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除鬼录》 第一卷引 大奉四年八月十八日。

江临,司天台。

老者端坐水鈡漏壶之前,头颈朝前,眯起双眼,目不转睛,望那水滴而下。

他手持鼓棒,大力挥下,鼓声响彻云霄。

随即呼上一口气,鸣:

“子正初刻,夜半,困敦,黄泉之下,万物滋生。”

殿内回声久而不停。

那月黑雁飞高,世间寂静无声,只剩灯火通明之江临。

三千乡里无数魂,孟婆方前漫如蚊。

自此各县吏官下书:“八月十八,世间大变,鬼魅魍魉四起,唯江临人间净土。”

江临太常寺祭酒休亥吟:“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无名书生曰:“这大奉的路啊,就走到尽头啦。” 第一章 八月十八 鬼压床 墨十一勉强从床上挣扎而起,一脸惊恐,面苍白无比,豆大的汗水从脸上直往下垂。

他勉力坐了起来,眨了眨了眼,只见眼前一片昏暗,若如盲了般。

墨十一摸黑,在桌上扫荡,拾起一旁的水壶连灌了数口,才缓了缓神,一阵后怕。

忽一道微弱月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扫射而入,晒在地上,如那海盐满地,无数的尘埃在光綫内微微荡漾,让四周景象清晰了些。

那乾草与黄泥混搭的房墙上无窗,怪不得一到夜中便伸手不见五指。

正值夜半,万物寂静,唯有他短促的呼吸声。

回想刚才所经,他一阵后怕,身虽在此,可心神已被吓到九霄云外。

墨十一向来是不信那鬼怪邪神的,奉着那“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宗旨行事,自然对那鬼魅魍魉只有鄙夷和不屑,只觉得那不过是説书人杜撰出来的传言,但回想昨夜之事,他心中唯有惶恐不安。

昨日他如往常般读过那三经六传后便早早熄灭油灯躺上床去。

在一片昏暗漆黑中,他默念那日夜背诵的道义,如催眠大法。

此法有奇效,往日他默念十句道义便睡得如死猪般。

可是昨夜却不同往常。

他愣是横竪睡不着觉。

在一片昏暗中,他凝视着黑暗,一种莫名的恐惧浮现心中。

墨十一只觉得那黑暗中,好像有着什么东西。

它们步伐轻盈,越发靠近自己。

那种让他感到颤栗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浮现了出来,是他这辈子未曾经历过的恐怖。

他不自觉地僵起身子,耳朵竪起,感官如放大了百倍,若有风吹草动,都皆进耳中。

忽然,他的心跳停了半截,

那不到数步之外的房门‘吱呀’地作响,好像什么在拍打着那木门。

一下一下规律节奏地,在催着房屋的主人快快开门迎接。

扑通

扑通

扑通

墨十一瞳孔瞪大,只聼见他那不断加快的心跳声,被那莫名恐惧占据了脑海。

他不敢动,闭上双眼,心中勉强默念那道法自然,心静的法子。

远处好像传来阵阵稚童欢笑声。

他的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嗷……”

远处一阵狼吼传来,打破了这一荒诞的局面。

忽的那种莫名的恐惧感一扫而空。

墨十一清醒过来,顿然坐了起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对于常独居家中的墨十一,黑夜中自然什么都不会有。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墨十一颤抖地默念道。

他站了起来,靠着微弱的月光走上前去把房门锁紧。

想来是夜风袭来,才惹得房门来回晃动,发出声响。

墨十一歇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又爬回床上,明日还需农务,不可耽误了休息。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闭眼仍是一片黑暗,但那股恐惧却已荡然无存。

原本就觉得疲惫的墨十一很快的进入了梦乡。

夜过半,墨十一翻了翻身,背靠房门。

待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睁眼,只见一面墙壁。

他侧躺着,背后凉凉的总觉得不大舒服。

他想着翻身,却发觉浑身无力。

他越发使劲,可手脚如软绵绵般不聼使唤。

墨十一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就连头也动弹不得。

他被无形之物死死按在床上。

他脑海中莫名再次生出一股熟悉的惧意。

他觉得背后有人。

那个念头如滴水成河,随时间流逝越来越强烈,如洪水般撞击他的心灵,一切都变得阴森恐怖。

他真的觉得背后有人在靠近。

他感觉到背后刺骨冰冷,像是大门敞开,夜风袭入,不停的拍打在他的背。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他聼见了。

爬上床了。

不,那不是人。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突然,

他想起前几天在村口聼那算命的白发老头大喊大叫着,

“八月十八鬼门开......”

今天是……

他想起来了。

今日,正是八月十八!

“呼.....”

背后传来一阵声响,那物就好似贴在他的背后。

他不敢动弹,或者说他无法动弹。

他的脖子好似被一双手掐住,慢慢地失去呼吸。

那股冰若刺骨的寒意慢慢地涌入他的背部。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而耳边只有越来越厚重的鬼怪嘶吼声。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就像要开膛般跳出来。

“我这是要死了吗?”墨十一心想。

他还未曾去过那大理村外的世界,去那北面的大荒古道看看漫天沙尘,见那兵戎相向。

他还未曾如那诗中游侠剑客,掌一把快剑,随心而行,走遍那大奉十二道,若有阻塞便一剑斩之,如此逍遥快活。

他还未曾报答父母捨命之恩,考取功名,上京城任郎官,好光宗耀祖。

他还未曾......

