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镝英雄》 第一章 英翊郎夜袭金县 鲍骠骑兵伏北狩 时值汉云国志理五年正月廿七日,金尾国高构县樵夫郝援被叛军推为首领,随后自封为使持节、都督宋神州诸军事,联合完颜氏共同叛变谋逆。

州内其余郡县闻讯,大多数都举兵响应。一时声势浩大,譬如破竹,几乎占据了整个宋神州,士卒多达三万余众。

朝廷得知此消息后,立即以防陵侯、骠骑将军鲍逡为主将,宣东侯、骁骑将军张朝为副将,遣派二人率领一万大军前往平叛。

“父亲、张骁骑,士法愿领一队人马夜袭金县,以挫敌锐气、灭贼威风。”

说话这人,乃是鲍逡嫡出次子鲍效。

鲍效,字士法,小名仲郎。生于赤礼四年,现年二十一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天生左利手,自幼熟读兵法、喜研诗书,为人文武兼修、乖戾诡变。平素惯使枪槊棍棒,亦能左右开弓。师从名将陶俶、祖处,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因此被京中人唤作“英翊郎”。

有赞词为证:

防陵雄才交四海,威风却待发扬。冲云追影意轩骧。弟兄皆将种,器宇曜玄黄。

乘坚策肥食钟鼎,闻名中外高昂。枪如龙舞乱群狼。豪杰观鲍效,英翊好儿郎。

只见这鲍效生得是白面短须,身长七尺六寸,虎背狼腰,龙威燕颔。虽面相上尚显些许少年暗稚,却也长得十分俊朗。头系一条淡紫蚕丝巾,体着一袭紫红绣棉袍,外披一件对襟金边黑布袄,腰悬一根银白宝玉带。鱼鳞兜鍪护其首,玄铁宝铠保伊身。宛若天神下界,浑如星君临凡,果真是祥麟威凤,浩气英风。

“好一个少年将军!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士法不愧是鲍骠骑之子!”张朝阿谀道。

张朝,字仲觐。生于地行八年,现年四十二岁,魏武州宣郡宣东县人。当年本和鲍逡共仕于防陵末帝防陵皓,因防陵皓听信奸臣谗言,冤杀了其兄长一家,一怒之下临阵倒戈,归顺了汉云武帝汉云炎。后随汉云权臣石充兵伐防陵时劝降鲍逡,封爵宣东侯。为人虽智勇兼备,颇具胆识,却热中名利、好大喜功,对上阿谀逢迎,对下暴戾恣睢,为世间君子所不齿。

“唉,仲觐兄过誉了,犬子不过是初出牛犊,哪里知晓什么军阵之事?”

说到这里,鲍逡话锋一转,朝着鲍效正色道:“仲郎虽有胆量,但万万不可轻佻行事。此战是你的首战,只需袭扰贼军一番便回,切不可逞少年意气。为父自会派人于后方接应,定保你有退路可循。”

鲍逡,字定复,防陵名将鲍咎之子。生于白义元年,现年四十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曾于数月间为防陵国收复失地百余城,威震中外,勇武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不满于防陵皓生性残暴、狼戾不仁,遂于决战前夕举家投顺汉云炎,封爵防陵侯。因受石充喜爱,加之石充年近古稀却无子嗣,故而被其认为义子,更曾改姓为石。后因石充以外孙为嗣,怕自己此举招致灾祸,因此又改回鲍氏本姓。

有赞词为证:

克复山河平险难,良将自在宾庐。纵横沙场血仍朱。四旬好岁月,仁义旧如初。

流落人间天庭帅,昔今多少孤独。挺身奋战把君扶。投归明主日,壮士见殊途。

此时鲍逡拿出自己的半片虎符,将之递给鲍效,命他去掌符官处点齐七十名精锐骑卒,等到四更时分便出发。

到了四更,鲍效拜别了鲍逡、张朝与几位自家兄弟,与那七十名精锐骑卒同饮了一碗酒。随后整理好甲胄、兵器,人衔枚、马裹蹄,举着火把,一齐驰往金县。

到了金县贼寨外约半里路时,鲍效忽然伸手示意众人停下。只见他就着身旁骑卒手中火把的光,从马鞍上摸来了弓箭攥在手里,朝贼寨中连发两箭。

先前哨探早已探明,驻扎在金县的贼兵少说也得有一万余人。鲍效若不谨慎行事,则无异于自寻死路。

确定贼寨中没有动静,想是贼人们睡得正香,他这才将弓箭放回原处。此时左手向前一挥,紧夹了几下马腹。刹那间,这七十名精锐骑卒都挺枪策马,跟在他身后冲向贼寨中去。

“将士们随我杀!”

鲍效大吼一声,用枪挑开最前面的一个营帐。不管身后火把乱飞,只把那枪一横,瞬时搠死七、八个正熟睡着的贼人,随后直闯入中军大帐。

“不好,官军来袭营了!兄弟们莫要慌乱,保护好郝公与完颜公!”

中军大帐内,一员贼将慌忙起身,随手提起了一杆长戟,径直来迎鲍效。谁知仅一个照面,这贼将便被鲍效一枪扎翻,马踏而过。

众贼见官军突然发动夜袭,营寨中又着了火。一时间既不知该不该先救火,又不清楚官军的数量,皆乱作一团。这会也顾不上烧起来的粮草与辎重,都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你们这些不怕死的贼子,都给我听着!我乃防陵鲍士法,今奉陛下之命,特率七万天军来此讨伐尔等!凡有敢阻我兵锋者,一概杀之!”

话音刚落,鲍效又出一枪,戳死一员近身的贼将。一跃跳下马来,径直来取居中的那人。那人大惊,急呼众贼来救,在几个贼将与贼兵的簇拥下狼狈逃走。

鲍效见状,料定那人必是贼首郝援,哪里肯放过?又骑上战马,挺着枪紧随其后。

此刻贼将中一人见情况紧急,连忙从背上取下弓箭,回头一箭射去,正中鲍效右臂。鲍效右臂吃痛,大叫一声,险些跌落马下。幸得众人来扶,才免于一死。

“二郎君,兵法有云,‘穷寇勿迫’。你熟读兵书,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你须谨遵尊父鲍骠骑的命令,不可贸然追击。否则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等虽万死难辞其咎。”一骑抱拳谏道。

旁边一骑听了,抢过话头,也作揖行礼道:“二郎君,他说的不错。况且此战只为削弱贼人们的士气,如今任务已然完成,早就立了大功,何必穷追猛打?若被贼人反应过来,发现我军不足百人,届时稳住了阵脚,回头反扑,则我军危矣。”

“好,就依二位兄弟所言。”

话毕,鲍效奋起虎威,一把撇断右臂上的箭矢,从马鞍上扯过牛角,吹了三声号令,将众骑都招呼过来,振臂一呼,喝道:“诸君首战告捷,回去必有重赏!”

此时一行人回到营帐中,交还了那半片虎符,向鲍逡、张朝上报功绩,共斩得贼将六员、贼兵一百八十四人,夺得旗帜二十四面、战马十一匹。

其中,鲍效独自一人挑了两员贼将,共斩首三十七级,居功首位,令军中众人都心悦诚服。

“士法侄儿虽英勇善战,但毕竟年富力强、血气方刚,多逞少年意气,还须铭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恰巧我营中有一位名医,我这便着人请他过来,为士法医治伤口。”

张朝此时瞥见鲍效右臂上的箭伤,连忙上前递给了他一杯热茶,摆出一副谄媚的模样。

“多谢张骁骑的美意。”

鲍效微微一笑,又扭头看向鲍逡,拱手道:“父亲,士法有一事相求。此战虽说是得胜而归,但也折损了四名将士。士法想将自己所得封赏取出一半,分给他们四位的家眷,伏乞父亲应允。”

“仲郎能有此心,为父怎能驳你?就依仲郎所言。”鲍逡点了点头,对鲍效所说的话感到很满意。

正在此时,忽然从帐外跑进来一名哨探,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启禀鲍骠骑、张骁骑,小人方才于后方正北处巡视时,发现位于徽佶、钦桓两县之间的二圣山上人头攒动,山下又有巨石、滚木拦住路途,似有贼人埋伏于此。”

“埋伏于我军后方?”张朝沉吟片刻,哈哈大笑道:“定复贤弟,这定是贼人想出来的退敌之策。他们故意让哨探发觉,欲使我军人马惧退路被断而撤,这样他们便可安枕无忧。只是如此伎俩,如何瞒得过我张仲觐?”

“嗯,仲觐兄果然足智多谋。”鲍逡眯着眼睛,抚须微笑道:“既如此,我等便可将计就计,假意怕后路被断而撤军,实则留在附近隐蔽处。届时趁贼不备,定可大破之。那探子,我且问你,你可知附近何处最宜我军藏伏?”

“回鲍骠骑的话,徽佶县最南边有个北狩山,离我军营寨较近。”哨探答道。

“定复贤弟,仲觐我愿引本部人马为惑贼之兵,去那二圣山走一遭。贤弟可引大军藏伏于北狩山中,专待那些贼人前来送死。”张朝行礼道。

“好!有劳仲觐兄这一趟了。”鲍逡点了点头,将矮桌一拍,喝道:“传我将令下去,全军撤至北狩山上。到山上后,须偃旗息鼓。任何人禁止放声言笑、来回走动,不得违误!”

众人领命,都开始整理军器、辎重,趁天还没亮就撤离了出去,一路来到北狩山上躲藏。

另一边,张朝领着本部一千二百余人,大摇大摆来到二圣山山脚下。

这时忽然听见几声轰响,山上乱箭齐发,矢如雨下。

“不好,快撤!”

张朝故作慌张,将手中令旗一挥,引着众人向东撤走。

山上一员贼将见状,丢了弓箭,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官军不过如此,这就被咱们吓跑了!兄弟们,回去告诉郝公他们,官军已经尽数逃走,不必再担忧了。”

金县中,郝援得知官军撤离,兴奋得拍桌大笑,立即亲自引兵万人追击,要将官军赶出金尾国地界。

一行人刚追到北狩山,忽闻山上几声呐喊,此时只见无数滚石、乱木从上而下砸了过来,贼人瞬时死伤无数。

郝援见状大惊,正要下令撤退,却发现后路早被官军堵住。为首一人,正是鲍逡嫡出三子鲍铣。

鲍铣,字士钟,小名叔郎。生于赤礼五年,现年二十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为人粗猛轻佻,暴虎冯河,最让鲍逡头疼。善使一杆戟,好骑一匹红鬃马。平日里从来不读书练字,只喜犬马、军器,空有一身蛮力。倚仗着有父兄扶持,向来都是一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模样。

有赞词为证:

发威要扯狮子尾,急时怒火直刚。两拳三脚报君王。好驹性也烈,一戟镇湖江。

鲸波鼍浪英雄士,敢将奸佞伏降。填膺义愤不能当。猛夫名鲍铣,虎种是叔郎。

“郝援贼子,哪里走!”

此时只见鲍铣举起长戟,大喝一声道:“取得郝援首级者,封军司马、赏万钱,谁敢领此封赏!”

众人听了鲍铣此言,异口同声,都大吼道:“我愿领此封赏!”

话音未落,数百人早已冲上前去。

见此情形,郝援当即吓得调转马头,硬着头皮,冒着箭雨向前方跑去。跑到半途,又是一声吼叫,杀出来一队人马。领头之人,乃是鲍逡庶出长子鲍崇。

鲍崇,字士卑,小名孟郎。生于玄智五年,现年二十五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因是鲍逡妾室吕氏所出庶子,故而自幼谦逊有礼,待人温和,对嫡母卫氏也如同待亲生母亲般孝顺,因此颇受众人爱戴。平常辅佐父亲鲍逡和二弟鲍效管理家务,从未犯过错误,最受鲍逡信任,亦被鲍效视若胞兄。

有赞词为证:

庶出长男如嫡子,温和亦晓谦恭。持家辅佐果仁兄。不为财物困,智勇贯青穹。

风雅上流真大量,原来光耀星空。信诚当世唤凰龙。士卑淡利义,姓鲍本名崇。

“郝援,如今你已无处可去。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鲍崇将槊一横,拦在前方,笑道:“擒此贼者,必有重赏。”

身后众人听了鲍崇这话,抖擞精神,都挺枪绰刀,摇手呐吼,蜂拥而上。

此时山头上有东面鲍逡、西面鲍效占据高处,山脚下有北边鲍崇、南边鲍铣拦住去路,整个北狩山都在官军包围圈内,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境。 第二章 老将军终诛贼首 鲍士续得尚公主 众人正欲扑杀郝援,谁知还未近身,那郝援竟突然跳下马来,跪伏于地。

“是小人一时糊涂,觊觎神器,妄图谋取天下。今日得遇天军到此,小人郝援知错愿降,伏乞将军留小人一条性命。”

郝援止不住地磕头,一个劲地求饶。

“是生是死,非由你定。”

言讫,鲍崇喝令其余贼人丢下兵器,随后挺槊上前,将槊架在郝援左肩上,命人将他绑了起来,推上轺车带走。

鲍逡在山头上,见此时没了喊杀声,料定郝援非死即擒。于是招呼鲍效一同率军下山,会合鲍崇、鲍铣本部人马。

“父亲,士卑见擒贼首郝援在此,还请父亲定夺。”鲍崇远远望见鲍逡,连忙翻身下马,恭敬一拜。

“此等不忠之贼,破坏国家社稷,扰乱天下州郡,怎可留他?推下去斩了便罢。”鲍逡冷喝一声,摆了摆手,看都没看郝援一眼。

“将军且慢!小人郝援有事相禀。”

郝援眼看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就要交代在这,此时慌不择路,连忙说道:“小人不过是一介樵夫出身,纵有天大的本领,又如何招揽得如此多的人众?将军是有大智略的英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鲍逡听了郝援之言,呵呵冷笑一声,答道:“郝援,你想说的就是这些?纵是你不说,我也晓得是谁指使的你。来人,把郝援拖下去砍了。”

此时但见郝援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任由两名军士将他拉了下去。

“父亲,按你这么说,郝援当真是受人指使的?却不知是受何人指使的?”鲍效不解地问道。

“呐。”鲍逡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在鲍效眼前晃了晃,随后附耳过去,低声说道:“仲郎啊,你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界?”

鲍效闻言,转了转眼,若有所思。须臾,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刚想说出来,就被鲍逡一眼瞪住,把快到嘴边的话音收了回去。

“速速将此信烧了,权当不知。”鲍逡将那封书信递给鲍效,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瞄了那群贼兵几眼,朝着鲍崇呼喝一声,吩咐道:“这些贼人本是良善之民,只是一时受了贼首郝援的蛊惑与诱骗,才助恶为虐,孟郎应当明白该如何处置他们。”

“士卑明白。”鲍崇点了点头,而后转过身去,将手一挥,正色道:“我父鲍骠骑心怀仁义,不忍多增杀戮,尔等可各归本家,复为良民。”

众贼闻言,大多都鞠了一躬,相继离去。只有一千余人迟迟不肯离去,都想留下为鲍逡效命。

“我鲍定复此生得遇明主,当尽忠职守,断然不敢私留你们。与其追随于我,不如投身行伍,为国效力。”

鲍逡说罢,顿了顿,问道:“你等可愿投军,行忠君奉国之事?”

众贼听了鲍逡此言,都慌忙下拜,表示愿意投军。鲍逡见状,心满意足,这才领着大军离开。

一行人半途赶上张朝,问他情况,才知道那些埋伏于二圣山的贼兵,早已被他率领本部人马杀得一个不剩。而他自己也身受几处轻伤,折损了数百名将士。

“定复贤弟,此战你父子几人都立了大功,可别忘了在陛下面前提携愚兄一番啊。”张朝一路跟在鲍逡后面,始终笑脸相迎。

“仲觐兄说的哪里话?你我同僚二十余载,纵是你不说,我亦自当向陛下赞扬兄长的功绩,怎有不帮衬兄长之理?”

鲍逡虽然心中厌恶张朝,但毕竟同朝为官,当年又是受他劝降,确实是他有恩于自己,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张朝一听鲍逡此话,这才放下心来,作揖道:“愚兄在此多谢定复贤弟了。”

京都,汉云城内。

皇帝汉云衷听闻鲍逡、张朝二人伐贼大胜归来,顿时欣喜若狂。于是连忙召集百官相随,亲自出殿迎接二人。

这汉云衷生于青仁元年,现年三十七岁,汉高州汉云国汉云县人。汉云衷天生愚钝痴笨,乃是武帝汉云炎次子。只因其长兄高常悼王高常轨早夭,才得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卿等立了大功,我必有重赏。”汉云衷左手挽着张朝,右手挽着鲍逡,向着殿上一路小跑,笑问道:“我家中今日有一桩喜事,不知二位卿家谁有这个福气?”

鲍逡、张朝听了汉云衷这话,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汉云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张朝转了转眼,呵呵笑道:“不知陛下所言,是何喜事啊?”

汉云衷这会突然停住脚步,傻笑着答道:“我女儿瑞陵公主,今日正巧及笄。我欲为她寻一夫家,不知二位卿家可有未婚娶的好儿子,可配瑞陵公主?”

鲍逡闻言,心想鲍氏有石家扶持,石家又是皇亲国戚,地位已经足够稳定了。此时不如卖给张朝一个人情,也算自己没有忘恩负义。

想到这里,他作了个揖道:“陛下,张仲觐六子张雅英、九子张幼捷,俱是少年雄才,可择其一以尚公主。”

“哦?”汉云衷眼前一亮,冲张朝笑着问道:“不知仲觐的这二位虎子,如今却身在何处?又位居何职啊?”

张朝这会欣喜若狂,也无暇感谢鲍逡将天大的好机会让给自己,只是弯着腰答道:“承蒙陛下厚爱之意,微臣的两个犬子现为禁军统领,此时正在宫中当值。”

汉云衷闻言大喜,连忙让人去请张雅英、张幼捷二人,自己则领着鲍逡、张朝二人走进殿内。

百官见状,纷纷朝汉云衷躬身行礼。鲍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暗叫一声不妙,连忙屈下身子,久久不敢抬头。

反观张朝,此刻却因一时自鸣得意,忘了尊卑之分、礼法之制,并未发觉任何异常。仍然站在原地,面露喜色。

正在这时,忽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伸手指着张朝,口中怒吼如惊雷,厉声喝道:“大胆张朝!竟敢放肆!莫不是要行那僭越之事?诸臣拜君,乃是天经地义之理。尔是何人,敢受此拜!”

说话这人,原来是武帝汉云炎第十六子、汉云衷之弟,景濑王景濑颖。

景濑颖生于赤礼八年,现年十七岁,汉高州汉云国汉云县人。自幼颇受汉云炎宠爱,还未封王时便已食邑十万户,所得的封赏在众兄弟之中可谓是首屈一指。

听了景濑颖之言,张朝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是对汉云衷的大不敬,慌忙跪倒在地,泣道:“微臣一时得胜归来,失了分寸,万死莫辞。伏乞陛下与景濑王念在微臣破贼有功的份上,暂且饶恕微臣这一回。”

“无碍,无碍。”汉云衷憨笑一声,想了一会,说道:“王弟,今日是瑞陵公主的大喜之日,万事皆不责怪。”

“哼!”景濑颖袖子一甩,须臾转怒为喜,笑着问道:“不知花依的驸马是谁?”

“不瞒王弟说,我本意是想让鲍爱卿与张爱卿都将未婚娶的儿子叫来,谁知鲍爱卿却将此等喜事推让给了张爱卿。故而我方才已命人去传唤张爱卿的两个儿子来见,届时再做定夺。”

说完,汉云衷喘了口粗气。

“定复啊定复,你怎敢退却陛下的好意?莫不是你家那几位郎君都有天一般高的眼目,看不上孤的侄女?”

景濑颖一听汉云衷这么说,心中自然不爽,暗忖不能让张朝这种人成为皇亲国戚,于是似笑非笑地揶揄起鲍逡来。

鲍逡闻言大惊,连忙解释道:“定复与犬子怎敢如此?景濑王说的哪里话。只是长子鲍崇、次子鲍效及三子鲍铣都已有妻室,尚未婚娶的只有七子鲍绍。奈何鲍绍年纪尚轻……”

“按孤的意思,不如就约定时日,让鲍绍与张朝的那两个儿子比试一番,胜者即为驸马,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景濑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顾鲍逡如何说,直接打断了他。

“嗯,也好,就按王弟的意思办。”

汉云衷点了点头,抚掌大喜。

到了约定的时日,汉云衷与景濑颖等皇室都坐在主位,鲍逡等人坐左侧,张朝等人坐右侧,台下则站着三人。

这三人由左至右,分别是鲍绍、张雅英及张幼捷,此时都揎拳捋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按照先前景濑颖定的规矩,此次共分三场比试,胜两场者即为驸马。第一场比驭车,第二场比射术,第三场比作诗。

鲍绍毕竟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第一场比驭车,才刚上了轺车,就故意丢了鞭子,让张幼捷胜了一场。

第二场比射术,百步之内射十二箭,中最多者胜。张雅英中了五支,为最末;张幼捷中了七支,为第二名;鲍绍中了九支,名列第一。

“张雅英连输两场,可速退下。”景濑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送着张雅英一脸失落地离开,这才接着说道:“这第三场比作诗,就以你二人各自的父亲为题,一刻为限。”

“以父亲为题?”

张幼捷一听景濑颖此言,愣了一会,不明白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思来想去,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在诗中极力地夸耀着张朝。

鲍绍则呵呵一笑,不假思索地写下几行字,随后恭恭敬敬地放下手中的笔,微笑着等待景濑颖前来审视。

景濑颖远远望见鲍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倒也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等那一刻时过去,便立即命人下去收上来两首诗,细细观看。

只见右手边张幼捷所作诗内容如下:

铁马入林中,抬鞭过大戎。

夺旗心壮烈,斩将气恢弘。

特绩惊凶虎,殊功退猛龙。

能挥十万士,不世是张公。

看完张幼捷所作之诗,景濑颖心中顿觉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诗扯得粉碎。此时再看鲍绍所作之诗,这才稍歇怒气。

但见左手边鲍绍所作之诗内容如下:

蒙恩戴主荣,鲍氏遂降从。

北土风情异,南国志意同。

鸿鹄为好汉,燕雀亦英雄。

会聚圣明地,君臣共簇拥。

“好诗,好诗啊。”景濑颖哈哈大笑,拍了拍矮桌,转头朝汉云衷道:“陛下,这一场是鲍绍胜了。不如就以鲍绍为花依的驸马,陛下以为如何?”

“王弟,就依你所言。”

汉云衷点了点头,宣布封鲍绍为驸马都尉,并命人叫来瑞陵花依。

过了一会,瑞陵花依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仔细瞧了瞧鲍绍。

只见这鲍绍相貌俊美,面容皎然,果真是少年英雄。她顿时羞红了脸,对他许了芳心。

鲍绍,字士续,小名雅郎。生于赤礼八年,现年十七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与三位兄长不同的是,鲍绍向来不爱舞枪弄棒,总是埋头苦读,又精通歌舞。就连汉云城中最出名的几个伶优,见到他时也会自觉形秽。

有赞词为证:

紫罗锦衣拖绸缎,应得公主垂情。男儿拨弩唤苍鹰。本为风度客,何必问身名。

汉云歌舞逾十岁,父兄皆荟群英。少年意气逞光明。雅郎名鲍绍,美御婿廉清。

张朝此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生不爽。驸马本来应该是自己的儿子,却被鲍家给抢去了,这口恶气绝不能咽下。

想到这里,他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父子三人几乎同时走到阶下,向汉云衷作了个揖,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边,因郝援已被鲍逡擒杀,其麾下贼将冯损、解度不肯就此埋没自己,又奉郝援之弟郝辅为首。一同向东北方逃窜至唐文州宝府郡有贵县,杀了宝府督守,占据了整个宝府郡。

郝辅从此自称“宝府王”,改宝府郡为宝府国,追谥兄长郝援为宝府武王。以冯损行大司马领宝府左御相、解度行大将军领宝府右御相,拥众四万余人。

听闻此消息,朝廷里权衡再三,决定再由鲍逡、张朝二人前往宝府郡平叛。

鲍逡愧疚于鲍绍尚了瑞陵花依的事,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诈病推辞。

汉云衷思来想去,改派名将陶俶为主将,并封他为平西将军。而张朝则仍为副将,随他一同率领一万五千人前往平叛。 第三章 鲍士法喜遇壮士 大司马惊逢英雄 鲍效得知平叛主将是师父陶俶,于是向汉云衷毛遂自荐,请求随军出征。

汉云衷心想这鲍效本就是外父石充的义孙,他七弟鲍绍又新尚公主瑞陵花依,正是亲上加亲。如此显赫的身份,却没有个一官半职,说出去着实有失皇室颜面。

加之他前些时日的金县一役,首战立功,在京中树立了威名,于是封他为虎贲中郎将,并赐轺车一乘。

三月初五日,唐文州宝府郡有贵县外,官军帐内。

“张骁骑,老夫自赤礼六年以来,已有近二十年未曾亲历战事了。这一战,还得仰仗你们这些后生啊。”

主位上,一员老将不紧不慢地解下头盔,露出了一头白发与满颊皱纹,一脸慈祥地望着张朝,正是那名将陶俶。

陶俶,字士骞,小名阿鸯。生于天正元年,现年五十八岁,吴大州防陵郡平坂县人。本为肥吹国小将,因时任肥吹国大将军的司师有僭越之举,故而随父亲陶钦投奔防陵国。后又因父亲被同僚杀害,只得反投司师之弟司昭麾下。

司昭死后,其子司炎逼迫肥吹帝禅让皇位,自立称帝并改名汉云炎,追谥司师为景帝、司昭为文帝。

汉云炎因记恨陶俶当年吓死自己的伯父司师,故而在陶俶立下大功、天下太平之后就将其免官,至今已有十八年。

“唉,陶老将军说的哪里话。”张朝快速转动着那对眼珠,夸耀起陶俶道:“陶老将军的威名,晚辈早有耳闻。当年你还未入汉云时,可是仅凭十余骑就冲散了景帝的大军,更是吓死了景……咳咳,又在归顺文帝后大破外敌,收服二十万降众。晚辈何德何能,敢在陶老将军这里布鼓雷门?”

