言惑众,小子,你这是说了啥了,告你妖言惑众?莫不是见哪位官家夫人生得可怜,出言调戏,被人送进大牢?”精瘦汉子问道。

“我倒是想啊,要是这么进来,反倒是不冤,关键是我连得罪谁都不知道,不明不白就到了这里。”张子诚两手一摊。

“有时候知道了反而是个坏处,做个糊涂鬼倒是好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知道那么多干嘛?”大汉感慨道。

“哎,是啊。”精瘦汉子接话道。

话音落下,牢房门口就传来动静,是送饭来了。

而后,皂吏提着木桶走了进来,每人都拿出自己的饭碗,依次打饭。

可到了张子诚之后,就没了,皂吏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大人,别走啊,我还没吃上饭啊。”张子诚急了,手捧着碗。

“慌什么,这么多人,少不了你的,等着吧。”皂吏喝道,若不是有人特意交待,他才懒得废话。

说完,再没了动静。

“小子,你这是得罪谁了?这么折腾你?”汉子问道。

“我也不知道,娘的,把我逼急了,我拿他祭旗。”张子诚骂道。

“嗯,有魄力,小子,要真有那天,记得叫上我。”精瘦汉子附和道。

可到现在张子诚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进来的。

“谁要祭旗啊?好大的胆子?”牢房门口传来说话声,想来是听到了这番话。

接着,只见徐阶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徐头,就是他,这小子说他要举旗。”两人当即就把张子诚给卖了。

当真是人心险恶啊。

“小子,这么说你很勇哦。”徐阶来到张子诚身前。

张子诚本想开开玩笑,可饿得没力气,只得尴尬笑着。

“进了大牢还不消停,记住了,不管以后去哪,还是得谨言慎行。”徐阶也没多说什么。

随后掏出饭菜,有菜有肉,顿时香气四溢,递给了张子诚。

“大人,这是给我的?”张子诚不敢相信。

“怎么?不想要?”

“我不敢要啊,我只是说了几句废话,不至于要杀头吧。”张子诚哭丧道。

这么好,摆明了不就是断头饭嘛。

“你小子可真是冥顽不灵,什么杀头饭还要让老子亲自来送,不吃给我拿出来,老子想吃都吃不上呢。”徐阶说完,伸手就要抢。

“要要要。”张子诚赶紧护住,既然不是杀头,干嘛不要。

最终,还是被徐阶抢走一块肉。

张子诚则是大快朵颐,吸溜声传遍牢房。

“小子,能不能小点声?我还要吃饭呢。”大汉忍不了了,刚才还以为这小子要被杀头,转头还享受上了。

再看着自己手里的米汤,实在难以下咽。

“好好,你那会不会有点淡,要不要尝块肉?”张子诚点点头。

“真的?嘿嘿,这感情好,快给老弟来块尝尝。”大汉顿时眉开眼笑,凑了过来。

随着一块肉下肚,大汉的呻吟,震耳欲聋。

“嗯,就是这个味,可给我馋坏了……”

吃完,张子诚真可谓是热泪盈眶,家人们谁懂啊,穿越这么久,还是在衙门的大牢里吃了顿好饭。

随即又是觉得吃撑了,准备走几步消食,大汉依旧在剔牙,只是没吐口水了。

“参见大人。”突然,牢房外传来说话声。

“嗯,开门,我进去看看。”

“是。”

待得来人越发靠近,张子诚看清之后,才发现这人自己见过,就是昨天的那个书生。

而对方显然也是为张子诚而来。

“哎,是你啊。”张子诚率先开口。

“大胆,见到大人,还不下跪?”身后的徐阶喝道,怕这人又说出胡话。

其余几人则是大惊失色,这家伙究竟什么来头,知县都得亲自来看他。

“无妨,读书人之间没有这么多虚礼。”许若林阻止道。

“草民参见大人。”张子诚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的书生竟然是县令,反差太大了。

“哦?你可是没有功名在身?”身后的人送来凳子,许若林顺势坐下。

“回大人,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你这身衣物,听说是你自己改的?”

“正是,小人觉得平日里的衣物穿戴太过繁杂,干脆裁掉,弄成这样。”

“嗯,虽是不伦不类,还算方便,我还听说,你当街调戏女子,可有此事?”

“这,也不能这么说,我的本意乃是想要知晓对方名姓,却不想被人当成了当街调戏。”

“哈哈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并不是考不了功名,而是功名本身就与你无缘。”许若林笑道。

此人行事,放荡不羁,写出来的东西,只怕也是惊世骇俗,换作自己来主考,定也会将其赶出考场。

“想来你也知道,我为何会来见你吧?”

“莫不是因为小人的税收之说?”张子诚问道。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天下这么大,肯定有识货的,现在不就碰到了吗?张子诚真想仰天大吼。

“课税乃国之根本,你这番话,幸得是在偏远之地,若是在州府乃至于上京,只怕是牵连不小。”许若林说道。

自古以来,课税之事,只能在朝堂之上议定。

“小人谨记。”张子诚点点头。

“课税之事,一国如此,往小了说,一乡也是如此,家国天下,三者并无不同,既然你说出了税改之事,可有施行之法?”许若林问道,他想知道的,可不是高谈阔论,而是详细章程。

“额,暂且没有。”张子诚摇摇头,自己无权无势,要是真干,不得让人连皮都给扒了。

“好,那你就在大牢里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到了,我再放你出来。” 第五章 各有所得 “不行,这样不行。”

“这样也不行。”

牢房里,张子诚对着墙壁嘀嘀咕咕。

这是在牢里的第三天,由于得到了许若林的看重,他并没有受到为难,除了环境差点,其他的已经是做到最好了。

各位狱友都只有羡慕的份。

现在,方策有了,怎么实施却是难住了他,毕竟张子诚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首先就是粮税,不用交粮税,改为地税,这就有一个很大的麻烦,这个年代,土地的主人不是民众,而是地主,真正改革的核心就得不到益处,还不如不改。

可想要解决土地的问题,这可不是小事,毕竟中华几千年的战争,说白了就是土地的问题。

“张兄,张兄。”

张子诚思索之际,耳边传来呼声,回头看去,正是边上的汉子,几次的投喂之后,张子诚的地位直线上升。

汉子名叫郑屠,犯了伤人案,那边的精瘦汉子犯了偷盗。

见张子诚看来,汉子说道:“张兄,不着急,慢慢想,许大人都说了,这些事乃是朝堂上才能议定,咱们升斗小民,无权无势的,管他作甚。”

另外则是,张子诚要是走了,这米汤还怎么喝下去?

后者闻言,觉得颇有道理,国家大事根本轮不到自己来管,现在所面对的,只是一县之地,这里的主人,是许若林。

想着,思绪开阔了些。

“你觉得要让一个人改变,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张子诚向其问道。

“什么意思?”郑屠不懂这些弯弯绕。

“就是让他听我的话。”只不过现在面对的不是个人,而是地主,这些个老顽固,可不好对付。

“哦,这好办,揍一顿不就好了。”郑屠回道。

武力就是最好的手段。

张子诚点点头,所谓的文治武功,没有所谓的服从,文治就是废话。

或许这方面最好的代表就是大清,不服就杀。

“不想了,头疼。”张子诚甩甩头,躺了下来,在古代出人头地还真是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啊。

“对嘛,好吃好喝的,想那么多作甚。”郑屠附和道。

……

衙门中堂处,许若林与师爷同在此处。

“大人,此事交予他,会不会太过草率了?”师爷问道。

税改自古以来都是大事,由官府推行都不一定有所成效,更何况这么个毫无身份的人。

“他既然说出了这些话,那我只不过是给了他施展的余地,何来草率一说?成,则我们的名字随他名留千古,不成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影响。”许若林说道。

其神色淡然,似是事不关己,不过如此举措,确实太过仓促,可他没办法,他被抛弃至此处,此生再无出头之日,与其郁郁度日,不妨乱刀斩麻,说不定会有想不到的成效。

若是成了,自己也能水涨船高,就能报复那些人,若是不成,只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人罢了,死了就再换一个。

“可大人乃一县之主,若是闹大了,大人难辞其咎。”师爷解释道。

大人的身份有所牵扯,搞不好被人抓了把柄。

“哈哈,都把我扔到这偏远之地了,谁还会在意无关之人的死活呢?没什么好担心的,只管去办吧。”许若林摇摇头。

“是。”

数日后,徐阶来到牢房,将张子诚给提走了。

“张兄,张兄,别忘了小弟我。”郑屠大喊道。

这几天他拼命地拉关系,就是希望张子诚能拉自己一把。

只是后者没有答复。

中堂所在,张子诚再次见到许若林,后者边上,站着师爷。

“见过大人。”

“嗯,当日问你之事,可是想到施行之法了?”许若林喝着茶水,问道。

“是,不过想要施行,还有其他难处?”张子诚回道。

“说来听听。”许若林再次对眼前之人高看一眼,想到难处,定然是对民间多有了解,最起码证明不是夸夸其谈之辈。

“是,要将粮税改为地税,为难之处就在土地,毕竟很多人只是佃户,并不是土地的主人,地契则是在那些大户手中,我们的税改,得益者应该是民众,可如此一来,获益者并不是他们。”张子诚说道。

“那你的办法呢?”既然开了口,应该有应对之策。

“开荒,发动民众开荒,获得土地所有权,摆脱羁縻身份。”

“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大户手底下有大量土地,于他们而言,还是大有益处。”许若林问道。

“这是必然的,从开荒到种粮,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不过此乃缓兵之计,待得土地收上来粮食,即可摆脱佃户身份。

反之,大户手中的大量土地无人再去耕种,若不想废弃,只能租借他人,利益均摊。”张子诚说道。

其中的难处自然是这个过程,要让大户吃到甜头,又不会怀疑,毕竟对方又不是傻子,但只要主导权在自己手上,就好办。

许若林听完,沉吟不语,施行的难处他也知道在哪,更为难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份。

若是自己不动就好说,可若是调任,就不好说了,想了想,便是有解决之法。

此事并不是短期之功,不如先考验一下张子诚的能力,顺便完善方策,若是可以,就带在身边。

调任之后,正式施行。

“利民之事,短时间内施行,所得利益也不过是短暂的,此事急不来。”许若林说道。

“小人谨记。”张子诚点点头。

也是长舒一口气,若是现在就让自己大刀阔斧的干,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

“这样吧,我许你一个文书之职,负责衙门之中民生之事,具体是哪些部分,师爷会告诉你的,这对你的方策极为有利,相信在短短数日制定的施行之策,定然有所疏漏。”许若林说出自己的打算。

“多谢大人,小人定尽心办事。”张子诚大喜,这进了趟大牢,摇身一变,就成了衙门中人,太值了呀。

“嗯,不过在衙门当值,还得注意言行,记得收敛一些。”许若林叮嘱道。

“小人谨记。”张子诚忙不迭答应,现在目的达到了,又何必要装疯卖傻呢?