他眼前慢慢只剩昏暗一片,失去对焦,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翻起身子,不停地喘气,胸口止不住的起伏。

爲什么他还活着?

他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一切皆是梦罢,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那种感触之真实,耳边恍若鬼鸣声再起,恐惧之意再起。

他喝过水后,念了几句静心的法门,慢慢静下心来,如今也快至卯时,日出将至,屋内慢慢的光亮起来,漫天尘埃四散。

“十一,到时辰啦,该随我走啦”门外传来阵阵拍打声和呼喝声。

墨十一未曾多想,只觉得心中大石落下,便走上前去,欲要开门。

他忽然醒觉,顿时僵住,停下脚步,冷汗直流。

那温柔且亲切的声音,除他已故的娘亲之外又有何人。

“娘等你许久了,十一莫要耽搁,速速开门。”随即门外的拍打声越发厚重。

墨十一脸色僵硬,毫无血色。 第二章 玉树临风 余向年 “咚咚咚“门外的敲声越发激烈,似乎要把门拆了去。

墨十一断然不敢开门,这可是已故娘亲的声音,谁知道门后的是人是鬼。

他屏住呼吸,慢慢的往身后退,四处查看有没有什么可防身之物。

“十一,快点给娘开门!“那声音模仿的微妙微俏,就宛如他母亲生气那般。

太阳节节攀升,屋内越发光亮,驱散着四处的黑暗。

墨十一听到屋外的大喊,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抓起一把烧火棍,双手并持,护于胸前。

他不敢作声,在屋内一角蹲着,直至听见外头传来鸡鸣狗吠之声。

“开门!开门!开......“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毫无声响。

听到毫无动静后,他才大口的呼吸。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到底是有多倒霉啊。

墨十一连吸入几口气,这都烈日登顶了,鬼怪此等极阴之物总不能连阳光也不惧怕吧。

鼓起勇气,他小心翼翼的往门口摸去。

他把手搭在门柄上,悄悄地把半夜上的锁打开,正要开门之际,

“十一,开门!“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于耳边。

喝,还来!

十一一宿不得安寝,莫名火气上来,直接踢开大门,一棍子拍下。

老子跟你拼了!

“啪!“棍子大力的拍在地上。

“哎唷!“墨十一疼的眼睛起了泪花。

“疼疼疼疼疼疼......“他握着手,那后作用力疼的他后退一屁股坐在屋内地板上。

“靠!十一你这臭小子是想抹杀你爹爹不成!“

墨十一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眼前哪有娘亲,哪有鬼怪,只有一个皮肤白嫩细腻的男子大叫着。他身躯瘦弱,身着白袍,虽是男子,却留着飘逸的长发,未有束起。那眉下黑色的朗目,狠狠地盯着墨十一,在门外两三步外站着,一手拿着手帕擦着脸上刚冒出的冷汗,一手摆动着扇子,为自己吹风。

那正是墨十一上学的同窗好友,村长的孙子——余向年。

“你这小子脑子是不是睡糊涂了,若非本公子武艺高强,风流倜傥,手脚敏捷,否则你那一棒下来,我这珍贵的脑袋便要被砸扁了去!”余向年叽叽喳喳地一口气说了一堆话,手中的扇子越扇越快,浮动越来越大。

“嘿,爹教训下儿子怎么的,你下次可别躲,还武艺高强呢,吓的我。”墨十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口里嘟囔着。

“你——”余向年正要开口。

“你什么你,你什么你,我问你,刚才可是看见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墨十一打断了余向年的话,眼神凝重。

“人?哪有人啊,你这破地就算是乞儿也三过而不停,也就本公子心善,会来照看你这龟儿子。”余向年再挥挥扇子,嘲笑道。

“没有人经过,那方才......”墨十一低头沉思,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本公子看你啊,就少读那些野史外传,别成天想着有野花化身女子投怀送报。嘿!本公子看你这门口倒还不少野草野花,有时间赶紧清理清理,难看死了!”啪的一声,余向年把扇子一收,指着那屋前土地上长满的杂草指指点点。

“别磨磨唧唧地发白日梦了,快点收拾收拾跟本公子去吃早饭!”余向年走上前,拿起扇子拍了拍墨十一的头,踏进屋内。

墨十一叹了口气,摸了摸后背,这破日子,连觉都不让人好好睡,真是日了狗了。

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与余向年一同从屋外的石板路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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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十一和余向年二人走至村中大道上的一早餐摊档,蒸汽弥漫,好不热闹。

“老刘,来两笼生煎!”