“张骁骑,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须知岁月不饶人啊。这人一老啊,就不中用了。”陶俶摇了摇白头,抚着银须,缓缓笑道:“再过两年,老夫就六十了。也不知道这身老骨头,能否撑到六十大寿。”

鲍效听了,鼻子一酸,强作笑脸,插嘴道:“吾师,大战在即,怎能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莫说六十大寿,便是八十大寿、百岁大寿,吾师你也是要过的。”

闻得鲍效此言,陶俶看向了这位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只是笑而不语。

张朝见状,也连声附和,说陶俶定能长命百岁,态度不应该如此悲观。

说到这里,帐外忽然传来几声喊叫。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早已从帐外射进来几支利箭。

“不好!贼人杀过来了。”

鲍效大惊失色,吓得直冒冷汗。

“士法,不必如此惊慌,此乃军阵大忌。他日若是陛下拜你为主将,此等慌乱只会自损士气。据为师所料,贼人此番只为突袭,人数至多不过千,并无大碍。”

陶俶镇定自若,不慌不急地戴上了头盔。而后从一旁随手取过一杆长枪,大步走出帐外。

“我乃防陵陶士骞,尔等贼寇胆敢袭我营帐,真不知死!”

陶俶大喝一声,几步冲到营门外,三两下戳死十数个贼兵,一枪散开贼势。

众贼一听,原本只听说官军中领头的是个老者,还以为朝中无人可用。不承想面前这个老者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陶俶,立刻便乱了阵脚。

张朝、鲍效紧随其后,也各自持着兵器跑出帐外,与几名精锐军士护在陶俶身前,生怕他会出什么事。

“陶公,可敢与某只身一战?”

话音刚落,一员贼将便从贼众之中策马出来,朝着陶俶恭敬行礼道:“某久仰陶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哼!好猖狂的贼子,也配与吾师交手?”鲍效挺枪上马,直取贼将而来。

那贼将见状,冷笑一声,向前一矛刺中马头。鲍效翻身下马,回首一枪,也戳翻那贼将胯下的坐骑。

几个贼兵趁机围住鲍效,被陶俶眼尖看见,领着十数名精锐军士上前,将他们尽数杀散,落荒而逃。

鲍效此时连忙起身,一枪就要结果贼将,却被从他后方射来的一支利箭逼退。再次刺去,结果又被他躲过,扑了个空。

那贼将此时也顾不上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手中慌忙挥舞着长矛,接连打翻数名精锐军士,随后扭头就走。

“你那无谋贼子,就这点能耐。”

鲍效眼看贼将走远,又被一群贼兵逼近,遂飞身乱刺几枪,贼众都应声倒地。

“官军中厉害人物不少,我军此行人手不足,权且先行撤离。”

贼军大司马冯损在后方看得仔细,收了弓箭,调转马头,往后撤退。

冯损,字仲益。生于玄智二年,现年二十八岁,宋神州金尾国钦桓县人。因父母早亡以致家境贫寒,而纠集数百名轻佻少年,专行劫掠来往富商的勾当。后闻郝援起兵,遂率众人投奔郝援,为其副手。

张朝、鲍效见贼将冯损要走,都不肯放过此等良机,一齐跨上战马,领着四十余名军士,一路追杀过去。

前边冯损听见身后动静,立刻回过头来,发现追兵并不多,尚不满己方的四分之一。于是顿时便有了自信,突然勒住战马,转过身去,倏地拉弓搭箭,一发便射中张朝右腿,使他应声落马。

鲍效此时立功心切,也无暇顾及张朝伤势,只叫他的军士护他回营,自己则率领本部人马十余骑,继续紧追猛赶。

趁着贼阵乱而不整,鲍效顺势便冲了进去,在这十余骑的掩护下奋战不退,接连搠死二十余贼,虎虎生威。

先前的那员贼将见了,担心士气因此受损,是以壮着胆子,扭头来迎鲍效。

二人战于一处,只是一个照面,斗了几个回合,那贼将便被鲍效一枪刺死。

“你这白面小子,倒是有些斤两。”

冯损心生爱慕之意,遂欲劝降鲍效,一把放下弓箭,问道:“那小子,不如跟了我家宝府王,合力推翻那庸君汉云衷,同享这天下数不尽的富贵,你看如何?”

“我呸!尔等一众流民草寇,以腐肉造甲、用烂骨制器,不过是为利而兴、趁乱而起之群乌。却不曾闻蝇蚋附牛、螳臂当车之故事?竟敢觊觎吾君神器,阻我天兵之锋,在此班门弄斧,妄自尊大!”

鲍效闻言大怒,厉声喝道:“料他郝辅、郝援二人,不过是些山野村夫罢了。全仗有人相助,才得以纠集这许多人马,侵略州郡土地,杀害地方官吏。今日吾师陶公率天军至此,定教尔等尸横遍野,荡然无存!”

言讫,鲍效连戳两枪,撞开贼阵,直取冯损而来。

见此情形,冯损不紧不慢地抬起弓,搭上箭矢,一发就朝着鲍效心窝处射去。

鲍效不肯就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顾不上躲闪,横枪抵住朝自己射来的那支利箭。随后呐喊一声,抖擞精神,冲上前去,一枪戳中冯损左肩。

冯损左肩吃痛,情急之下也无暇去腰间摸刀,于是顺势一把捉住枪杆,将弓套在鲍效脖颈处,死死勒住了他。

眼看鲍效就快要被冯损勒死,忽然从身后跃出一骑老将,正是平西将军陶俶。

此时只见陶俶挥手一枪刺来,便轻而易举地挑落了冯损的头盔,救下了鲍效。

冯损吃了一惊,冷汗直冒。自知不是陶俶的对手,兼之自己又负了伤,不敢恋战,遂奋力勒回马头,率众贼落荒而逃。

“可恨没能杀了这贼。”

鲍效将长枪一把戳在地上,怒目圆睁地望着远去的冯损,气得直咬牙切齿。

“唉,着实可惜。”陶俶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而后蓦地话锋一转,说道:“士法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暂且随为师回营休整,稍后再议破贼之策。”

“就依吾师所言。”鲍效点了点头。

众人刚回到营中,就听见吵闹之声。循声望去,发现原来是一个扛着铁钯的壮汉正在和几个军士争些什么。

“那汉子,为何来我营中吵闹?”

鲍效推开那几个军士,瞧了瞧眼前这个壮汉。只见他蓬头垢面,不矜细行。虽然长得高大,却面如菜色,似壮而虚。一袭土色粗布衣裳,上面也满是碎布补丁。于是顿时对他起了兴趣,并未责怪。

“你便是这营中管事的?那我便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前些年从外乡来此定居的猎户,姓项名袭,字季承。”

壮汉将铁钯立在地上,行了个礼,说道:“只因拙内如今见病在榻,奈何家中清贫,无财请人医治。故而想来此处借些军粮,权当求医之用。谁知你这些个官军好生吝啬,死活不肯借我倒也罢了,还要将我乱棍打出。我一时气不过,这才与他们争吵起来。”

这项袭身长八尺二寸,声若洪钟,腰阔九围。生于青仁七年,现年三十一岁,汉高州美枣郡美枣县人。因早年为父母处理后事而花光了家中积蓄,旧宅也卖给了乡里的富商,是以流落至此,做了猎户。后有一日,在山中遇见了猛虎和巨熊,遂用铁钯奋力将之刺死,却不慎伤了筋骨,休养了半年,故而被人唤作“丧熊虎”。

有赞词为证:

天赐神力身粗壮,声洪脸阔刚强。铁钯除兽喜传乡。莽蛮腰背劲,怎惧众枭狼。

赤胆勇士当浩瀚,使伊八臂慌忙。能持重盾抵矢猖。项袭真果敢,熊虎丧其旁。

“救人之事最为要紧,不知你需要多少粮食?”鲍效笑着问了一句。

“多谢郎君的厚爱,我只要五千斛粮食。”项袭正色答道。

“……五千斛?只要?你可知五千斛够吃多少时日吗?纵是千名青壮之士,也得耗上八十余日方可吃完。你这究竟是求的何处名医?”

鲍效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略有不忿。随后忽然转念一想,此人既然能开如此大口,必有过人之处。不妨先试探一番,免得仅凭一念之差,反而使己方损失了一位人才。

“我本看你是个英雄人物,不承想你也与他们同为一丘之貉。罢了罢了,我便再去别处借粮吧。”

项袭摇了摇头,正要离去,却被鲍效一把抓住手腕,阻拦道:“是士法礼数不周,还望项壮士莫要见怪。”

“士法?”项袭闻言大惊,眼前一亮,愣了许久才问道:“你可是那防陵侯鲍定复之子、人称‘英翊郎’的鲍士法?”

“……正是在下。”鲍效也愣了一会。

“是小人目大不睹、有眼无珠,冒犯了明公,还望明公恕罪!”

项袭一把丢了手中的铁钯,忽然跪倒在地,朝着鲍效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

鲍效见状,连忙伸手扶起项袭,正色道:“士法我何其有幸,得受项君如此大拜?项君宜请速起,莫要折煞士法。”

“袭今日得遇明主,万望明公垂怜不弃,收袭为部曲。袭必当鞍前马后,终不背之。”项袭痛哭流涕,拱手泣道。

“季承果然性情中人!我军今得季承相助,何愁郝辅不破、大事无成!”

鲍效一手捉着项袭手掌,一手四指排开朝向陶俶,笑道:“这位乃是吾师陶公陶士骞,季承宜速拜之。”

“陶公?久仰陶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老而弥坚,名将风范。”

项袭赞叹一声,又冲陶俶拜了四拜。

陶俶见状,微笑着点了点头,开怀大喜道:“项壮士若不嫌弃,权且在士法帐下任个队率。他时若立得一番功绩,再行嘉赏。”

“诺!”项袭拱手而拜。

“季承,趁着天色未晚,你可在我营中挑选几名精壮军士,随你一同归家接来妻儿,届时我自有安排。”鲍效拍了拍项袭的肩膀,笑道。

项袭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随后挑了几个壮汉,各持兵器,一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冯损等人刚逃到半途,就被一人挡住去路。

但见此人,身长八尺五寸,生得面黄如杏,两颊都刺着一个墨青色的“劫”字,一对青目炯炯有神。披一件绛红袍,穿一条黑长裤。腰悬一条褐黄牛皮带,左边挂一口环首刀,右边挂一个酒葫芦,手中紧持着一杆长槊。仪容不凡,威风凛凛。 第四章 贺公变阵斩梁束 鲍士法丧命二贼 “你那黄脸汉子,怎敢拦我大军!”

贼军中策马奔出一员贼将,刚冲到那人面前,就被一槊刺落马下,一命呜呼。

“汉……汉子你究竟是何人!”

冯损见状大惊,看那人半晌也没个声响,遂按住宝弓,拈箭搭在弓身上,厉声喝道:“再不答话,且看我一箭毙命!”

黄脸汉子冷笑一声,并不言语。只是步伐沉稳,缓缓地向前走来。

“自讨苦吃!”冯损放手一射。

一箭射去,只听得“铮”的一声,那支利箭早被黄脸汉子用槊弹开数步之外。

见此情形,冯损复射一箭,又被那汉子一个侧身躲过。

眼看黄脸汉子就要走近身前,冯损身后那些贼兵连忙快步走来,站成一排护在冯损面前。

黄脸汉子则依旧不慌不忙,几槊打翻十数个近身的贼兵。随后一跃刺倒冯损的坐骑,侧过身去,拔出腰间环首刀,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冯损这会愣神在地,不期那黄脸汉子杀得一时兴起,发指眦裂,眼中露出两道凶光,浑身都被飞溅的血水染得透红。

此时的黄脸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慌乱,只是不停地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槊与短刀,一路势如破竹,宛若战神一般。

几个机灵的贼兵这才明白过来,面前这黄脸汉子绝非泛泛之辈,于是连忙扶着冯损从山间小路逃走,不敢多留。

剩下百来个愣神的贼兵,被那黄脸汉子如同砍瓜切菜似的乱杀,一个个的都应声而倒,望风披靡,瞬时死伤大半。

杀到累了,黄脸汉子这才旁若无人般地坐在地上,从一个吓得直抽搐的贼兵身上扯下一块布,擦了擦脸颊上的汗珠和血水,使劲地摇了摇头。

“英……英雄不要杀我……”

那个不停抽搐的贼兵吓得浸湿了长裤与地面,此时强撑着将双手合拢起来,苦苦亟请那黄脸汉子饶他一命。

“我且问你,方才那射箭的贼首叫什么名字?”黄脸汉子把槊竖在这贼兵的颈上,从腰间扯过酒葫芦,猛饮一口。

“那是我家大司马、宝府左御相冯……”

不等贼兵说完,黄脸汉子早就把酒葫芦封口后放在脚边,随后一刀斩断贼兵的右臂,不耐烦地冲他厉声喝道:“我问的是名字,哪来这许多废话!”

“冯……冯损!”

那贼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痛得死去活来,脸涨得通红,在地上直打滚。

“唉,可惜放走了那贼。”

黄脸汉子先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便面无表情地刺死了面前翻来覆去的贼兵。

“你们这帮无能的腌臜贼辈之中,谁的名号最响?”黄脸汉子撑地起身,揉了揉脖颈,把手中长槊抖了一抖,似笑非笑道:“是个有种的就自己主动站出来,也省得我挨个杀。”

“罢了,罢了!”一员贼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振振有词道:“我梁束也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你只管杀我便罢,且放了我这些弟兄。”

“你若能在我手上走过三合,莫说他们,我也留你一条性命。”黄脸汉子看向梁束,依旧是一脸漠然。

梁束见状大怒,紧握手中长枪,径直冲了过来,奋力刺向黄脸汉子的心窝处。

黄脸汉子不急不慌,单手将槊向上一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梁束的攻势。

“一合。”

说罢,黄脸汉子把环首刀丢在地上立着,改用双手持槊,瞬时连戳数下,惊得梁束仓皇躲闪。

这一合,如果不是梁束眼疾手快,恐怕早就已经命归黄泉。

“二合。”

黄脸汉子嘴角微微上扬,这会儿打心底里敬佩起梁束来。

毕竟普天之下,他早已鲜有敌手。

此时只见黄脸汉子振臂呐喊,逞起虎威,一跃快步上前,猛然一槊从梁束头顶上打下来。

梁束大惊失色,连忙撑起双臂,拼了死力,才勉强抵住了黄脸汉子的这一槊。

“三合。”

言讫,黄脸汉子收起了槊,欣然笑道:“梁束,你能在我身前走过三合,是个人物。我不杀你,你们都走吧。”

“多谢义士不杀之恩!”

梁束神情严肃,从人群中牵来两匹精壮的战马,亲自将缰绳递到黄脸汉子的手中,旋即又冲他拜了两拜,拱手而退。

目送着梁束等人离去,他这才捡起酒葫芦饮了几口,挂在右腰。又拽出插在土里的环首刀,收回悬在左腰的刀鞘之中。随后冷漠地看向地上杂乱躺着的贼兵,开始拾掇起独属于自己一人的戎捷。

眼看时至黄昏、天色将暗,他也终于清点完毕。共计杀贼九十七人,斩获长枪七十二条、短刀一百四十四口,两当铠一领、竹甲六具。

看样子,这伙贼人已然颇具规模。仅仅斩杀百人不到,就能获得七副甲胄,这俨然已经达到了他家乡藤阴县里的规格。

原来这黄脸汉子名唤贺演,字公变。生于赤礼二年,现年二十三岁,吴大州卷温郡藤阴县人。身形长得健硕,颇显威武雄壮之姿,两臂能提千斤之力,素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人暴瞋易恚,睚眦必报,动辄发怒。每每发怒时,貌似天神之状,又因眼有旧疾,久不能医,以致双瞳发青,故而被人唤作“青目神”。

他本是家乡藤阴县的县兵,只因看不惯县长强抢民女,遂一怒之下杀了县长,随后径自前往郡治卷温县县令处自首。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贺演果然是命不该绝。他虽犯下了杀害长官之罪,按律该斩,却偏偏好巧不巧地赶上了武帝汉云炎驾崩、新皇汉云衷继位的好时节,遂于其下诏大赦天下之际从牢房中被放了出来。这才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得以重睹天日,从此流浪天涯。

想到这里,贺演正犹豫着怎么处理这些从贼人处获得的戎捷,忽然发觉附近似有声响,于是连忙翻扑起身,伏卧于一旁巨石之后,警惕地注视着远处。

“玉儿,待会到了陶公大帐内,你可要谨言慎行。他们这行军打仗的军将,不比那些只会种田、大字不识几个的粗野匹夫,切记注意莫要失了分寸。”

项袭拍了拍爱妻陈玉儿的后背,随后又扭头看向身后的儿子项奇,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项君,你看前面!”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发觉了异常,伸出右手指向那群横躺在地上的贼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

见此情形,项袭虽然吃了一惊,但又不能在这种时候于众人面前现世,于是壮着胆子,独自走上前去查看。

“兄弟们莫要惊慌,这伙贼人都已死透了。”项袭喜出望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招呼众人近前,笑道:“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是老天想让咱们赚这等无主的功绩。”

众人闻言会意,一拥而上,都来哄抢满地戎捷。

一旁巨石后的贺演见状大怒,猝然跳了出来,倏地扯住其中一人,将他重重摔在地上,喝道:“看谁敢抢我的物件!”

“哪里来的小贼?真不知天高地厚!”

项袭右手一把按住贺演左肩,扯了半晌都动他不得,于是左手一拳砸向他的脸颊,却被他先踹一脚,翻倒在地。

没等项袭爬起身来,又被贺演一脚踢在腰上,平移出数步之外。

几名军士此时火冒三丈,都抽出佩刀来劈贺演,却被他侧身躲开,两拳三脚就全都打翻在地。

“念在你们是官军子弟,我这才不害你们性命,莫要惹恼了我。”

贺演一脸凶狠,浑身腥气刺鼻,又武艺高强,三言两语就唬住了项袭等人。

见来硬的不行,项袭眼珠一转,呵呵笑道:“兄弟,我观你也是个英雄,这些物件我们不要了,不要了。不知你可有意投军,归于我家陶公与鲍郎君麾下?”

“陶公?鲍郎君?”贺演若有所思,旋即恍然大悟,大惊失色道:“你说的可是陶士骞与鲍士法?”

“正是。”项袭揉了揉腰,笑着答道。

“甚好,甚好。”贺演听了项袭答复,欣喜若狂道:“我早闻陶公与鲍士法二位的大名,俱是文武双全,乃不世出的英雄。今日若能投往他二位麾下做个兵将,也算是没辱没了我祖上的名声。”

说完,贺演招呼着项袭等人一起收拾了戎捷,随后一同前往陶俶的营帐。

陶俶帐内,鲍效一见贺演,便心生敬佩,举起一支烛灯就来细细打量。这才发现他脸颊上的那两个“劫”字,连忙问了缘故。得知事情经过之后,顿时拊掌叫好。

“若世间男儿俱是贺君这般的豪杰,何惧天下不得太平?”鲍效伸手抚了抚贺演的背脊,笑道:“贺君权且在我麾下做个队率,他时若建得功勋,我必有重任所托。今后之路,当与贺君扶持共行。”

贺演闻言,先是感恩戴德,随后纳头便拜,高声道:“演蒙虎贲不弃,从此结草衔环、执鞭坠镫,唯虎贲马首是瞻!”

看着贺演、项袭两个壮士新入,鲍效大喜过望,忽然心血来潮,让人连夜赶制了二领大铠与两口刀,分别赐给贺演及项袭二人。

披上大铠后,贺演暗忖自己毕竟是初来乍到,得卖弄一番武艺,才能让众人心悦诚服。遂借鲍效所佩宝刀“玄印”之名,为自己新得的刀取名“青印”。此时一手持刀、一手执槊,在帐外舞刀挥槊,似杀神一般,好不威风。

有赞词为证:

精铠锋刃随明主,杀贼以百千臻。奋声一吼眼发嗔。千斤气力在,果敢虎威存。

向使阵上三军率,如何难破骑贲。手持青印宝刀纹。藤阴出贺演,青目更如神。

项袭不肯逊色于他,也提戟捉刀,对舞一处。霎时间,二人好似青龙斗白虎,恰如朱雀战玄武。刀光剑影之中,只余兵器互击之声。

众人见状,都欣喜若狂,摇手助威。

张朝在一旁看着,心中颇为不满。但毕竟自己身微言轻,又不好扫陶俶及鲍效的兴致,只能忍气吞声地无言离去。

次日天明,军中哨探来报,贼将庞匡率兵四千五百人驻扎于距营五十里处,派遣先锋梁束领五百人前来营外挑战。

“陶平西在上,请容听禀。贺某先前曾与这梁束有过一战,此人颇有勇力。只是当时贺某念在他是条汉子,放走了他,今日定斩此贼首级以献。”

贺演得知贼军先锋是梁束,随即向陶俶请缨出战。

“哦?”陶俶并未深究,只是顿了顿,说道:“若贺君果真能斩此贼而归,必有重赏。”

“贺某愿以性命担保,不斩此贼,誓不归营。”贺演说完,大步走出帐外。

此时只见贺演提槊上马,径直往营外冲驰而去。片刻后,贺演一手提槊,一手捉着梁束的首级,来到帐内报功。

“贺公变果然神勇非凡!”鲍效拍手叫好,不等陶俶发话,直接开口说道:“我麾下正缺一名军司马,贺君合当此任。”

“承蒙鲍虎贲如此看重,贺某定当尽心尽力,誓死追随。”贺演久跪不起。

鲍效见状,连忙扶起贺演,劝他入席坐下,为他斟酒一杯。

陶俶这会也欣赏贺演的武艺,加上鲍效本就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兼之又是皇亲国戚,便没有怪罪他。

就在此时,又有两员贼将率领本部人马,来到营外叫骂。

“该我……”不等项袭说完,鲍效早已起身离席,冲着陶俶抱拳行礼道:“吾师,我愿迎战二贼。”

“也好。”陶俶没有多说什么。

言讫,鲍效披挂上马,挺枪来到营外立定。

“我乃角凉麴让,哪个不怕死的敢来与我一战?”左边贼将说完,策马向前。

鲍效呐喊一声,挥枪喝道:“防陵鲍士法!”

只一合,手起枪落,麴让一命呜呼。

右边那贼将见状大惊,却也不甘让官军小觑,遂闯出阵来,道:“刚常来也!”

鲍效看了一眼,把枪一横,放在马鞍上。从一旁取过弓箭,照准一射,刚常早已应声落马,死于当场。

身后众官军见了,都摇旗击鼓,军势猛进,将贼军的前锋部队彻底冲散,直吓得散兵败将都逃了回去。 第五章 卫子节佻身飞镞 张仲觐弃明投暗 战后,陶俶正欲嘉赏众人,忽闻有一队人马在营外等候求见。这才知道,原来是鲍逡放心不下鲍效,于是派了内侄卫礼与门客徐登、陈陵等人来援。

听闻来人是姨兄卫礼和家里的门客,鲍效连忙放下酒碗,一路小跑出去。

来到营门前,只见为首一人,面皮白净,容貌威伟。身长七尺七寸,穿一袭青袍,左腰悬一柄铁剑,右腰悬两根铜锏,背后披一张宝雕弓、挂一壶白翎箭,不是别人,正是鲍效的姨兄卫礼。

卫礼,字子节。生于赤礼二年,现年二十三岁,吴大州景濑国浪陵县人。乃故骁骑将军卫歆之子、鲍效母亲卫氏之侄。为人猿臂善射、弓马娴熟,枪槊亦难逢敌手,故而人称“神射郎”。

这卫礼常骑一匹通体雪白的劣马,名唤“雪里银龙”。此马天生便耐得劳苦,能连续驰走一、两日,不食不饮,昼夜不肯停蹄,唯有卫礼一人可以驾驭。

有赞词为证:

丰神俊朗着绿锦,银龙雪里突袭。眼眉端正有生机。推心能置腹,智勇好容仪。

臂力超群称天将,阵前发箭强击。马弓精技世无敌。郎君神射术,卫礼最英奇。

卫礼早年间被汉云衷之弟、神津王神津允看重,一直陪侍于神津允左右,是他的心腹大将。因奉姑父鲍逡之命,故而辞别了神津允,特意前来助鲍效一臂之力。

“有阿兄神箭相助,何愁贼人不灭!”

鲍效一把抱住卫礼,喜极而泣,完全不顾其他。

“二郎,此乃军阵之列、行伍之中,人多眼杂,不可如此啊。”

一旁的老者靠近过来,低声劝道。

此时鲍效循声望去,只见此人正是父亲鲍逡的门客陈陵。

陈陵,字越丘。生于天正三年,现年五十六岁,吴大州防陵郡防陵县人。乃防陵桓王防陵策麾下谋主陈端之孙,少年时曾亲眼见过防陵大帝防陵权一面。

赤礼九年时,汉云武帝汉云炎发兵攻打防陵末帝防陵皓,最终讨灭防陵国,彻底统一天下。

防陵国灭亡后,陈陵家道中落,被归顺汉云国已久的鲍逡收留,遂以门客身份被养在鲍家。此人善使一杆铁枪,虽然武艺平平,却颇有计略,屡次为鲍逡排忧解难。人称“贾余勇”,又称“陈黄龙”。

有赞词为证:

文略出自谋主祖,白须银发黄龙。垂髫尝见紫髯雄。戴德随鲍氏,走马立殊荣。

原来曾有防陵梦,恨遗前世阿侬。此身不过尽凭空。陈陵虽老将,余勇贾明公。

“原来是陈公,陈公教训的是,士法必定铭记于心。”鲍效抹去眼泪,坚定了眼神,随后松开了紧握卫礼的手。

“二郎不必听陈阿兄的屁话,是他这为老不尊的好为人师。这里都是自己人,哪来的什么人多眼杂?照老夫看啊,最杂的就是他陈越丘这个老泥鳅。”

另一名老者一脸坏笑,高声说道。

“你……你!”陈陵气得怒目圆睁。

听见是北方口音,这会鲍效扭头看了过去,说话之人原来是父亲鲍逡的另一个门客徐登。

徐登,字叔升。生于天正八年,现年五十一岁,魏武州烟别郡烟别县人。早年家境贫寒,妻儿皆因饥荒而死。无奈沿路乞讨到国都汉云城,恰巧遇上鲍逡,被其收为门客养在家中,故而得以留存性命。从此发誓一生追随鲍氏,绝无半句怨言。

这徐登虽然年迈,却仍然能举得三百斤重物,故被人唤作“神力公”,又称“徐青龙”。为人颇有武艺,善使一杆铜戟。当年随鲍逡在战场之上左冲右突,杀得贼军闻风丧胆,好不威武。

有赞词为证:

武业全仗沙场莽,绯肤褐面青龙。天生劲臂举铜钟。感恩追主尾,挺戟建勋功。

本该投仕皇室辈,何堪奸佞腾弘。鸿鹄志向荡苍穹。登为北地客,神力是徐公。

“徐公,你这总爱揶揄陈公的老毛病还是没改啊。”

鲍效说完,众人相视而笑。

这徐登平日里最爱与陈陵拌嘴,对他百般戏弄,让他下不来台。陈陵虽然颇有智略,但这方面还真说不过徐登,每次都只能气得干瞪眼。

众人刚回到帐内坐下,还没来得及叙叙旧,忽然跑来一个哨探,说是庞匡亲自引兵前来挑战。

张朝一听,心想先前那些小功已然让鲍效等人拿了,这回一定要由自己立下此等大功。于是毛遂自荐,要领本部人马前去应战。

陶俶细细想了一会,便答应了下来。

营外,张朝摆出阵势,与自己麾下诸将一字排开,只问谁敢取庞匡首级。

左边一员猛将听了,扯起缰绳,跳在阵前,挥舞长枪,自呼姓名道:“石纯愿往。”

石纯,字惠和。生于青仁五年,现年三十三岁,楚霸州明锡郡砺兴县人。此人是张朝麾下的主簿,亦是其心腹之人,左膀右臂。

“好!”张朝见是石纯,旋即呼喝了一声,正要说下去时,却被一人打断。

“石主簿且慢,杀鸡焉用牛刀?不消石主簿出手,卢某亦可斩贼首而归。”

张朝、石纯闻言,循声望去,原来是小吏卢逸。

“也好,就你去吧。”张朝点了点头。

阵外,只见卢逸持矛驱马,引兵连杀十余贼,好不威风。

庞匡见状,只是冷哼一声,挺斧纵马而出。一合既过,直将丁宜连人带马,一斧劈为两截。

官军惊愕之余,又有一骑闯了出来,大骂道:“贼将猖狂,安敢杀我卢兄!”