说完,随师爷去了,许若林留在此处。

直到夜间,许若林依旧在奋笔疾书,丫鬟为其送来茶水,眼神不时瞥向前者所写的东西。 第六章 衣锦还乡 住处,张子诚仔细打量着身上的衣物,虽然有些不适应,可不得不说,这由别人的手穿上去的,感觉还真就是不一样。

他得了文书之职,地位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不仅送来了新的衣服,还有丫鬟亲自宽衣。

打量之后,张子诚的嘴角再也压不住,随之学着京剧里的那些动作,衣袖甩起。

“好。”郑屠在边上大声叫好。

也不怪他巴结张子诚,他自认为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在大牢里套近乎,这不,张子诚得了身份,第一个就想到了自己,给自己弄了出来,现在自己也算是衙门中人。

“好在何处?”张子诚双手背在身后,问道。

他要负责民生之事,不可能没有随行之人,衙门里的捕快身份特殊,不能做别的安排,许若林就放权给张子诚,让其自己招募手下。

而张子诚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郑屠,这家伙犯过伤人案,别的不说,最起码吓得住人,遇事不会怕。

“不知道,反正就是好。”郑屠回道。

“行了,记住我的话,我把你带出来,不是让你来奉承我的,以后,不管做什么,把你这副奴才相给我收起来,听到没有。”张子诚喝道,他可不喜欢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是。”郑屠正色道,学着徐阶的样子,后者的扮相还真不差。

张子诚见状,点了点头,别的不说,这人正经起来,还真是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又是一番折腾后,两人出了衙门而去。

“大人,可是领了明令?若是不难,不妨由我去吧。”郑屠问道。

“不是,师爷还没将杂务转交给我,这些日子,想来无事,衙门给安排了别的住处,我去把东西拿过来。”张子诚解释道。

自己的东西虽然不多,也算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第一份家业,舍不得扔啊。

“此去清镇还有好些路,我去叫架驴车。”郑屠说着,跑开了。

“哎……”张子诚来不及阻止,自己现在口袋空空,哪里来的花费。

可人已经走了。

没多久,郑屠就带着人转了回来,赶车的是个老丈。

“大人,车来了。”

“你把人叫来干嘛?咱们可没有银子。”张子诚低声喝道。

“啊?真没有吗?”郑屠傻眼了,没有你早说啊。

还没等张子诚说话,老人便开口了。

“大人不必如此,能为大人做事,是大人看得上小老儿,哪还敢要大人的银子。”能搭上衙门的人,于他们而言,可是大有益处。

“这,不妥吧。”张子诚迟疑了,对方的姿态,有些于心不忍,自己压榨他,得感谢不说,还不能反抗。

“妥,没有不妥,大人只管上来就行,若是不方便,日后小老儿就在此处等候大人吧。”老丈回道。

“不必如此,今日之事且先记着,日后你有何难处,只管来找我就行。”张子诚不习惯这种压榨,人应该是相互的才对。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老丈大喜,自己可是得了天大的好处。

郑屠也很是羡慕,同时也庆幸自己跟了张子诚,在自己见过的这些大人物里,前者最是平易近人。

一路颠簸,午后时分,驴车终于到达清镇。

张子诚率先跳下车,看着眼前的场景,颇为感慨,衣锦还乡,难不成就是这种感觉?

片刻后,迈步而去。

茶摊子处,此前的几位鬼火仔凑在此处,说些往日闲话。

“哎,张兄是不是回不来了?”一人问道。

“很有可能,这衙门是什么地方,大家都知道,进了衙门,不死也得脱层皮。”另外几人都是摇摇头。

“张兄也是可怜人啊,你们可知道他得罪的是谁?”有人又问道。

“不知。”众人再次摇头,这种事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若是被人传开,保不齐连自己也给送进去。

“咦?那是谁?”突然,有人发现了走在街上的张子诚。

“哎,还能有谁,衙门的人呗。”有人说道。

“不对啊,我怎么看着那人有些面善。”

“呵,就你,还认识衙门的人?难不成祖坟冒青烟了?”其余几人嗤笑道。

“真的,你们仔细看看,我肯定不会认错,搞不好这人我们真的认识。”这人很是不忿。

“行了,少废话,一会被人听到,给你拿了。”

“嘘,别说了,他过来了。”

“娘的,都让你们别说话,屁话怎么这么多,这下怎么办?”

“我哪知道。”

而张子诚走过来,自然是因为认出了这几位老朋友。

不过看着几人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又是大为不解。

“你们几个,抬起头来。”郑屠沉声喝道。

几人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同声说到:

“草民见过大人。”

“怎么?几位可是不认识我了?”

几人的动作,让张子诚有些不好受。

“啊?”几人有些惊讶,相视之后,朝张子诚看去。

“你,你是张兄?”终于,细细打量之后,几人也是认了出来。

如今的张子诚,换了华服,扎了发髻,还真有些富贵人家的模样。

“如假包换。”张子诚点点头。

“你不是被抓去衙门了吗?怎么你现在?”一人问道,不敢置信。

“张兄,可是你家里人来找你了?”有人问道。

张子诚身世不明,才数日不见,就成了这等模样,几人只能这么猜测。

“非也,我的身世,平平无奇罢了,被抓去衙门是真,当初我的那番话,也确有蛊惑人心之嫌,幸得知县许大人明察秋毫,没有为难。

不仅如此,大人还觉得我的那些话,有利国利民之能,与我对策之后,特许了我文书之职,于衙门处当差。”张子诚将事情娓娓道来。

“嘶,看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都说了,张兄能说会道,异于常人,偏就你们还不信。”一人说道。

“哎,话可不能乱说,我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那些流言,反倒是你们传出去的。”

“好了,此事暂且揭过吧。”张子诚阻止道,这些事自己也不想提起。

“是,张兄这次回来,可是要查查谁告的状?”有人问道。

“只是其一,另外则是将我的东西带去衙门,此后只怕不会回来了。”张子诚说道。

“张兄得了衙门看重,还眷念旧情,已经很难得了,走吧,哥几个也去帮帮忙。”

茶摊的老丈看着几人走远,嘴里啧啧称奇。

待得有人前来吃茶,老丈顺口提起了这件事,众人听后,无不称奇,而后,这件事迅速传开。 第七章 身外事 “老赵,老赵。”茶摊处,老丈瞥见走过的赵老汉,起身吆喝着。

赵老汉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粗布麻衣,身形佝偻。

“哦,是刘老弟啊,你们这是?”赵老汉见是熟人,走了过来,随之见众人聚在一起,很是好奇,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别管了,坐坐坐。”老丈摆摆手,拉着赵老汉就要坐下。

“不用,我告诉你,休想从我这里弄到一个大子。”赵老汉摇摇头,这里的茶水自己可是喝不起。

“说啥呢,今日的茶水不要钱,只管喝。”老丈沉声说道。

“嗯?怎么,你莫不是年纪大了,发颠了?”赵老汉问道。

“哈哈哈……”其余众人纷纷大笑。

“你这人。”老丈假装不高兴,又是拌嘴几句,这才作罢。

突然老丈转而问道:

“你还记得那个张小子吧。”

“好端端的,说他干嘛,再说了,人现在都去衙门了,你们还在这说风凉话。”赵老汉气急,还以为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是有啥大事呢。

张子诚是他救上来的,虽然这些天被人传言失了心智,可他知道,这人心性不坏,又是知恩图报,即使接触少了,却也不希望被人说三道四。

“哎哎,别走啊,我们没在说他坏话,再说了,现在谁还敢说?”老丈赶紧将其拉住。

“是啊,赵老哥,人家现在可威风了。”其余众人均是附和道。

“威风?都进衙门了,威哪门子风?”赵老汉气不打一处来。

“哎哟,我的赵老哥,你先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老丈安抚道,为其端来茶水。

待其平复之后,这才说道:

“也只怪我们有眼无珠,看不出张小哥的过人之处,这次他去了衙门,你猜怎么着,他说的那些话,知县大老爷都知道了,还亲自去找过他。”老丈说道。

“他哪有什么过人之处,知县只怕是觉得这些话是疯言疯语,作不得蛊惑人心,给他放了就烧高香了。”赵老汉回道,这是他最大的希望。

“不仅如此,知县大老爷还说什么,他有利国利民之能,是这么说的吧?”老丈问向其他人,张子诚说的话,他可听不懂。

“对对对,就是这样。”其余众人跟着附和。

“嗯,然后呢?”赵老汉满脸不信,自己看起来像傻子吗?

“大老爷觉得这人不错,把他留在了衙门当值,人家现在做了大官了。”老丈说道。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话,骗骗小孩子去吧。”赵老汉听他说完,起身就要走。

“你看你,又急,这么大的事,我骗你干嘛?刚才张小哥都回来了,车送回来的,身边还跟着官差,可威风了。”老丈说道。

“你说的是真的?”赵老汉问道。

这去了趟衙门,怎么就成大官了?

“不信算了,反正大家都看到了。”老丈气不打一处来,不想过多理会。

“他说的是真的?”赵老汉又问向其他人。

“肯定是真的,刚才我们都见了。”

“好,好,太好了,当了官好啊……”赵老汉喃喃念叨。

随后与众人说在一起。

不多时,有人跑了过来。

“快看,张小哥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驴车去而复返,张子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好几人。

赵老汉起身看去,果然是张子诚,只是如今的他,身着华服,俨然是富贵人家。

后者自然也看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

此前他托人去找,只可惜没找到,没曾想半道遇见了。

“赵叔。”张子诚躬身行礼。

“哟,使不得,使不得。”赵老汉手足无措,要是让别人看到,这还得了。

“若不是赵叔,不会有我的今日,这声赵叔当得。”张子诚说道。

对方把自己救上来,又是多加照顾,可以说是再造之恩了。

“哎,随你吧,你这是要走了吗?也对,在衙门当值,还是住在衙门比较方便。”赵老汉说道。

“是极,衙门中还有许多事要接手,来回多有不便。”张子诚说道。

“嗯,去吧去吧,有时间了,记得来看看就行。”赵老汉笑道,比自己当官了还高兴。

“再造之恩,小子不敢忘,诸事缠身,身外事多有顾及不到,日后若是有难处,只管托人去衙门寻我即可。”衙门里的事多又杂,只怕脱不开身。

“省得。”

寒暄之后,张子诚带着人走了。

“看看,多威风啊,还有跟着的那个官差,只怕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气势骇人啊。”

“谁说不是呢。”

郑屠听着人们的夸赞,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几个鬼火仔将张子诚送到镇口。

“各位,暂且别过。”张子诚抱拳道。

原先他还想着,看看这几个家伙里,有没有可造之才,反正自己需要人跑腿,这人也熟悉,刚好能用得上。

可来看过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这几个家伙,除了有点哥们义气,别的啥优点都没有,既惹事也怕事,让他们办事,只怕好的也办成坏的。

“好说,日后若是有难,还望张兄多多帮忙。”几人笑道。

有了张子诚这个靠山,以后自己在清镇还不得横着走啊,谁敢惹我,谁还敢说我不务正业,整日晃荡的?