余向年对着其中的一个大叔大喊。

“呦,好咧!”老刘听声,没回头,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没过一会,两笼诱人的生煎便被摆放在桌上,热气仍冒着,香气四溢。

“你闻闻——你闻闻,本公子敢说,这老刘的手艺啊,就是到了县城去也能寻口饭吃!”余向年用手来回扇着,头往前,嗅着那股扑鼻的香。

墨十一不为所动,两手插着腰,皱着眉头,仍在思考着昨夜和今早发生的诡事。

“诶我说,十一啊,你就别摆着你那张臭脸了,好好吃饭,吃饱还得去学堂呢!”余向年边劝说道,边拾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细嚼慢咽。

“嘿!你若不爱吃的话,本公子自个吃掉两碟去!”见墨十一未持筷,余向年不屑道。

“喝,你吃的下再说!”墨十一饿了一宿,不再细想,拾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霍大哥,这生煎可好吃啊?”墨十一一旁的桌子,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打扮朴素,是村中的徐老三,正探着头,对着一个穿着素衣,却腰间挂满了带色纹丝绸钱袋的男子问道。

“不错。”那被叫作霍大哥的男子点点头,满脸满意。

“嘿,霍大哥喜欢就好!你说我这婆娘从我归村后,这些年一天到晚的催我去干农活,要不是这老刘的生煎好吃,我还呆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那徐老三那充满皱纹的脸,硬是挤出点假惺惺的笑容,笑了起来。

“认识你十年载,你可不随便找我啊,说吧,这次又什么事!”霍大哥嘴角上扬,不屑地笑了笑,慢慢说道。

“哟,霍大哥!你这就见外了!以咱两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是看大哥跑商辛苦,难得一见!单纯地想请大哥吃点东西罢了!”徐老三脸色略显尴尬,摆了摆了手,苦笑了一下。

霍大哥不予置否,慢慢地夹着生煎,静静地吃。

“敢问霍大哥最近的跑商的生意如何啊?”徐老三见其不答,小心询问道。

“问这作甚?近日不好,不好!你有什么屁就快放!“霍大哥听罢脸色不快,但不知为何,手中夹生煎的筷子却快了几分。

徐老三脸色略显尴尬,举起手作揖,无奈地说道:“唉,真是瞒不过霍大哥,这些年啊,村里的收成不好啊,税务又繁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这心想着,倒不如跟大哥去混混这世道,老呆在这总感觉不是个事。”

霍大哥听着,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顿然一变,沉重说道:“别提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安阳县的匪患严重的很!”

“你可知道,我这次来南余村歇脚,可不是为了来与你叙旧。我队里货物可多着很,误了时辰是要挨罚的!“霍大哥脸色凝重,大手拍在桌子上。

霍大哥脸色不快,停了停,接着说道:”还不是因近日那飞云帮可恶的很,断了这往安阳县城的大路,来往商旅要不交货,要不就死人!我等是被迫留下,看看这情况再做决定。”

“可——可那是官道啊!县城的人呢?飞云帮可不会杀到村子里来吧?“徐老三脸色惊恐,手颤抖着,不停问道。

“呵,官道,县城那帮吃软饭的官兵哪敢来剿,前些年,我的几个经商好友死在了飞云帮手里,我费劲心思托人上书朝廷,过了数月也不见有人来剿!”霍大哥怒气冲冲地喝斥。

“算了,不提了,你就好好耕田吧,经商可不适合你。”霍大哥看了看徐老三,摇摇头,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这——这算什么事啊。”徐老三一脸惆怅,心里头致富的大计又泡了汤。

“不过别担心,村子里多的是武人,更何况有——”霍大哥停了停,环顾四周,嘴角上扬,笑了笑说道:“他们胆子还没那么大!”说罢他拍拍素衣,便转头就往外走去。

“霍大哥!你还没给钱呢!我只是请你吃饭,可没说要付钱啊!“徐老三见其就这么离去,一脸慌张,大声叫道。他连忙支起身子,想要跟上,却见一人挡在前面。那人身材矮小却手脚壮的很,肩上挂着擦桌子的麻布。

“怎么,你又想赖账不成?“那人搓搓手,拧了拧手指,发出啪啪的响声。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老刘——你先别动手,我给你还不成嘛。“徐老三见老刘就要动手,只好麻利地从布袋中倒了又倒,捯饬了半天却只有八文钱,还差两文。

“您看这余下的两文钱就……“徐老三不好意思的苦笑道。

“嗯?”老刘眉头一皺,脸色越发不快,手指的响声越演越烈。

“徐老赖,你又想赖账不成!”一旁看戏的余向年起哄般大声喊道,大笑起来。

听到此言,一旁的吃早餐和来往的村民们都跟着大笑起来。

“你!谁敢说我是老赖!不过一顿生煎罢,给就给!”徐老三咬着牙,满脸通红,愤怒地对着吃瓜群众喊道,然而不过三秒,又脸色大变,哭丧着脸,把脚上的鞋脱下,倒出两文钱,念念不舍地把整整十文钱放在老刘的掌心。

“这下成了吧!”徐老三满脸苦相,交了钱就急步离开摊档,消失在人群中。

“你说这徐老赖还真是有趣……”余向年笑着说道。

“你听到了吧。”墨十一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了,本公子可是有着顺风耳,十里外的事情都听的一清二楚!那徐老赖如此瘦弱不堪,连耕地这点苦都不肯受,还想学着别人去跑商,本公子……“余向年又煽了煽扇子,连环吹嘘道。

“不是这个。”墨十一再打断了他的话。

“知道啦,那官道被堵之事,我家那习武的老不死会想办法的。”余向年笑了笑,煽了煽扇子,无所谓道。

“那麻烦你了,绝不能误了九月进县城考经学之大事。”墨十一眼神凝重,默默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啰嗦,吃饱喝足没有,走啦!”余向年收起扇子,放下二十文钱于桌上,便与墨十一起身离去。

两人未走出摊档数步,迎面便跑来一个不过十二的女孩,拉着裙摆,大喊着:

“公子!不好啦,太爷消失不见啦!”