众人一看,正是小吏丁宜。

丁宜此时悲愤交加,也顾不得其他。一路跃马扬鞭,举刀就砍,瞬时斩杀十余贼。

庞匡不肯让丁宜在自己面前逞威风,是以抖擞精神,向前一突,将丁宜斫死当场。而后用斧尖挑起丁宜的头盔,在阵前转了几下,以此挑衅张朝等人。

石纯见状,怒火中烧,终于也忍不住了。不发一言,提枪拍马去迎庞匡。

见此情形,庞匡冷笑一声,把大斧戳在地上,从背后取下弓箭便射,正中石纯左臂。

“官军皆是此般人物吗?”

只见庞匡弃弓拽斧,领兵杀向石纯。

石纯不敢应战,扭头便走。庞匡遂追到张朝阵中,硬是斧劈石纯左臂,连杀十数名军士,随后全身而退。

张朝又怒又气,问麾下诸将道:“有谁能杀此贼?”

“张骁骑莫恼,卫子节愿往。”

说话间,卫礼早从营门处飞驰而来。

卫礼本就初来乍到,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方才在后方观战半晌,见庞匡连杀二将,早已按捺不住。

张朝这会也只是无奈,自己麾下第一猛将满贵先前因父亲病故而辞官奔丧,石纯又不是庞匡的敌手,只能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卫礼。

只见此时,卫礼将长枪立于阵前,措置裕如地盘马弯弓,绕着贼阵奔逐巡视数次,间隙射杀了两员贼将。

过了片刻,确定贼阵大乱,卫礼这才突然一人一马冲入贼阵,拔出双锏打翻十余人。随后收回了双锏,以弓突出重围,佻身飞镞,又射杀数贼。

庞匡见他勇猛非常,弓术也了得,担心被他抢了势头,低落了士气,于是挺斧纵马便追了上去。

二人你走我随,不知行了多久,闯到一片林中。就在这时,卫礼忽然回头,扯住了雪里银龙,照着庞匡的面门,便是挽弓送来一箭。

庞匡突然面额被创,耐不住痛,因而翻落下马。还没来得及起身再整,早已被卫礼拔出腰间佩剑,取下项上之物。

“庞匡首级在此,谁敢做我前对!”

两军阵前,卫礼左手持弓,右手提着庞匡的首级,从林中缓缓而来。

贼军见状,惊骇奔逃,不复存一人。

“张骁骑,贼军既退,如今的士气必定低迷,你我此时合当乘胜追击。”

言讫,卫礼随手丢了庞匡的首级,从阵前拔出长枪,引一队人马先追了上去。

“兄弟们,随我杀!”张朝佩剑一挥,抽出牛角,吹了三声,领着本部人马紧随其后。

主将帐内,陶俶、鲍效听闻卫礼杀了庞匡,都心潮澎湃,遂留下陈陵、项袭及石纯看守营寨,与徐登、贺演等人各自引兵,一同追击作鸟兽散的贼军。

就在追击贼人的途中,张朝忽然望见一员贼将正背对着自己,看着像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做出准备扯碎的动作。于是不假思索,连忙策马奔到近前,从背后一枪戳翻这员贼将,夺过了那封信。

细细看完了信中的内容,张朝并未声张,而是将那封信一把扯碎,塞进了贼将的口中。随后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继续追击着其余的贼人。

另一边,那群贼人被追到山脚下,眼见已然是走投无路,也不顾其他,都一股脑地冲官军杀来。

官军中当先一人,正是贺演。只见他手中刀光落处,贼人只死无生。长槊一扫百人倒,短刀一挥十贼颓。

左边鲍效,神枪吓走北方猛士;右边卫礼,宝弓惊退南国勇夫。徐登振臂千钧勇,陶俶挥手万石威。

其余官军受到鼓舞,瞬时士气高涨,也都挺进奋战,对着贼军紧追猛打。

只战了二刻,贼人便已经悉数死尽。

收拾了戎捷之后,众人回到营中。

“我军此战大捷,已破贼军气势。若陶平西信得过仲觐,仲觐愿领本部人马,挥兵直捣贼人巢穴,为陛下与天下苍生除此心腹大患。”

张朝放下酒碗,一脸正色。

“好,就依张骁骑所言。”陶俶闻言大喜,重重地拍了一下几案,同意了张朝。

过了一会,陶俶心想此时无事,便想着抽空去看望一下负伤的石纯。刚到石纯帐内,却不见他的踪影,于是急忙询问看守营门的军士,这才知晓他方才已随张朝一同离去。

陶俶闻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再想派人追回张朝,早已是望尘莫及。

张朝此人,平生素来唯利是图。贼军此次虽然大败,但也仅仅是折损了先锋部队,并未元气大伤,至少还留存有二、三万人。

仅凭张朝这区区二千余人,如何是贼军的敌手?他张朝是个聪明人,又怎会如此不自量力,独自率兵前往?

再者说了,石纯早于先前一战断了一臂,此时正需静养,张朝为何要带着他一同前往?

想到这里,陶俶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心悸起来。不敢继续细想,连忙招呼鲍效过来,让他立即率兵一千,星夜兼程,务必追回张朝。并吩咐他必要时刻可以动手,无需对张朝等人留情。

鲍效听了陶俶的话,也不敢多问,连连应声。走出帐外,领了卫礼、贺演与徐登,率着一千精锐军士,径直向着张朝离去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张朝、石纯等人刚到角凉郡罗赤县城外,便被城头上的人喝问是谁。

张朝听着声音,觉得耳熟,下意识问道:“城上的可是满君?”

“来人可是张骁骑?”

城上那人,身长九尺五寸,正是张朝麾下第一猛将满贵。

满贵,字富先。生于青仁二年,现年三十六岁,正是这唐文州角凉郡罗赤县的本地人氏。

“是我,我是张仲觐。满君可速速打开城门,有什么事稍后再议。”

张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生怕被陶俶等人反应过来派人追上,连忙催促满贵开门。

“快,快快打开城门,下面是我家主公张骁骑。”满贵又惊又喜,总算能与昼思夜想的主公张朝重逢。

这边张朝一进城内,那边满贵早已飞奔下了城楼,一把跪倒在地,扑在张朝怀里,瞬时泣不成声。

“下官刘仁,见过张骁骑。”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

刘仁,字大义。生于地行七年,现年四十三岁,唐文州角凉郡那县人。本为乡中一名小吏,虽然相貌丑陋,却因善于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从而得宠于金尾王金尾越。为人狼戾不仁、贪财无义,与贼首郝辅暗通款曲,蛇鼠一窝。任罗赤县长数年,使当地百姓面如菜色,怨声载道、叫苦不迭。

“主公,这位便是金尾王的心腹、罗赤长刘大义。我先前归乡奔丧,就是他为富先我出资葬父的。”满贵介绍道。 第六章 真英雄上书诉状 伪君子出言构陷 满贵说完,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附耳过去,低声说道:“金尾王有心与我等共创大业,还暗授刘县长为镇南将军、我为平南将军。若主公愿同举大事,我必上表金尾王,保举主公为使持节、都督唐文州诸军事,兼任角凉督守。届时你我上下同心,何愁英雄无名?”

“好!”张朝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恨恨道:“是朝廷待我不公在先,我没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反了,反了!”

言讫,张朝回忆起往事。

距今十七年前,汉云国赤礼七年、防陵国天纪二年。

张朝时任防陵国静浙督尉,与其胞兄静浙督守张伯政同守静浙郡。

忽有一日,二人因疏于防备,遭受汉云国大军奇袭,于是未战而先败,导致静浙郡失守。张伯政担心受到防陵末帝防陵皓责罚,遂没有上奏此事,因此被汉云国主将羊预借机施以离间计,最终遭防陵皓下令夷灭三族。

只有张朝一人闻讯逃走,幸免于难。只因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他遂修书一封递交给羊预,归降于汉云国。

又过两年,防陵国败亡,防陵皓也被迫归顺汉云国。张朝再四上奏,冀望朝廷能将防陵皓就地正法,以血心头之恨。

但武帝汉云炎不仅没有处死防陵皓,反而还封他为“归命侯”,并赏赐他华美衣服、金银珠宝无数,将他养在宫中。

张朝对此事始终难以释怀,由是对朝廷心生怨愤。那日追杀贼人之时,从贼将处截获的书信,正是满贵让人递交给张朝的。恰巧因缘际会,这封书信到了张朝手中。张朝这才得知,原来满贵早已与金尾越暗中勾连,只等自己来到罗赤县,兄弟们同举大事。

为了报仇雪恨,同时也是为了一己私利,此举正中张朝下怀。

“从今日起,我张仲觐便是使持节、都督唐文州诸军事、角凉督守,你满富先便是持节、监唐文州诸军事、角凉督尉,刘县长为假节、督唐文州诸军事、角凉主簿。此处事无巨细,皆由我张仲觐决断,不必事事都劳烦金尾王过问。”

“张督圣明之至,刘仁愿效死力,以为张督图谋大计,共取社稷。”刘仁一脸邪笑,逢迎起了张朝。

刘仁心里清楚得很,张朝这是想自立门户。加上他知道金尾越的为人,如果跟着金尾越,那么自己将永远都只是金尾越的一个棋子。还不如跟着张朝,说不定以后能当个二把手,甚至进一步控制张朝,自己成为幕后的主子。

此时众人嘴上说着,脚下已经来到县长府邸内坐定。正谈话间,忽闻府外马蹄阵阵,嘶鸣震天。

张朝、刘仁及满贵等人循声出府,只见十数员贼将率领着数百个贼兵,此时正在街巷之中呼喝呐喊,横行霸道,肆意抢掠百姓,滥杀无辜。

见此情形,张朝下意识地准备拔刀迎敌,却被刘仁、满贵微笑着捉肩拦住。

“刘县长、满富先,你等这是何意?”

张朝一脸疑惑,手中却不肯收回环首刀,始终警惕地看着那群贼军,随时准备与他们交战。

“哈哈,张督有所不知。”刘仁说着,挪开了放在张朝肩膀上的手,指向那群贼军为首一人,冲张朝笑道:“此人乃是西方完颜氏家主,复姓完颜,名唤尚突,与刘仁有过命的交情。”

说完,刘仁又指着另外的三个年轻蛮将,接着说道:“这是他的三个儿子,完颜尚龙、尚虎及尚豹,俱是西方英豪。”

“这完颜尚突既是你的好友,又为何率兵来掠夺你的城池?”张朝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

说到这里,张朝忽然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百姓竟然都从屋内、摊子上取出兵器,与那些贼军混战一处。

至于刘仁麾下的县兵,却始终作壁上观,视若无睹。而那些贼军,也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并不与县兵们交战。

百姓们由于没有甲胄护身,兵器也老不堪用,加上常年挨饿造就的瘦弱躯体,在那群身披精铠、手握锋刃的贼军面前,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看到此处,张朝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顾不得这些百姓的死活。

“张督,这便是我刘仁的生财之计。”

言讫,刘仁拉着张朝的手,领着他径直来到城东的船坞前,指向停靠在那里的数百艘艨艟及数千艘舰船,以及正在上面演练的万余水军,脸上尽显自鸣得意。

原来这刘仁的生财之计,便是让完颜尚突每隔一段时间就率兵来到城里抢掠百姓,又在完颜尚突走后派兵“救援”百姓,并“建议”百姓们用钱粮购置府中封存的前朝兵器与病弱不堪的老马,以此用来抵御完颜尚突的贼军侵袭。

百姓们明知前朝兵器早已因生锈、破损、老化等原因而不适用于战争,但无奈手无寸铁,又得不到实际的保护,更杀不了有重兵守卫的刘仁,只能高价购置这些破铜烂铁,拼死守护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及家产。

望见这些艨艟及舰船,张朝只余一脸惊愕。纵是当年号称水战无敌的防陵国,战舰数量也只是比刘仁这里的稍多一些。

可见这刘仁,在生财这一方面确实有一手。要知道,他只是个罗赤县县长。而角凉郡是全国出了名的贫瘠之地,至于罗赤县更是穷山恶水。

“张督,有刘仁这一万三千名精锐水军,再加上完颜氏一千六百铁骑、一万二千步兵,还有郝辅余下的二、三万贼众,我等何愁大事不成?”

刘仁说到这里,忽然眼珠一转,单膝跪在地上,抱拳行礼道:“若能蒙得张督不弃,刘仁愿将麾下水军尽数交由张督统率。只要刘仁一句话,完颜家也定会听命于张督。届时张督与刘仁掌控水路,陆路则由完颜家负责,必能夺得天下。”

“目前最主要的是,如何解决陶俶这个老东西。”张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别看官军人少,这老家伙可是神勇无敌。”

“哈哈,张督过虑了。”刘仁此时站起身子,一脸阴笑,低声问道:“不知张督可还记得一件事,那金尾越的外祖父是怎么死的?”

“金尾越的外祖父?”张朝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顿时睁大了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想借金尾越之手,除去陶俶?”

刘仁没有答话,只是回以阴笑。

原来这金尾越的外祖父,正是当年肥吹国的征东大将军葛诞。葛诞因不爽大将军司昭的各项举措,遂起兵叛变,并求援于防陵国。

防陵国当即派出陶钦、陶俶父子,命二人率兵援助葛诞。父子二人进城一段时间后,因人心不齐,导致守军屡战屡败。为了节约粮草,陶钦遂向葛诞提出建议,让他释放城中所有俘虏。

葛诞与陶钦意见相左,又心生嫌隙,于是将他杀害。陶俶见父亲被杀,无奈之下只能独自跳下城楼,投降于司昭。

失去援军的葛诞,最终城破兵败,被司昭夷灭三族。而金尾越虽然身为葛诞的外孙,但毕竟也是司昭的从子,因此并未受到牵连。

只是金尾越经历此事之后,将外祖父葛诞之死都归咎于陶俶,因此一直对他怀恨在心。

“老东西的死期到了!”

张朝望向城外的远方,旋即命人修书一封,吩咐他星夜兼程送往汉云城。

另一边,鲍效、卫礼等人带着一千精兵,此时正赶到罗赤城的南城门前。

“城上的守军听着,我乃骠骑将军鲍定复之子、虎贲中郎将鲍士法。你们可曾见过骁骑将军张仲觐来过?”

鲍效停住战马,朝城头上高声问道。

“哟,原来是鲍虎贲,好久不见啊。”

满贵忽然现身城头,此时一手持弓,一手攥箭。

只是由于视线的问题,鲍效并未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你是满富先?”

鲍效对这满贵有些印象,知道他是张朝的心腹之人,倏然心觉不妙。

不等他反应过来,早已飞来一支箭。幸得胯下战马忽然向左边突驰了数步,否则他早就成了箭下亡魂。

贺演、徐登见此情形,都策马上前,连忙护着鲍效退后数十步。

“阿弟!”一旁卫礼见状大惊,赶忙张弓搭箭,喝道:“满贵,你好大的胆!”

言讫,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早从城下射向城头,正中满贵下颚。

满贵撑不住疼痛,昏死过去,被几个军士慌忙抬下了城头。

就在这时,忽然城门大开,数百贼军从城内杀了出来,直冲官军阵前。

只见卫礼镇定自若,一箭射杀完颜尚龙。此时冷呵一声,挺枪策马,一枪刺死离自己最近的一员贼将。

完颜尚突立在城上,看见爱子、爱将被杀,自知官军厉害,不敢鲁莽行事。连忙下令鸣金收兵,拉回阵势。

只有完颜尚虎见兄长被杀,这会报仇心切,不肯撤回城内。独自率领本部百余人马,径直来到阵前,杀向卫礼。

贺演见完颜尚虎来势汹汹,闻金而不退,害怕卫礼有什么闪失。遂拍马挺槊相迎,将完颜尚虎一槊刺于马下,大吼一声喝退近前的贼军,取了完颜尚虎的首级。而后调转马头,回身便走,退回阵内。

完颜尚虎身后余下的百余骑兵,此时群龙无首,只听鲍效一声令下,都被官军乱箭射杀。

城上完颜尚突见两个儿子都死了,顿时万念俱灰。只恨自己此行带来的兵马不多,又无法指挥张朝的部下,刘仁、张朝和他的水军精锐此时又在城东,否则定要当场为儿子们报仇雪恨。

“二郎,我军此行人少,此地不宜久留。权且先回陶公营帐报明此事,再行定夺。”徐登谏言道。

“徐公,士法心中也是此意。”

鲍效点了点头,让人取了完颜尚龙的首级,随后挥军撤离罗赤县。

陶俶帐内,看见鲍效等人回来,陶俶连忙起身,询问是否抓住了张朝。

“吾师,张仲觐必是勾连贼人,反了朝廷。如今之计,当是派人前往朝中请求援军,不知吾师意下如何?”鲍效问道。

“嗯,都依你所言。”陶俶没有多话。

数日之后,朝中收到了一封书信。

汉云衷让人念起那封书信,只听宦官念道:“臣陶俶启奏,骁骑将军张朝勾连贼首郝辅、完颜尚突及罗赤长刘仁等,起兵叛变于角凉郡罗赤县。臣陶俶求请陛下遣派天兵发往罗赤,协助臣陶俶伐此叛逆之劣人、狡诈之贼徒。剿诛邪恶,以正王道。”

闻知张朝叛变之事,汉云衷正欲派遣援军前往罗赤县,却忽然被一人叫住。

只见此人,乃是金尾王金尾越。

这金尾越生于圣明元年,现年五十九岁,汉高州汉云国汉云县人。乃是景帝司师、文帝司昭从弟,汉云衷从叔父。为人貌是情非、表里不一,专害忠良之士。

“陛下,臣近闻陶俶意欲谋反,是张朝再四劝谏,被他追杀至急,才不得已投奔了罗赤长刘仁。刘仁此人,素来清正廉明,屡次率兵击退贼首完颜尚突,使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如此怀仁寸义之人,又岂会与贼人勾连?”

金尾越走到阶下正中处坐下,作揖道:“况且陶俶生性反复无常,他的话又怎可轻信?他本为前朝将领,当年发动叛乱致使景帝怀恨驾崩,又于兵败之际复归文帝。是文帝求贤若渴,不计前嫌,才免了他的死罪。如今想必是复生二心,却因张朝逃走,担心被张朝告了御状,所以反咬一口,贼喊捉贼。陛下神武圣明,不可不察,以免被奸佞之人蒙蔽圣聪,让张朝、刘仁等忠臣良将陨雹飞霜、含冤负屈,令天下人寒心啊。”

“金尾王说的在理。”一人附和道。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皇后石南风。

石南风,小名阿旹。生于白义元年,现年四十岁,唐文州新绫郡安后县人。已故权臣新绫公石充长女,汉云衷之妻。为人其貌不扬、鼻偃齿露,生性凶狡酷虐,又极其善妒。只因自己不能生出子嗣,便用小戟掷死汉云衷的数十名妾室,动辄杀害宫中之人。 第七章 陶士骞回师被诛 牧皇敦拒酒害人 “那依皇后与金尾王之意,此事该如何处置?”汉云衷挠了挠头,正襟危坐地问道。

“逆臣陶俶,不忠不义,怀有二心,意图谋反,按律应当夷灭三族。”

金尾越看向石南风,以眼神示意。

石南风会意,点了点头,朝着汉云衷作揖道:“陛下,凭臣所见,就依金尾王之言吧。”

“那鲍士法又该如何处置?”汉云衷接着问道。

“陛下,鲍士法是臣的义弟,臣知晓他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此等谋逆之事。他与陶俶毕竟师徒一场,倒也合乎情理。况且其父防陵侯、骠骑将军鲍定复于国有功,其弟驸马都尉鲍士续又新尚瑞陵公主。他罪不至死,宜当判罚黄金二斤。”

此时说话之人,乃是新绫公、侍中、散骑常侍石谧。

石谧,字长渊。生于玄智二年,现年二十八岁,唐文州新绫郡安后县人。石充次女石午之子,皇后贾南风之侄。他本姓韩,乃是石充外孙。只因石充妻子郭氏善妒,在两个年幼的儿子面前杀了家中的婢女,导致两个儿子受惊而早夭,他这才被过继给其中一个早夭的舅父做嗣子,改姓为石,石南风也因此从他的姨母变成了姑母。

石充死后,他身为石家唯一一个男儿,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石充的爵位,受封为新绫公。成年后,他先后受任后军将军、鹰扬将军、征虏将军、秘书监、假节、监楚霸州诸军事等职。并在任职假节、监楚霸州诸军事期间,率兵于当地的江面上劫掠往来商客,藉由此举敛取财物,以致家产富可敌国。

石谧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平生却最重情义,知恩必报。曾有不少与他有过交情的忠良之士都受过他的恩惠,在他的庇护下得以免于一难,没有惨遭他人毒手。

他之所以会出言救下鲍效,全凭当年鲍效的四弟、五弟及六弟在虎口之下救了他一命。他能活到今日,都是多亏了这三个人。

当然了,这三人同时也因为奋身救他而死于虎口,成为了鲍家永远挥之不去、闭口不提的痛处。

“就依爱卿所言。”汉云衷点了点头,旋即拍桌而起,一脸正色地下诏道:“逆贼陶俶,十恶不赦,罪不容诛。速遣使者前往,将其捉拿归案!”

另一边,陶俶正等着朝廷援军来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朝廷派来的使者刚走进营帐内,就命令手下的数名力士将陶俶按住,不由分说地将他押上囚车。

就在使者正要离开之时,早有六人已经拦在囚车之前。

为首二人,正是鲍效及卫礼。左边站着陈陵和项袭,右边立着徐登与贺演。

“鲍虎贲,我们也是奉旨行事,你也不要难为我们。”使者面露难色地说道。

“吾师陶公,乃是国之栋梁,不世出的英雄。你们怎敢让他体披麻布,身坐囚车!”鲍效横枪立马,大喝一声。

“士法,把兵器放下。”陶俶低声道。

“吾师,我定要为你讨个说法。”

鲍效说完,策马挺枪上前,由上而下奋力一砸,将囚车强行打开。

陶俶见状大怒,忽然起身,一把扯住鲍效手中的枪,向自己身后一拽,直将鲍效拉下马来,摔在地上。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吾师’。”陶俶一把丢了长枪,狠狠瞪了鲍效一眼,随后镇定坐下,闭上了眼,再无一言。

鲍效趴在地上,转过头望着逐渐远去的囚车与使者队伍,瞬时嚎啕大哭。

陈陵、徐登此时扶起鲍效,劝慰他不要太过伤心。

大军一时群龙无首,不少人都趁乱当了逃兵。只有小部分官军始终没有动摇,跟着鲍效一同拔除营寨,紧随着远处的囚车回到国都汉云城。

是日,喧闹的街市上,只见披头散发的陶俶及数百名族人,此时正失神地走在路上。有人仰首望天,心有不甘;有人低头看地,万念俱灰。

鲍效与兄长鲍崇、三弟鲍铣都在一旁边走边望,始终不敢慢了脚步,只怕跟丢了就无法再多看几眼。

到了地方,陶俶等人被按在台上,等待问斩。

就在此时,城中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睁不开眼,大多数百姓都放下了那些许好奇心,赶忙回到各自的家中,以防淋雨患病。

负责问斩之人见此情形,久久不敢下令。百姓们眼见耗费了不少时间,渐渐地失去了耐心,亦步亦趋,最终选择离去。

这一会,大雨突然停了。

“你们还在等什么!”金尾越坐于轺车之上,徐行而来。

“金尾越!”鲍效心中一惊,回想起之前在金县,父亲递给自己的那封书信。

看样子,金尾越果然就是始作俑者。

负责问斩之人见到来人是金尾越,连忙低声下气地向他赔礼,随后立即下令斩首陶俶及其族人。

鲍效见状,怒发冲冠,正要冲上去,却被兄长鲍崇看在眼里,连忙一把抱住。

“阿弟,不可鲁莽。”鲍崇说着,又让三弟鲍铣配合自己,一同将鲍效拉走。

“咚咚咚”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鲍效身后传来,他明白陶俶及其族人已经离去。

只可惜陶俶这个威震天下的一代名将,死时却被冠上反贼的骂名。

有赞词为证:

千古猛士何其壮?突驰险阵光荣。奋身作战立勋功。点兵沙场处,志气竟相同。

廿万降众服我勇,猖狂惊死真龙。荡平贼寇踏长空。一朝夷灭恨,陶俶最英雄。

兄弟三人此时来到石谧府上,鲍崇、鲍铣都与石谧嘘寒问暖,只有鲍效始终沉闷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石谧见此情形,心中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是陶俶最得意的门生,平常最受陶俶疼爱,如今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一时无法接受属实正常。

上一次看见鲍效如此伤心,还是他那三个弟弟为救自己而死的时候。

为替鲍效缓解一下,石谧邀请兄弟三人与自己一同前往“银谷园”。

这银谷园,是石谧耗费巨资建造的一个别馆,其豪华奢靡的程度,纵是皇室王族也望尘莫及。

银谷园外,众人一路上只见得铺满了以紫红绸缎做的步障,长达五十里,远远望不见头。真叫作日月每观歆,星辰总顾频。冬雪不肯覆盖,夏雨怎敢浇淋。贵族子羞愧弃奇异,民家汉乞求舍黄金。呐喊千军这里哑,奔腾万马此处垠。

银谷园内,又看得玉佩、珍珠随意丢在道旁,只是替代花草;锦衣、蜡烛有心弃置灶下,原来视作薪柴。果然是银光万丈,金碧辉煌,引来无数人徜徉。砖砖皆似玉,瓦瓦咸如霜。行人必留步,将官定徊廊。庸人来开智,才子去迷茫。神仙下界相会地,妖魔出世共聚堂。

东边假山,高达十余丈,头上点缀一抹绿碧。下修百步鱼池,内养千尾金鲤。借五湖之水,索三山之势。旁植百棵千年树,千株珊瑚子。似刀剑错开,如枪戟林立。男儿震恐,女子惊悸。

南边阁楼,易至三重神殿,轻达九层阴府。上方腾飞苍龙、朱雀,下面奔走白虎、玄武。绝美姬妾千余人,手可抚云拨雾。询问仙家何地修道,打听神将哪里练武,都言最好不过此处。

西边溷厕,好像将军寝室,仿佛皇家行宫。内跪侍女十数人,只待客人更衣之终。香水洗手,玉藻除污,桃花竞羞红。

北边庭院,珍禽异兽,海外之宝。豺狼虎豹,张牙舞爪;雕鹰隼鹏,展翅舒表。北地咸论最美,南国都说极妙。

“你们兄弟三人先在此处稍歇片刻,我这就派家奴们去宴请文武百官。”

石谧说完,离席走向别处。

“吾师之仇,我必报之。”鲍效一拍几案,震得茶杯倾倒,茶水洒落一地。

正在这时,一伙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趾高气昂,一进门就扯起嗓子,吼着说自己要如厕。

几个家奴见了,对视几眼,赶紧上前赔礼,领着他去了溷厕。

进了溷厕,那人望着满地的金砖,以及玉砌的坑口,瞬时一脸惊愕,不敢相信这里竟是溷厕。

再看看四周,挂满帷帐的几个床榻下坐着十几个美人,此时正朝着自己微笑。

见此情形,他吓得三步做两步,连忙快步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

恰巧此时,石谧与一群人走来,看见他那个样子,便近前问道:“牧皇驸马,何事如此惊慌啊?”