“郑屠,今后你留意下清镇此处,认清他们几个,若是他们几个胡作非为,只要有人证,只管给我拿了。”张子诚不做理会,向郑屠吩咐道。

这几个家伙什么德行,他可太清楚了,有了自己这层关系,要是不压着点,只怕是要翻了天啊,他可不想被这几个家伙坏了名声。

“放心吧,大人。”郑屠回道,手握紧了钢刀。

几人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不对吧,张兄,你不能这样啊。”几人哭丧着脸。

“放心,只要你们不为非作歹,其他事我管不着,若是受难,自然可以来找我。”他每天那么多事,可没闲工夫来管这几个家伙,要是每天给自己整点破事,许知县还不得给自己赶出衙门去。

“嗯,一定。”几人点点头。

张子诚点点头,看了看眼前的清镇,坐上了车架。

“走吧。” 第八章 前途不明 “屠夫,人跑哪去了?”

这日,衙门里传来呼唤声。

“徐头,我在这。”话音落下,只见郑屠提着裤子跑了过来。

自他进了衙门,至今已是大半月有余,而他也确实没辜负张子诚的提拔,无论什么事,都是冲在第一位,敢打敢拼,获得了其余捕快的认可。

又加之这人满身横肉,就得了屠夫这个外号。

“徐头,可是要出公干?”郑屠问道。

“没有,昨日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儿不当值,不用来衙门,这点卯册上怎么还有你的名字?”徐阶问道。

这么些时日,郑屠立了不少功劳,他自然是看在眼里,也确实累了些,就安排歇息,可这人不知怎么想的,又跑了回来。

“啊?我想着闲着无事,干脆来衙里看看。”郑屠回道。

“不行,此事乃是我的安排,这样吧,今儿就不算,明儿歇息。”徐阶说道。

郑屠是无话可说,可张子诚会怎么看呢?自己把人这么用,说不过去。

想自己在他手下当值的时候,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体恤下属。

“是。”郑屠回道。

“嗯,既然你来了,跟我出趟差事,乃是张小哥的事,你比较熟悉,应该知道怎么做。”张子诚只是许知县特许的人,没有官职在身,衙门里为了避讳,不能称其为大人。

“徐头若有其他事,不妨我去吧。”郑屠说道,自己乃是外来户,应该多做些事。

“行了,少废话,跟我走。”

随即,二人径直出门而去,出门时,却是遇到许若林的丫鬟。

只见后者手中拿着不知何物,转向前去,来到中堂所在,而师爷随同许若林正在此处。

“师爷,这郑屠你觉得如何?”只听得许若林问道。

“此前看来,只是莽夫而已,可进了衙门之后,却像是改头换面,诸事竭力而为,敢打敢拼,很是不错。”师爷回道。

人是他们抓进大牢的,这人是何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可如今进了衙门,又像是如虎添翼那般,令人大为改观。

“看来张子诚此人,能耐真是不小,你没听那些个家伙说吗?跟着张大人,才知道什么叫体恤下属。”许若林笑道,并不恼怒。

“为人贤者难,识人贤者更难,若不是大人慧眼识珠,只怕如今他还在大牢里。”师爷回道。

“这是他的本事,你也不用奉承与我。”许若林说着,接过递来的茶水。

虽是这般说,神色却很受用。

“当初我还觉得,此人心性洒脱,只怕有些事不会如意,可现在看来,这人知进退,不拘世俗,还是小看了他。”

“是啊。”师爷也是点点头,张子诚不管是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

随之,许若林转而问道:

“记得几日前,刘家的人来找过他,是为何事?”

“想来大人也知道,此前张小哥被人告状,就是刘家的人所为,可这张小哥不仅没有受到惩戒,反而得了大人的看重,而且,这些日子张小哥一直在暗中查探刘家的事,准备寻机报复,刘良生得知后坐不住,派人前来求情。”师爷解释道。

“哈哈哈,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人却是不报隔夜仇,真是有趣至极。”许若林笑道。

可说着,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面对仇恨,自己却只能是百般隐忍,只能感叹两处之间的处境之别啊。

“今时不同往日,张小哥如今在衙门当值,若是公报私仇,只怕被人抓了把柄,学生并未阻止,想着经历这些事会让张小哥有所领悟。”师爷回道,明面是说张子诚行事太过肤浅,应是先谋而后动,从自身处境看去,该做不该做,该当明了才是,就如许大人这般。

“既然他刘家上门求情,此事就此作罢,至于他的事,你自己决定就好。”许若林吩咐道,这些事他不想管,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是。”

……

晌午时分,郑屠回到衙门,去往张子诚处。

“见过师爷。”刚到门口,就见师爷走了出来,赶紧行礼。

“嗯,不错。”师爷点点头,迈着四方步走了。

郑屠也没多想,走了进去,见到正在忙碌的张子诚。

“见过大人。”

“嗯,不是说你今儿歇息吗?”张子诚问道,身前,是师爷刚刚送来的典册,需要校对。

“嘿嘿,闲着也是无事,干脆就来看看,没曾想被徐头说了一顿。”郑屠笑道,进了衙门,可真是祖坟冒青烟,自然得长长脸。

“该歇就歇着呗,这些事干不完的。”张子诚说道。

对方的事可不比他,自己整日就面对这些典册,可郑屠这些人除了来回奔波,还得与凶人拼命,这可不能比。

“是。”

“刚才师爷过来,可是有吩咐?若是跑腿的活,便交予我吧。”

“不是,是那刘家的事,许知县知道刘家来跟我求情,让我别再惦记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张子诚解释道。

这查探刘家的事,自己可是小心翼翼,却还是走漏了风声,这刘家不仅走了关系,还送来金银,可真是下了血本。

“可这家伙为富不仁,许大人他们不知道吗?”郑屠不懂,张子诚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的话,就被送进了衙门大牢,其他的事就不用说了,肯定不少。

“这义武县的事,可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既然他不想我对付刘家,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只管听吩咐就行。”许若林的身份是县令,要考虑的利益纠葛,可是自己涉及不到的。

“是,其他的事也不查了吗?”张子诚交代的,除了刘家做的坏事,还有土地方面的事。

“不用了,该知道的,许大人会让我们知道的,你先下去吧。”他可不敢仗着的知县看重,就不知收敛。

这个位置得来可不容易,还是得坐稳了再说,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手里的事,只要干得好,前途不愁。

就在众人各自忙碌之际,义武县城外,来了一辆马车,随行护卫十余人。

马车在城外停下,车上之人走出,文士打扮,颇具威严,看着眼前的义武县,点了点头。

这人便是自州府衙门而来的同知大人。 第九章 发难 晚间,张子诚带着郑屠离开衙门,此时的街巷,少有人来往。

还没等走远,就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

“嗯?什么声音?”张子诚问道。

“好像是赶车的声音。”郑屠思索之后,便是回道。

“谁这么闲得慌,大晚上的赶车?”闻言,张子诚不再理会,这赶车的除了特定的商贩,就是那些个大户人家。

说完,就要离开,却被郑屠叫住。

“大人,好像是马车。”

张子诚循声看去,果然是马车,高大的马匹,后面乃是极为考究的车架,自己坐过的驴车,可不能比。

不仅如此,马匹在这里可是稀罕物。

“走吧,估计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对方前去的方向,似乎是县衙,而且他也偶有听说,许若林此前身份显赫,或许与他有关吧。

张子诚迈步走出,眼皮突然跳起,揉了揉眼睛,没太在意。

马车上,却有一双眼睛,看着二人离去。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马车来到县衙门口停住。

“哎,怎么回事,此处不能停马,赶快移走。”皂吏的喝骂声传来。

马上就要轮值了,却还遇上这等麻烦事,若不是眼前的马车,早就骂开了。

“哼,我乃州府过来的,也不能停吗?”驾车之人喝道。

“谁也不行,赶紧给我移走,要不然……”皂吏说着,就要上前。

“好大的官威啊,就是他许若林在我面前,也不敢如此放肆。”这时,车上的人走出。

其余随行的护卫,也在这个时候跟了上来。

“放肆,同知大人在此,还不速速迎接。”护卫厉声喝道。

皂吏吓得面无人色,他虽然不知同知是何种身份,可有这么多护卫随行,也知道来头不小。

“草民参见大人。”

“起来吧,速速去告诉你家大人,我在公堂处等他。”同知说完,走入衙门之中。

顿时,惊起无数人,如此来势汹汹,只怕不是小事啊。

“徐头,这是来者不善啊。”手下问向徐阶。

“不知道,不过看样子事不小啊。”徐阶回道,面露忧色,自己在衙门里当差,若是被牵连,就没有翻身之日了。

众人本想着去看看,奈何被此人的护卫阻挡在外。

许若林正在写写画画,突然得到下人的禀报。

听说是州府来的同知大人,手轻轻颤抖,笔也随之掉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所写的那些东西,想要看出这人是为何而来,随后又是看向边上的丫鬟。

后者却是低着头,气息急促。

“看着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就想办法赎罪吧。”许若林吩咐道。

“是。”

随后,带着师爷,前去面见此人。

公堂所在,这位自州府而来的同知大人正在此处,闭目养神。

待得脚步声响起,方才睁开眼睛。

“见过大人。”许若林来到此人身前,行礼道。

“文长,上次一别,已有一载有余,别来无恙啊。”这人笑道。

许若林,字文长。

“托唐大人的福,还算无恙。”许若林回道。

此人算是许家的门生,如今得许家器重,远远不是自己这个废弃之人可比。

“听闻文长治理有方,今日得闲,特来瞧上一瞧,耳闻不如眼见,果然如此,看来将文长送到这偏远之地,还是屈才了啊。”唐大人说道。

“能尽其用,便算不得屈才,微臣当不得大人挂念。”许若林回道。

“哈哈,你还是如此前那般,口齿伶俐。”唐大人笑道。

“与唐大人相比,乃是萤火与皓月之别。”许若林说道。

“许若林,我与你好言相向,可你却百般讥讽于我,这是何意?难不成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来啊,给我拿下。”唐大人顿时大怒,自己好言好语,这人却是目无礼法。

“哈哈哈,唐辛,这里可是我的衙门,别以为顶了个同知的帽子,就能在我面前狐假虎威,当年我看不上你,难不成你以为现在我就能看得上你。”许若林大笑道。

随之也感叹世事无常,一个自家的小小门生,有朝一日,竟还要自己叫大人。

“冥顽不灵,许若林,你当真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唐辛又坐了回去,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许若林。

“你为何而来,与我何干?见你满面风尘,定是长途跋涉,正好,衙门处还有歇息之地,若要在此歇息,只管吩咐下人,若是看不上这鄙陋之所,恕不远送。”许若林说道,他不敢牵扯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那是他最后的依仗。

同时,他也只能猜测,对方只是略有知晓,个中详细,并未见过。

“放肆,许若林,就凭你目无礼法,我就能禀明许知州,将你法办。”唐辛怒而拍桌,这人实在是嘴硬。

“哈哈,好啊,那就看你能不能走得出这衙门,再者,你应该猜猜,你的许知州会不会为你平反。”许若林回道。

为了让自己困死此处,许家可谓是不所不用,百般打压。

说完,就要离开。

“站住。”唐辛喝道。

随即,见许若林不为所动,便是拿出书信,再次说道:“许若林,你就不想知道,我手里是什么?”