墨十一顿时转头看向余向年。

余向年脸色难看,眯起了眼。 第三章 是人是鬼 府中行 那女子边喊边跑边跑到两人面前,满脸通红,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那碧绿的衣裙扫在地上。

她不停喘着气说道:“今早……呼……下人们……呼……“

墨十一见状,静静地拍着她的背,慢慢说道:“静儿你先别急,把气捋顺了再好好说。”

静儿听罢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余向年蹲了下来,眯着眼,对自己的婢女沉重地问道:

“你再好好仔细的给我说一遍刚刚发生了什么,爷爷他到底怎么了?”

“呼——据下人们称,他们今早进老爷爷房内,本想着帮老爷爷打扫房室,更换床铺,谁曾想那房门半掩,屋内毫无一人,唯有一摊浅浅的血迹于床头。下人们想着老爷爷或许出去练武不成,便没在意那血迹,直至老爷爷的好友马大师登门拜访,才发现老爷爷彻底没了影,现在全府上下的人都在村里找老爷爷的身影,生怕出了事!”

静儿急匆匆地说完这些话,才察觉到余向年神情不对,那眼睛眯得都快要成一条缝了。

余向年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脸色沉重道:“爷爷活动规律,每日早上不是打他那军武拳,便是在村中处理事务,岂会有不见之说,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静儿也是这么想着,所以就快马加鞭地跑来告诉公子。”静儿举起双手作辑,眼神汪汪,似在为自己跑了那么久邀功。

“血迹……“余向年眉头皱起,望向墨十一,默默叹气道:

“十一你先去学堂吧,我先去找找那老不死的,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玩那躲猫猫。”

“我随你同去。”经历了昨夜那么多事情,墨十一莫名感觉此事定有蹊跷,眼神坚定,断言道。

“嘿,难得啊,墨十一这个三好学生就不怕迟到惹得李老师不快?”余向年眉头扬了扬,脸色缓了下来,略带笑意,惊讶地说道。

“谁怕过!”墨十一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虚。

“哟,好兄弟,那咱们走!”余向年打开扇子,摆了摆,顺势把一只手搭在墨十一的肩上,往前走。

“别碰我。”墨十一嫌弃道。

“嘶,你是真该补补身子,身子凉的很,虚的很。有空就多来我府上喝点补气血的大汤,那玩意我用不上,给你就最好,省的我爷爷成天追着我让我喝完,难喝死了!”余向年收了收了手,摇摇头,惊讶且嫌弃地说道。

身子凉的很?

墨十一摸摸肩膀,毫无感觉,哪有凉意。

难不成跟昨夜的鬼压床有关?

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对,却说不出来为什么。

两人与静儿一路走至村中大路的分叉路口,北面岔路宽敞往余府,东南面岔路窄瘦往九品学堂。

“真的跟我走?李老师生气起来可是吓死人的,何况你还是初犯。”余向年一脸质疑的说道。

“啰里八嗦,还走不走了!”墨十一懒得理会他,径直的往北面走去。

余向年看着那前方快步离去的少年,嘴角上扬,打开扇子,扇了扇,追了上去,大笑道:

“怕某人今日后悔还来不及呢,难得一见某人受罚,这老不死的玩躲猫猫玩的值啊!”

“说的好像你不用被罚似的。”墨十一无语道。

“嘿嘿,本公子可是惯犯!不带怕的!”余向年摆了摆扇子,小声笑道。

三人片刻便来到了余府上,这是这南余村中修筑最宽敞的府邸。

三人几步跨过门槛,走进其中。

“公子!”来守门的下人双手作辑,头低着,弯了弯腰。

“吴叔!快赶快再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爷爷他被找到了没!?”余向年急声问道。

“公子——老爷现在还不知去处。”吴叔脸色略显不妙,低声说道,然后见着余向年脸色难看,安慰道:

“但——但请公子放心,老爷武艺高强,想必无人能害的到他,或是有事要办离了村子也说不定。”

“不可能,爷爷从不不辞而别,且家中村中大小事务仍需依靠爷爷,他又岂会轻易离开村子半步……“余向年疑惑地说道。

“先去爷爷的卧房看看。”余向年断言道,领着三人一路直至卧房。

墨十一和余向年尚未入房内,便已脸色一变。

“你闻到没有?”墨十一转头对着余向年问道。

余向年眼睛一眯,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缓缓说道:“确实是有股淡淡地血腥味,从房内一路飘出。”