原来此人正是驸马都尉,牧皇敦。

牧皇敦,字处仲,小名阿黑。生于青仁八年,现年三十岁,魏武州烟别郡绍原县人。此人本名玉敦,只因尚了武帝汉云炎之女牧皇脩袆,故而被赐姓牧皇。为人刚愎自用、恃强凌弱,心无仁义,最爱仗着权势横行霸道。

“石侍中有所不知啊,我方才想着如厕,谁知你家中这些家奴竟把我带进你的室内了,还请石侍中莫怪啊。”牧皇敦一脸陪笑道。

“那里就是溷厕。”石谧淡然答道。

“那是溷厕?”牧皇敦一脸茫然,随后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笑道:“是溷厕便好,是溷厕便好。”

言讫,牧皇敦慌忙跑向溷厕。

如厕完毕后,牧皇敦见一旁的台子上放着几枚干枣,随手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此时一名美人双手各端着一个小盆,缓缓走了过来,恰巧看见牧皇敦在吃那些干枣,连忙忍住了笑,将两个小盆递在牧皇敦面前。

牧皇敦探头看了看两个小盆,只见左手小盆里盛放着澡豆,右手小盆里则装着水。他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将左边小盆提起来,把澡豆都倒进了右边小盆里,随后放下左边小盆,端起右边小盆就喝了起来。

那名美人见此情形,再也忍不住了,倏然捂嘴大笑。

“我只是吃个饭,你笑什么?”牧皇敦莫名其妙地问。

“吃……吃饭?……这是用来洗手的。”

那名美人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牧皇敦,接着说道:“还有那个干枣,是用来塞住鼻孔,防止闻到气味的……”

牧皇敦听了,觉得有些丢人,正准备扭头离开,却被那名美人叫住。只见那名美人回头就从床榻上取了一套新衣服,并为牧皇敦换上。

直到牧皇敦走后,那名美人才朝其他美人说道:“别的客人在换衣服时都是一脸羞怯,只有此人面不改色,以后一定会成反贼。”

到了晌午,文武百官早已在园中坐定许久,正讨论着公私诸事。忽然瞥见石谧走来,都连忙起身作揖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

“诸君今日能来银谷园内赴宴,便是看得起我石长渊。石长渊在此不胜感激,自有些许微薄谢礼相赠诸君。”

石谧说罢,命人搬来二、三十箱金银珠宝,依次与文武百官分了。又叫来百八十名美人,让她们为众人行酒。而在她们身后,则站着十二名持刀的武士。

原来这石谧曾于近日立下一个规矩,凡是府中来了客人,美人们必须陪坐其侧,随时为其斟酒。只要客人不将酒碗中的酒水饮尽,便由武士斩杀对应的美人。

文武百官都听说了石府的规矩,自然是怜香惜玉,不敢不饮。生怕坑害了身旁那些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

至于牧皇敦,他平日里虽最爱饮酒,但生性嚣张跋扈。听说了这规矩,便故意不饮酒,只想看看这规矩究竟是真是假。

一旁石谧见状,遂向一名武士使了个眼色。那名武士会意地点了点头,一跃上前,抓起牧皇敦身旁的美人就走了出去。

须臾过后,只见那名武士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及身上多出了几抹红。

众人见状大惊,脸都吓得雪白,险些掉了碗筷,齐刷刷都来看牧皇敦这边。

而牧皇敦此时却神情自若,伸手举起那名美人在生前为他斟满的酒觥,随后一饮而尽,宛如无事发生。

鲍效虽然面有怒色,但却被眼疾手快的鲍崇按住身子,不让他起身。毕竟牧皇敦贵为驸马,不能轻易得罪。

石谧见此情形,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示意另一名美人来为牧皇敦行酒。

“牧皇驸马,奴婢这便为你斟酒。”

那名美人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来到牧皇敦身旁,端起酒壶就为他倒了酒。

牧皇敦冷笑一声,举起酒觥假装要喝下去,而后饶有兴致地盯着自以为脱险的美人,随意地晃着酒觥,始终不饮一口。

“石侍中,你家这鱼可真是美味。”

牧皇敦缓缓将手中酒觥放在矮桌上,随后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尝。

“哈哈,石长渊不敢自夸,此鱼只在我这银谷园中生养,也只有我的厨子才能做得出来。”石谧虽然满脸得意,眼神却时不时停留在那名美人身上。

空气之中,仿佛掀起了一股杀气。

见此情形,那美人绝望地失去笑容。只见她双手瘫在地上,愣神许久未语。

立于旁侧的武士不敢迟疑片刻,生怕被石谧问罪。遂三步做两步走,提起那名美人的衣襟,将她拖出了门外。

众人再吃一惊,唯有牧皇敦依旧表情如常。他就同方才一般,仍是自饮一觥。

就在这时,另一名美人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端着酒壶,缓缓来到他的身边。

牧皇敦笑着伸过酒觥,示意让这名美人为自己斟酒,别无他话。 第八章 鲍士钟惊走驸马 索天神大挫贼军 “石侍中家的美酒果真香得很啊,处仲我倒有些舍不得喝了。”

牧皇敦说完这句话后,忽然从怀中掏出玉如意,用力敲打着矮桌上的唾壶,高声唱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壮士暮年,雄心不已。”

这是前朝的肥吹武帝所作之诗的后半段,牧皇敦生平最爱唱的就是这一段。

“牧、牧皇驸马,求求你饶了奴婢!”

那名美人突然扯着嗓子大起声来,也不顾石谧如何瞪着她。只是跪伏在地,朝着牧皇敦不停地磕头求饶。

一旁站着的武士也终于有些于心不忍了,可是又不能不服从石谧立下的规矩。此时紧咬牙关,扶起那名美人,带着她离开众人的视线。

文武百官见此情形,惧于牧皇敦的驸马身份,都敢怒不敢言,只能侧过身去。

只有一人终于按耐不住,拍案大怒,指着牧皇敦的鼻子,厉声喝问道:“牧皇敦!你为何如此行事!”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鲍效。

“他行他的家规,与你有何干系?”

牧皇敦面不改色,继续叫人斟酒。

见牧皇敦丝毫没有悔意,鲍效自是怒火中烧,拔出玄印刀,指着牧皇敦,怒喝道:“好你个玉阿黑,别人怕你,我鲍士法可不怕!”

牧皇敦见状,随手抓起唾壶,就朝着鲍效这边投来。鲍效侧身闪过,正要上前一刀砍了牧皇敦,却被石谧拦住。

“大胆!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唤我的小名!”牧皇敦这会满脸涨得通红,抽出佩剑骂道:“我牧皇处仲门庭赫奕,又贵为当朝驸马。你家鲍逡只是个防陵降将出身,就算他见了我也得让我三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牧皇处仲不敬!”

“牧皇敦,你竟敢直呼我父亲姓名!”

鲍铣在一旁听见牧皇敦这话,气得一掌拍碎酒觥,一把撞开了牧皇敦的几个亲随,直冲牧皇敦而去。

牧皇敦对鲍铣的事有所听闻,知道此人是个火爆脾气,每每发起怒来,便要与别人斗个鱼死网破,甚是难缠。

见他靠近自己,七、八个随从都拦不住他,牧皇敦虽心中恐悸,但脸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喝骂道:“你这黄口小儿给我闪一边去,换你家大人来与我说话!”

眼见这话没能镇住鲍铣,牧皇敦这才慌了。连忙丢下佩剑,推开身边人,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外,狼狈不堪地翻墙逃走。

鲍铣见状,火气更大了。不顾兄长鲍崇阻拦,也紧随其后,一跃跳出墙外。

二人你追我跑,不知走了多远,牧皇敦终于撑不住了。一把扑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吐出了许多酒水来。

“牧皇阿黑,这下看你往哪里走!”

鲍铣大喝一声,拔刀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砍到牧皇敦,忽然从一旁冲出一人,一剑震掉了鲍铣手中的配刀。

“三郎权且住手,牧皇大将军此时命数未尽,你不可行此逆天之事。”那人说罢,不作停留,拉着牧皇敦快速离去。

“牧皇大将军?”

等鲍铣反应过来,捡起佩刀,二人早已消失不见。

另一边,石谧、鲍崇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劝住鲍效,又吩咐家奴们找回鲍铣,断然不可伤害牧皇敦的性命。

毕竟陶俶刚被冠以谋逆的罪名处斩,鲍效又是陶俶的门生。若在这紧要关头杀了牧皇敦,纵是石谧也无法挽救鲍效。

本来石谧此次设宴,请来文武百官,就是准备借他们之口,为鲍效证明清白。

那边家奴们刚出银谷园,就遇见了正往回走的鲍铣。众人连忙询问他有没有杀牧皇敦,再四确认他没有杀牧皇敦以后,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半月之后,朝廷听闻张朝自称“天户王”,刘仁自称“镇南将军”,勾连自称“角凉王”的完颜尚突与“宝府王”郝辅,果真于罗赤县起兵六万反叛,这才知道错杀了陶俶。于是下诏为陶俶平反,追谥神上忠义公,又追封大将军、神上督守,并令鲍崇代陶俶已故之子袭爵为神上公。而后又执杀张朝六子张雅英、九子张幼捷等七十七人,流放张朝门生故吏一百四十九人。

在石南风与石谧的建议下,汉云衷下诏启用防陵侯、骠骑将军鲍逡为主将,封为假节、都督宋神州诸军事,兼征南大将军;卷温侯、荡寇将军索安为副将,封为假节、监宋神州诸军事,兼征南将军。命二人共率五千禁军、三万步骑,务必剿灭张朝、完颜尚突等人。

随后又封鲍崇为行军师将军领金尾御相、鲍效为行讨逆将军领蒙元督守、卫礼为行前锋将军领辽首督守、鲍铣为行翊军将军领突蕃督守、索安之孙索齐为行镇军将军领夏中督守,皆须听从鲍逡、索安指挥安排,受其节制调度,不得违误。

至于陈陵、徐登、贺演及项袭等人,则随军从讨张朝,战后依次论功行赏。

是日,以鲍逡、索安为首的朝廷大军一路来到宋神州金尾国高构县,于此兵分两路,分别在名唤靖山和康山的两处地方安营扎寨,形成掎角之势,遥望唐文州。

罗赤县内,刘仁、郝辅听闻朝廷派遣鲍逡、索安前来讨伐自己,都惊恐万分。

“刚除去了陶俶这头猛虎,又来了鲍逡、索安这两匹恶狼,这可如何是好?”

郝辅唉声叹气,恨不得连夜遁去。

“而且鲍逡有石谧为其靠山,索安亦在朝中颇有名望。此二人都不似陶俶那般无依无靠,着实是不好对付啊。”

刘仁也摇了摇头,无奈地垂头丧气。

“宝府王、镇南将军,区区鲍逡、索安而已,何足挂齿?给我一万人马,我保证三个月内提着此二人的首级来见。”

完颜尚突毕竟久居西方,对鲍逡、索安所知甚少,故而毫无惧意。

再加上长子完颜尚龙与次子完颜尚虎的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角凉王,你想的太简单了。”张朝说着便走了下来,边走边说道:“这鲍定复当年仅在数月之间,便为防陵国收复了百余座城池,名震一时。索安亦镇守北方三十余年未逢敌手,如今年过半百依旧能于阵前斩将夺旗……”

“哈哈哈哈,天户王啊天户王。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我完颜尚突带兵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猛将没有见过?我麾下有战将二百余人,皆是无敌于西方的勇士,足以匹敌。”

完颜尚突得意一笑,扭头冲帐外呼唤道:“多罗铎、多罗过、多罗阔,阿利托巴莱阿藏普、阿利延、阿利晃普、阿利光普、阿利拉拉郎,巴芒巴呼、路路巴呼、斯乌巴呼,郎钦、郎欣、郎饮、郎歏听令!”

“在!”

十五员贼将此时异口同声,一共排成三列,依次走进帐内。

见这十五员贼将都长得威武健硕,声洪如钟,众人旋即有了信心。

张朝更是喜笑颜开,亲自嘉奖了十五人,并命他们率领六百铁骑、八千二百步军,务必要首战告捷。

另一边,位于康山上的索安军哨探此时发现,一伙估摸着有一万人左右的贼寇正向着此处浩浩荡荡地杀来。为首之人,便是贼军大帅多罗铎。

“山上的官军都给我听着,限你们三日之内,取下你们两个主将鲍逡、索安的首级下来投降,否则定将你们杀得片甲无存!”贼将路路巴呼大声喊道。

“哼,好一个无谋匹夫。”大帐中,索安冷哼一声,吩咐左右道:“一刻之内,取了此贼首级前来见我。”

索安,字幼靖。生于天正二年,现年五十七岁,晋宣州广庆国深筑县人。本是广庆国“广庆五龙”之一,只因其余四人皆英年早逝,故而成了“独龙”。为人正气凛然,智勇兼备,少年时便名扬海内。善使一杆长枪,书法刚劲有力,在各类学识上皆造诣极深,颇受晋宣州境内军民爱戴,因此又被尊称为“索天神”。

此人历任别驾、尚书郎、曹郡督守、锦波御相、司马督守,在各个任地皆有美名。就连朝中不少名臣也都曾亲自求见过他,并主动与他谈论世事,结友而别。

有赞诗为证:

天时尽晓四方平,

地利皆知六路行。

智勇全凭身自勉,

声扬海内索安名。

山心处,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官军进退有度,整齐划一,此时正朝着山下张弓搭箭,借助地形优势射杀了百余名贼军。

路路巴呼见状,虽然心中惶恐不安,却因有张朝“务必要首战告捷”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率军上山。

刚走到半山腰上,方才还能看见的官军瞬时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杀!”

就在路路巴呼心生疑惑之际,忽然听见左侧传来喊杀之声,还没反应过来,本部又被官军射死半数人马。

他作为多罗铎的先锋,本身就只带来了五百人。如今还没杀到一个官军,自己就已经只剩不到二百人,再也不敢恋战,转身就要带兵下山。

倏然间,只听得山上轰声阵阵,无数滚石、巨木砸了下来,路路巴呼身边只余五、六个活口。

“活捉贼将!活捉贼将!”

不等路路巴呼下山,山下已然出现数十名官军骑兵。

“这怎么可能?”路路巴呼一脸惊愕,愣在了原地。

此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官军究竟是怎么绕到自己身后的。

不过他毕竟是西方勇士,若此时被官军俘获,岂不是贻笑大方?这会与其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陷入两难之地,不如保全勇士之名。

想到这里,他一脸怨恨地瞪着逐步逼近自己的官军,呐喊一声,刎颈而亡。直到他的身躯跌落下山,那把弯刀也没有离开他紧握的手。

官军自此首战告捷,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贼将先锋路路巴呼本部全歼于此。

远处的多罗铎许久不见路路巴呼等人回来,顿觉心焦气躁,又派遣巴芒巴呼、斯乌巴呼二将率领一千步军前去助战。

巴芒巴呼、斯乌巴呼二将领命,刚走到山脚下,就瞥见从山上扔下了个什么东西。二人走上前去,定睛一看,正是路路巴呼的首级。

“兄弟!”斯乌巴呼哽咽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这路路巴呼虽不是他的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自己当年走投无路之时,就是路路巴呼给予了帮助,他才能渡过难关。

如今路路巴呼战死沙场,他也不愿苟活。只问了巴芒巴呼愿不愿意随自己一同上山报仇,便再无他话。

巴芒巴呼点了点头,毅然决然地跟着斯乌巴呼上了山。身后那一千贼军,此时也没有一个临阵退缩的,都上了山去。

“索公,贼军又攻上来了。”一名哨探来报。

“只要我军紧守山头,纵是来了一万贼军又如何?”索安镇定自若,招手示意索齐近前,笑道:“小子,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是,祖父。”索齐披挂整齐,负弓挺枪,快步走出营帐。

索齐,字正等。生于玄智二年,现年二十八岁,晋宣州广庆国深筑县人。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索安抚养长大。为人性烈如火、暴躁如雷,每临战事必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所到之处无坚不摧,故而被人唤作“撞烽火”。

有赞诗为证:

千军遇我总难回,

万马逢吾不可归。

斩将犹如烽火撞,

夺旗尽显索齐威。

那边巴芒巴呼、斯乌巴呼刚到山心,就发现遍地都是被乱箭射杀的贼兵,竟没有一个官军阵亡于此处。当即惊觉官军之中确实有能人,难怪能让路路巴呼首战便兵败身死。

“广庆索正等在此!”

索齐率领一百四十余人忽然杀出,手中令旗一挥,瞬间箭如雨下。

斯乌巴呼没有防备,又因站在最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当场乱箭射杀。

巴芒巴呼见状,悲愤交加,旋即提矛来战索齐。索齐见巴芒巴呼力大无比,自知敌他不过,遂卖了个破绽,转身便走。

见索齐不敌自己,巴芒巴呼连忙趁此机会跟了上去,却被索齐回身一枪戳在腹部,一脚踹下山去。

那一千个贼兵不肯逃走,都来奋身死战。冒着箭雨,拼了命一般地一股脑冲了过来。

此时官军们的箭矢消耗殆尽,眼见贼兵越来越近,都丢下了手中的弓弩,扯枪拽刀,列起阵来抵挡贼兵。

这群贼兵本就是乌合之众,素来只知倚仗蛮力,根本不懂如何对抗军阵。加上两个将领战死,此时又处于由低攻高的绝对劣势,被那一百来个官军杀得大败,接二连三地滚落山下,命丧于此。 第九章 鲍士钟斗杀三将 英翊郎劝降豪杰 战后,索齐亲自清点人马,才发现此战阵亡了七名官军,瞬时潸然泪下。

回到索安大帐内,索齐一脸闷闷不乐,低头不语,始终不敢看向索安。

察觉到了索齐的异样,索安连忙询问他战况如何,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一战虽全歼敌军,但我军也折了骑卒欧阳虢、陈僦,步卒靳盛、北堂来、公孙褚、周旒、谷逄这七位兄弟,还请征南将军责罚。”索齐失神地跪倒在地。

自从索齐参军以来,己方有人战死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更多的情况,还是索齐冲在最前,轻而易举就攻克了敌军的城池或营寨,每次都是多少人去就多少人回来。

索齐为人向来重情重义,与人一见,终生不忘。这些人虽然才刚与他相识不久,但都是隶属于他麾下的军士,早已被他铭记于心。

“正等,我们现在面对的只是一伙贼军。以后说不定还会与更强的敌军作战,届时的伤亡定然不会比现在少。”索安叹了口气,劝道:“正所谓‘慈不掌兵’,我们既然身为一军之将,就应当舍弃小我,以忠君奉国、保境安民为重。你还年轻,以后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

康山山脚下,多罗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他心中已经猜到巴芒巴呼、斯乌巴呼及路路巴呼三人凶多吉少,旋即下令大军调转马头,即刻拔营撤离。

靖山山头上,鲍逡军营帐内。

“启禀鲍骠骑,索荡寇部与贼军两战两捷,已经连斩路路巴呼、斯乌巴呼及巴芒巴呼三员贼将,歼灭贼军先锋一千五百人。”一名哨探飞奔入帐。

“好啊,不愧是‘索天神’,果真一代名将。”鲍逡一拍几案,欣喜若狂,而后笑着问道:“不知如今贼寇去向何处?”

“多罗铎大军已经弃营回撤,只留下了郎钦、郎欣、郎饮及郎歏四兄弟,领着六百骑兵徐行殿后。”哨探作揖答道。

“父亲,孩儿士钟愿领一队人马追击贼军。”鲍铣走出席外,抱拳行礼道。

“嗯……叔郎性情鲁莽,不可独往。”

鲍逡沉吟片刻,将目光停留在鲍崇身上,笑道:“孟郎,你与陈越丘素来沉稳持重,就由你和他率领轻兵千人,经由小路先行,于贼军前方邀击,协助叔郎腹背夹攻郎氏四兄弟。”

“遵命。”鲍崇、陈陵二人领命出帐。

望着鲍崇、陈陵逐渐远去,鲍逡这才不紧不慢地吩咐鲍铣道:“叔郎,你与徐叔升向来凭勇武逞能,如今可即刻率领七百精锐铁骑,务必追上贼军,全歼郎氏四兄弟!”

“诺!”鲍铣、徐登二人跑出帐外。

“父亲,你只让兄长与三弟都去外面立功,却唯独留我陪你守寨吗?”鲍效心存不满,口出怨言。

“仲郎啊仲郎,你还得多跟你兄长学习学习,莫要整日都耍这小孩子脾气。”

说到这里,鲍逡却话锋一转,开怀笑道:“你兄弟七……你兄弟四人皆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会有如此枉为人父的做法?为父之所以留你一人在这,正是有大事要托付于你啊。”

“父亲,不知你有何大事要托付于士法?”鲍效不解地问。

“为父与张朝也有多年的交情,知晓他的能耐。孟郎审慎谨严而勇力不足,叔郎果敢刚毅而智计不逮,唯有你智勇兼济、乖戾诡变,最能成大事。”

鲍逡说完,顿了顿,接着说道:“依为父所见,这张朝倚仗的无非有三。罗赤城两面环山,一面临江,易守难攻,此为其一;完颜尚突等贼将各逞其勇,麾下铁骑纵横平原,此为其二;艨艟、舰船坚不可摧,水军骁勇善战,此为其三。为父所托之事,便是这第三条。若仲郎能破刘仁水师,则大事可成。”

“不破刘仁水师,士法誓不归营。”

言讫,鲍效吩咐卫礼留下保护鲍逡,自己则带着贺演、项袭,以及五百名禁军、二千五百名军士,朝着鲍逡作揖拜别而去。

另一边,郎钦、郎欣及郎饮见前有鲍崇、陈陵阻截,后有鲍铣、徐登追杀,都拼死护着小弟郎歏突围,生怕郎氏一脉在此断绝。

鲍崇、陈陵在前面,眼见郎歏就要独自逃走,连忙分兵两路。由陈陵率领五百人赶捉郎歏,鲍崇则率领剩下的五百人继续邀击。

郎歏逃到半路,恰巧被一处山脉挡住去路,此时身边只剩二十余骑。回头看陈陵追得紧,无奈只得下马投降。

陈陵立功心切,不肯放过,一箭射杀了郎歏。余下二十余骑,都被那五百名官军乱箭射死。

再看这边,鲍铣配合兄长鲍崇,散开了阵势,将郎氏三兄弟及其麾下尽数围在圈内,堵了个水泄不通。

郎氏三兄弟见鲍铣面上无须,知道他年纪尚轻,都以为他比鲍崇好对付,遂一股脑地朝他杀来。

此时四人战于一处,鲍铣呐喊一声,挺戟立杀郎饮。斗不到两个回合,又一戟戳翻郎钦。这会郎氏四兄弟只剩下郎欣一人,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全然想不到这员小将竟如此勇猛。不等反应过来,也被鲍铣刺落马下,一命呜呼。

“将军神勇无二,我等钦佩之至,愿降将军,为将军做牛做马,誓死不弃。”

其余贼骑见状,都吓得丢枪弃刀,下马跪伏于地,向鲍铣请降。

“侵我土地,犯我家国,凌我官吏,害我百姓,此为一杀;为虎傅翼,推波助澜,朋比为奸,率兽食人,此为二杀;朝三暮四,苍黄翻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此为三杀。凭此三条,断然不留。”

鲍铣说完,令旗一挥,身后军士们立即会意,乱箭射杀众贼。

数日后,明成州照室郡柴阳县内。

先前奉父亲鲍逡之命、发誓定要大破刘仁水师的鲍效,此时正在率军赶往锦波国锦波县的路上。

原来在这锦波县里,有一个极善水性的水贼头领。而且他不仅仅是自己擅长水战,麾下还有一千八百余个兄弟,俱是懂水战的好手。

鲍效此行,就是想说服他加入自己,一同剿灭刘仁的水军。

“前面的官军都给我站住!先留下买路的钱财,再向前行。否则我斧到之处,必将寸草不生!”