许若林闻言站定,双拳紧握,缓缓转过身来。

“哦?这是何物?莫不是哪里得来的谋反罪证?”许若林笑问道。

“看来,文长见识非凡啊,这还真是谋反罪证,这普天之下的官员中,竟是有人视朝廷税法同于无物,私自民间改革税法,你说这是不是谋反?”唐辛说道。

“天下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竟还有这等奇人,若是有缘,许某还真想见见。”许若林说道。

“放心,此人就在我陈州辖下,你很快就能见到,此事已是禀明朝廷,不日便会有人前来处置。”唐辛说着,将书信抛扔而出,洒落一地。

许若林看去,正是自己所写。

“看来,许大人身体不舒服,来人,送许大人下去休息。”唐辛见其神色难看,吩咐道。

“不用了,我会走。”

许若林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走出了公堂。

他知道,对方拿出这份东西,他所有的谋划,就全盘落空。

“大人,为何不将他直接拿下?”护卫问道。

他们来此,可是接了命令,必须将有关之人带回,若是出了岔子,他们可担待不起。

“怎么?你在教我做事?”唐辛大怒,许若林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点兵校尉,也来对自己指手画脚。

“小人不敢。”

“哼,再有下次,自己就去牢里待着吧。”

攻心为上,这些人怎么会明白呢?自己说的话,许若林自然知晓是何意,他就喜欢看着此人受难,大快人心。 第十章 生死决择 许若林失魂落魄般地回到住处,书房里,徐阶正在看押那位丫鬟。

“大人。”徐阶看着许若林的神色,很是担忧,轻声说道。

“哈哈哈,为什么到了这里还不放过我。”许若林惨笑道,自己都到了这种境地,却还要置自己于死地。

“大人,可是要我杀了他?”徐阶沉声说道。

许若林是自己的靠山,这位州府来的同知发难,肯定不会轻易罢手,自己这些人也会牵连其中,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了事。

“晚了,杀了他有何用?”许若林摇摇头,杀了唐辛,牵连太大,任凭自己再如何,也不想做这么多人身死的罪魁祸首。

“刀给我留下,你暂且出去吧。”许若林吩咐道。

“大人。”徐阶面色大变,害怕大人不肯苟活于世。

“无妨,出去吧。”许若林摆摆手。

前者闻言,再无话可说,放下钢刀,去到门外守候。

许若林坐了下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着那位丫鬟。

“记得你是我从许家带出来的,可否告诉我,他们许了你何种条件,竟会让你出卖自己的主子?”许若林问道。

自己把她带出许家,算是摆脱了囚笼的命运,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回主子,他们说奴婢做好了,就能摆脱奴籍。”丫鬟回道。

“然后你就信了?摆脱奴籍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许若林双手颤抖着,自己被人出卖,就是因为如此粗陋的谎言,实在可笑。

“奴婢……”丫鬟说不出话。

“我让你说?”许若林大吼道。

丫鬟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下来:“回主子,他们说会给我一笔银子,此后再不用给人为奴为婢。”

“哈哈哈,为奴为婢,说得太好了,记得你当初遇到我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是我庇护于你,才免受欺凌,可如今呢,我教你识字,让你看清世间之迷情,却是换来这样的报答,你说说,难不成我是那种暴虐之人?”许若林怒吼道,他不肯相信,他对这个丫鬟如此在乎,可在对方眼中,自己反倒成了负累。

“主子常说,失了人生之自由,便是苟活于世……”

“够了,你这个贱人,当初我就不应该把你带出许家,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在半道上捡的人,都知道知恩图报。

既如此,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今日我便收回来。”

“锵!”许若林拔出钢刀,怒睁着眼走向丫鬟。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丫鬟不断磕头,额头撞出了鲜血。

“哼,今日无论如何饶你不得,天下若都是你这般忘恩负义之人,还要礼法有何用。”

“啊!”

许若林大吼着,大刀挥砍而去,丫鬟死里求生,向边上闪躲,却是闪躲不及,被砍中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见状,许若林更是大怒,又是连续挥砍,将丫鬟砍死当场。

“当。”钢刀落地,许若林转动着身体,想要逃脱这片天地。

“哈哈哈。”

徐阶站在门口,看着一边大笑一边喝酒的许若林,沉吟不语。

待其昏睡之后,召来手下,将丫鬟的尸体挪了出去。

……

翌日,张子诚来到衙门时,发现衙门里多了好些生人,气氛也不太对。

“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张子诚自语道。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何也猜不到。

来到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便准备开始着手处理今日之事务。

“吱呀。”突然,门被推开,徐阶侧身挤了进来。

“徐捕头,这是怎么了?”徐阶的神色,再加之今日气氛不对劲,张子诚准备问问,自己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小哥,你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从后门走。”徐阶将门关好,急声说道。

这是许若林的吩咐,此事知情的就这么几个人,其他人能走就走吧,而且,昨夜师爷已是被送出城去。

“嗯?怎么了?”张子诚面色微变,对方的神色不似作假,可他从来没听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你随同师爷与许大人决策的事,被人告发,朝廷派了人来,准备拿你法办,大人不愿离去,吩咐我将你送走。”徐阶说道。

“为什么?这是利国利民的事,朝廷为何要将我法办?”张子诚心头狂跳,实在不愿相信。

“我只是个捕头,这些事我不懂,快随我离开吧。”徐阶摇摇头,他要是懂,又何至于只是个捕头?

“好。”张子诚点点头,事已发生,能躲就躲吧,他突然想起清朝的那些改革,个人与整个封建社会的利益权衡,结果可想而知。

可刚到门口,却又犹豫了,他可以走,只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难道就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走吧,其他事不必忧虑,我自会命人处理。”徐阶催促道。

“我要是走了,朝廷迁怒你等,又该怎么办?”张子诚问道。

这种事动辄抄家灭族,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让别人为自己顶灾。

“这……”徐阶无话可说,许若林是这么吩咐的,所谓的牵扯,他并不懂。

张子诚握紧了拳头,只感叹时运不济,才有出头的希望,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大有作为才是,可如今却一事无成,甚至连性命都留不住。

怕死吗?他当然怕,上一刻还觉得人生如此美好,现在却面临生死危机。

“我不走了,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此事是我与许大人私下决议,你们不知情,只要我认罪,定然不会牵扯于你们,可我要是走了,整个衙门的人都留不住。”张子诚说着,转回去坐下。

“张小哥,要不你还是跑吧,只要逃过追捕,其他地方大可去得。”闻言,徐阶也怕被牵连,可张子诚为自己着想,自己无所作为,他如何也做不到。

“又能去哪呢?”张子诚失却了希望,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许若林,只怕其他人与刘家一般无二,且犹有胜之。

“能帮我个忙吗?”张子诚问道。

“大人只管吩咐。”这一刻,徐阶很佩服眼前的人。

“郑屠刚来衙门,若是被人问起,记得保下他,或者这几日让他不要来衙门,风波过了再来,还有清镇的那些人,若是有机会,还请帮忙照拂一二。”

“定不负所托。”徐阶重重点点头。

随即看着张子诚做起了事,走了出去。

没多久,屋外传来呵斥声。

“张子诚可在此处?”

“回大人,正是。” 第十一章 身陷绝境 门被大力推开,只见两个官兵走了进来。

“你就是张子诚?”两人看向屋里的人,此人还在不慌不忙地处理杂务。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所来为何?”张子诚强装镇定。

“奉命拿人,跟我们走吧。”两人也没有过多废话。

“既如此,走吧。”

张子诚走出房间,两人跟在后面。

来到公堂之上,发现许若林居中站立,公堂之上,已然是换了别人,乃是唐辛,两边的皂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官兵。

许若林看着张子诚,点了点头,颇为赞许,无论如何,这人没有冒险逃离,都已胜过许多人。

“大人,从犯张子诚已是带到。”

“先行押至边上,听候发落。”唐辛喝道。

随之,就把张子诚扣押至边上。

“许若林,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唐辛问向许若林。

“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犯了何种罪行?”许若林背负着手,没有了当初的颓丧之相。

“哼,你妄议朝政,滥改税法,置百姓于水火之中,有违天道,如此罪行,难道还不够?”唐辛喝问道。

“哈哈,妄议朝政?如何才能是妄议朝政?圣上曾有言,为政天下,又何来所谓的妄议之说?

至于滥改税法,朝廷的税法,应是利国利民,我只是在朝廷税法之上进行修正,何来滥改一说,置百姓于水火,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现在就去问问,我是如何置百姓于水火的?枉你还自称读过圣贤书,狗屁。”许若林毫不顾忌形象,竟是在公堂之上破口大骂。

“许若林,你竟敢辱骂本官,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唐辛大怒。

张子诚看着许知县,后者在他心中的形象直线上升,这才叫不畏强权。

“你敢吗?你要是要这个胆子,直接下令即可。”许若林毫无惧意。

对方若真敢下令,反倒是对自己有利。

可唐辛知晓对方故意激他,滥用私刑的后果,他自然知道,稍作平复之后,便不做理会。

“带从犯张子诚。”无奈,只好敲一敲张子诚。

张子诚也是第一次受审,茫然不知所措。

“哈哈,你倒是有趣,带一个失了心智的人前来问话。”许若林笑道。

也借此提醒张子诚装疯卖傻,后者当即会意。

“失了心智?我倒要看看,是如何失的心智。”唐辛怎么可能信服,不过他所得到的信中,只是稍有提及,此人算是无关之人,如今只是一并拿下处置。

“我且问你,你既是在衙门当值,是哪年的进士?”对方身份不明,还得小心应对,莫要上了许若林的当,而若是要为官,也得是进士出身。

“进士?不是进士?”张子诚摇摇头。

“那你可曾考取功名?”唐辛又问道。

“不曾。”

“放肆,竟敢糊弄本官,你没有功名在身,为何不行跪拜之礼?”唐辛怒道。

许若林没说话,也插不上手,只是看着。

“古者有言,人生而平等,为何要行跪拜之礼?”张子诚问道,当前的礼法对他还没有约束力。

“胡言乱语,谁人说的人生而平等?”唐辛问道。

许若林则是好奇,这人说起胡话来,可真是出人意料。

“古人有言,人得天地之精而生,自然没什么分别。”

“你你你,谬论,竟然在公堂之上蛊惑人心,来人,给我拉下去,棍刑十杖。”唐辛怒道,这人的口中,全是歪理。

张子诚被人架着出去,不过并不是官兵,而是原先衙门的皂吏。

“张大人,得罪了。”徐阶说完,抬起廷杖就打。

十杖之后,张子诚只感觉下半身没了知觉。

“你娘的,真打啊。”张子诚怒道。

“大人放心,不动筋骨,修养几日即可行动自如。”徐阶对自己的手法很是自信。

“老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张子诚骂道。

公堂之上的审问,早已结束,从许若林口中,自然不会认罪,只好暂做收押。

两人在大牢里度过一夜,许若林一夜没睡,不知在想什么。

张子诚则是睡不着,屁股疼,只能趴在地上,不知到了何时,方才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说话声响起。

“醒醒,别他娘的装死?”