静儿听罢,正要跨入房内,却被余向年按住脑袋,拉了回来。

“别,人多杂乱,恐再误了房内布局,静儿和吴叔先在外头等着,我和十一进去看看。”余向年一脸严肃道,他的心中感觉到很不妙,这股淡淡的血腥味如同催命符般弥漫在他的心头。

墨十一附议地点点头。

两人进内后,仔细地观察屋内的情况,却发现那床褥早被换过,毫无血迹。

“谁私自换的床褥!”余向年大怒道。

屋外的吴叔脸色慌张,双手作辑道:“下人们初时不以为然,便拿去洗了。”

“可恶!”余向年打开扇子,不停摆动,在屋内来回踱步,内心焦急不安,这屋内除了被褥有问题,其他看似都一切安好。

“不对。”墨十一摇摇头道,

“什么不对?”余向年急忙问道。

“你再仔细闻闻。”墨十一嗅了嗅道。

“嗯!?不对!确实不对!既然这床褥换了,那为何这屋内的血迹味仍弥漫许久?“余向年拿起扇子拍了拍脑袋,如疑惑解开,但又陷入不解,问道。

“鼻嗅四面。”墨十一提醒道。

“用你这灵敏的鼻子好好闻闻这血迹味从何而来。”墨十一快速补充道。

余向年听罢一收扇子,专心闻那飘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一路在屋中翻箱倒柜,在屋中兜了一个圈,又停在了门口前。

他仔细端详,忽然发现那门槛上留下了几道血迹,浅浅的,若不仔细观察,难免看漏了眼。

他焦急喊道:

“就是这!”

“你看这三道血迹──应当是……“墨十一跨出门槛,趴了下来,一旁的静儿和吴叔连忙退开,满脸疑惑。

墨十一把三只手指拉在那门槛上,手指的位置和形状近乎与那门槛上的血迹相吻合。

余向年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后退了几步,随后又猛地摇摇头,断言道:

“屋内根本没有打斗痕迹,爷爷又岂会被人在屋中杀害,被人拖着离去。”余向年停了停,脸色缓了缓,眼中多了点希望,继续说道:

“何况这府中一路皆无异样,夜中也无响声,这血迹或许是他人留下的不定。”

“有理。”墨十一沉思了起来。

两人一时想不出对策,在屋中静默不语,思考着问题。

余向年突然又想起刚刚在早餐铺听到的消息,脸有慍怒,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余家安居在祖村许久,主事经商,以和气生财为本,哪有什么仇家!莫非是那飞云帮趁我父亲不在赶来生事!”

“先别这么着急着断言!你爷爷好歹也是一流武师,村中更有靖安队,飞云帮又怎能偷偷闯入……”墨十一打断余向年的思路,沉着解释道。

“吴叔,这几个时辰村子内外可是叫人寻过了?有没有老先生的踪影?”墨十一走出屋外,问道。

“这余府方十里的地,除了西北面的山林因路尚未通,异常难寻,故未能大肆探索,至于其他的地方都探了个遍,未——未有踪影。”吴叔双手作辑,快速答道。

“西北面的山林……”墨十一好像想起什么,脸色异样,沉思道。

没过多久,墨十一猛然记起来了一段往事。

“我记起来了!你们随我来!”墨十一一拍手掌,便快步离去,而余向年此时也好像记起来了什么,连忙跟上墨十一。

静儿和吴叔两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唯有跟上二人的步伐。

墨十一带着他们走出余府大门,转右,再拐个弯,沿着余府东面的墙便来到了一处树木繁盛,杂草丛生之处。

“我来!”余向年喊道,走上前,然后用扇子拨开一处的杂草和树枝。

眼前杂草绿枝丛生之景,突然就出现了一条平坦的小路。

余向年带着众人往前走了一会,又扒开旁边一处的杂草和树枝,竟然又凭空生了条路。

只不过这条路狭窄的很,像是久未被人修理。

他们一个接一个挨着慢慢往前走。

余向年这时才讲起这条道的由来。

“这条路啊,是本公子和十一小时候在山林中玩耍偶然寻到的。”余向年停了停,拨开眼前的树枝。

“也不知是何人开辟,一路通至山林深处一处空地,那里唯有一座古井,当时觉得隐蔽好玩,便和十一开阔了一下这条路,不过也五六年没走了,长满了杂草树枝。“余向年走走停停,慢慢的解释道。

“如今想来,或许是祖先们以前生活的地方,为了取水耕田而造的井,也有这么一条道路,只不过后来荒废了,成了树林,没想到这条废弃的路和井倒是给我们找到了。”墨十一接着补充道。

“是啊——诶,到了……“余向年说着说着,拨开树枝,只见一片空地,宽敞了不少。

余向年却停住不动。

墨十一感觉有点不对劲,拍拍余向年的背,示意他往前走。

余向年僵硬着身体,慢慢转过头。

他的瞳孔瞪大,眼睛发红,眼中尽是恐惧和迷茫。

墨十一心中大感诧异,连忙推开余向年,站入空地之中。

墨十一看到了那座久违的古井。

那古井里的绳还吊着一个人的脚,上身朝下,无头颅,正往井里滴着血,死状凄惨,极为瘆人。

一声尖叫墨十一身后传来。

墨十一回头一看,静儿已然晕了过去。

而吴叔瘫坐在地上,满嘴不停地说着不可能。

余向年扑通的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手撑地。

墨十一手颤抖着,不敢再看。

他嘴里嘟囔道:“八月十八……鬼门……” 第四章 唯快不破 杀人术 “先……吴叔你先去找大伯,此事先切勿与他人说”余向年低声说道。

说罢余向年站起身来,双眼通红,直视那无头尸体。

他缓慢地再走近几步,睁大双眼。

那身形,即使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余向年也能铁板钉钉地认出是他。

他颤抖着脚步向前,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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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奉八年,秋。

秋风飒爽,吹的南余村林中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冠洒落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喝!”