就在这时,从一旁林中忽然杀出来一个山贼,生得一脸正气,浓眉大眼,黑面短须髯。头戴鱼鳞鍪,身着两当铠,肩挂一对铁披膊、披一件虎皮斗篷。身长八尺八寸,虎背熊腰,手持一杆大斧,胯下骑一匹高头战马。

“区区无谋匹夫,也敢劫我天军?”

鲍效冷笑一声,眼神瞄了贺演一眼。

贺演会意,提槊策马过去。这山贼见贺演靠近,直接一斧劈来,却被贺演一槊抵住,旋即顺势挑离手心,掉到地上。

“好厉害的黄脸汉子!”

这山贼见自己手中兵器被挑飞,贺演又来势汹汹,只说了这一句,随后调转马头,就要逃走。

“贼人休走!”

贺演赶忙追上,望着这山贼后心,一槊刺了过去,大喝一声道:“死!”

谁知这山贼福大命大,身上披着那一件虎皮斗篷,让贺演一槊刺偏了地方。因此只是被他戳烂了斗篷,扯下了一块碎虎皮而已。趁此机会,也顾不得劫财,连忙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见此情形,贺演暴怒不已,跟在身后穷追不舍。倏地传来一声声喊杀,不远处又杀出了数百个山贼,一部分从外向内缓缓包围,一部分直接快步拦在贺演身前。

贺演此时只想抓住刚才那个山贼,根本不把这些后来的山贼放在眼里。一通乱斗,独自杀了六、七十人,惊得众贼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又过了数日,鲍效等人总算到达了锦波国。为了不引人耳目,他将军士们都安排在常内县里驻扎,由贺演代为管理。自己则领着项袭与四十名禁军,都假扮成过往客商,乘小船来到郡治锦波县。

这锦波县的北面便是银江中游,江边设有锦波港,是全国五港十二口之一。凭借着银江天险,内窄外宽,易守难攻。

港内有一百二十座重弩能轻易击毁敌舰,港外能容得下数千艘艨艟同时行动,来去自如,故而在战时是兵家必争之地。

其余四港十二口,则分别是鲍效家乡防陵郡的防陵港、景濑国的景濑港、彭石郡的彭樊港以及茨庆国的茨庆港,还有热珠口、章济口、高浅口、漳达口、吉淮口、蚌津口、营马口、迁摩口、西溪口、济利口、大堰口与巨堰口。

在这五港之中,彭樊港与锦波港同样属于明成州,而防陵港、景濑港属于吴大州,茨庆港则属于汉光州。

要想组建能够打败刘仁水军的精锐之师,只能在这五港十二口周边招募人手。

而鲍效之所以不去位于自己家乡防陵县的防陵港,只是不想将战火引向那里。

众人这会进入锦波县境内,鲍效命令那四十名禁军分为两队。一队跟随项袭前去城中,以商船需要护卫的名义在城内招募兵马;一队则跟随自己来到城外一处偏僻的地方,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了水贼的营寨。

“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警惕的水贼发现了鲍效这伙人,连忙拔刀喝问道。

“哦,几位英雄莫忧。我是从防陵郡前往茨庆国贩茶叶的客商,姓于名交,字大易。途中忽觉口渴难耐,遂下船欲寻觅一处干净水源,路过于此,见这里的水清可见底,便想饮上几口,不承想却惊扰了诸位英雄,还请莫怪。”

鲍效擦了把冷汗,一时急中生智,遂谎称是口渴想找水喝。

“呵,贩茶叶的客商?”

领头的水贼闻言跳下寨来,推开其他几个水贼,盯着鲍效看了几眼,笑着轻声问道:“敢问于兄弟,你的茶叶何在?”

只见此人头裹一条布带,身上打着赤膊,从面颊到脚踝纹着好几头蛟龙。身长七尺二寸,生得面若敷粉、美如冠玉,举止风流倜傥、潇洒自如。

“……哦,茶叶在这,在这。”

鲍效见他长得俊美,一时也愣住了,须臾回过神来,扭过头,将手伸进一名禁军身后背着的篓子里,掏出了一把提前准备好的茶叶,递在领头的水贼面前,笑道:“英雄你看看,我们这防陵茶叶可香了,不如你也买点尝尝?”

“买?”领头的水贼阴笑一声,自鸣得意地说道:“但凡是我‘霸江蛟’陈康看上的东西,纵是我出了钱,又有谁敢收下?”

陈康,字文定。生于赤礼四年,现年二十一岁,明成州锦波国锦波县人。本是前任锦波御相之子,只因相貌俊朗,早年被一个女贼首看上,二人遂私定终身,结为夫妻,气死了父亲。后经数年,女贼首患病而亡,他由是成了新贼首,占据锦波港周边一带,自称“霸江蛟”。

此人专劫贪官污吏及过路客商,从不伤害普通百姓。每次率众贼入城,都事先派人通知城里官吏。若对方请他入城,则秋毫无犯,并于离开时给城中军民留下赠礼,以示答谢众人;若对方闻讯后紧闭城门,甚至刀兵相向,则必将破城而入,杀光官吏一家。

有赞词为证:

裹头赤膊颜如玉,风流多少逍遥。游行万里见龙飚。锦波捞月士,水上显英豪。

郎才女貌凭情意,敢为千古孤高。浪中荡漾此身飘。陈康真好汉,自号霸江蛟。

“你就是“霸江蛟”陈文定?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陈文定,你且听好了。我乃防陵侯、假节、都督宋神州诸军事兼征南大将军、骠骑将军鲍定复之子,行讨逆将军领蒙元督守兼虎贲中郎将、人称“英翊郎”的鲍效鲍士法。”

鲍效此时也不做隐瞒,开门见山地说道:“只要你肯带着你手下的这些兄弟们归顺于我,随我一同剿灭刘仁水师,以后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陈文定,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来是英翊郎鲍讨逆,陈文定早闻讨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陈康的面部表情忽然由阳转阴,低声冷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鲍讨逆不会是觉得就凭这点茶叶,也能收服得了我陈文定吧?”

“文定这是说的哪里话?只要你答应一声,我父子麾下的所有水军,都全权受制于你。”鲍效搂着陈康的肩膀,附耳过去,解释道:“只要你能为我平定刘仁水师,事成之后,锦波港及彭樊港、营马口都交由你管理。” 第一章 银江边二贼投主 太姚内尚突借粮 “你说什么?此话当真?锦波港及彭樊港、营马口都交由我管理?”

陈康此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又惊又喜,瞬时问了鲍效三个问题。

要知道在这天下九州之内,一共才五港十二口。而鲍效一开口就承诺将锦波港及彭樊港、营马口交给自己,这是对自己莫大的尊重,同时也是不小的诱惑。

“鲍士法向来徙木为信,言出必行。”

说到这里,鲍效以眼神示意,一名禁军会意,取来两个银碗,分别递给鲍效及陈康。

这时,那名禁军又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酒葫芦,为二人倒满了酒。随后收回酒葫芦,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将匕首递给鲍效,同时帮二人端起了酒碗。

鲍效用左手接过匕首,从右手手心处划了一下,几滴血顺着滴落在两个碗里。随后将匕首递给陈康,示意轮到他了。

陈康犹豫片刻,选择了相信鲍效。只见他毅然决然地一把接过了匕首,重复着鲍效刚才的举动,随后将匕首递还给那名禁军。此时与鲍效一同将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旋即砸碎酒碗,二人相视而笑。

毕竟鲍效真正的敌手是张朝、刘仁及完颜尚突等人,目前正是用人之际,没必要也没理由对自己下任何毒手。这一点,陈康看得很清楚。

经此一面,二人约定永为君臣。陈康为表忠心与诚意,下令捣毁了原有贼寨,收拾所有粮草、财物及部下,与鲍效等人结伴而行。

众人一路来到锦波城中,与项袭等人聚集一处,这才知道项袭也招募到四百余人。此时正欲去常内县里找贺演会合,却被一群城内的百姓拦住。

原来是这群百姓们看见陈康来了,都取出家中的饭菜以示欢迎,招呼着让陈康吃过饭再走。

陈康眼见盛情难却,无奈只能接受了百姓们的好意。他每走到一户门前,就吃一口粥或饭;每走到十户门前,就饮一口茶或酒。

吃够了千家饭,饮足了百户酒,此时他也感觉到一丝醉意,一路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银江边上,一把扑倒在船上睡了。

就在这时,先前的那伙山贼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缓缓朝着这边走来。

项袭这会正站在江边,朝船上面堆着粮草,忽然望见这群山贼来了,顿时大惊失色。再看陈康醉卧船内,贺演又还未与众人会合,心想此时只有他能保护鲍效。

不等鲍效吩咐,他自己早已取过一旁长戟。呼喝一声,朝着身披虎皮斗篷的山贼头领杀了过去。

二人只斗了五、七个回合,那山贼头领便已招架不住了,丢下手中大斧,扭头就要逃命。

“阎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如此没出息!”

陈康听见动静,突然起身,一抬头就瞥见了熟悉的背影,顿时气得酒都醒了。

原来那山贼头领名唤阎英,字幼杰。生于赤礼二年,现年二十三岁,明成州照室郡柴阳县人。为人虽粗犷豪迈,长得魁梧雄壮,但武艺平平。与陈康相识数年,亦敌亦友。只因在照室郡内没有敌手,却又没什么真本事,故而被当地人戏谑地称之为“占岭彪”。

有赞词为证:

大眼浓眉黑面汉,出山猛虎同行。学成武艺铁骑精。奋威持巨斧,一笑万身轻。

截杀狡兔惊走狗,柴阳全境传名。威风只愿震白丁。彪儿能占岭,壮士唤阎英。

听见有人叫出自己姓名,阎英回过头去,发现陈康也在此处,于是躲到一群山贼身后,这才敢骂道:“陈康,你个白面小儿,敢与我‘占岭彪’阎幼杰一战吗?”

“你这阎黑牛,我若怕你,便不是‘霸江蛟’陈文定!”陈康飞身跳下船去,从一旁随手扯来一杆长矛,径直冲向阎英。

阎英此时释怀一笑,连忙从地上捡起大斧,挺身迎战陈康。二人兵刃既接,斗不到十几个回合,阎英便扭头要走。

陈康见状勃然大怒,口中不停地怒斥阎英,脚下一路紧追不舍。追到半途,忽然看见阎英脚步一停,回身一斧劈来,惊得连忙侧身闪过。此时回敬一矛刺去,也被阎英向后弯腰躲过。

眼看着陈康与阎英斗得难解难分,越打越起劲,手上都下了死力。鲍效担心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于是挺枪拔刀,拦在二人面前。

此时只见鲍效左手刺了两下,舞枪恰如伏虎,挑飞阎英手里大斧;右手斫了四回,挥刀巧似降龙,震开陈康掌中长矛。

“阎英愿降明主,助明主径行直遂!”

这会认出鲍效就是先前被自己所劫之人,阎英心有余悸,于是连忙纳头便拜,诚意地向鲍效请降。

此行不仅得了陈康,还收了阎英,已是曲终奏雅,鲍效顿觉大喜过望。原路返回找到贺演,才知道贺演在等待期间,也曾以他自己的名义招募了一些人。

“在下新垣准,见过鲍讨逆。”一人忽然走了过来,拜倒在地。

新垣准,字彦许。生于青仁八年,现年三十岁,汉高州汉云国京宁县人。为人沈密寡言,守口如瓶。本为禁军出身,因随静浙王静浙玮诛逆有功,而受封前军将军。事后又因静浙玮被石南风处死,受到牵连而被贬为平民,并逐出国都。

对于当年这件事,鲍效也有所耳闻。原来这静浙玮的胞弟广庆乂,正是鲍效的妹夫,即鲍家小妹鲍萱的夫君。

广庆乂当年受封广庆王时,虽然才只有十五岁,但却才气绝人、开朗果断,为人忠概迈俗、虚心下士,在皇室之中也是头角峥嵘、超逸绝尘,颇有名誉。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石南风会以借刀杀人之计诓骗静浙玮,暗中矫诏命他率领禁军诛杀异己。事后又反咬一口,将静浙玮以矫诏杀害朝廷重臣的名义处死。

广庆乂当时不知情,只是想着要为兄弟静浙玮守卫宫门,怎知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反贼”的帮凶。最终因此事被贬为苏池王,并发往封地苏池郡。随后改郡为国,改姓为苏池。

鲍萱作为他的王妃,也只能被迫与父母及三位兄长分别,一同前往下辖只有两个县的苏池国,由广庆萱改称为苏池萱。

自那以后,鲍效就再也没有见过小妹及妹夫。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四年。

“新垣彦许,你有什么擅长的吗?”鲍效饶有兴趣地问道。

“回鲍讨逆的话,新垣准唯独喜好舞枪弄棒,因此最善使一根铁棒。”新垣准说完,立于原地不动,不再多言。

“好,项季承,去,给他拿根木棒。待会你去跟他对上几招,让我们见识见识他的本事。”鲍效高声说道。

“啊?我啊?”项袭闻言,愣在原地。

“怎么?你怕了?”鲍效扬起了嘴角。

“我不怕,我项季承什么时候怕过!”

言讫,项袭跑到不远处蹲下身子,捡起了一根树枝,而后一路小跑回来,将其递到新垣准手中。

新垣准一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此时却看见他在一旁挑了半晌,最终给他自己挑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棒,一脸阴笑地望向这边。

不等鲍效发话,项袭突然先手突袭新垣准,一棒子照头打了下去。谁知新垣准此时却一把捉住棒头,猛然飞起一脚,直将项袭手中那根木棒断为两截。

新垣准见项袭一脸茫然,趁机照着他的小腹就是一记左脚猛踹过去,接着又一记右脚重踢在他的左肩肩头上,疼得他倒地乱滚,哇哇大叫。

“有些本事。”鲍效笑了笑,随手拍了拍新垣准的肩膀,说道:“新垣兄弟……”

鲍效话音未落,已被新垣准一把捉住那只拍肩膀的手,险些就要被他丢出去。此时索性用另一只手急忙搂住他的腹部,两只脚抵在他的脚边,这才免于被摔。

“小人一时习性难改,险些伤了鲍讨逆的尊躯贵体,伏乞鲍讨逆见谅。”

新垣准见状大惊,赶忙单膝跪地,作了个揖,向鲍效赔礼道歉。

“无碍,无碍。从此以后,你就只管守在我身旁。有你这一身好武艺,试问普天之下,还有几个人能近得了我的身?”

鲍效此时眉飞色舞,言笑晏晏,根本不在乎刚才的事。

“……诺。”新垣准别无他言。

众人这会都上了船,经过十数日,途径彭樊港、蚌津口,最终停靠在防陵港。

鲍效思前想后,毕竟家乡防陵县素来号称“百人出强将,十人有精兵”,还是想留在家乡防陵县招募一些兵马。同时为了尽快扩充兵力,鲍效又命贺演及项袭各自回到他们的家乡募兵。

另一边,罗赤城内。

由于人马过多,而角凉郡本就是贫瘠之地,张朝军的粮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日益减少。

鲍逡与索安得知此消息后,当即合兵一处,屡次击败叛军先锋多罗铎。仅仅数月之间,便杀敌四千余人,并斩首贼将多罗过及阿利拉拉郎。

张朝闻讯后,心中益发烦闷。

完颜尚突见状,抱拳行礼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尚突愿为主将,请天户王增兵五千给我……”

“角凉王,你的心意我自知晓。然近日郡里缺粮,不便再发大军。若角凉王愿代我去静浙郡太姚县,借得大族虞氏处粮草四十万斛。我必即刻遣派五、七千人,以角凉王为帅、尚豹为先锋,任角凉王行雪恨之事。”

张朝虽然心中厌恶完颜尚突,却又不敢得罪他,只能临时想了个借口支开他。

完颜尚突闻言,心中不知张朝本意,遂发誓道:“尚突愿以我父子二人的性命作为担保,不出十日,保为天户王借得虞氏粮草,以充大军之用。”

“愿得角凉王吉报。”张朝故作镇定。

翌日,完颜尚突领着完颜尚豹,先诣长兄完颜处府上,借得其三子完颜都新、五子完颜都山、六子完颜都川及十一子完颜都建,并贼兵一千人;再往次兄完颜所邸中,借得其部将波波无哥、波波有哥,并贼兵一千二百人。

一路上,人不歇足、马不停蹄,只用了半日便到太姚境内。此时完颜尚突寻得虞氏家主虞敞所居之地,遂亲自率大军登门拜访。

虞敞,字宽和。生于天正四年,现年五十五岁,吴大州静浙郡太姚县人。为人率真纯和,是太姚县内有名的尊长人物。

众人一进屋内,完颜尚突便面无表情地一把捉住虞敞衣襟,把他压在席上,拔刀按在其颈边,道:“我乃角凉王完颜尚突,听闻虞公家财万贯,素来仗义疏财,故此特来亲自拜访,求请虞公借给我家天户王张仲觐四十万斛粮草。”

“吾非伊臣,伊非吾君;吾非尔友,尔非吾亲。”虞敞怒目圆睁,呵斥完颜尚突道:“其余大小诸事尚且不论,敢问完颜大王,这便是你求人时的做法吗?”

一旁仆人见此情形,知道来者不善,必有变故。于是连忙跑了出去,骑上一匹快马,去寻少主虞昭回来。

待到虞昭与莫逆之交菅功随那仆人一同回到家中,但见早已遍地狼藉,正是:

火中房屋烤,

刀下亲眷倒。

哪里存家畜?

不见留鸣鸟。

此时完颜尚突大军早已运粮走远,只剩贼将完颜都建、波波无哥及波波有哥三人,这会引着二十余贼兵,于府内追逐女眷,在院中辱詈幼儿。动动宝刀,几十位亲族枕尸;挥挥战斧,数百名奴仆丧命。

见到此情此景,虞昭一时急火攻心,忽然眼前一黑,大叫一声,昏倒在地上。

一旁菅功大怒,嘱咐那仆人照看好虞昭,说完就从门外挑起一根丈二竹子,径直入得院中,接连打翻了四个贼兵。

完颜都建、波波无哥及波波有哥忽然听见响动,领着众贼一同来攻菅功。菅功此时有心要为虞昭报此家仇,心中怒火冲天,就那根竹子直挺挺戳死了波波无哥。

见自己兄长被杀,波波有哥随即举刀来砍,把那根竹子斩为两截。正要杀菅功泄恨,脚下却挪不动步子。低头一看,原来是虞家的两名女眷,一人一边,死命拽住他的双腿,怒目而视。 第二章 智儒将投仕明主 英翊郎往讨刘仁 波波有哥大恚,只砍了两刀,便结果了这一双巾帼英雄。不承想却被菅功趁此机会,一竹子戳在右臂上。此时手中刀也掉落在地,被菅功顺势捡了起来,一刀结果了性命。

那些贼兵见状,自知绝对不是菅功的对手,遂护着完颜都建逃走。

菅功扭头便追,却见那仆人早已挡在完颜都建等人面前,被众贼兵乱刀斫成碎尘,一片赤热之水沾染大地。

此时恰逢虞昭醒来,见那忠仆早已归天。遂一把扯住完颜都建摔在地上,拽出他腰间刀鞘,照着脸颊上乱打一气,将其活活打死。转过头来,不肯饶过其余贼兵,于是与菅功对视一眼,将他们乱刀斫杀。这才稍歇怒气,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贤弟,仅依我二人之力,成就不了什么大事。愚兄近闻讨逆将军鲍士法在防陵郡招兵买马,有意剿除张朝。我们不若便以这三个贼将的首级为见面礼,投那鲍士法去。以贤弟与愚兄的智略,定可受其重用,日后也方便报得此仇,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菅功一边说,一边扶起虞昭。随后几刀斩下三贼的首级,随意丢在一旁,攒着劲猛踩了几脚。

“全依贤兄之言,愚弟早闻‘英翊郎’鲍士法大名,只恨未曾相逢。”虞昭抚着菅功的背脊,顿了顿,苦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此君之事暂且不宜多论,愚弟还有紧要之事需贤兄帮忙,希冀贤兄莫怪。我虞氏一族这许多老小,还需入土为安,才能稍微慰藉一下他们的在天之灵。”

“贤弟这是哪里的话?愚兄既与贤弟发誓义结金兰,此生便同体一心。贤弟的亲人便是愚兄的亲人,何论帮忙一说?便是贤弟不提及此事,愚兄也定会自行葬了众位亲人,而后立坟而拜。”

菅功嘴上说着,身子早进虞家院内去寻掘地的农具,不敢有丝毫怠慢。

直等四、五个时辰过去,二人才将一家数百余口尽皆埋在一处,合立了一个大碑,正中处上书“虞氏一家四百二十七口之墓”。又在两旁按照长幼尊卑,依次刻写上家人们的名讳。

收拾仔细后,虞昭与菅功来到成衣铺里,将先前备好的四百二十七条碎布放在桌上,赍重金着缝人将其缝制成一件杂色衣服。制衣之料,是从那些亲人的衣物上各撕下来一片,此时尚有十足的腥气。

缝人闻知虞氏一族的惨事,又记着虞氏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照,不忍怠懈。连夜择选针线,细心缝补,不肯收半枚铜钱。

虞昭、菅功谢过缝人,又见他欠伸不断、眼泛红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着实辛苦。于是趁其困倦得就桌上伏案睡了,这才丢下五千钱,替他关了铺门。而后将三贼首级挂于鞍旁,策马疾驰而去。

不数日,二人来到菅功的家乡,点齐菅家门客、家兵及奴仆九百余人,又四散二人的家财,招了许多流民,加上菅家亲族及有义之士,共计二千余人。

众人随后一同将粮草、书籍装了车,循小路行至防陵县,径直来投讨逆将军鲍效麾下,并以粮酒相赍,以示其诚意。

鲍效此时望着身前虞昭、菅功二人,只是嘘寒问暖,询问姓名、籍贯,以及为何来投自己。

左边虞昭,作揖答道:“某是静浙郡太姚县人氏,姓虞,名昭,字君明。只因家父虞宽和不肯借粮于张朝,便被完颜尚突灭杀全族,抢走粮米、家财无数。所幸闻得鲍讨逆见在防陵,军民归之如市。为报此仇,某愿为讨逆帐下一小卒,见有贼将完颜都建之首为证,伏乞讨逆不疑。”

虞昭生于赤礼元年,现年二十四岁,太姚名将虞翔之后。人称“千里策”,身长八尺二寸,为人儒雅清明,龙化虎变。善使一杆钩镰枪,武艺韬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少年时便闻名乡里,在静浙郡内亦颇有名望。

有赞词为证:

东方名臣文谋裔,谦恭本就哲髦。馈赍结义显明韬。此身权报主,挥手建勋劳。

阵前挑枪颇武猛,原来八尺英豪。破贼须只扇儿摇。号为千里策,儒雅将虞昭。

右边菅功,抱拳回道:“在下静浙郡静浙县人氏,姓菅,名功,字元业。与虞君明是莫逆之交,刎颈之友。因完颜尚突携众害我君明贤弟全族,故而杀了贼将波波无哥、波波有哥,今有二贼之首呈上,求恳讨逆过目。”

菅功生于玄智元年,现年二十六岁,静浙名将菅瑜之后。人称“栖殿凤”,生得美须髯,虽不及虞昭那千般计策、万般筹谋之大智,却也是极尽诡谲之人。家藏一领祖传绀金宝铠,枪刺而不破、箭射而不穿,火烧而不毁、水浸而不烂。

有赞词为证:

炯目能断机谋事,乾坤独定恢弘。绀金宝铠耀全宫。紫罗靴脚绣,高顶冠真龙。

倾力推主勷霸业,恰如名士相同。果然不啻古贤忠。号为栖殿凤,谲略将菅功。

鲍效见虞昭、菅功都有智儒之将的风范,又辨认那三个首级确是贼将,兼之有贼将的符印、甲胄合为佐证,更有那件伴着腥气的杂色衣服为信物。

他这才放下心来,当即拜虞昭、菅功二人为谋主,仍旧如臂使指地统领所率本部二千余人,无须受自己掣肘。

虞昭、菅功拜了四拜,谢过鲍效。而后请求将菅氏亲族老小留下,都放在鲍效身边为质,以示忠心,缔结主客之盟。

是日,贺演、项袭回到防陵县内,径直来到城中,求见鲍效。原来这二人自打回到家乡之后,贺演那边就一直有人慕名来投。

为了节约粮草,贺演只能择优而用,最终带回七百余名藤阴壮士,擢升其中申屠迎、申屠庆父子及登徒种三人为队率。

这三人为表诚意,在来之前特意花重金买下了两匹千里马。一匹碧眼白蹄,身上青黄相间,唤作“碧目黄青驳”,献给贺演;一匹脚力奇快,通体乌黑,唤作“冲云追影”,献给鲍效。

至于项袭那边,虽只募得二十余个美枣人,但其中也有窃贼出身的“借桃猴”倍利昂、“悬梁鼠”阿罗刻这类奇人异士。

另一边,鲍效妻兄姒荣、妾弟檀皎闻讯后,也立即率领自家的门客及家兵,星夜兼程,从家乡前来响应。

这檀皎毕竟年纪尚轻,尚无名望。而姒荣却是一代国士,在家乡颇有美誉。

姒荣,字文兴。生于青仁七年,现年三十一岁,魏武州宣郡宣东县人。前朝名将姒盛之子,姒娇、姒娆之兄。为人宽仁和爱,忠孝双全。遵从父亲姒盛遗愿,将四妹姒娇嫁给卫礼、六妹姒娆嫁给鲍效,并随姒盛灵柩归乡守孝。如今服丧已毕,听闻鲍效在此,立即率众来投。

有赞词为证:

狐智豺勇能辨事,拔刀可助英雄。斟酌机务是非忡。每逢紧要处,拨笔必亲躬。

宵衣旰食无昼夜,归心天下周公。大人气度果宽宏。宣东国士将,姒氏本名荣。

此时众人依次坐定,由虞昭、菅功清点军马,共有禁军五百人、军士二千五百人、姒家五百七十二人、檀家二百八十六人、菅家九百九十一人、水贼一千八百二十九人、山贼七百九十六人、新招各地壮士二千二百四十九人,总计九千七百二十三人。

除此之外,还有战船一百五十九艘,战车七十二乘,战马七百四十六匹,粮草六十三万斛。

得知此消息后,张朝大惊失色,连忙派遣刘仁、完颜尚突二人率兵三万,水陆并进,一同攻打鲍效所在的防陵县。

二人领命出了罗赤城,旋即按照张朝的吩咐兵分两路。一路由刘仁率领一万水军,借助水路优势,迅速突袭防陵港;一路则由完颜尚突率领二万步骑,经大道兵临防陵城下,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启禀讨逆,防陵港被贼军占领了!”