“娘的,不会这么倒霉,把人给打死了吧?这帮兔崽子,下手不知轻重,要把人打死了,老子就得去顶了。”

“还有气,没死,快给弄走。”

待得张子诚完全清醒,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囚车了,此时的位置,也已不在县城。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边上,许若林的声音传来。

“多谢大人挂念,无碍。”张子诚扭了扭身体,屁股有了些知觉,腿脚能自如活动。

看守囚车的几个官兵见状,松了一口气。

此次来的主要目的是许若林,知州可是吩咐过,不能出岔子,随即只见一人前去禀报。

“没死就行,找些吃的东西给他,到了衙门,就不用管了。”唐辛吩咐道。

此去州府,还得一日的脚程。

“是。”

……

囚车里,张子诚吃着送来的东西,见许若林双眼无神,递了一块过去。

“许大人,吃点东西吧。”

“不用,要是有酒就好了。”许若林摇摇头,一醉方休,自己也就不用想那么多事了。

“或许这次是我害了你。”

张子诚听到这番话,不知是何意,税法改革是自己提出来的,怎么就成了对方连累自己?

见张子诚满脸疑惑,许若林笑了笑:“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太多并没有好处,就像在清镇那般,即使是疯言疯语,外人不懂又如何?”

“若是有知己,又何须疯言疯语。”张子诚回道。

当初要是能有个跟他说得上话的,就烧高香了。

“此次去州府,只怕再无回返之日了,日后你若是去了他处,还得谨言慎行才是,你见识还算可以,胜过我所知的儒生,也包括我,可如此却是与世俗不容,还是得有了跟脚,再图后事。”

“谨遵教诲。”张子诚点点头,心下却是大急。

大哥,你别看不开啊,你不想活,我想活啊,我还得依仗你给我撑腰啊,你倒好,甩手就不干了。 第十二章 许若林之死 一路紧赶慢赶,囚车终于到达了陈州府城。

看着眼前高达数丈的城楼,张子诚颇为感慨,这每一座城楼,似乎都承载了无数的过往,见证了人世的变迁。

官道两边,无数的民众看着囚车里的两人,指指点点,都在纷纷猜测,这两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行。

张子诚无心关注这些人,本来身体都有所恢复了,可经过这段的来回颠簸,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难受。

进入城中,囚车径直去往州府衙门。

不过,在抵达衙门后,张子诚两人就被分开。

“许大人,请吧。”数个捕快来到车前,开口说道。

许若林见状,活动四肢后,缓缓起身,走了出去,直接进入衙门。

“大人,此人是谁?”最后两名捕快指着张子诚,问向唐辛。

“此案的从犯,先行关押死牢,听候发落。”唐辛随口说道,这样的小人物,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是。”两人得了吩咐,架起张子诚,去往大牢。

来到地方,张子诚才明白什么叫死牢,真就是暗无天日,除了依稀的火光,再无外界的种种。

两人挑了个地方,将张子诚扔了进去。

“哼!”张子诚被抛扔出去,砸在地上,轻哼出声。

良久,方才恢复过来。

眼睛渐渐适应了此处的光亮,再加之隐隐传来的骚臭味,让他有些生无可恋。

好不容易,张子诚挪到墙角,后背有了倚靠,也算有了些安全感。

或许真的是累了,适应之后,张子诚又是昏睡过去。

随之再次被说话声吵醒,原来是许若林也被带了进来。

后者进来之后,独自坐在墙角,双眼无神,神情恍惚。

没了说话声,张子诚再次睡了过去。

“嘿,别睡了,起来吃饭。”张子诚被人叫醒,是送饭的人到了。

此处送饭的并不是捕快,而是一个老人。

老人将土碗送进来,里面装了浓粥,说道:

“睡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吧。”

昨晚他来看过,张子诚昏睡到现在才醒。

“多谢,请问现在是几时了?”张子诚问道,与世隔绝是最让人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自己的命运,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

“午时了。”老人说完,又是走了出去,牢房中,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灯火细微的噼啪声。

张子诚向角落看去,记得许大人回来了,为何没有动静。

后者还是坐在角落里,依旧是此前的动作。

“许大人,吃点东西吧。”张子诚说道。

“你吃吧,你受了伤,多吃点,这里不比外面,先养好身体,最起码能活得下去。”许若林说道。

“嗯。”张子诚点点头,拿起土碗将粥全部吃下。

许若林的则是推到其身前。

“不用了,你吃吧。”许若林摇摇头。

“许大人,不管如何,还是得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虽然对方说是他连累了自己,可到现在张子诚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也或许知道一些,这就是所谓的官场斗争吧,自己的那些东西,被许大人的死敌抓了把柄,连自己一并送进了大牢。

这也让他清醒了些,此时所处的时代,那些所谓的言论自由,只是在你说的都是废话的时候有用,自己想要在这里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没胃口,先放着吧。”

最终,这碗粥还是进了张子诚的肚子,许若林告诉他,若是到晚上,粥还在,是不会再加的,就这么放着,也是浪费,该吃就吃。

闻言,张子诚也不再客气,记下这份恩情。

连续两碗粥,让他有了些饱腹之感,身体也借此开始恢复。

老人再出现时,已是晚间,晚间的饭,丰富了些,除了粥,里面还加了些菜肉。

让他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州府,就连大牢里吃的都要丰盛得多。

“许大人,吃点东西吧。”这次,张子诚没去动这份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吃。

也或许是张子诚的劝诫有用,许若林点点头,回道:

“先放着吧。”

“是。”

张子诚说完,再度缩回角落里,到了现在,骚臭味越来越浓了,足以见得,这个鬼地方的通风条件极差。

晚间,张子诚听到了咀嚼的声音,这声音很奇怪,若是吃那碗粥,应该不至于出现这种声音,就像老鼠啃噬的声响。

张子诚侧身望去,只见许若林身子在起伏着,定然是在吃东西,便不再去管了。

第二天,照旧。

只是午时的这一顿,许若林没有再相让,张子诚也觉得挺好,至少对方不是坐在角落里不发声,只要想吃饭,说明好转了。

火光微弱,张子诚看不清许若林究竟在吃什么。

晚上,还是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可这声音停下没多久,许若林所在,就传来轻哼声。

随即,这声音越来越大,惊醒了张子诚。

再看去时,许若林蜷缩在地上,来回扭动。

“许大人,许大人,你怎么了?”张子诚大为骇然,撅着屁股跑了过去。

“张兄弟,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许若林抓着张子诚的手,非常用力。

“许大人,你这是……”这时的张子诚才看清,送来的粥被许若林倒在了边上,墙上变得坑坑洼洼,难道许若林吃的是这个?

“许大人,你为什么要想不开?你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张子诚试图掰开许若林的嘴,想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啊!张兄弟,我不想遭受这种折磨,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啊!”许若林的惨叫,响彻这个地方。

“来人,来人啊,救命啊。”张子诚起身,砸起了牢房的大门。

“快来人啊。”张子诚嘶声怒吼,他恨自己为什么早没发现。

“许大人,你坚持住,马上就有人来救你。”

同时,他心里也极为震撼,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毅力,才能把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

“喊什么?要死死远点。”外面传来捕快的喝骂声。

“大人,快来救命啊,人要死了。”张子诚大吼道,没想到外面还真有人。

“娘的,你要是敢骗老子,饶不了你。”捕快骂骂咧咧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发现躺在地上惨叫连连的许若林,随之神色大变,赶紧掏出钥匙,可双手颤抖不停,竟是拿不稳,掉了下去,再一次方才打开。 第十三章 发配蕲口 “你娘的,你给他吃了什么?赶紧让他吐出来。”知州可是亲自吩咐过,不能出意外。

而此时的许若林,大口大口吐出鲜血,身体抽搐。

“他娘的,别摇了,去找大夫,去找大夫啊。”见这捕快把人往死里摇,张子诚大怒。

“哦,哦,你把他看好,我去叫人。”捕快也反应过来,门也没关,

可直到捕快带人赶来,许若林已经没了气息。

“大夫,你快看看,这人还能不能活?”此前的捕快说道,身后还跟着十余人,神色难看。

大夫闻言,走上前去,查看之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小子,你得给老子作证,他是自己噎死的,跟我没关系。”捕快急了,指着张子诚喝道。

“娘的,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好,老子劈了你。”为首的捕头拔出大刀,就要砍死这位手下,却是被其他人拦住。

“先把人抬出去。”捕头吩咐道。

其他人走后,捕头问向张子诚:“这位兄弟,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没办法,可这位许大人牵连不小,若是知州大人问起,还望兄弟说出实情,在下感激不尽。”张子诚要是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可就性命难保了。

张子诚看着此人,让这人偿命吗?他没想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连自己都是个局外人。

想着,点了点头。

见张子诚答应,捕头松了口气,叫来手下,对张子诚多加照料,便出去了。

……

月余之后,张子诚被押送出了陈州,去往蕲州蕲口,蕲州所在,乃是淮南道。

对他的处置,乃是发配徭役,处徭刑。

许若林死后,州府衙门提审了张子诚,询问许若林身死的真相。

张子诚实话实说,并没有为难那些捕快,心存死志,责怪谁也没用。

此后,张子诚被关押到其他牢房,算是获得了解脱,那些捕快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对张子诚大加照料,虽然失去了自由,却也没有活得太艰难。

可此后,州府衙门像是遗忘了张子诚那般,没有任何处置,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直到捕快向师爷问起,对方才想起,大牢里还有这么个人。

不过这个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本身就是无关之人,便随口做了处置,发配蕲州,处三年徭役,同行的还有十余人,均是牢里提出来的。

“张兄弟,咱们就此别过了,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路上会照拂一二,不过去了蕲口,便只能靠你自己了,以你的本事,相信能撑过去的。”

豫州新蔡,捕快在此将人进行交接,接下来便是官兵进行押送。

张子诚救了他们,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自古发配徭役,没有一个人能回来,况且此次还是去修补被冲垮的河堤,他们打听过,此前送去的人都已经被水卷走了。

“多谢各位,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把酒言欢。”张子诚说道,这些时日的关照,他已经得了很多好处了。

前途未卜,只能听天由命。

“嗯,张兄弟保重。”几人说完,顺着官道回返陈州。

这时,边上的官兵也走了过来。

“既然都是陈州来的,便由你来做领队。”官兵对张子诚说道。

“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此去路途遥远,能不能走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官兵没多说什么,这些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只不过是做个人情罢了。

待得众人汇集,张子诚这才发现,同去蕲州的,竟有数百人之多。

这其中,除了自己这些人,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像是逃难而来,被绳索困住,连成一排,避免有人逃跑。

张子诚作为领队,随后又是送来了数十人,由其负责管辖。

负责押送的,乃是一队官兵,总计五十人,其中十个骑兵,其余的则是刀盾手。

众人在豫州城外稍作休整,隔日,城内便是送来粮草,足以供应这些人去往目的地,可对方并不派人押送,将粮草送来,便是打道回府。

“他娘的,不要落到老子手里,若不然,要你好看。”队官骂道,他们接到的命令,粮草会有人进行押送,可对方却以练兵为由,不调一兵一卒。

本来押送这些人就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来不说,必须得按时到达,现在还要兼顾运送粮草,到了蕲州,还能剩几个人?