此时,一名少年正专注在林中挥舞着手中的木剑,动作敏捷,每个动作都力求做到完美。那凌厉的剑风,卷起一片片金黄的树叶。

少年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矫健,他时而旋转跳跃,时而贴地滑行,带出不同的剑风,施展各路招式。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却丝毫不见他疲惫,呼吸仍沉稳有力。

秋风吹拂,那千树万枝摇晃,金叶似要落下,少年停下了动作,把木剑收回在腰间挂着的剑鞘中,站在沙沙作响的林间静默片刻。

一片金黄的枫叶从空中缓缓飘落,少年弯起身子,一手搭在剑柄之上。

“刷!”少年眼疾手快,迅速拔出腰间的木剑,挥舞数剑,精准地将飘落的树叶击破。

忽听一阵疾风吹过,万叶齐齐跌落,少年摆动着身姿,在金黄的叶雨中游走,尽情地挥动着手中之剑,剑势优雅而凌厉,仿佛在向这片秋意盎然的林间致以最高的敬意。

收回剑后,少年环顾四周,脸上洋溢着满足和自豪的神情。

“沾沾自喜,还需再练。”低沉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少年抬起头来,拔起木剑,指着那树上倚着拐杖的老者,叫嚣道:

“老不死的,只说不练,你有本事跟本公子下来斗斗!”

“哟,翅膀硬了是吧”老者一跃而下,抽起拐杖,大劈而下,速度之快,少年勉力躲避。

少年退了数步,躲过劈砍,呼了口气,正要接着嘲讽道:

“老不死的,你也不过——”话未说完,他便看到那拐杖已在腹前,轻轻一点。

少年直飞数步,撞在一个树干上,嘴里大声叫唤着疼。

“剑锋柔弱,尽是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一点实用都没有!”

“老不死的,你就是嫉妒本公子的剑法好看!”

老者听罢,眼眉一颤,一杖拍在少年的头上,疼的少年哇哇直叫。

“剑是凶器,剑技是杀人的伎俩,好看有个鬼用!能杀人,还是能护己?你这龟孙子真是不争气。”

老者气的胡子竖起,连拍几下,少年疼的眼泪冒起。

“你就是欺负本公子武功未大成,等我再修行十年载,你个糟老头子必不是本公子的对手!”少年仍不服气,倔强的很,仍反抗道。

“呵,世间功夫无坚不摧,唯快不破。我不过简单一劈一刺,你就这般熊样,倘若不给我继续练,这辈子都别想打倒我。”老者吹吹胡子,嘲笑道。

老者弯下身子,双腿盘坐,拐杖横放于双腿之上。

“我说余儿啊,我平日让你与墨家那独居少年多相处,可是知道为何?”

“当然知道,你让我与他相近,不就是看他可怜,让我替我们家帮帮他嘛。他一人独居,父母死的早,日子可是苦的很。每日农作只能勉强赚点吃饭钱,就连九品学堂的钱都是我们家悄悄垫付的......”

“错!”老者严肃的说道。

“你与他相处那么多年月,难道就未曾感觉到他有什么异样之处?”

“哪有什么异样之处......他不过就是个可怜人......”少年低头嘟囔着。

老者见此,大叹一口气,眼中尽是失落,逐倚着拐杖站起身子。

“待你何时想通了这点,再来跟我学武,先去跟着墨小子一起好好念书吧。”老者转身,倚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去。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老者一步一金叶,步履阑珊,放声大唱,响彻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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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古井处。

余向年转头看向墨十一。

墨十一抱起静儿,准备往外边走,见余向年的目光聚焦于自己,他脸色已然恢复镇定,默默说道:

“先离开!此地恐有大危险,不宜久留!”

余向年看向那随着自己手指而颤抖的扇子,眼中好似明白了什么了,再连忙回头看了一眼无头尸,眼中莫名坚定了许多。

随即拿起扇子拍拍自己的裤腿,从墨十一手中抢过静儿,背在身后。

“这是本公子的婢女,谁让你碰的!”余向年眼中好似恢复了一点神采,对墨十一骂道。

“???”墨十一满脸疑惑,但顾不及那么多,便连忙跟着余向年离开此处惊恐之地。

三人沿着原路,很快便回到了余府之上,刚要跨入跨入大门,便听着身后传来声响。

“向年!”