一名哨探连滚带爬地跑进帐内,向鲍效报知目前的情况。

不等鲍效问话,又闯进来一个哨探,抱拳行礼道:“讨逆在上,请容听禀。完颜尚突大军如今已至秩都县内,秩都长抵挡不住,已为国殉节。此时贼军正在城里烧杀掳掠,并扬言三日之内,若不见讨逆出城请降,便将秩都县全县百姓杀光。”

“这该杀之贼!”虞昭闻言勃然大怒,旋即走了出来,向鲍效说道:“明府,君明愿为先锋,保为明府擒杀完颜尚突!”

“君明,我知你报仇心切,恐你会意气行事,故而首战断不可由你出战。”

鲍效先是劝住虞昭,随后站起身子,一脸正色地下令道:“菅元业、陈文定、新垣彦许、倍利叔高听令,你等随我领着两千个会水的兄弟,此举定要击退刘仁,重新夺回防陵港;贺公变、项季承、阎幼杰、申屠文祝、阿罗叔责听令,你等率领五千人前往秩都县,务必救出当地百姓,定要驱逐完颜尚突;虞君明、姒阿兄、檀阿弟、登徒雅子、申屠文欢听令,你等统领余下所有兄弟为我坚守防陵城,切记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万万不可出战。望诸君皆能循我军令,无有违误!”

“诺!我等必当谨遵鲍讨逆将令!”

众人同时起身,异口同声。随后作揖一拜,便按照鲍效的安排,纷纷离去。

半夜时分,鲍效、菅功等人终于来到防陵港下。趁着夜色,菅功让人叫来“借桃猴”倍利昂,嘱咐他务必到港内探明刘仁水军的情况,并在港内制造混乱,为大军夺回防陵港一事争取机会。

倍利昂领命之后,脱去甲胄,取下佩刀,只在怀中藏了一把匕首。这会确认港上巡视的贼军正在交班,于是趁机抛出铁索,顺着铁索攀爬进了港内,并将铁索藏在附近的草垛之中。

确认没被贼人发现,他这才紧握着匕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睡得正香的贼兵身旁,一匕首将其刺死。这会换上了他的衣服与冠带,拿了他的佩刀悬在腰间,而后把他也藏进了草垛里。

“这位兄弟,还不休息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倍利昂闻言,心中大惊,面上却强作镇定,回过头去,笑着答道:“正准备去休息呢,这不是出来方便一下嘛。”

“……嗯?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啊?”

那个贼兵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又反复看了倍利昂几眼,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刘镇南麾下这么多兄弟,怎么可能互相之间都认识呢?”

倍利昂假意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脚下却不急不慌地挪动着步子,摸着怀里就往那个贼兵面前靠近。

不等那个贼兵喊叫出声,早被倍利昂从怀里取出匕首,一击毙命于当场。

过了一会,倍利昂一路来到江边,一艘一艘摸到刘仁船前。只见刘仁的将船之上挂着两面大旗,左侧一面上书“神武仁将军,活捉南国鲍逡”;右侧一面上书“英明刘镇南,生擒北地索安”。

倍利昂见状大怒,趁着四下没人,飞身攀到刘仁将船上。一把抽出腰间佩刀,猛然砍了两下,将那两面大旗砍落岸边。这会抓起两面大旗,系在腰上。一把火烧了几十艘艨艟,随后按原路返回港口,打开大门,趁乱引鲍效等人率军杀入港内。

刘仁在睡梦之中被叫喊声惊醒,起身一看,此行所带来的艨艟都已被大火烧毁殆尽,船上的军士也有不少伤亡。于是连忙一跃跳进江里,拼命游到岸边,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里面的人听着,我乃讨逆将军、蒙元督守鲍士法。若你们之中尚有心存忠义之士,可随我为国除贼,擒杀刘仁!”

港口处,鲍效骑着冲云追影,一骑当先,马不停蹄,枪尖直指前方,奋力振臂一呼,厉声吼道:“如若不然,凡有胆敢面向我鲍士法者,我将尽视为贼,一概杀之不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鲍效执鞭夹腹,马蹄一跃,径直杀入街巷之中。凡是见到有人面向着自己,便尽皆刺死于马下。 第三章 夺港口刘仁伏诛 攻秩都尚突撤军 刘仁正欲去港口指挥众人抵御鲍效,却发现鲍效等人早已杀来,于是连忙让几个亲信扶持自己上了一艘完好的战舰。

“逆贼刘仁,哪里走!”

鲍效顺着冲天火光,瞥见战舰上惊慌失措的刘仁,大喝一声就要冲上去。

此时忽闻一阵“嗖嗖嗖”之声,瞬时箭如雨下,逼退了近前的鲍效。

“那骑黑马的英雄可是鲍讨逆?”刘仁站着战舰上行礼,阴笑道:“天户王张仲觐麾下、镇南将军刘大义,在此见过鲍讨逆了。不瞒鲍讨逆,其实刘仁此行正是奉了天户王之命,特来劝讨逆归顺我军的。天户王有言在先,只要讨逆肯来,他愿与讨逆结为父子,同享富贵、共创大业。他日夺得天下,必与讨逆分治南北、互据江山,不知讨逆意下如何?”

“刘仁速速早降,我可饶你全尸!”

鲍效懒得跟刘仁多废话,这会只恨卫礼不在此处。若是卫礼在这,只需一箭便可射杀刘仁。

见鲍效完全不接话茬,刘仁也瞬间没了底气,只能命令贼兵们斩断船缆,推动战船,准备放弃防陵港,走为上策。

“鲍效小儿!休欺刘镇南麾下无人,角凉多洞来也!”

只听一声大吼,贼将多洞领着数百个贼兵,飞身跳下战船,一同来迎鲍效。

“贼将休得猖狂,静浙菅元业在此!”

菅功领着众家兵赶上前来,护在鲍效身前,抵住多洞等人。

多洞本就武艺不佳,一时冲得过猛,被菅功与众家兵死死围住。此时双拳难敌四手,逃脱不得,被菅功等人乱枪戳死。

众贼见多洞已死,不敢恋战,都扭头要爬回战舰上。鲍效见此情形,只把令旗一挥,军士们刹那间蜂拥而上,将众贼尽数斫死在江边。

多洞义弟将温、会河涕泪俱下,悲愤交加。不顾船上众人劝阻,执意要为义兄多洞报仇,接连跳下船来。

刘仁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顾不得他们这两个莽汉的死活,急忙下令调转船头,朝着罗赤县方向撤离。

新垣准及陈康毕竟初来乍到,眼看自己寸功未立,怎肯放过此等好机会?一左一右站定,一棒一枪握紧,分别迎战将温与会河。

将温哪里知道新垣准是禁军出身?只是胡乱使力,几次都被新垣准轻易躲过。此时力有未逮,被新垣准一铁棒砸中天灵盖,瞬时一命呜呼。

一旁会河则略占上风,一刀戳在陈康的甲缝里,直从他腋下穿出。这会顾盼自雄,忘乎所以,却半晌都拔不出刀来,只能一把攥住长枪,与他僵持不下。

陈康见手中长枪被会河死死攥住,遂松开了手,而后从腰间抽出佩刀,一刀斫死会河。

眼看刘仁就要逃走,陈康连忙领了数十名极善水性的兄弟,一齐脱去甲胄,赤膊跳入江中。

不过一会工夫,岸上众人就见刘仁的将船忽然朝着这边驶来。

“鲍讨逆请看,贼首刘仁已被我陈文定拿下了!”

陈康左脚踩在船沿,右手抓着匕首,将刘仁按在船头,放声大笑。

“好!‘霸江蛟’陈文定果真厉害!”

众人见状,齐声叫好。

拿下防陵港后,鲍效吩咐几名军士将刘仁绑了,随后一把扯住刘仁的衣襟,拉着他回到港口。

“刘仁,如今你已是我阶下之囚,还有何话要说?”鲍效坐在帐内主座,望着跪在面前的刘仁,笑着问道。

“鲍讨逆请容听禀,刘仁也是逼不得已啊。那张朝狼子野心,觊觎刘仁麾下万数水师精锐,与郝辅、完颜尚突等贼暗通款曲,以罗赤一县百姓的性命相要挟,非要刘仁在他麾下做个镇南将军。刘仁为保一境平安,才无奈屈身事贼,伏乞讨逆明察。如今见擒于讨逆之手,刘仁愿为讨逆帐下小卒……”

“大胆刘仁,死到临头还敢诓我!”

鲍效不等刘仁说完,一把推翻几案,站起身子,怒目圆睁,瞪着刘仁,随后厉声吼道:“你刘仁臭名昭著,世人皆知。似你这般二三其德、见异思迁,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欲杀之而后快,又岂能留你片刻!”

言讫,他命人叫来倍利昂,将那两面大旗攥在手里,奋力扯得粉碎,扔在刘仁脸上。

“讨逆,当真没有斡旋的余地了吗?”

刘仁瑟瑟发抖,斗胆问了一句。

菅功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惊恐万分的刘仁,冷哼一声,说道:“祸福无门,逆顺有数。天道微于影响,人事鉴于前图。未有蹈义而福不延,从恶而祸不至。贼子刘仁,你平生作恶多端、罪无可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仁闻言,此时哀莫大于心死,已是万念俱灰,被两名军士押到营门外斩首。

另一边,贺演、项袭等人率领五千大军疾驰,不一会就赶到秩都县内。

见到官军前来,完颜都新却丝毫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单骑闯到阵前,指着贺演等人喝詈一通,笑问谁敢与他一战。

贺演见状大怒,正欲拍马迎战,却被身后一人叫住。

“似此等贼寇一般勇而不仁、强而无义,就算杀了他也胜之不武,又何必烦劳你贺公变亲自出马?”

申屠庆一手持弓,一手攥箭,微微一笑道:“申屠文祝愿往迎战,保为公变取下此贼首级而还。”

“文祝莫要轻敌,务必小心行事。”

贺演话音未落,只见申屠庆早已飞马出阵,将完颜都新一箭射落马下。随后收回弓箭,向前奋驱亟突,一把抽出佩刀,取下了完颜都新的首级,置于马鞍旁边。

“兄长!”

完颜都山、完颜都川见状,瞬时悲愤交加,都来夹攻申屠庆。

眼看着二人就要近前,申屠庆此时却不慌不忙。拉满弓,一箭射杀完颜都川。

贺演担心申屠庆有所闪失,这会按捺不住,连忙挺槊出阵,迎头一个照面,一槊刺死完颜都山。

完颜尚突见接连折了三个侄儿,知道官军勇猛,于是急忙鸣金,率军退走。

项袭、阎英、阿罗刻趁此机会,领着大军一路奋勇追击,杀伤贼兵数百人,惊得完颜尚突直接弃城而逃。众人于是顺势进驻秩都城内,立即宣告官军来到,以此安抚城中残余的百姓。

就在这时,项袭忽然发现街巷之中还有一队贼军,原来正是没有及时撤离的完颜尚豹。

由于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完颜尚突方才并未入城通知完颜尚豹逃走,导致留守城中的完颜尚豹完全不清楚状况,等到官军进城后才反应过来。

此时再想逃走,已成空谈。

项袭、阎英、阿罗刻趁此机会,兵分三路,由三侧包抄。这会只留下了一条缺口,正对应着尚未进城的贺演、申屠庆。

完颜尚豹暗忖逃命要紧,遂命令部下原地死战,自己则单骑朝着城外逃去。

眼看完颜尚豹还有数十步就能出城,忽然从一旁窜出来四个手持棍棒的人,一齐上前打翻战马,一举生擒了完颜尚豹。

阎英见状大喜,贼心渐起。不等项袭反应过来,一把抢先冲到那四人身旁,一刀结果了完颜尚豹,取下了他的首级。

等到贺演、申屠庆率众入城,问起那四人姓名,才知道他们都是英雄豪杰。

为首一人,身长八尺一寸,生得一副铁青面皮,脸上长着大把墨青色的胡须,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身着一件乌黑狱吏服,左臂藏在袖里,自右肩以下都袒露在外面。头上戴一顶黑色的棉布高帽,正中处写着一个白色的“狱”字。下身穿一件褐色长裤,脚下踩一对黑靴。腰间提挂着一口环首刀,鞘上刻着“斫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县里狱中专管囚事的狱门亭长祖燕。

祖燕,字玄雀。生于青仁七年,现年三十一岁,吴大州防陵郡秩都县人。本为县中门下游徼,防陵名将祖慈之后。因为人正直率性,受秩都长看重,被其升迁擢任为狱门亭长。自他当了狱门亭长,往日旧案都沉冤昭雪。权贵闻风丧胆,百姓深感其恩。故而在县里唤作“铁面狱审”,被众人立了一座生祠,香火不断。

有赞词为证:

天生健硕持斫策,常闻战马嘶鸣。赤膊素日断门亭。起身八尺汉,坐地似神明。

耳辨黑白瞳犀利,能观天下群星。将家肃色好言行。面严铁狱审,祖燕最公平。

祖燕身后左边一人,看似文弱,却不怒自威,名唤潘射。

潘射,字文引。生于赤礼三年,现年二十二岁,吴大州防陵郡秩都县人。出生时额上有五正色胎记,三月可语、半年能行,七岁被父母送至附近福霸山上拜师学艺。十二岁时艺成辞师下山,受师赠送绰号“五行神君”。因感服祖燕为人正派不拘礼,故而跟随他做了狱吏,一同为百姓做主,不避权贵。

有赞词为证:

本是天上星官将,劫当此世临凡。九州自此乱何堪。向来不逞狠,淡雅量能函。

仙赐智谋赍武艺,且观一马平川。五行服铠色斑兰。神君道法术,潘射美名传。

再看右边一人,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正是潘射的结义兄弟胡狼。

胡狼,字伯豺。生于赤礼四年,现年二十一岁,吴大州防陵郡秩都县人。此人不仅精熟枪棒、文采斐然,体态轻盈、身姿捷健,还兼具能攀善跃、不惧矢石的本领,故而被人唤作“飞矫豹”。

有赞词为证:

天生文采当拜将,蚕眉凤眼颊霜。皎然君子逞豪强。美颜总冷峻,度量似河江。

不以自矜虚夸己,夜中明月恒央。攀墙越壁避锋芒。人称飞矫豹,儁秀是胡狼。

最后一人,身长八尺六寸,美须髯。言语时好似惊天轰雷、恰如虎啸山林,震得众人胆战心惊,原来是潘射、胡狼的结义兄长吾虎。

吾虎,字子豹。生于玄智元年,今年二十九岁,吴大州防陵郡秩都县人。早年与潘射、胡狼于福霸山下相遇,一同救了一名女子,是以因缘际会,结为兄弟。本是农家出身,与妻子相依为命。只因嗓音粗大,力大无穷,被人呼为“吼惊天”,这才受祖燕举荐做了狱吏,用以震慑各处贼人。

有赞词为证:

苦中作乐如儿戏,夫妻情比金坚。撞磐能把巨石偏。斧刀腰上挂,举鼎力无边。

虎啸竟退千匹马,众贼都要疯癫。一声呵斥镇群仙。原来字子豹,吾虎吼惊天。

“某乃藤阴贺公变,见在讨逆将军鲍士法麾下。贺某今日幸会四位,果然俱是一方豪杰。”

注意到这四人面貌非凡,不同寻常,贺演旋即心生将他们纳入鲍效麾下之意,于是恭敬行礼道:“我家鲍讨逆向来爱慕天下英雄,贺某故而在此斗胆一问,不知四位可愿投仕于鲍讨逆帐下,一同为国出力,讨伐张朝、完颜尚突等贼?”

“我等早闻鲍讨逆大名,只恨职务在身,迟迟不能前往相识。既然讨逆有爱才之德、识才之能,公变兄亦有举才之心、荐才之意。我等合当顺天应命,为鲍讨逆励志竭精、不遗余力。君子一言已出,终生不背此誓。”

祖燕此时抱拳明志,吾虎、潘射及胡狼也连忙应声附和,都表示愿意投仕于鲍效麾下。

为防完颜尚突率领贼兵再度进犯,贺演细细思虑一番,决定留下项袭、阎英及阿罗刻镇守秩都城,并分给他们三千名军士,嘱咐二人无论如何,切莫出城应战。

随后,贺演又点齐其余人马,与申屠庆、祖燕、吾虎、潘射及胡狼等人按原路返回防陵县。

途中,众人遇到一伙贼军,估摸着有数百人。只见为首一人,身长一丈二尺,腰阔十数围。身穿宽口短袖,披一副特制的两当铠,手持碗口粗细的长戈,正坐在一乘巨型战车之上。此时横眉立眼,怒视众人,拦在大道中央。

“我乃角凉王麾下大将杨氐龙颜奴,试问你们之中谁敢与我一战?”那贼将呼喝一声,直震得地动山摇,群鸟乱飞。

众人见他面貌恐怖,体型肥硕,异于常人。一时都愣在原地,无一人敢近前。

几个胆大些的军士见状,都想争夺头功,于是蜂拥而上,围住杨氐龙颜奴。

此时但见杨氐龙颜奴发出一声冷笑,挥起长戈,与那些军士们乱战一处。军士们都是凡胎浊骨,如何敌得过他?只是被他戈头扎到即死,戈身扫到必亡而已。 第四章 克秩都完颜出战 守防陵鲍效迎敌 胡狼见杨氐龙颜奴神力难挡,连忙从一旁军士的身上取来弓箭,照准了杨氐龙颜奴的面门,便是一箭射去。

谁知这杨氐龙颜奴反应灵敏,发觉前方射来一支暗箭,竟直接单手拽起一名军士,挡在自己身前,轻易地躲过了此箭。

只不过杨氐龙颜奴向来睚眦必报,虽然躲过了这一箭,却不愿就此作罢。一把甩开被箭射死的军士,也取来自己战车上特制的大弓,搭上粗箭,对着胡狼射去。

见此情形,胡狼全然纹丝不动,只是冷笑一声。等到那支粗箭飞到面前,胡狼这才使出了看家本领,一个侧身闪过那支粗箭,随后一脸挑衅地看着杨氐龙颜奴。

杨氐龙颜奴见状大怒,命令御者驱车向前,手里紧攥着那杆长戈,一心只想要置胡狼于死地。

胡狼不紧不慢,又射两箭过去,一箭射中杨氐龙颜奴左臂,一箭射杀御者。

那乘战车没了御者驾驭,顺势就径直冲进了官军阵中,接连撞死、碾死了数十名军士,这才止步停了下来。

众人趁此机会,倏然一拥而上,一齐围住战车,对着杨氐龙颜奴就是一通乱砍乱戳。杨氐龙颜奴此时双拳难敌四手,身被数十创。眼见自己招架不住,他便连忙跳下战车,怒吼着撞开众人,一把冲散了阵势,头也不回地逃回本阵。

贺演知晓杨氐龙颜奴一时半会再无一战之力,遂下令全军结阵,乘胜追击,一举歼灭二、三百人,顿时杀得贼军失魂落魄,作鸟兽散。

众人一路回到防陵城内,恰巧鲍效等人也从防陵港赶了回来,正好会合一处,互通消息。

得知贺演等人攻克秩都,又新得了祖燕、吾虎、潘射及胡狼四位壮士,鲍效瞬时大喜过望。于是杀牛宰羊,大摆宴席,召回项袭、阎英及阿罗刻,为诸将庆功。

此时但见鲍效坐于主座,左手边一排依次是虞昭、姒荣、贺演、陈康、申屠迎、新垣准、倍利昂、祖燕与潘射,右手边一行循序是菅功、檀皎、项袭、阎英、申屠庆、登徒种、阿罗刻、吾虎和胡狼。

诸将入座坐定,共计一十八员。这会齐刷刷看向鲍效,待他举起酒觥,一并痛饮美酒,同食佳肴。

谈笑到尽兴时,鲍效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拖着一脸醉意,端着酒觥饮了一口,旋即便赋诗一首,高声唱道:“师临旧土,英雄归途。蒙上垂爱,兵以伐诛。君臣齐心,石烂海枯。休戚与共,守望相助!坐北望南,问谁与吾?兄弟相携,热血丹朱。铁骑嘶鸣,箭雨飞舞。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先破刘仁,复退尚突。夺旗不计,斩将无数。一战扬名,愿传千古。必擒仲觐,凯旋还都!”

“好一个‘一战扬名,愿传千古。必擒仲觐,凯旋还都’!鲍讨逆果然是武略过人、智不世出!”

众人这会都喝醉了,听了鲍效即兴所赋之诗,瞬时群情激奋,一同拊掌叫好。

散席后,项袭、阎英及阿罗刻率领本部人马,仍回秩都城里驻守。

另一边,完颜尚突一战便连折三个侄儿,早就不知所措。这时忽然看见猛将杨氐龙颜奴也负伤而归,又听闻仅存的唯一一个儿子完颜尚豹被杀,险些气死当场。

此时只见他长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吩咐部下去请刘仁前来商讨军事,这才得知原来刘仁竟然也被杀了。

无奈之下,完颜尚突只能硬着头皮,派出了两个心腹。一个去找长兄完颜处,再求他借几个侄儿;一个去找次兄完颜所,再请他给几个将领。

完颜所毕竟没有子嗣,将领们又都不是自家人,死了也不心疼。三弟有难,自己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帮衬着点,遂一口答应下来,旋即派遣耶律朝功、耶律朝勋两兄弟领着二千兵马前来相助。

至于完颜处那边,一共借出去了四个儿子,到头来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谁承想这完颜尚突竟然还敢来找自己借人。

“我完颜处一共就十七个儿子,现在为了他角凉王完颜尚突的大业,已经没了四个。他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已经没了,如今难道还想让我剩下的十三个儿子也一并葬送性命吗?你给我带个话,去告诉完颜尚突,我和他角凉王从此恩断义绝,不再是兄弟了!”完颜处怒喝一声,随后便大骂着让那人滚出府去。

那人不敢多说,正欲离去,却被一人拦住。顺势看了过去,原来是完颜处长子完颜都京。

“父亲,难道三弟、五弟、六弟及十一弟的仇就不报了吗?”

完颜都京指着一处地方,命那人坐下,而后接着说道:“莫说是三叔父特意派人前来,便是不来,我也要为四位兄弟报仇雪恨。”

“你给我住口!”完颜处嘴角抽搐,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完颜都京,低沉着嗓音说道:“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哪都别去。如果你敢去帮他完颜尚突,那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父亲!”完颜都京涕泪俱下,跪倒在地,泣道:“他们断我手足,此仇怎能不报?孩儿只凭这一身武艺,试问天下有几人是孩儿的对手?孩儿此去定能凯旋,万望父亲成全。”

“都京兄长说的是啊。”

一旁走出三个汉子,为首一人说道。

完颜处这会循声望去,原来是十二子完颜都贵。完颜都贵身后站着的两人,则分别是七子完颜都江、八子完颜都河。

“孩儿愿随都京兄长同往,万望父亲成全。”三人一同跪下,异口同声,请求完颜处允许他们跟随长兄完颜都京。

“唉,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一群不听劝的儿子啊!”完颜处拗不过倔强的儿子们,一时悲愤交加,拂袖而去。

完颜都京见父亲如此,遂带着完颜都江、完颜都河及完颜都贵三个兄弟,率领三千大军奔赴叔父完颜尚突营中,发誓要为死去的四位兄弟报仇雪恨。

谁知这完颜都京刚到营中,便因记恨着四个兄弟被杀之事,动辄打骂出身汉云的将领。众人虽敢怒不敢言,却由此心生怨愤。

是日,完颜都京亲自引兵出战,轻易攻破秩都城,逼走项袭、阎英及阿罗刻,下令屠戮城内数万百姓,于西城门外筑为京观。一路高歌猛进,斗志昂扬,径直来到防陵城下,并于城外安营扎寨。

鲍效闻讯大怒,当即点齐兵马,领着虞昭、菅功等人,出城迎战完颜都京。

“你这不知死的山野草寇,该天杀的无谋匹夫!竟敢残害我秩都无数良善百姓,看我鲍士法如何杀你!”鲍效呐喊一声,不顾诸将劝阻,挺枪策马来到贼军阵前,单骑致师完颜都京。

完颜都京冷呵一声,也不搭话。一把取过弓来,拉满一轮圆月,照准鲍效射去一箭,正中鲍效左腿。

鲍效耐不住腿上疼痛,大叫一声,翻身落马。幸得贺演、新垣准拼死相救,这才得以回到阵中。

虞昭见势不妙,连忙吩咐部下鸣金,全军撤回防陵城内。

“君明,你须谨遵我的吩咐,权且放出话去,宣言我已被箭而死。”鲍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见鲍效一脸成竹在胸、自信不疑的模样,虞昭旋即嘴角微扬,会心一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领命下去之后,虞昭便吩咐众人在街巷之中奔走相告,声称鲍效已死。

城外,完颜都京此时听闻哨探来报,说是鲍效箭伤过重,遍寻医者而不得,早已不治身亡。顿时抚掌大笑,欣喜若狂,立即吩咐完颜都贵留下守寨,自己则带着完颜都江与完颜都河,准备率主力攻城。

“切乞完颜大公子暂息神威,万万不可莽撞行事。”角凉主簿苏宽此时闻言惊愕,慌忙抱拳劝道:“依卑职愚见,应当派遣少数人马先登城内,探清虚实,届时再发总攻不迟。”

“古人有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是此理。如今鲍效既死,其麾下众人定然散而不齐、乱而不整,覆手可轻灭之,正是我完颜都京建立功勋、为众兄弟报仇雪恨之时。我意已决,你怎敢拦我?”

完颜都京勃然大怒,扯住马鞭就抽了苏宽脸颊数下,随后将其一脚踹翻,呼唤左右道:“来人,将苏宽拉下去斩了!”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拦在完颜都京面前,苦苦为苏宽求情,完颜都京这才免了苏宽一死。

经此一事,再也无人敢劝完颜都京。完颜都京遂统率主力,直奔防陵城而去。

防陵守军因鲍效“新丧”,这会正是群龙无首之际,哪里挡得住完颜都京麾下大军?早被贼兵攻破外城,退守内城。

正当完颜都京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忽然从两旁的街巷之中杀出无数官军,身后城门口也被贺演、新垣准等人带兵堵住。

“完颜都京,且看鲍士法现今如何?”