人数不够,自己还得承担责任,如何不愤怒。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手下问道,就五十来人,若是要分人押送粮草,肯定管不了这么多人。

“还能怎么办?押送粮草,是他们的任务,我人手不够,这本就是事实。”队官说道。

随即便是想到了办法。

“你去告诉他们,我部人手不足,难以行押送之事,此去山高路远,人困马乏,让他们派人来,不行就上报指挥使大人。”

言外之意,则是你们不去押送,可以,不过跑腿的银钱你得给了,而且还不能少。

“哈哈,大人好计啊,属下这就去办。”手下笑道,打马而出。

而后,队官又是召集众人。

待得聚集之后,便是打马来到众人之中问道:

“你们有谁能读会写?”

张子诚闻言,有些意动,可天上不会掉馅饼,便忍了下来,这种时候,还是不出头为妙。

见无人应答,队官也是叹了口气,能读会写的,哪个会被送到这里呢?

就在其准备派人去城里招募时,手下却是走了过来。

“大人,我知道有人会。”

张子诚见状,大呼不妙,这人不就是此前那个官兵吗?

果不其然,队官听后,下马朝其走了过来。

队官也借此知道了张子诚的身份,此前是衙门的文书,虽然受难,最起码有些本事。

随即命人将张子诚带走。

“此前问你,为何不答话?”

“回大人,小人只是些粗浅本事,只怕会误了大人的事。”张子诚回道。

后者闻言,嗤笑出声,他可以选择强压,可这些个文人,心眼贼多,再加之这么多人,他可不想遭人惦记,半路被人使坏。

“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动你分毫,我已命人去要粮草,此去蕲州,只会剩余,你只负责押送还有损耗统计,其余事我不会过问。”

张子诚点点头,思索之后,便是应下,无论如何,身家性命有所保证。

在这个每日半饥饱的时代,只要有粮食,他敢保证,不难做到。 第十四章 又逢大水 最终,也确实跟他所想的那般,顺利抵达蕲州。

豫州的兵马不想押送,可又怕此事被捅上去,只好又拿出一批粮草,将这些人送走。

粮食够了,张子诚也开始了自己的安排,从数百人中挑出了其中的精壮之人,当天就让这些人饱餐一顿,其他人吃个半饱。

并且告诉他们,粮食就在这里,想要吃饱饭,就得将粮草运走,吃饱饭对所有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这一路都是拼了命的干活。

张子诚也没有食言,让所有人都吃饱。

可就算如此,其中的部分人还是没有撑过来,死在了半道上,约有百人之多。

每天早上醒来,张子诚都会得到有人没醒来的消息,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而且自己也没有时间难过,若是不能按时到达蕲州,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是此前的时日,用尽了自己的运气,抵达蕲州,张子诚再没能得到关照,成了真正的役卒。

蕲春,乃是蕲州府城,此时的城外,聚集了数千人,其中大部分是被抓来的流民,这些人来自西边,张子诚也是听人说起,西边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很多人弃家逃亡。

可就算逃亡,还是没有活路,由于朝廷并未得知旱灾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下旨赈灾,这些流民没有地方接收。

走投无路,干脆揭竿而起,奈何官府已经有了准备,将其迅速镇压,没有生起祸乱。

这其中的另一部分人,自然就是与张子诚同类,从牢里提出来的。

西边旱灾,可这里却是雨水充沛,甚至冲垮了河堤,为快速抹平水灾的影响,不惊动朝廷,各地衙门纷纷联手,拿人命往里填。

这就是所有人聚集蕲州的缘由。

众人集结完毕,官兵便是下令出发,连夜赶路,去往蕲口县。

蕲口县,位于蕲水与大江的交汇口,被冲垮的河堤段,正是位于此处。

出了蕲春,张子诚也就看到了涝灾的破坏力,洪水直接扫平了一切,官道上依稀还有逃难的人。

而蕲口县,已经被淹了,大部分成了废墟。

众人于第二日晚间到达,被安顿在城外,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此处居然没有粮食,此前的粮食被水冲走了,新来的粮食,先行送往县城,进行赈灾,而自己这么些人不是灾民。

“他娘的,这明摆着就是要我们死,吃的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还有没有天理?”有人实在忍不了,破口大骂。

可很多人已是神色木然,早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弃家逃难,官府不管,好不容易找了条活路,随之而来的,不是平静生活,而是官兵的镇压。

那些天,官兵漫山遍野地杀人。

张子诚也无奈,走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又渴又饿,不过幸运的是,他还有吃的。

在来的路上,他用粮食做了些饼子,没想到能用上。

可官兵听不到他们的抱怨,前者分散在四周,不让人闹事就行,

“张兄弟,怎么办你给个说法,兄弟们都听你的。”有人凑到了张子诚身边。

这一路,他们能活到这,还真就是后者的功劳,所以在这些人心里,张子诚威望极高。

“是啊,张兄弟,你有本事,怎么做你只管说就行。”有人附和道。

“听官兵说,这里是前面那批人的驻扎之地,只是人已经被水卷走了,不过那么多人在这里,肯定还有东西留下,大家分开找找,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张子诚吩咐道。

“对,大家分开找找。”

“林二,石虎,你们自己带些人,将人分开,睡觉先将就一下,但是,拉屎撒尿给我找好地方,不能随便来。”两人算是张子诚的得力手下。

而这里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千人,要是都乱来,难以想象,弄不好再生病,他可不想死在这里,还是这么个缘由。

“是。”

众人得了吩咐,各自进行。

可忙活了半天,也只是找到了些没啥用的工具,想来是填河堤用的。

“都歇了吧,估计明天就有吃的了。”张子诚吩咐道。

张子诚找的,是个凹地,躺起来还算方便,可全无睡意,哪怕是这么长时间没有睡觉。

随后便是坐了起来。

“张兄弟,还不睡啊。”边上传来林二的声音。

“睡不着。”张子诚摇摇头。

其他人早已睡死过去,见状,张子诚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兄弟,我有点不太放心。”张子诚说道。

“是啊,上次那些人被水卷走,我都不敢睡觉。”林二笑道,他也怕睡梦中,大水席卷而来,能活着谁想死呢。

“要不今天晚上,你带几个兄弟辛苦一下。”张子诚吩咐道,随之拿出两块饼子。

“你这……”林二大为诧异,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

“别声张,这是我之前留下来的。”张子诚说道。

“好,交给我吧。”林二重重点点头,这可是活命的大恩。

随后找了几个人,按照张子诚的吩咐,去往高处值守。

是夜,林二带着几人,挤在高处,遥望着蕲水河堤的方位。

“林哥,你歇息吧,兄弟几个看着就行。”几人说道。

这么多人,轮流值守,并不难受。

“好,大家都没歇息,轮流值守吧,记好时辰,叫醒下一个,记住,不要逞强,若真是受不了,叫我也可以。”林二吩咐道。

张子诚的安排,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原先没有睡意,现在却是睁不开眼。

“好。”

吩咐完,林二倒头睡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便是被人叫醒。

“林哥,快醒醒。”

林二顿时惊醒,清醒之后便是问道:“怎么了?”

“林哥,好像有动静,你听听。”几人说道。

而后凝神听去,轰隆之声,滚滚而来。

“这是什么动静?”林二不懂。

“不知,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是河水决堤了?”有人猜测道。

林二并不确定,起身看去,月色之下,似有大水滚滚而来。

“不好,水决堤了,快去叫醒大家。”林二神色大变,带头就跑。

“快跑,水来了。”

张子诚惊醒,只感觉所有人都在逃跑。

“张兄弟,快跑,水来了。”林二找到张子诚。

“快,往高处跑。”张子诚神色大变,指着高处喊道。 第十五章 如此压迫 “快跑啊,水来了。”

吵闹声,喝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乱作一团。

“不要乱,他娘的,都别乱,往高处去。”石虎抄着大嗓门吼道。

可任凭他嗓门再大,在这般杂乱的场合,也是无济于事。

“别管了,带着人去高处。”张子诚说道。

就在众人去往高处之际,大水席卷而来,一路横冲直撞,扫平身前的阻碍,顺带卷走了好些人。

“他娘的,往高处跑啊。”石虎还在大吼着,见这些人只顾着跑,怒从心起。

“行了,省省力气吧,他们听不到的。”林二劝道,现在漫山遍野都是人,都只顾着逃命,哪顾得上别人说什么。

“轰隆!”巨大的雷声响起,不知何时,风云突变,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石虎指着天大骂道,才过了水,又要下大雨,况且所有人都没吃东西。

“来,把这些都吃了,攒攒力气。”张子诚拿出仅剩的几个饼子,说道。

下了大雨,这些东西再留着也保存不住,还不如趁现在吃了。

“张兄弟,老子不白拿东西,马上要下雨了,我拿衣服跟你换。”石虎说着,就要脱衣服。

“别白费力气了,下大雨你这衣服没用的。”林二说道,自己的衣服什么样,再清楚不过,就这样的粗布麻衣,能挡住什么雨?