余向年回头一望,是他的大伯余长水,他父亲最亲近的一位兄弟,常留守于村中负责经营草药铺。

他面容红润丰润,眼睛略显微微的下垂,眉宇间透出一股沉稳从容的神情。

他身着一袭素雅的灰蓝色长袍,衣角边缘刺绣有精致的花纹,随着步履的迅疾而摇摆,一股沉稳儒雅的气质。

“先给我看看”余大伯走近,把静儿接过,带入余府屋内,放在床榻上。

他探其鼻息,把其经脉,然后淡淡说道:

“无大碍,休息片刻便好。”

“爷爷他......”余向年眼神黯淡,默然说道。

“我已让吴叔带着余府的人去那里探查情况了,会尽快将——遗体带回来。”说至此处,余大伯眼中略泛泪光。

“十一,向年,你们二人已经做的很好了,此地凶险,绝不能久留,就连父亲也不敌,想必是个劲敌,只是不知是何人,我余家怎会惹上如此凶恶之徒......”余大伯略带赞赏的看向二人,而后神情疑惑,沉思道。

“或许是飞云帮所为......”余向年与大伯详说今早在早餐铺听来的消息。

余大伯听后,好似想到什么,眉头紧皱,神情严肃道:

“竟然如此,这附近数村有此能力,且有此动机的恐怕真只有他们。”

他接着解释道:

“你二人或许不知,向年爷爷在年轻时与飞云帮的二帮主有着一段恩怨,只是后来飞云帮......” 第五章 贤达者何如 欣然遨游天 “你二人或许不知,向年爷爷在年轻时与飞云帮的二帮主确实有着一段恩怨。只是后来飞云帮成立了,他那旧人便随着那飞云帮帮主闯荡江湖,鱼肉乡里,而父亲则卸甲归田,回到南余村修生养息。”

“论起二人的恩怨,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偶然听到父亲愤然哀叹,提到天岚这一名字,我多番打探之下,才知晓那是如今飞云帮的二当家。那人相传武艺高强,唯性格顽劣,欺男霸女,在诸多县中早已恶名昭著!”余大伯连番解释道,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若真是他所为,我余府定不饶他!”余向年紧锁眉头,神色冰冷地说道。

“可他与余爷爷当真有如此大仇?竟要夜中偷偷潜入村内,与余爷爷搏杀?”一旁沉默不语的墨十一提出质疑。

墨十一心中总隐约感觉这件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一路上心神不定,也不知是不是前夜睡眠不好的缘故。

“唉,事发突然,还需时间调查。向年,你就留在家中,不必去学堂了,免得再出意外!稍后先快派飞鸽通知你父亲,让他快马加鞭从安家村赶回来!”余大伯摇摇头,捏了捏眉心,下令道。

余向年眼中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匆匆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

余大伯接着看向墨十一,严肃地交代道:

“十一,切勿与他人谈起向年爷爷去世的消息,村中还需一个顶梁柱,现在世道苍凉,村中绝不可以出乱子!”余大伯严声警示道。

“十一自然明白。”墨十一点了点头。

他转头正要离去,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脸色严肃,语气虔诚恳切道:

“生死无常,请大伯节哀——余家对我有大恩,若有何事所需,尽管开口!十一虽然身单力薄,但也在所不辞!”墨十一半跪,头低下,双手作揖。

其实墨十一心中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年来,不仅仅是余向年对他好,就连余府上上下下都对他这个穷小子格外照顾,恩情重若千金,他却至今只能怀着无尽的感激,无以回报。

余大伯连忙扶起墨十一,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只是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忙其他事情。

墨十一也不多想,转身追上那低着头已经走远的余向年。

见他落魄模样,墨十一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你就好好在家休养几天,学堂的事我帮你去办,你就放心好了。”

见余向年无动于衷,十一再轻轻拍了拍他:

“振作点!”

突然,余向年抬起头看着他,神情有些不耐烦:

“滚滚滚,别烦着本公子。”

墨十一直视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隐忧。

“没见着本公子在专心想事情吗!你忙你的去吧,不必理我。”余向年掏出扇子,扇了扇,语气更加不耐烦。

这一瞬间,墨十一好似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余向年,内心的担忧顿时轻松了几分。

墨十一点了点头,便挥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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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至午时,墨十一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九品学堂。

这还是他第一次缺席。

李师平日最恨人不守规矩,尤其是守时上课的规矩,故罚的极重,次次都引得墨十一心惊肉跳。

走过小道,墨十一便进了学堂。

李老师正在为学生们诵读经书,一步一步缓缓地在学堂里来回踱步。

他已达耳順之年,身材高瘦,面容庄重深邃,留着一头银白的长胡须,身着一件素雅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宽大的袖管遮住了他背着的双手,脚下踩着的一双黑色步鞋,踱步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墨十一本想着李师定会破口大骂,指责自己的过错。谁知一入学堂,那正开口念着经书的李师只是瞟了他一眼,便点点头示意自己坐在一旁,接着唸道:

“......

祭者,

所以烝尝神明,

优游宾客,

以安上下,

垂之于后也。”

他顿了顿,随即眼神一凛,大声质问道:

“十一,此篇是出自何处啊。”

墨十一心跳一顿,大脑一片空白,他左思右想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

不安的情绪瞬间在脸上溢了出来,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

他分明记得昨日曾背过此句,且他的记性向来不错,对着这些背书抽问向来对答如流。

怎会如此!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全是那鬼怪害的!