只见鲍效坐于轺车之上,这会在一群官军的簇拥下现身当场。

“不好,中了鲍家小子的奸计!”

见此情形,完颜都京先惊后怒,咬牙切齿,全然不顾大局。拍马就要冲到官军阵中,欲将鲍效杀之而后快。

“完颜都京,你这无谋小儿,如今鱼游釜中,师老兵疲,早已是强弩之极、冲风之末,为我瓮中之鳖。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

鲍效见完颜都京现今大势已去,竟然还想冲到自己面前,不禁冷笑一声。此时一脸神色自若的模样,处之泰然地挥动手中的令旗,命令众人放箭。

只见令旗刚刚落下,早已箭如雨注,一齐射向贼军阵中。完颜都江及一众贼兵由于躲闪不及,瞬间便被乱箭射成筛子,纷纷死于当场。

完颜都京、完颜都河兄弟二人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便走,被贺演、新垣准挥兵拦住,乱枪戳翻完颜都河下马,随后将其乱刀斫杀。

此时完颜都京也顾不得为兄弟报仇,挺枪扎死几个,挥刀砍倒数人。奋力拼死突围,最终仅以身免,单骑逃回寨中。

由于担心鲍效等人乘胜追击,完颜都京与完颜都贵一刻也不敢停留,慌忙弃寨而走,返回完颜尚突大营。

角凉县尉甘冲、门干公孙信二人,素来敬佩苏宽的学识,早看完颜都京不爽。趁着夜色,径直来到苏宽帐中,与其互诉衷肠。

“想我苏氏当年何等风光,只因一时失意,这才委曲求全、降心相从,屈身事贼。谁知这完颜都京愚钝不听忠谏,我本是好言相劝,却受此奇耻大辱。”

苏宽越想越气,奋力拍了一下矮桌。

“这完颜一家皆是无谋匹夫,与他们共事,无异于筑室道谋、与虎谋皮。龙屈伸为神,凤鸣悦为贵。苏主簿何故潜麟束翅于渊崖之中,隐形天地之外?与其伴此恶虎,不若早做打算,另投明主。我观鲍士法为人礼贤下士,广交天下英雄,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我们不若便趁夜引领本部人马去投他处,也强似在完颜尚突麾下受此欺辱。”公孙信提出建议道。

“公孙门干所言甚是,就如此办。”

苏宽本就心怀不忿,有意弃暗投明,遂写下一封投诚书信。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摸出营外,将书信系于箭矢上,此时拉满了弓,一箭送入防陵城上。

城内守军见了投诚书信,立即交到鲍效手中。鲍效见苏宽信中言辞真切,开怀大喜,即刻修了一封回信,命虞昭带信出城,交到苏宽手中。

苏宽得到回信,连忙招呼甘冲、公孙信二人立于左右,各持一根蜡烛点上,自己则就烛光下看信,只见信中写道:“士法素闻苏主簿之名,只恨不曾结交相识。今得苏主簿率部来投,士法本该亲迎,奈何有伤在身,车马不便,不能亲往,只得遣帐内谋主虞君明代为迎之。完颜尚突、完颜都京等贼,不过一介竖子匹夫耳。燕雀盘踞之地,安能容得苏主簿鸿鹄之身哉?苏主簿可亲引本军,速随虞君明来我帐中议事,勿疑莫忧。届时商论计策,共图张朝。苏主簿乃一世之杰,必可名播青史,万古流芳。”

看完回信,苏宽心里自然欣喜,遂拜了虞昭一拜。而后与甘冲、公孙信招呼本部人马,一同跟随虞昭前往防陵城。 第五章 苏宽施策诈完颜 冯损设计诓鲍逡 来到防陵城中,众人一同求见鲍效。

苏宽先跪在地上,抱拳行礼道:“角凉苏宽,见过鲍讨逆。感蒙讨逆大德纳苏宽于麾下,苏宽愿为讨逆尽心竭力,舍生忘死,不负所望。”

“早闻鲍讨逆世代将门,声名显赫,武艺超群,聪慧绝伦。今日一会,果然是当世英才。小人甘元谦,虚度三十余年,如今终于得遇明主。从此追随鲍讨逆左右,愿为鲍讨逆执鞭坠镫、鞍前马后。诸事但听鲍讨逆调遣,此生终无二言。”甘冲跪在苏宽左边,高声说道。

“量己者,令终义全;昧利者,身陷名灭。在下公孙仁惠并无大才,单凭信义当先。不慎屈身事贼,得蒙鲍讨逆不弃,今日归于帐下,愿助鲍讨逆克复叛匪,将功折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孙信拜在苏宽右边,一脸正色道。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天下英雄不问出处,愿你我五人永结袍泽之谊,终不相疑。从今往后,士法当与诸君以意许知己,死生不相负。此非欺人之谈,乃信然之言。”

鲍效此时下榻,径直来扶三人。

“蒙讨逆如此看重苏宽,苏宽愿往贼营,设法掣搦完颜尚突麾下诸贼将,使彼等不能相信。待到届时,彼等必将游移不定、首鼠两端,讨逆便可见机而作、相时而动,从而一举剿灭贼军。”

苏宽目光炯炯,起身作了个揖。

“好,就依苏主簿所言。苏主簿此次前去,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切记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明智之人坐不垂堂,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计谋可以不成,知难而退方为上策。”鲍效千叮咛、万嘱咐,让苏宽量力而行。

“多谢讨逆体惜厚爱,苏宽定会铭记于心、感恩于怀,必将不负讨逆所托。”

言讫,苏宽冲着鲍效拜了四拜,在他的目送下,带着十名心腹离开了防陵城。

苏宽等人此时来到贼营之中,在各个营帐之间奔走相告,对众贼谎称听闻哨探来报,说是鲍效准备于今夜前来袭营,故而让众贼务必严守营寨,小心防范。

众贼闻得此言,瞬间众口嚣嚣,沸反盈天。本就如同惊弦之鸟的他们,此时谈虎色变,心有余悸,都发疯似的人嘶马叫一通,自相惊扰起来。

等到完颜尚突、完颜都京及完颜都贵等人闻声走出帐外,这才发现众贼这会正自相鱼肉,营中早就乱作一团。

杨氐龙颜奴见状大恚,怒吼一声,蓦然上前。此时一戈打翻两员贼将,两肘撞倒四个贼兵,以儆效尤,喝令众贼停下。

众贼惊魂未定,正处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哪里肯听杨氐龙颜奴的命令,就此放下手中的兵器?故而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斗得更凶,甚至还有不少人都上前围攻杨氐龙颜奴。

不消片刻,贼营中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众贼这会死的死,伤的伤,相互侧目而视,见人就杀,都不相信自己身边的任何人。

杨氐龙颜奴本就负伤在身,又见众贼都不愿意停手,于是连忙带着数十名亲信军士,杀出一条血路,趁乱逃离了此处。

乱军之中,完颜都京与十二弟完颜都贵被众贼冲散,只能独自引兵退走。完颜尚突眼看日暮途穷,遂与耶律朝功、耶律朝勋等人一同遁去。

这会计策已经成功一半,苏宽连忙与那十名心腹在营中各处点火为号,示意远处的鲍效等人,此时可以发动进攻。

一旁贼将士营、杜员见状,于是引着八十余个亲信围住苏宽等人,厉声喝问他们为何放火。

苏宽自知理亏,晓得瞒不过二人,遂立即拔出佩剑,刺死数贼,欲率那十名心腹拼命向外突围。

奈何苏宽虽然工于心计,但武艺属实不佳。加上鲍效等人尚未赶到,此时孤立无援,寡不敌众,半晌突围不出。片刻之间,早被众贼杀翻七人。

“苏宽无能,此生无缘再会鲍讨逆尊颜,唯有死节以示忠心。”苏宽说完,将佩剑贴在颈上,一脸正色地面朝西边防陵城方向,抱憾不已,自戕而亡。

其余三名心腹见此情形,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一并拼杀,奋战而死。

另一边,鲍效等人忽然瞥见火光,知道苏宽大计已成,连忙率众奔赴贼营。此时势如破竹,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大破贼军。

只余少数贼军,仍然禽困覆车、困兽犹斗,负隅顽抗,奋身死战。

士营、杜员见到鲍效,看他麾下军马各自为战,这会身边人少,于是上前将他拦住,三人战于一处。

鲍效虽然箭伤尚未痊愈,但毕竟也是名将陶俶、祖处的得意门生,一枪便从士营心窝处扎穿过去,枪头直从背后出来,登时戳死士营。不及抽出长枪,眼看杜员惊愕之余转身要逃,当即拔出玄印刀奋力投去,正中杜员背脊,将其掷落马下。

众军士见鲍效一时刺死一将、掷死一将,瞬时群情激奋,杀散大半贼军,乱枪戳死了与兄长完颜都京走散的完颜都贵。

贼将徐敛、邢盖趁此机会,想要从背后偷袭鲍效,却被“赤睑犬”甘冲、“刚直门干”公孙信挡在身前。四人混战半晌,斗得有来有回,一时间不分胜负。

此时徐敛、邢盖半步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又战二十余合,终究还是敌不过甘冲、公孙信,被二人就地击杀,正是:

公孙奋允忠,敢死是甘冲。

斗胆杀强寇,豪心斩悍雄。

绰枪穿晚月,握剑贯长虹。

上阵官家汉,贼敌不可通。

全歼营中贼军之后,发现不见了苏宽的踪影,鲍效连忙派人寻找。过了许久,这才在营中找到早已丧生的苏宽。

见此情形,鲍效抱着苏宽大哭一场,随后下令让众人抬着苏宽上了轺车,带回防陵,厚葬于城北不远处的一处山头。

是日,防陵城中大摆宴席,专为纪念苏宽,以及犒赏众人于此战所立之功。众人分坐数列,于宴席之上举杯交箸,一时间其乐融融。

此时忽闻军士来报,说有一人求见鲍效。鲍效于是吩咐左右军士,让他们将那人直接带来庆功宴上会见自己。

过了一会,一人不紧不慢地随着军士来到庆功宴上,作揖行礼道:“伏拜英武鲍讨逆尊驾在上,小人乃是角凉王麾下麋学麋伯书,此次专为两家战事而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家角凉王素来佩仰讨逆之名,日前与讨逆小试一二,不仅尺土未得、寸功难立,还折损无数战将及兵士,方才确信讨逆果然是用兵如神,不可为敌。故而特命小人前来,邀请讨逆来我军帐内共商事宜,愿乞讨逆驾临。”

“哼!这完颜尚突老贼,我暮夜恨不能拿来下酒,他怎配与我共商什么事宜!公变、季承,速将此人推出去,将其斩首狥市!”

只听得鲍效话音刚落,贺演、项袭早已停杯投箸,起身来拽住麋学。谁知麋学却呵斥一声,讥讽贺演所患眼疾,嘲笑项袭所穿破衣。

项袭倒是好说话,毕竟他本就是市井小民出身,平日里不知受过多少人耻笑,早已没了什么躁性。

贺演却不肯饶过,一拳早挥在麋学左侧脸颊,此时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喝詈道:“你这该天杀的短命贼,安敢羞辱我贺公变!今番须教你受用我的好本领、真能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只见贺演大吼一声,一把单手抓起麋学,像捉几岁小儿一般搭在肩膀上摁住,快步走了出去,随后将其丢在溷厕之中。

不等这麋学探出身子挣扎,又一脚踩在他的头上,把他泡在那滩臭水里生呛许久,硬逼着他吞咽了几口,这才肯停。

“短命贼,还敢羞辱我不?”贺演拿起一旁清除臭泥的耙子,勾在麋学背上,将他拉扯上来,骂道:“纵使那完颜尚突有万夫不当之勇,亦莫敢当我家讨逆兵锋。不承想他竟敢妄自托大,说什么要与我家讨逆共商事宜,好个不知耻的鳖龟贼!”

“公变,你且收了神通。麋伯书毕竟也是个敢独自前来的汉子,可速着人为他清洗,换一身干净的衣裤与鞋袜。此番丢了他的颜面是真,污了我这防陵城的街市也不假。”鲍效劝住贺演,吩咐了一声。

贺演听后点点头,让众人取过水来。这些人不敢违误,只得嗅着脏臭气、踏着污酸水,随意地为麋学清洗了身子。

麋学这时双手趴在地上,连吐了几口沾着污泥的臭水,被众人喂下热汤,许久才缓过神来。众人见他这会清醒了,正要拉到市中斩了,却被他一口喝住。

“你又要怎的?”贺演怒目而视。

“贺君果然好本领、真能耐!”麋学此时就如同伤弓之鸟一般,被贺演一句话问得胆战心惊,再也不敢说那些讥嘲他的腌臜话,离溷厕爬远了约摸着二、三十步,这才敢向鲍效作揖行礼,低声下气地说道:“讨逆既然不肯来,那小人也不再多言。只求讨逆饶了小人一命,放归本寨,也可让我就此事通报角凉王一声。”

鲍效听了,确是此理,遂放走麋学。

出了防陵城,麋学便马不停蹄,一路逃回贼寨,对完颜尚突如实相告。

完颜尚突闻言大怒,当即命人斩了麋学,又派完颜都京率众将麋家满门抄斩。只有麋学幼子麋威,因贪玩而不在家中,这才免于一难。

众贼见完颜尚突灭了麋氏一族,又想起先前完颜都京动辄打骂诸将的事,此时都对完颜氏寒了心,从此同而不和,貌合神离。出营不肯争功,入帐不愿劝谏,唯恐被完颜尚突和完颜都京问罪处死,全都惶惶不可终日。

时间来到九月中旬,再看鲍逡、索安那边。仅在数月之间,贼寇三战三北,官军连战连捷。二人合力攻克那县,阵斩贼将阿利晃普,擒杀了多罗铎三弟多罗阔。

进驻那城后,鲍逡、索安迅速开仓放粮,安抚当地百姓,剑指罗赤县。并约定于十月初,对张朝、郝辅发动总攻。

张朝闻知此事后,立即从前线唤回多罗铎,并召来各地守城贼将共同商议,准备与鲍逡、索安军展开最终决战。

“天户王请容听禀,某有一计,保为天户王除去鲍逡、索安,永绝后患。”郝辅麾下大司马、宝府左御相冯损此时坐于位上,拱手说道。

“哦?却不知冯大司马有何妙计?”张朝一脸期待地看向冯损。

“某听闻角凉王在防陵郡,与鲍效军数战不利,几个月内折损了三位虎子、七位侄儿及十数员将领,兵士死伤万余人。万幸的是,这鲍效虽然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却始终被角凉王牵制于防陵郡内,无法与其父鲍逡取得任何联系。数个月来,这父子二人都未曾有过书信来往,相互之间更不清楚对方状况,这便是能决定此次胜负的关键之处。”

说到这里,冯损咧起嘴角,微微一笑道:“我们只需放出传言,说鲍效屡战屡败,正从防陵方向‘突围’而出,如今‘受困’于向坊。再着一人假扮鲍效,在向坊与我军‘激战’。鲍逡救子心切,闻讯后必会率军前来。届时我军十面埋伏,云罗天网,试问鲍逡可得脱身?”

“妙啊,妙啊,冯大司马的这个计策果真是条妙计!”

张朝闻言欣喜若狂,于是赶紧吩咐诸将下去准备。而后叫来高承县长罗济,命令他假扮为鲍效,领着数百人前往向坊。

是日,“鲍效”从防陵突围至向坊、而后被贼寇围困的消息传到了官军这里。

鲍逡起初坐于帐内,忽闻哨探来报,说是鲍效受困于向坊,如今危在旦夕,顿时冷汗直冒,惊慌失措。于是留下鲍崇、鲍铣及卫礼等人守寨,随后点齐了二千兵马,果然如同冯损预料的那般,一路上人不歇足、马不停蹄,径直赶到向坊县内。 第六章 鲍骠骑身殒向坊 英翊郎功成防陵 “哼!鲍逡老儿,你的死期到了。”

不远处的山头上,张朝、郝辅等人正一脸阴笑地看着从山下经过的官军。

“是鲍骠骑来了!我们有救了!”

几名“鲍效”麾下的军士死守一处,此时瞥见鲍逡的大旗,连忙大声呼喊道。

“我儿与众将士莫怕,鲍定复来也。”

话音刚落,鲍逡早已一枪戳死向坊长杨帘,又一刀劈死那县长霍倾,率领二千人马迅速赶到“鲍效”等人身旁。

就在这时,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喊杀之声,漫山遍野都是贼军,将鲍逡等人团团围住。

东面热珠口边,冯损手持宝弓,领着满贵、阿利延、阿利托巴莱阿藏普及阿利光普四将,悉数呐喊而至,高步阔视,不可一世;西面松林山上,解度掌执战戟,引着石纯、赵稳、赵楷及赵舆四将,尽皆呼喝而来,跋扈恣睢,耀武扬威。

这会左顾北方,有耶律络、萧错、哥就来尚、哥就来堂、哥就来当及哥就来刚六寇,不觉技痒,摩拳擦掌;此时右盼南方,有董廉、郑基、托罗那休乌、托罗那休牧、托罗那休布及托罗那休都六贼,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不好,中计了,快撤!”

言讫,鲍逡连忙率众撞开贼阵,一枪刺死托罗那休乌,引着众将士一齐奋勇突围。随后又于乱军之中,戳死了郑基及托罗那休布,这才打开一道豁口,杀出一条血路来。

“鲍逡老儿休走!”

多罗铎忽然率领八千余个贼军现身,将官军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又堵上了,仰天大笑一声,道:“天可怜见,今日终于可以为我二弟、三弟报仇了!”

官军们在鲍逡的带领下,虽然群威群胆、同心同德,但毕竟是众寡悬殊,终究为霄壤之别。此刻被数不清的贼军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楔不通,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依旧无法突围。

眼见鲍逡军与众贼僵持不下,假扮鲍效的罗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顿时按捺不住,策马挺枪疾驰而来。

鲍逡这会忙于杀贼,奋勇向前挺进,全然无暇顾及自己身后。此时忽然感觉到后心处传来一阵刺痛,等到反应过来,早已被罗济一枪戳透,翻身落于马下。

十数名官军瞥见鲍逡被戳翻马下,全都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来救,被罗济一枪一个,尽皆扎死于两旁。

多罗铎望见鲍逡落马,此刻顿时精神抖擞,一路砍翻了二十余人,径直冲到鲍逡身前,迫不及待地将其一刀斩首。

“官军们都给我听着,现如今鲍逡老儿已死,见有鲍逡首级在此。尔等宜速投降于我军,可免一死。”多罗铎一刀挑起鲍逡首级,而后抛至半空用手接住,在众官军面前晃了晃,自鸣得意地说道。

谁知那群官军见此情形,不仅没有一人放下武器投降,反而同仇敌忾,全都冲杀过来。

罗济、多罗铎见势不妙,连忙撤到贼军的包围圈后。这会才敢喘一口气,命令众贼竭尽全力,务必杀光所有官军。

自午时末战至申时初,贼军已然死伤四、五千人,如今早就师老兵疲。再看官军那边,虽然主将鲍逡被杀,却依旧战若熊虎,唯前不后,只进无退。全员都颇有一种哪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要与众贼死战到底的气概。

战后,活下来的贼兵们皆心有余悸,纷纷瘫倒在地。无奈在多罗铎、罗济等人的命令下,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些至死依旧怒目而视的官军堆于一处,筑为京观。

听闻了鲍逡与二千兵马全军覆没于向坊的消息,索安、鲍崇、鲍铣及卫礼等人都是先惊后怒。众人当即为鲍逡立了一个衣冠冢,随后举营歃血为誓,定要为鲍逡报仇雪耻。

“定复贤弟,素有先贤之风、国士之量,一生忠君奉国,仁义兼济,公私分明。谁承想一着不慎,今日竟丧命于这群贼寇之手。可惜可恨,可悲可叹。”

索安此刻立于高台之上,倏然泪涕交流,一口满饮碗中血酒,随后一把砸碎酒碗,抽出佩剑直指东方,厉声喊道:“所谓‘前虑不定,后有大患’。我今欲率众将士即刻讨剿张朝,以为国家除贼、为同袍报仇。不诛张朝,誓不还都!”

“不诛张朝,誓不还都!”

台下众人,此时各自举刀抬枪,高声大吼,附和索安一声。旋即一同饮下了碗中血酒,齐刷刷地砸碎酒碗。而后整理好了披挂,骑上战马,跟随索安出征。

另一边,先前逃回家乡养伤的杨氐龙颜奴,如今伤势已然痊愈。为报胡狼一箭之仇,叫来了妻弟常朗顿寿、妹夫提利光耶六哥、托托牛宰四哥、儿子杨氐鲁显奴、义子斡多阿罕、斡多甘休以及外甥波邦米,一同投奔到完颜尚突营中。

“唉!听闻天户王、宝府王那边,已经设计除去了鲍逡老儿,我却仍被这鲍效小儿打得抱头鼠窜,好不丢人啊。幸得龙颜奴将军心系天下,带来这许多我西方勇士,果然都是壮志英豪。承蒙诸位前来相助,尚突感激不尽,愿与诸位齐心协力,为天户王排忧解难,共诛鲍效小儿。”

“角凉王权放宽心,有我托托牛宰出马,试问他鲍效营中,谁能做我前对?”

托托牛宰四哥一脸自命不凡的意味,摇头摆尾地走了出来,趾高气昂道。

“我这位连襟天生神力,角凉王可以任他为先锋。小人不才,愿为其副手。”

提利光耶六哥站于托托牛宰四哥左手边,朝完颜尚突作了个揖。

“既如此,也好。”

完颜尚突点了点头,当即封托托牛宰四哥为正先锋、提利光耶六哥为副先锋,给战马五百匹、兵士五千人,并命二人于三个月之内攻下防陵城。

听闻完颜尚突派遣军马前来攻城,鲍效瞬时大喜过望。毕竟防陵郡位于银江以南,属于江南之地,向来缺少战马。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恰巧如今有贼将领着五百匹战马前来,正是天赐良机。别人送上门来的礼物,又怎有不收之理?

“虞君明、姒阿兄、申屠文欢、祖玄雀、阎幼杰、登徒雅子、倍利叔高七人听令,你等立即率领一千五百人,前往城东富宁关,谨防完颜尚突趁机绕后,并伺机袭扰完颜尚突;菅元业、檀阿弟、申屠文祝、潘文引、陈文定、吾子豹、阿罗叔责七人听令,你等速即率领一千五百人,去到城南福霸山,埋伏等候托托牛宰四哥、提利光耶六哥,届时与我军腹背夹击。”

说到这里,鲍效看向其余没被自己叫到的将领,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项季承、公孙仁惠、甘元谦,你三人掌兵三千人,留下守城;贺公变、新垣彦许、胡伯豺,你三人随我统御四千人,务必一战击溃敌军先锋,以挫贼人士气!”

“诺!我等谨遵讨逆将令。”

二十员将领抱拳行礼,异口同声。

言讫,众人按部就班,各自准备。

“尔等不过是一帮流民草寇,乌合之众。也敢螳臂当车,以彼卑贱之躯,迎我天军之锋!今日一战,定教尔等领略一番我天军神威,令彼军大败而归!”

鲍效领着贺演、新垣准及胡狼三将,引了四千大军来到城外,列阵迎击贼军。

“我乃角凉王麾下大将托托牛宰,鲍效小儿可敢与我一战!”托托牛宰四哥策马出阵,呼喝一声,点名指姓致师鲍效。

“无谋狂贼,安敢对我家讨逆不敬,看我胡伯豺如何杀你!”

话音未落,胡狼早已一骑冲出,迎战托托牛宰四哥。二人战于一处,斗了二十余合,胡狼略占上风。托托牛宰四哥见这胡狼骁勇,自知不敌,于是卖了个破绽,拨马便走。

胡狼见状也不追击,只是笑詈托托牛宰四哥无能,扭头就要回阵。

“白面小子休走,可敢吃我一刀!”

提利光耶六哥听了胡狼的话,忍受不了,拍马突到阵前,叫住胡狼来战。

“我若惧你,岂不是令天下耻笑?”