“赶紧找东西,搭个棚子,尽量避一下吧。”张子诚说道。

现在除了高处的这些草木还能用,没有去处。

还没等众人准备好,大雨紧随而来,张子诚坐在地上,任凭雨水落下,心里五味杂陈,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好在大雨持续时间不长,雨停后,水也随之褪去,天也亮了。

可众人还是留在高处,不敢下去。

“当当当当……”铜锣之声,传了过来。

众人循着声望去,只见官兵已经来了,正在聚集乱窜的人。

“还活着的,都往这里来。”有官兵骑着马,四处招呼。

待得众人聚集之后,发现已经少了好些人,之后又是来了一群民夫,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水已经退了,赶紧把决堤处堵住。”

“所有人,上来领用工具,文书统计领用,晚间归还,若是少了,所有人都不许吃饭。”官兵将命令传达给所有人。

“大人,给些吃的吧,咱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突然,有人开口求道。

官兵闻言,皱了皱眉头,走了过来,开口问道:

“哦?这么说你是饿得动不了了。”

“大人行行好吧,都没吃东西,干不了活。”这人回道。

“是吗?我这就帮你解脱。”说着,官兵拔出大刀,挥砍而下,在此人身前,破开一个大口子。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可官兵依旧不停手,直接将此人脑袋砍了下来。

边上的人吓得连滚带爬躲开,害怕遭了无妄之灾。

张子诚则是又惊又怕,这些官兵杀起人来,真就没有人性可言。

“他娘的,还有谁动不了?”官兵喝问道。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接话。

见得到了效果,官兵很是满意,再是说道:

“我告诉你们,想吃饭可以,去把河堤给老子堵住,你们就可以吃饭,赶紧去领工具。”

刚说完,就有很多人向前冲去,害怕自己慢了一步,挨了刀子。

没多久,所有人领完工具去往河堤,被冲垮的地方有好几处,众人被分成几拨。

堵河堤的方法,也简单,先搭木架子,投入决口处,再往里投入泥土石块,直至将决堤处堵住。

“大人,咱们这里没有石块。”有人问道。

“娘的,那边就是山,不会自己去挖?难不成要老子给你送来?”

招来的,却是官兵的打骂。

众人无奈,只好分开进行,可面对如此大的缺口,却也是杯水车薪。

先是搭好的木架,刚扔进去,就被冲走,好不容易找了回来,第二次还是如此。

到了午时,众人精疲力尽,可依旧没能堵上。

“不行,这水太快了,放不下去。”石虎看着汹涌的河水,摇了摇头。

可堵不上,今天就没饭吃。

“歇歇吧,攒攒气力,不能这么蛮干。”张子诚说道,幸亏自己昨天吃了些东西,要不然早就没力气了。

“来,林二,咱们再试一次,只要给他顶住,剩下的就好办。”石虎却是不想歇。

“好,再来几个人,老子还就不信了。”林二也不信,自己这么些人,还堵不住个口子。

随后,几人合力,再次将木架子扔了下去,石虎找来工具,从边上顶住,防止被冲走。

“快,把石子往里扔。”石虎大吼道。

其余人闻言,抱起石块扔下水去,或许是众人的努力,得到了上天的垂怜,这次,木架子没被冲走,顺利将其顶住。

“哈哈哈,老子还真不信,这点事能难得住我。”石虎大笑道。

可张子诚看着他脚下正在坍塌的土,面色大变。

“小心。”

话刚说完,石虎直接掉进了河里,被水卷走。

“虎兄弟。”

“快,拿东西救人。”张子诚招呼人拿工具。

奈何水流太猛,不出片刻,石虎就不见了踪影。

“你们赶紧干活,我去找他。”张子诚不想看着人就这么没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最终,他在平缓处将其救了上来,可此时的石虎,已经奄奄一息。

林二看过之后,长叹出声。

“虎兄弟只怕不行了。”

“行不行,先救了再说。”张子诚不选择放弃。

将人放下后,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林二则是招呼其他人继续干活。

可就在张子诚忙着救人之际,鞭子就抽了过来,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娘的,别人都在干活,就你在偷懒。”不知何时,官兵已经走了过来。

“大人,我在救他,他掉进河里,快不行了。”

“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赶紧去干活,再磨磨蹭蹭,别怪我不客气。”官兵扯响了鞭子。

张子诚握紧拳头,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毫无人性的压迫。

“怎么?你想抗命?”官兵见状,就要拔出大刀。

“不想,不想,大人别动怒,我们这就去干活。”林二跑了过来,将张子诚给拉走。

“贱骨头。”官兵怒骂之后,看着生死不知的石虎,似是不解气,一脚踩了上去。

“张兄弟,忍忍吧,活着什么都好说。” 第十六章 怎能不反? 晚间,他们也终于迎来了好消息,决口处暂时堵住,粮草也运送到来,今晚可以吃顿饱饭了。

“虎兄弟怎么样了?”吃过饭,张子诚前去查看石虎的情况。

“不太好。”林二摇摇头,虽然还没断气,可在他看来,已经活不下去了,整个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给我碗粥,我去看看。”张子诚吩咐道。

可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将粥给灌进去。

“只怕,他的肚子里,是装不下这些东西了。”林二说道,在他看来,唯有的可能就是肚子里装满了河水。

“再看看吧。”张子诚不想放弃。

第二天,众人的任务还是继续堵决口处,不断从山里挖掘石块,投入河中,可决堤处就像是无底洞,似是遥遥无期。

很不幸的是,仅仅一个早上就有十余人落水,而且没有人被救回来。

也或者说,没有人下去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被大水冲走。

晚间,忙碌一天的众人,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一天下来,张子诚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众生相,他们这些人此前还算吃过饱饭,身体顶得住。

可那些被抓来的流民,就没这种好运气,为了这顿饭,拼了老命地干活,衣服上都浸出了血迹。

与之相反的,则是那些官兵,还有那些监工,众人身上的鞭子,全是拜这些人所赐。

原先,张子诚还有其他的念想,只要把活给干好,境遇就会有所不同,可拼了命地干活,换来的,不是境遇的改善,而是变本加厉。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会这样?

“张兄弟,张兄弟。”思索之际,林二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见其神色焦急,张子诚起身问道。

“虎兄弟他已经去了。”林二说道,很是不甘,他们走过了那么多艰难险阻,明明再过一天就会好转,却变成了这样。

没人知道石虎是什么时候死的,他们煮好了粥,想着给他送去时,才发现人都凉了。

“哎,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这份罪了。”张子诚长叹道。

活着还要遭受这种无止境的折磨,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张兄弟,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林二问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他犯的是伤人案,可在牢里那段日子,让他变得惜命,对活着有了那么大的渴求,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张子诚摇摇头。

说着,去往石虎所在,送这位老朋友一程。

“我听他们说,河水决堤,淹了这么多地方,可朝廷并不知道。”林二低声说道。

张子诚点点头,就别说这里生了涝灾,就是西边的旱灾,他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哪怕在县衙里也不曾有所耳闻,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他都不知道有些地方在打仗。

“你说,如果我们都死了,朝廷会知道吗?”张子诚问道。

“哈哈,朝廷又怎会关心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呢?只要天下不乱,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林二自嘲笑道。

这里的,除了流民就是凶犯,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张子诚点点头,不再说话,坐在石虎的尸体边上,怔怔出神。

难道连自己也要被填在这大河里吗?

林二则是活动身体,今天挨了鞭子,后背还火辣辣的疼。

一阵风吹来,林二打了个哆嗦。

翌日,张子诚再见到他时,发现他脸色苍白。

“林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昨天晚上受了点风寒,干活出点汗就好了。”

张子诚闻言,没有回话,他发现,今天除了林二,很多人都出现多多少少的病态,这可不是好兆头。

可他没有功夫去探寻真相,随着监工的到来,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到了午时,林二就已是满头大汗,全然没有恢复的迹象。

张子诚再也坐不住,找到了监工。

“大人,近日很多人都感染风寒,小人担心会波及其他人,拖延进度,还望大人帮忙送些草药来。”

“怎么?他们感染风寒与你何干?拖延进度,你这是在威胁我?”监工冷笑道,甩起了手中的鞭子。

“小人不敢。”张子诚低头说道。

“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你应该祈祷他们快点倒下,这样你就能多吃点东西了。”监工说完,转身离开。

随后,不等众人吃完饭,敲响了铜锣。

“开工开工,若是再赶不上进度,以后每日一顿。”

这番话,惹起了无数的牢骚。

监工见状,瞅准几个抱怨的人,挥舞鞭子,直接将其打翻在地,可就算如此还是不解气,直至将其打得皮开肉绽,方才作罢。

张子诚紧咬着牙,指甲戳进掌心也没觉得疼。

接下来,最先坚持不住的是林二,运送石块的途中,他再也扛不住,倒了下去。

“林兄弟,林兄弟,怎么了?”张子诚扔下工具,跑了过去。

“哎,老子真是没用,想当初老子被官差漫山遍野地追,也没觉得这么累。”他有种感觉,这种劳动强度,身体早就掏空了。

“别说话,好好休息。”

“嘿,干什么?赶紧起来干活。”监工跑了过来。

“张兄弟,别管我,赶紧干活。”

林二推开张子诚,强撑着继续干活,监工则是站在其边上。

可还不到一个来回,就又倒了下去。

“啪。”

“废物,赶紧起来干活。”监工怒喝道,见后者不为所动,越发用力。

“大人,别打了,会死人的。”张子诚看不过去,上前阻止。

不料此举却是惹恼了监工,鞭子直接甩了过来。

这鞭子直接打在张子诚脸上,顺便打乱了他的发髻,头发四散开来。

“还不去干活?”见张子诚还站在原地,鞭子又甩了过来。

途中却是被张子诚抓住,看着张子诚的眼神,监工后退几步。

随后又是觉得被这种人吓到,很是恼羞成怒,怒喝道:“怎么?你要造反呐?”

“没有,大人,没有,张兄弟,去干活,快去干活,别管我。”林二跑了过来。

他怕张子诚惹来官兵,后者可是会动手杀人的。

张子诚转身离开,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彻底激发了他的凶性。

晚间,众人齐聚篝火边上,张子诚看着跳跃不停的火焰,突然开口:“兄弟们,你们想不想活?”

“张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林二问道。

“你知道我之前在衙门里当差,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这里的事朝廷不知道,他们把我们送到这里,就不会把我们送回去的。”

“为什么?”有人问道。

“因为我们出去了就会乱说,而只有死人才会保住秘密。”张子诚继续说道。

“不会吧?”

“哼,信不信随你,你们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了吗?今天很多人都生病了,你们就没怀疑吗?大灾之后你们想想,为什么朝廷赈灾,还会死那么多人,自然是瘟疫。”张子诚继续说道。

他要带这些人造反,没有合适的理由可不行,毕竟这种压迫,只要给饭吃,这些人都能忍。

“他娘的,这些粮食有问题,都别吃了。”

终于,有人砸掉了手里的碗。 第十七章 围杀官兵 很快,张子诚的话就被传了出去,众人直接掀翻了还在冒热气的大锅,随后全部聚了过来。

林二看着手里的碗,大为惊惧,这吃的是粮食吗?明摆着是毒药啊。

为了活命,他们可以忍受压迫,可明知是死,还在这里忍受,就是傻子了。

让他们愤怒的,是官府的这种做法,彻底寒了人心。

“都散开些。”居中的几人见人实在太多,将人驱散。

“张兄弟,既然你这么说,肯定有办法,给大家伙说说,咱们都听你的。”有人说道。

“是啊,老子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也要拉人垫背。”有人附和道。

“有,要不想死,就离开这里?”

“啊,可官兵就在边上,咱们怎么离开?”有人问道。

这里驻守的官兵少说两百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离开?谈何容易?