墨十一在心中怒骂。

“是儒经礼记中《祭义》篇的第二小节。”李师久久未得到答复,叹了口气,便默然公布了答案。

李师目光移向那个坐在学堂角落的膀大腰圆的胖子,沉声问道:

“孟达,我们前日是不是刚学过此句,还叮嘱你们回家好好复习?”

孟达短暂地瞥了一眼墨十一,随后沉声回应道:“是”

“那就好,那就好。”李师轻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另一名少年,询问道:“你能背诵吗?”

那少年慌张地点了点头。

墨十一感到脑门上渗出了冷汗。

他又指着另一个少年,沉声询问道:

“你也会背诵吗?”

另一名少年也紧张地点了点头。

墨十一开始汗流浃背了。

李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手,说道:

“那今日的课就上到这,回去吃饭吧。”

闻言,少年们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准备迫不及待地离开。

“十一留下。”李师补充道。

大家顿时纷纷将目光投向墨十一,收拾书本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迅速。

谁知道李师会不会心血来潮,让全班陪着十一一块留着!

墨十一脸色难看,如吃了粪。

大不妙!

孟达收拾好书本,趁着李师没注意,走到墨十一身边,在十一耳边轻声说道:

“今天来俺家,俺娘煮了好多吃的,留碗饭给你,受完罚就速速来。”说完,孟达眨眨眼睛,舔了下嘴唇,就快步离去。

嘿!

这小胖子还挺有心......

看着孟达那圆润的身子,一心只要想着吃的,就走的健步如飞,墨十一不由得感到既无奈又好笑。

不过,此时他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十一,你过来。”李师口吻严肃。

“是”墨十一慢慢走近,心中忐忑。

“你可知你今年已满十六?”

“弟子知道。”

“噢?”李师发出一声疑问。

“那你可知你九月便要入城考经学?”

“弟子知道。”

“是嘛。”李师冷哼一声。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那你知道,那为何不背!”

话音刚落,李师突然提高声量,迅速挥起右手,重重地一掌甩在了墨十一的脸上。

墨十一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剧烈的痛楚让他连忙双膝跪下,低着头恳求解释道::

“弟子愚笨,昨夜背过,今日...今日脑袋糊涂,就记不太起来......弟子......弟子甘愿自罚背默百遍祭义!”

墨十一不敢抬头,默默等李师发话。

过了好一会儿,却仍未听到李师的回应。十一鼓起勇气,偷偷向上瞥了一眼,只见李师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发愣。

十一不敢多看,只得默默地继续低下头听候发落。

突然,一声叹息响起,只见李师弯下腰来,将墨十一扶了起来。

“罢了,你走吧,不留你了。”李师沉声说道。

“?!”墨十一眼睛顿时红了,手足无措,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弟子不才,但恳求老师教教我吧,我还想考经学,还想做郎官,求求您了......”十一眼泛泪光,磕了下去。

“做官?呵,你想做什么官?难道是那些只图私利、无能却又迫害黎民百姓的庸俗之辈吗!”李师冷笑着,大声呵斥起来。

听到李师的质问,墨十一不敢反驳,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拘谨的气息。

只见李师转过头,在墨十一身边缓缓踱步,挥舞着双袖,大声吟诵起来:

“诗有清贫身,

不为富贵屈。

诗人抱清高,

直指天地间。”

李师顿了顿,未再开口。墨十一连忙紧接着说道:

“富贵者何如?

满于臭味中。

贤达者何如?

欣然遨游天!”

墨十一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但目光炯炯,神情肃穆,满怀着一股志气,慷慨激昂地说道:

“弟子之所以做官,非非为私利,而是一心为我大奉百姓做事,不徇一隅私利,不惧官场混沌,若能以身报国,死亦不足惜!”

“此亦是我,我父亲和我墨家最大的希望和追求!”

李师听罢,平静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极为复杂,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双目死死地盯着墨十一,似乎要把他盯得毛骨悚然,不敢直视。

墨十一心中虽有惶恐,但仍坚持着直视那要吃人的目光。

没过多久,李师终于动了动嘴唇,神色动容,大声喊道:

“好!不愧是我李文柏的弟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日后无论遇到如何阻难,都给我牢牢死记,勿忘本心!否则......”

李师说到这里,低下了头,眼中似乎有怒火在熊熊燃烧。

“否则为师就算死了,也要化为厉鬼来找你!”

墨十一被那眼神吓得身子颤抖,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坚定,大声喊道:

“弟子遵命!”

李师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子,沉声说道:

“好了,起来吧,今夜酉正,天黑之前准时来为师家中吃饭,顺便帮你补补今日的课。”

“谢老师!弟子必然准时到达。”墨十一再磕了个头,才默默起身,重新整理好衣衫,再作揖,心中万分敬意和感激。

“去孟达那吃饭吧,久了那小子怕是自个吃光了。”李师淡淡地说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学堂。

墨十一脸色复杂,苦笑起来。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李师。

他对着李师的背影,再鞠躬作揖。

“老师的教诲,弟子必然谨记于心。”

墨十一轻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