胡狼一把拽住战马,转身逆战,一枪刺透提利光耶六哥右臂。

托托牛宰四哥担心连襟提利光耶六哥有所闪失,连忙取弓扯矢,放了一支暗箭射去。谁知胡狼见了,却在马背上一跃而起,飞身闪过那支利箭。

趁此间隙,提利光耶六哥慌忙逃回阵中,与托托牛宰四哥晓以利害。托托牛宰四哥思虑了片刻,与提利光耶六哥一拍即合,旋即下令鸣金,全军向后撤离。

与此同时,菅功也不肯闲着,趁着两军对峙之时,从林中绕到贼军后方,先用巨木、大石将他们后退的必经之路完全堵死。这会留下陈康、吾虎及阿罗刻在后面等候,领着檀皎、申屠庆及潘射分别从左右方向杀出,突袭贼军两侧,惊得众贼慌不择路,四处乱窜。

一路逃到后方,众贼发现后路被断,此刻前面的人还没爬出去,后面的人却已经赶过来,一时项背而望、比肩继踵。只是刹那间,便有无数人自相践踏而死。

鲍效望见贼兵们已经自乱阵脚,遂立即率众追击,与菅功等人由西、北、南三面夹击,须臾之间杀伤三千余人,并于乱军之中斩杀提利光耶六哥。

一旁二将,一个手持铜槊,身着绛红袍;一个手持铁枪,身着土褐裳。左边这个穿绛红袍的,挥槊勇如出海蛟龙,挑杀北侧十数贼;右边这个穿土褐裳的,舞枪猛似下山彪虎,搠死南侧十余寇。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贺演及胡狼。

贺演、胡狼这会奋起虎威,两匹马直闯入散乱的贼阵之中,连杀了三、四员贼将,夺下七、八面战旗,直呼要取托托牛宰四哥首级,顿时便令众官军士气高涨。

托托牛宰四哥顾不上自己麾下大军的死活,与那些骑马的残兵败将一同向前,杂枪乱刀杀了前面挡路的逃兵。随后跳下战马,拼了命地往外爬去。

鲍效、贺演、胡狼及新垣准见众贼逃了出去,也不继续赶杀他们,只是率领将士们牵走众贼留下的战马,大笑而归。

吾虎、陈康及阿罗刻等候半晌,此时终于等到托托牛宰四哥,哪里肯放过立功的机会?随即扯枪拽戟,拦在众贼面前。

“贼人休走,我乃秩都吾子豹!”吾虎大喝一声,震得众木欲倒,群禽乱飞。

托托牛宰四哥本就被鲍效等人杀得折戟沉沙,大败而逃,此刻正宛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期忽然听见吾虎这一声吼,顿觉撕心裂肺、肝胆俱裂,竟被吾虎活活吓死于当场。

一旁的众贼也闻声大惊,浑身颤抖,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那堆巨木、大石上跌落下来,一时间死伤相枕,不计其数。

再看富宁关下,完颜尚突果然率领七千大军来袭。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持一杆长枪。头戴一顶狼尾兜鍪,身披一领透光玄甲,正是完颜处长子完颜都京。

“谁敢下关一战!”完颜都京策马冲到富宁关下,呼喝一声,枪指关上众守军。

“请君上关一战!”姒荣站在关头,望着完颜都京,高声笑道。

“白面小儿,你敢出关吗?”完颜都京喝问。

“黑头贼子,你敢入关吗?”姒荣反问一声。

二人如此对骂半晌,眼看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都叫来持弓的军士,朝着对方互射三轮。

贼军毕竟以低攻高,始终矮了一头,被关上守军轻易射杀大半,无奈只能退避三舍,在远处轮番叫骂。

虞昭见状大喜,吩咐阎英一番,而后下令打开了关门。

众贼望见关门大开,以为官军来攻,连忙列好阵势,准备迎战关内守军。

谁知等了许久,只有阎英一人一马走出关外,在关前摇头摆尾,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故意戏耍众贼。

几个贼兵忍受不住,连忙冲了过去,却被阎英大骂一通。还没追上阎英,忽然又见阎英扭头退回关内,紧闭了关门。

关上守军见关门已闭,旋即照准了众贼,一齐拉弓搭箭,俨然一副准备放箭的态势。

众贼见状大惊,急忙跑回后方阵中。 第七章 鲍士法大败尚突 虞君明生擒贼首 就在这时,关门再度打开。阎英又跟方才一样单骑出关,使出浑身解数,极尽粗鄙之语,对着众贼大骂一通。

“你这没家教的腌臜小人,战又不敢战,却只会出来骂人吗!”众贼又气又想笑,提枪拍马而来。

阎英见众贼蜂拥而上,急忙又退回关内,复把大门紧闭,将众贼阻拦在关外。

众贼怕被官军乱箭射杀,只得退走。

刚到阵前,关门又被守军打开。

只见倍利昂单骑走出关外,手上抬着一面写着“尚突无智如苍犬、都京无勇似狸猫”的大旗,只是仰首伸眉,全然不发一言。

完颜尚突、完颜都京见状大怒,旋即点齐兵马冲杀过来。不等来到关前,又见倍利昂策马跑回关内,关上了大门。

如此反复十数次,众贼被弄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顿时人仰马翻。这会全都瘫坐在地,再也无动于衷,马耳东风。

望见众贼气颓,虞昭知晓大计已成,立即下令打开关门,亲自率领全军出击,一路掩杀过去,将众贼杀了个措手不及。

此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众贼再无一战之力,一路连滚带爬地逃回营寨。

贼寨营门前,完颜尚突、完颜都京二人刚到,就听见帐内传来阵阵哭声。二人于是急忙赶入帐内,询问众人缘故。

听了杨氐龙颜奴等人的哭诉,二人这才得知,原来又折损了托托牛宰四哥、提利光耶六哥两员大将。

“诸将莫要悲伤,待我完颜都京回到家中,叫来我那剩下的九个兄弟,一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完颜都京气得咬牙切齿,一拍几案,高声说道。

众贼闻言,一齐跪拜在地,谢过完颜都京。

当夜,完颜都京只带了数名亲信,一同乘着快舟回到家中。趁着父亲完颜处正熟睡着的机会,叫醒了二弟完颜都青、四弟完颜都肃、九弟完颜都苏、十弟完颜都安、十三弟完颜都深、十四弟完颜都津、十五弟完颜都云、十六弟完颜都庆及十七弟完颜都藏,一并前往贼寨,拜见三叔父完颜尚突。

“好啊,有诸位贤侄倾力相助,我完颜尚突何愁鲍效不死、大事不成!”

完颜尚突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些侄儿居然都肯前来相助,顿时信心满满,志在必得。

次日,完颜尚突点齐全寨人马,率领诸将,再度兵临防陵城下。

“元业愿打头阵,伏乞讨逆应允。”

菅功看见完颜尚突,瞬时心中怒火燃起,请求鲍效让他出战。

“有劳元业为我军立此首功。”鲍效点了点头,相信菅功必能赢得胜利。

“诸位勇士,谁能拿下那个穿着绀金甲胄的官军将领?”完颜尚突此刻手举大斧,指向菅功,扭头问了问麾下众贼。

“末将耶律朝勋愿往!”话音刚落,只见一骑挺矛拍马,飞奔出阵,正是贼将耶律朝勋。

那头的菅功冷笑一声,随即挥枪疾驰而来,迎面致师耶律朝勋。

二人这会战于一处,大战七十余合,一时不分胜负,但见:

绀金宝铠英雄士,蛟龙游走神枪。驰突酣斗美名扬。显威战寇子,贼匪莫能当。

义胆果然随明主,且观横扫八方。奋身雄武震银江。此生无所欲,唯愿护国邦。

一旁完颜都肃见此情形,按捺不住。正欲上前助耶律朝勋一臂之力,早被眼疾手快的鲍效瞥见,一把拉弓射来,应声落马而亡。

“四弟!”

“季兄!”

完颜都京、完颜都青等九人大惊。

耶律朝勋听见身后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被菅功趁机一枪搠中心窝,一把挑下马去,登时撒手人寰。

战场之上就是如此,稍有不慎,一个不留神,就很有可能会一命呜呼。

“众将士,随我杀敌!”菅功见众贼自乱阵脚,明白时机已到,当即呐喊一声,随后率先冲向贼阵。

仗着一身好武艺,兼之有绀金宝铠护身,菅功此时全然不惧。径直一骑闯入贼阵中乱杀一通,惊得众贼丢盔弃甲,望风披靡。等到菅功身后的大军跟了上来,众贼更是一触即溃、败不旋踵,瞬间土崩瓦解,战意全无,陷入了铩羽暴鳞的境地。

鲍效先前早已下定决心,要于此战彻底全歼完颜尚突大军。于是挺枪策马,身先士卒,率军穷追猛打。一路杀伤大半,直将众贼赶杀至天神湖边。

“唉,这是天要亡我啊!”

完颜尚突向来不习水性,又见岸边并无舟船停靠,不禁悲愤一叹,仰天长啸。

眼看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正当完颜尚突等人绝望之时,忽然有三条小舟从远处逐渐映入眼帘。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完颜尚突倏然转忧为喜,朝着那三条小舟挥了挥手,赶忙喊道:“船家,请载我一程!”

听见完颜尚突的呼唤,其中一条小舟上的人微微一笑,冲着另外两条小舟上的人使了个眼色,一同不慌不忙地停靠到岸边,等待着完颜尚突等人上来。

“哎呀,我们今日可真是遇到大贵人了,竟然来了如此多的生意。”左边小舟上的男子咧着嘴角,呵呵笑道。

“是啊,平日里可没这许多买卖。”右边小舟上的汉子憨笑一声,回了一句。

“唉!几位船家,此处不是闲叙的地方,请先载我上去再聊。”完颜尚突急不可耐,连忙催促道。

“哟,这位将军倒是挺急躁的嘛,何事如此慌忙啊?”中间那条小舟上的青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完颜尚突,笑问一声。

“上来再说,上来再说。”完颜尚突摆了摆手,立即跳下马来,爬上了小舟。

完颜都京、完颜都青等人生怕被鲍效军追上,连忙争先恐后地跃上了小舟,险些将那三条小舟弄翻。

唯有杨氐龙颜奴与杨氐鲁显奴父子身宽体胖,半晌上不了小舟。无奈之下只得咬紧牙关,决心留在岸边与官军死战,以为完颜尚突等人争取逃脱的时间。

其余数千贼兵见状,却都不肯慷慨赴死,此时也顾不得尊卑,拼了命地往那三条小舟上爬。

杨氐龙颜奴、杨氐鲁显奴父子此刻怒不可遏,当即拔出佩刀,砍死数个贼兵,厉声喝道:“我杨氐父子尚不惜死,尔等却如何这般惧死!”

众贼闻得此言,顿时肃然无声,这会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毅然决然地异口同声道:“将军既不惜死,我等岂肯苟活!”

言讫,众贼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湖面,围成数重坚墙,都发誓要与官军舍身一战,绝不欣生恶死。

常朗顿寿、波邦米、斡多阿罕及斡多甘休等人见状,刹那间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哭成泪人。

待到鲍效等人引着众官军杀到,完颜尚突等人早已乘舟走远。再看杨氐龙颜奴与杨氐鲁显奴并数千贼军,此刻同官军激战于岸边,一时间杀成了一片尸山血海,竟将天神湖面染得通红。死伤相枕之处,湖水为之不流。

“鲍效小儿,纳命来!”

杨氐龙颜奴远远望见了鲍效,这会不分敌我,当即用双肘撞开身前众人,径自来取鲍效。

“贼将休伤我家鲍讨逆!”

新垣准忽然持棒拦在鲍效面前,一铁棒打在杨氐龙颜奴的左颊上,活活打得杨氐龙颜奴牙齿迸裂,嘴歪脸斜。

谁知杨氐龙颜奴此时怒气正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手拽住新垣准衣领,将他抬到半空,而后一把丢进天神湖中。

鲍效、菅功、贺演及胡狼等十人见此情形,早已是怒发冲冠。一并手持兵器围住杨氐龙颜奴,同时向前刺击,将他戳成了筛子。

“父亲!”

杨氐鲁显奴惊愕之余,悲愤交加,奋勇向前挺进。先是一把撞开了吾虎及申屠庆,而后跪倒在杨氐龙颜奴面前,抱着他放声大哭。

数十名官军见状,一齐挺枪上前,乱枪戳死了杨氐鲁显奴。

其余众贼此刻没了领头的将军,不消片刻,便被官军尽数诛杀。

直到这时,众人才忽然想起方才被杨氐龙颜奴扔进湖里的新垣准,连忙跳入湖中将他救上了岸,帮他将肺内的湖水挤压出来,这才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另一边,正当完颜尚突等人以为自己得救之时,忽然被那三个船夫带到了防陵港下、富宁关后。

“船家,你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完颜都安此时一脸疑惑,顿了顿,随后接着问道:“你们方才为何不由轻河向东南方直下,却要由蚌津口向东北方来到这防陵港?”

眼看完颜都安话音未落,一名船夫早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匕首,一把搠死了完颜都安,随后纵身跳入水中。

“十弟!”完颜都青离得最近,一把搂住了完颜都安,破口大骂道:“好歹毒的贼!竟敢杀我十弟!”

说完,完颜都青就要去杀另外两个船夫,却被二人一前一后腹背夹击,登时扎死于一旁。

完颜兄弟及众贼将见状,正欲合力扑杀那两个船夫,不期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几艘艨艟团团围住。

“哈哈哈哈,今日终于得以为我一家老小报仇雪恨了!”其中一艘艨艟上,为首一人正是虞昭。

就在这时,那两个船夫趁着众贼慌乱之间,旋即转身跳水离去。

“不好,中了官军之计,快走!”

波邦米大叫一声,一把拉住常朗顿寿与斡多阿罕,一同跳入水中逃走。

见此情形,完颜都京、完颜都苏、完颜都云、完颜都庆及完颜都藏五兄弟也连忙纷纷下水,四散而逃。

虞昭这会扯弓拽箭,对准完颜尚突就要将其一箭毙命,谁知却被一旁的耶律朝功护主心切拦在面前,只得射杀了耶律朝功。

此时只剩下完颜尚突、完颜都深、完颜都津及斡多甘休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早被从艨艟上丢下来的挠钩给勾住了身子,一把就全都拉上了艨艟。

“完颜尚突,你这不知死、该天杀的奸恶老贼!今日落到我虞君明的手里,真是天公有眼!完颜老贼,还我一家老小四百二十七口的命来!”

虞昭目眦尽裂,一脚踹翻完颜尚突,命令左右将其褪去甲胄、战袍,捆缚于桅樯之上。旋即亲自挥刀,剐了完颜尚突四百二十七下,随后一刀搠了心窝,令其毙命当场。

斡多甘休、完颜都深及完颜都津见此情形,都吓得失魂落魄,连忙跪地求饶。

“尔等贼寇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虞昭言罢,吩咐军士用长绳将三人绑了,从艨艟上一齐放了下去,全都倒吊在水中。不过须臾之间,三人早就溺亡。

另一边,索安、鲍崇大军一路剿灭贼寇无数,杀得多罗铎节节败退,径直追到罗赤城外。

张朝闻讯大惊,不敢应战。旋即吩咐罗济率领哥就来尚及哥就来堂,并贼兵二千人,镇守外城北城门;董廉率领哥就来当及哥就来刚,并贼兵二千人,镇守外城西城门;萧错率领托罗那休牧及托罗那休都,并贼兵一千五百人,镇守内城。

至于张朝与郝辅,则引着多罗铎、冯损、解度、满贵、石纯、阿利延、阿利托巴莱阿藏普、阿利光普及耶律络,并贼兵四千五百人,星夜兼程地向东北方逃亡。

众贼行到半途,恰巧遇到完颜都京五兄弟及波邦米、常朗顿寿、斡多阿罕,这才知晓完颜尚突已死,再也无人能阻拦鲍效大军南下,顿时尽皆欲哭无泪。

再看罗赤城内,萧错为抵御索安、鲍崇的进攻,下令城中不论男女老少,一律必须协助贼军守城,否则便要杀了祭旗。

“萧错,你等贼人如今大势已去,还不早降索侯、鲍公,却要做那困兽之斗,又逼着我们给你顶罪替死!”

街市之上,一名黄发百姓怒喝道。

“自寻死路!”

萧错策马突驰,一戟刺死这名百姓,而后挥刀斩下他的首级,用戟挑在半空,厉声道:“你们都看好了,这便是反抗我的下场!再有多生怨言者,咸如此人故事!”

“乡亲们,咱们跟萧错拼了!”一名青年怒火中烧,手持长矛,冲到萧错面前。 第八章 董文从大义灭亲 张仲觐众叛亲离 萧错见状,慌忙抬戟抵住,谁知竟直接就将这名青年手中的矛头击落于地。不等青年反应过来,将其一戟刺死。

原来这名青年也是深受刘仁所害,当年耗费了大半家当,只足以购置如此残破不堪的前朝兵器,故而才会一触即破。

“还有人敢来与我只身决胜负吗?”

萧错冷喝一声,横戟立马,不屑地看向街市之中的那些百姓。

百姓们本就身无片甲,又都拿着破旧不堪的前朝兵器,看见萧错如此厉害,瞬时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只得妥协。

到了夜里,一名青年与一个小家奴搀扶着一位年迈的老妪,一同来到外城西城门附近,径直进入了董廉大帐。

“母亲、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董廉坐在大帐内,正思虑着如何抵挡索安、鲍崇大军。忽然望见三人,连忙起身相迎,惊讶一问。

原来这名青年正是董廉的二十四弟,姓董,名景,字文从。生于赤礼五年,现年二十岁,唐文州天户郡胜吾县人。因为人仗义执言,任侠豪迈,最爱为人打抱不平,故而被人唤作“舍命郎君”。

胜吾县里有一年发生了饥荒,董景的大半兄弟都因此饿死。当时为了让全家剩余的老小都能果腹活命,众人只得留下母亲看家,其余人则一同外出采莲为食。

谁知等众兄弟回到家中,这才发现家中遭了贼人洗劫,母亲也不见了踪影。找到附近百姓问话,才知道母亲早已被贼人们掳去。

众兄弟闻听此言,都畏畏缩缩,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只有董景愤恨不已,独自一人提着劈柴刀追赶那数十个贼人,最终成功将母亲救回家中。

有赞词为证:

救母英雄柴刀利,原来雄壮青年。斩贼十数倒屋檐。困贫不可道,文武比良贤。

身微言轻无大论,唯持公道当先。满怀孝顺在亲前。郎君愿舍命,董景义云天。

此时董景与母亲陈氏都坐了下来,唯独那个小家奴依旧站在原处,始终不敢迈出一步。

这个小家奴名唤温叙,今年十二岁,也是胜吾县人氏。平日里就在董家打打下手,颇受董景照顾,故而与他走得最近。

“阿叙,过来。”董景看见温叙杵在那里,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诺。”

温叙连忙快步跑了过来,在董景身后犹豫了片刻,良久才敢坐下。

“兄长,文从听闻鲍士法在防陵屡战屡捷,杀了完颜尚突等人,如今正欲南下。西南方又有索幼靖、鲍士卑天军来讨,破城之日已是迫在眉睫。”

董景一脸正色地注视着董廉,苦心劝说道:“兄长与其为那张朝匹夫死节,不若打开西城门,以迎官军入城,也可凭此事戴罪立功,免于一死。否则届时城破家亡,追悔莫及。”

“放肆!好你个董文从,我当你要跟我说什么好事,你竟然敢叫我投降朝廷!我董廉承蒙天户王厚爱,此生必不背叛,你休要再在我面前提及此事。否则我认得你,我的这口刀可不认得!”

董廉闻言大怒,纵身而起,一把抽出佩刀,在手中晃了两下,而后伸手指向帐外,看都不看董景一眼,大喝道:“滚!”

“你……”陈氏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厥过去,指着董廉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听劝的畜生!待到朝廷天军破城之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董廉,你既有心寻死,我也不再拦着。从今往后,你我母子二人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

说罢,陈氏与董景、温叙同时离开。这会想着西城门有董廉在,于是有意来到北城门。三人此刻随意找了个借口,骗过了城门口的守军,而后连夜出了城,径直北上,投奔防陵县去。

此时鲍效正欲睡下,忽闻有人求见,连忙跃下竹榻,来到外面会见董景与其母陈氏。

“鲍讨逆尊驾在上,小人董文从,见过讨逆。”董景作揖行礼。

“董文从,不知你们为何见我?”鲍效双手捉着董景的两臂,对视一眼,轻声问道。

“小人不敢欺瞒鲍讨逆,实是我那兄长董廉鼠目寸光,虑不及远。不听我与母亲苦口忠言的劝告,一心要为张朝老贼死守罗赤城池,阻碍朝廷天军。小人有心要为讨逆赚开城门,不知讨逆意下如何?”

说完,董景只余一脸坚毅的神色。

随护鲍效身旁的新垣准听了,朝着鲍效附耳过去,低声劝道:“讨逆,此人既是董廉之弟,想必是贼人的诱敌之计。”

“彦许多虑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正是此理。”鲍效当着董景、陈氏与温叙的面,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朝董景问道:“董文从,依你看来,我军应当何时前往罗赤城?”

“此时此刻。”董景面不改色。

“好,就依你所言。”鲍效倏然拔出玄印刀,直指南方,头也不回地吩咐新垣准道:“彦许,传我将令,召集富宁关内虞君明等人过来,届时全军奔赴罗赤城!”

“……诺。”

新垣准始终对董景的话半信半疑,却又不敢违背鲍效的将令,只得奉命行事。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虞昭、姒荣等七员将领已经全部赶到防陵城内,一同来见鲍效。众人这会整齐披挂,骑上战马,各持趁手兵器,人衔枚、马裹蹄,大军一路静悄悄地开往罗赤县。

来到罗赤城外约二里处,大军止住了脚步,一同隐蔽于附近的林中。董景、温叙先一步来到北城门前,仗着董廉兄弟的身份骗开了城门。

“文从兄弟,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快进来啊。”一个贼兵连忙催促董景。

“你急什么,还有些客人在后面呢。”

董景微微一笑,诓道:“客人们来的慢,劳烦你再等一等吧。”

“哎呀,现在可是紧要关头,我哪敢等啊?万一客人没等上,等到了朝廷的兵马趁机来攻城,你我二人可都是罪大恶极啊。”那个贼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非也,非也,你可是大功臣啊。”

眼看此时董景话音未落,只见后方的城外忽然尘土飞扬,数不清的官军正朝着罗赤城冲来。

“不好!官军来了,官军来……”

那个贼兵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刚想提醒城内众贼,就被董景忽然从背后一匕首搠死。

等到众贼反应过来,鲍效早已引着虞昭、菅功等二十员将领,并大军七千人,一同由北城门杀进城中。

众贼抵挡不住,一路节节败退,撤到内城门外,苦苦哀求城上贼兵开门放他们进来。

城上贼兵听见城下的叫唤声,正想打开闸门,这会才抬头望见众贼身后乌压压一片的官军人马,吓得连忙去向萧错通报此事。

萧错闻讯大惊,赶紧来到城楼上。此时看着城下混战一处的场景,瞬时手足无措,连忙命人向下放箭。

“且慢!”托罗那休都闻言,旋即拦在萧错身前,抱拳劝谏道:“萧将军,城下还有我们的兄弟,此举恐怕不妥吧?”

“我说放箭就放箭!”萧错大吼一声。

众贼听了,都拉满了手上的弓,搭上利箭,朝着城下胡乱射去。

刹那间箭如雨下,无论是官军还是贼兵,此刻不少人都成了箭下亡魂。

“莫要放箭,莫要放箭!”

托罗那休都心疼城下那些贼兵,扯着嗓子拦住城上众贼,接连夺过数个贼兵手中的弓箭,一并丢在城头的地面上。

“大胆,你竟敢悖我将令!”萧错见状大怒,一把拔刀砍中了托罗那休都,将他踹下城去,摔了个粉身碎骨。

“那休都!”

一旁托罗那休牧看见四弟托罗那休都被杀,瞬时悲愤交加,一矛戳死萧错。

城上众贼见此情形,当即便把托罗那休牧团团围住,将其乱箭射杀。

罗济此时循声赶到,与鲍效军短兵相接,顿时死伤大半,只得朝着街巷之中四散而走。

“众将士,休要放走那贼将!”

鲍效望见罗济,挥枪大喝一声。

哥就来尚、哥就来堂为保罗济突围,连忙率众拦在鲍效等人面前,奋身死战。不过须臾之间,便被贺演、胡狼搠死。

另一边,西城门外。

索安、鲍崇等人在城外,听见城内喊杀声一片,于是趁乱率军攻城,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西城门,随后闯入了城中。

董廉、哥就来当、哥就来堂都想凭借自身勇武解围,遂以三战一,一同围住索安,将他拦住。

谁知索安虽已年迈,却是老而弥坚,一枪便将哥就来当搠下马来。

鲍崇、鲍铣为父报仇心切,加上又担心索安有什么闪失,于是一槊一戟刺来,直接把哥就来堂扎死于马下。

董廉见状大愕,转身要走,被卫礼远远望见,一箭射落马下。正想起身逃跑,却被索齐、陈陵及徐登追上,乱刀斫为一团肉泥。

此时众贼死伤殆尽,只余罗济一人一马,被鲍效单骑赶上,战于一处。

“你倒有点本事,竟能在我手里走过十个回合。”罗济枪法渐乱,却故作镇定地朝着鲍效问道:“小子,且报上名来。”

“我乃讨逆将军、防陵鲍士法。”

鲍效先是侧身躲过罗济一枪,而后一枪向前刺去,旋即挑飞了罗济的兜鍪。

“遭了,不期此人便是鲍效。若是被他知晓我杀了鲍逡的事,他又岂肯饶过我这一条命?”罗济暗忖了几句,心里连连叫苦。于是虚晃一枪,临敌卖阵。

“贼将哪里走!”鲍效赶忙策马追上,一枪戳死罗济的坐骑,令他翻落马下。

罗济自知不敌鲍效,此时为了活命,却也只能奋战到底。无奈之下,只得慌忙起身,决意死斗,绰枪戳向冲云追影。

鲍效害怕冲云追影被杀,急忙一把勒紧了缰绳,将前蹄抬到半空,随后一跃而起,竟直接从罗济头顶上越了过去。

不等罗济转身再战,鲍效早就回马一枪,瞬间刺透罗济后心,登时将其搠死。

“士法!”

“阿兄!”

就在这时,鲍崇、鲍铣赶到此处,赫然发现鲍效也在这里,三兄弟不期而遇,不约而同地跳下了战马,相拥在一起。

这会但见鲍效欣喜若狂,鲍崇、鲍铣却嚎啕大哭起来。鲍效见状不解,连忙询问其故,这才得知父亲鲍逡被杀之事。

此时鲍效转喜为悲,可怜自己当时被完颜尚突大军阻拦,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顿觉好生悯恸。这时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怒火攻心,口里直吐出一滩鲜血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昏厥过去。

鲍崇、鲍铣见了,赶忙扶起鲍效,叫来左右,吩咐他们将其带去找人医治。

另一边,张朝听闻罗赤城已被官军攻克,守城的贼将与贼兵悉数战死,这才后悔自己当初叛变的事。此时胸中突起一股无名火气,就要杀了满贵泄愤。

石纯、阿利托巴莱阿藏普见状,一齐跪倒在地,为满贵求情道:“临阵斩将乃为兵家大忌,伏乞天户王暂息神威,权且饶了满富先一命。”

“我意已决,满贵罪不容诛!尔等敢为满贵说项讨情,蛇鼠一窝,一并推出帐外斩首!”

张朝推案而起,喝令左右将满贵、石纯及阿利托巴莱阿藏普一同拽了下去,全都斩首于帐外。

众贼见三人被杀,瞬时瞠目结舌,面面相睹,都不敢再留下来为张朝效力。

阿利延、阿利光普更是想发动兵变,杀了张朝以为兄弟报仇,谁知却被波邦米劝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张仲觐大势已去,自有别人会杀了他。何必由你们出手,与他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反倒让别人坐享其功,渔翁得利呢?”

言讫,波邦米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拉着二人贴近自己,而后附耳过去,低声说道:“我家完颜都京大公子有天地无媲之勇、鬼神不测之谋。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这才数战不利,让鲍效小儿占了便宜。如今大公子有意脱离张仲觐,正欲自立门户,乃是用人之际。若得二位相助,今后共创大业,必当同享富贵。”

“也罢,就依波郎君所言。”阿利延、阿利光普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