“废话,不是在想办法吗?”有人骂道。

“张兄弟,你是说杀了他们?”林二说道,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说出的话,这可是造反啊。

这句话,使得全场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你们以为,这些官兵是来保护你们的吗?别傻了,等我们把河堤修补好,我们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河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待着这里干活是死,吃东西也是死,唯一的生路就是离开这里,你们要是不想死,就拿起手里的家伙。”张子诚说道。

“娘的,反正都是死,就是死老子也要拉他们垫背,怕个鸟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对,是个爷们的,就跟老子杀出去,杀回蕲春,让那些当官的,还有那皇帝老儿好好看看,咱们这些人天生就要受人压迫吗?”张子诚喊道。

“对,反他娘的,凭什么他们当官的就是好吃好喝,就能不顾咱们的性命。”林二也是生起了凶性。

见达到自己的目的,张子诚挥手让人平复下来,小心惹来官兵,既然决定要反,第一仗就得杀出威名,让这些人抛弃恐惧对官兵的恐惧。

一里外驻守的那些官兵就是最好的目标。

“张兄弟,你有本事,在衙门当过差,你说说该怎么办?”为首的几人凑了过来,尊张子诚为统领。

“既然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来,都听我说……”随即,张子诚说出自己的谋划。

夜更深了,可营地里的火光久久不灭。

不仅如此,还隐隐有高涨的趋势。

高处,正在值守的十余官兵看着营地中的火光,随着火势越来越大,竟有冲天之势,似是连他们都感受到散发出的热浪。

“娘的,这些家伙大晚上不睡觉在干嘛?”有人问道。

“难不成是在请神?”有人笑道。

“哎,还真是,你看有人还光着膀子呢。”篝火边上,走进几人,脱掉上衣,围着篝火跳了起来。

“哈哈哈……”说着,众人笑了起来。

“走,随我去看看。”火长起身,实在看不下去。

自己在这里受累,这些家伙却玩得兴起,如何能忍。

待得靠近,才发现这篝火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猛烈。

众人还在欢声笑语,顾不上到来的官兵,让这位火长很是恼怒。

“都给老子停下。”手下见长官神色不善,跑上前去。

“干什么呢?明天不用干活吗?把火给我灭了。”火长吩咐道。

“长官,兄弟们乃是觉得枯燥乏味,找些乐子。”张子诚上前答话。

“少废话,把火给我灭了,还有明天干活提前一个时辰。”火长喝道。

“是是是,哎哎哎,别看了,赶紧灭火。”张子诚招呼众人灭火。

随着火光熄灭,黑暗逐渐吞噬营地,官兵见碳火被沙土掩盖,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转过身,黑压压的人就扑了上来。

几个官兵被人压住,反抗不得,活生生扯成了数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锵!”张子诚拔出钢刀,声音震人心魄。

“好刀。”

“统领,接下来怎么办?”几个部下也围了过来,各自分得了武器。

“趁夜摸过去,今晚就是他们的殒命之时。”

“是。”

众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一里之外的兵营而去,而此时的兵营处,众人还在熟睡之中。

某个营帐中,突然传来说话声。

“他娘的,就是睡觉你也不安生。”

“少废话,谁让你今儿给老子灌酒,赶紧起来陪老子去撒尿。”

“哈哈,你小子不会怕了吧,就这个地方,连鬼都没有,老子可是看错你了。”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你给老子灌酒,肯定得拉着你。”

“哈哈哈,怕就直说,这被冲走了这么多人,别说你了,老子也怕。”

两人说着,出了营帐,去往如厕处,军营有规定,可不能随便来,发现了可是军法处置。

两人对着大树一通发泄,这才觉得爽快了些,晚风吹起,让两人打个哆嗦。

沙沙声传来,两人后背发凉,还不待转身,大刀就架在了肩膀上。

“娘的,哪个兔崽子。”其中一人骂道。

可刚说完,头颅直接飞起,另一人心神俱震,赶紧跪地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闭嘴,再敢说话,取你性命。”拿刀之人,正是张子诚。

这时,官兵才看清眼前的情形,黑压压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满心绝望。

唯有的可能,定然是那些流民杀来了,就在今日,众人还在说笑,这些人会不会反,不曾想晚上就杀了过来。

“前面带路,去你们长官的营帐。”张子诚也不废话,抓起此人。

而后,众人将营地给围住,稀稀拉拉的营帐,却是容纳不下自己这么多人。

可不料,这官兵走到营帐中间,似是难以忍受折磨,直接喊了出来:“贼人杀来了。”

张子诚见状,直接将其抹了脖子。

“给我杀。”

说完,抽出钢刀,杀进营帐内,见人就砍,惨叫声,喝骂声,不绝于耳。

众人方才惊醒,却是杀神降临,帐内的数人,便是当场毙命。

有武器的,乃是就地杀人,抢夺武器,没有武器的,就包围营帐。

听到动静,官兵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武器就冲了出来,可迎接他们的是漫天飞沙走石,很多人被当场砸死。

此番进攻没有太多意外,官兵尽数伏诛。

仅剩的,就是监工所在,所有工具全在此处,外面的动静,这里自然也听到了,他们不敢出声,害怕贼人冲进来把他们也杀了。

张子诚也不着急,命人包围这里,等待天亮。 第十八章 进攻准备 “统领,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杀去县城?”有手下问道。

“是啊统领,县城离此不过数十里,咱们现在过去,天亮后就能赶到,可以直接杀进去。”林二也是问道。

既然决定要反,肯定一鼓作气杀过去,现在这些官兵在他眼里就是不堪一击。

“不行,县城虽然离咱们不远,可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官兵驻守,我们都不知道,不能贸然行事,得从长计议。”张子诚说道。

此时,廪库中的数十监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满心骇然,外面就是数千凶神恶煞的贼人,刚刚杀了官兵,现在还想着杀进县城,如何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还在,想来贼人还没离开。

而此时的营帐处,张子诚招呼众人生火造饭,先吃饱,再图后事。

自己等人也是换上官兵的兵服,其中还有一套盔甲,不过太重了,只能先带着。

做完这些,张子诚带人来到廪库前,到了现在,这些人还不出来。

“里面的人,都出来吧。”张子诚喊道。

可等了许久也没人答话,张子诚也只是笑笑,又是吩咐道:

“来啊,给我放火,把他们给我烧死在里面。”

这些话只不过是吓吓这些人,里面的工具对自己还有大用。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这就出来。”这时,里面才传来求饶声。

监工听到张子诚要放火,为了活命,只好将门打开,随之看着外面杀气腾腾的众人,缩了缩脖子。

“来啊,给我绑了。”

话音刚落,众人纷拥而上,将这些人捆了个结实。

张子诚去往一人身前,这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抬起头来。”

这人闻言,浑身颤抖,却是使劲低着头。

“抬起头来。”张子诚怒喝道。

“大王饶命,饶命啊。”

不曾想这人直接跪倒在地,大声求饶。

“好啊,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了你。”张子诚点点头。

“大王说的是真的?”监工喜出望外。

“少废话,再敢啰嗦,老子一刀砍了你。”有人实在受不了这人的啰嗦。

“是是是,大王只管问。”这人看向张子诚。

“你可还认得这张脸?”张子诚指着自己的脸问道,鞭子的印记还在。

“大王,小的有眼无珠,我该死。”监工哆嗦着,开始自己掌嘴。

“这笔账我待会再跟你算,我且问你,官兵把我们押送过来,有没有想过把我们送回去?”张子诚问道。

“这……”监工很是惊惧,这话要是说出口,不得把自己给砍了。

私底下他听官兵说过,活干完这些人直接就地格杀。

“说,他娘的,当官的把我们送过来,是不是就没想着把我们送回去。”有人忍不了,上前逼问道。

“我说我说,没有,他们还说等你们干完活,就地格杀。”监工说道。

“娘的,老子砍死你。”前者拔出大刀。

“干什么?统领话还没问完呢?”林二将其踹开。

他虽然也很愤怒,也知道还轮不到自己说话。

“我再问你,你们送来的粮食,是不是被大水淹过。”张子诚问道。

“你怎么知道?”监工很是诧异,这确实是县城里被淹过的粮食,知县怕给民众吃闹出瘟疫,就往这里送。

“我怎么知道?你问问他们,吃了你们的粮食,有多少人害了病。”张子诚指着身后的人。

“大王,这不关我的事,是知县老爷让我们送的,他说给人吃,会闹出瘟疫,就往这里送来,我只能听令行事。”

此话一出,众人怒火中烧,这么多人的性命,在这些人眼里,真就无足轻重。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为难你。”

“真的?”监工喜出望外。

“嗯,不过他们会不会放过你,我就不知道了。”张子诚说完,转身离开。

随即,无数人围了过来,满身杀气。

“狗贼,你不讲信用,你不得好死,啊……”

监工的骂声戛然而止,被愤怒的众人砍成一地的碎肉。

而后,张子诚下令开饭,赶紧歇息,晚间去夺县城。

临近出发之时,便是召集众人议事。

“诸位,如今我等起事,乃是因朝廷压迫,实属无奈之举,无论如何,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得毫无声息,应该告诉世人,即使我们有罪,我们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我们也有活命的权利。”

“对。”张子诚的话,让他们看到了曙光,即使他们犯了罪,也是事出有因,不应该任人宰割。

“我张某有幸,得诸位抬举,做了统领,不过我只有一人,面对诸位只怕难以顾及周全,所以我还要十位队官,协助统领。

至于是哪十个?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想看看你们的能力,马上我们就要去夺县城,此役有功者,即可被选为队官。”张子诚说出自己的想法。

“张统领,如何才能算有功?”有人开口问道。

林二也是凝神听着,张子诚没有选他,虽然有些失望,不过这一路耳闻目睹,也知道,即使选了,自己也不能服众,他可没有张子诚的能力。

“好,此役夺取城楼者,有功,捉拿县官者,有功,夺取粮仓者,有功。

还有,俘虏官兵者,有功。”

一通吩咐后,各自前去准备。

张子诚则是叫来林二。

“统领,可是有吩咐?”林二说道。

“身体还好吧?”这家伙当初病殃殃的,现在却是生龙活虎,仙丹也没这种效果。

“好着呢。”林二拍拍胸脯,连他也搞不清楚是为啥,只能猜测是粮食的问题。

“行,我们的人,点清楚了吗?”这是他们自豫州过来的人,这些人吃过饱饭,对自己也熟悉,正好可以作为自己的手下。

“点好了。”

“我点给你一百人,这次进城,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去县衙,找里面的府库。”张子诚吩咐道,打仗最重要的自然就是银子。

“府库?里面可是有什么东西吗?”林二不懂。

“有,县衙的银子就在这里,还有,你也别惦记队官的位置了,把这件事办好,跟着我就行。”

“遵命,要是找不到银子,这个位置就让给其他人吧。”林二大喜,就算再没见识,也知道跟着张子诚意味着什么。

做好准备,张子诚下令出发。

既然决定起事,应该有目标才行,而不是带着一群乱哄哄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