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唐,我刘备三兴炎汉》 第1章 残兵 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驿河南客兵大营。

几个粗壮着甲的军汉在帐中对峙。

“阎狗肠,如今刘都尉昏迷在床,营中兄弟们人心惶惶,莫要欺人太甚!”

令狐骨紧握刀柄,回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床的刘玄佐,声中有些悲凉地喊出这一声。

但别将阎祥明显更激动,声音有些高亢不稳大吼道:

“拔营乃右相府之令,尔等想抗命不成!”

只要能靠上右相这座大山,他阎祥飞黄腾达就在眼前,这让他如何有耐心进行等待。

“他姓刘的再有能耐,违令只有俯首待戮的命!”

唐府兵制,果毅都尉下为别将,再下为都尉,现营里领军左右果毅都尉一人战死,一人问斩,按理的确别将阎祥最大。但令狐骨依然吃人一样地瞪着他。

府兵们对阎祥并不尊敬,这家伙向来贪财好虐,又怯战避敌,在营中名声差得很。

帐里这些血气蒸腾的汉子,随时就会发生一场拼杀。

去年天宝十四载,河北、平卢、范阳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悍然发兵,兵锋直指长安。

也是去年十二月,朝廷下诏让河南各处府兵驰援洛阳,但贼军先破洛阳,河南节度使张介然被杀。

滑州折冲府原定额三团九百人,数有战功,但现已死的死,散得散,余下的四百河南府兵退到了长安,长安令他们在马嵬坡附近整休扎营。

“杂胡!我看你是想学安禄山反了!”

阎祥撑着胆气上前斥骂:

“此乃长安右相大人的命令,令我等即刻拔兵起营!”

令狐骨吊着一双三角眼,他不屑地往旁边吐了口唾沫,依然是那个回答:

“我家都尉有伤在身,恕难从命。”

“那今日我就杀了他!

阎祥气极,他虽是别将,却竟然指挥不动营里四百兵汉,他们宁肯听刘玄佐手下一个兵头也不听他的!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开始拔刀向前。

拼杀一触即发!

令狐骨先憋不住,他拔出了刀,起往前大踏了一步,一声暴喝。

“狗娘养的,爷今天先让你躺着回去!”

他并非栗特人,而是契丹人,长得人高马大,一双绿油油的三角眼简直要吃人。

阎祥腿一软,被吓得露了怯,下意识就往后退。

但他自觉丢了脸,躲在后面强嚷嚷道:

“刘玄佐躺着挺尸,你们这群狗材不想着前路,守着他是等死吗!”

说完,阎祥一甩袖,他向来贪生怕死,看令狐骨已经撕破了脸皮,径直带着自己的人恼羞而去。

“没骨气的玩意,他阎狗肠也配拿刀?”令狐骨骂骂咧咧地,但阎祥这样说着,他们这群河南兵汉们心里不是滋味。

长安待不下了,洛阳……洛阳也还去吗?

刘玄佐一昏迷,这帮剁脑袋如切菜的军汉们就没了主心骨。

国将破,上也亦非明主,前途渺茫啊。

一种消沉的气氛在帐中弥漫。

“咳咳咳……”

躺着的人突然咳了起来,众人纷纷面露喜色,刚才的低迷气氛竟直接一扫而空。

……

似乎有涿郡的桃花在他眼中飘过,讨董卓,投公孙瓒,到战吕布、曹操……自己被陆家儿在夷陵一把大火将一切都化为了飞灰。

刘备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他睁开了他的双眼。

耳边传来的是男们的呜咽声,侧眼看去,是一个棕发绿眼的乌桓人带头在哭。

“……发生了何事?丞相何在?”

“都尉!”

“大哥醒了!”

“好好,有救了。”

“刘都尉醒了!”

令狐骨只听到“发生了何事”,他跪步向前,擦了擦自己眼泪,连忙小声报道:

“都尉,上头有令让我们马上拔营动身,最好今晚就走,阎祥那厮狂妄!逼着咱立马动身……”

令狐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蹲在在刘备耳边小声说道:

“那事确定了,潼关败了。”

大军破了潼关,那长安也守不住了。

刘备呆了一下,却闭上了双眼,开始思索。

他现在有些疑惑。

他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依旧陌生,但原属于刘玄佐的记忆开始涌现,炎汉已亡五百年,现李家天子失鹿于野,安禄山起兵逐之。

他有种即视感,李傕,郭汜也在长安城外兵戎相见,汉家天子逃了长安,从此大汉就丢了最后一丝气数。

从洛阳城的游侠子到赤壁的刘玄德,他自然有面不改色的权谋手段。他撑手坐起,没人看出面前的这个刘玄佐有异常。

摸了摸自己的胸前的刀伤,这一刀如果再往前多一寸他非死不可。

“凶手应该就是阎祥指使的,他还嚷嚷说要害都尉。”令狐骨扶着自家都尉,忿忿不平地说着。

“谁传的令?那阎祥和使者是什么关系?”刘玄德一边听一边问了个奇怪问题。

“是长安来的,咱的人看到那阎杀才给来官送了钱。”令狐骨赶紧应声。

“长安来的?”刘备继续追问。

“我派咱的兄弟过去盯着了,那些人衣着干净,牙白手白,不像是吃苦哈哈饭的。”

说到这里,令狐骨瞅了眼帐篷外面,斟酌了一下言语才继续说下去。

“营里有传言说……说是上头的人要喊咱去守长安城,这不就是个死路,大家也都害怕阎祥那个狗才答应了。”

“都尉。”见到刘备一直问些细枝末节,令狐骨忍不住了。

“今日之事,阎祥想当果毅尉都想疯了,咱挡他路了,这得拿个主意啊。”

“要不要趁事还没定,把阎祥那个啖狗肠的……”

令狐骨闭口不言,手比了个砍脑袋的动作。

刘备眯眼往四周望去,见帐中的人都眼睛炯炯地盯着他,只要他一句话,这帮人立马就出去砍人。

他摇了摇头……对令狐骨的主意表示反对。

“此事不可。”

令狐骨急了,一双三角眼吊了起来,急切地进言:

“都尉!阎祥那狗贼,其想害都尉之心众目昭彰啊!”

刘备继续摆了摆手,眼神逐渐清明:

“我等一路颠簸流离至此,建制已乱,亦无人统领,若仅以猜测之由杀他,此乃祸乱法度之事,军中有了开头,就停不下了,故此事不可为。”

这些兵汉们可能认为此事不重要,但在刘备眼里此乃对人的尺度规矩,且他们还是朝廷的兵,此事要慎重。

令狐骨等人不太理解,不懂这怎么就叫祸乱法度,但还是纷纷弯腰称“喏”。

刘备还在想那使者的来路,现在这营里就四百人,战意也不高昂,长安城将破,谁会惦记他们这支残兵呢。

怎么说呢?刘备有些思念孔明了,孔明之才胜他十倍,定能知晓这来龙去脉。

他站起,见伤口已无大碍,示意给他穿上铠甲,安慰众人道:

“他那一面之词又有何用?长安将破,人心惶惶,这世道马上就要变天,大丈夫当想着与国家出力谋大功,建大业,谋那点一官半职有什么出息?”

“怕就怕那杀才使了钱想害都尉。”令狐骨继续进言。

“军粮尚缺,他还有余钱奉承使者?”刘备眯眼有些不悦。

贿官成风、帝都将破,这种山河飘摇的模样,他竟有些熟悉。

……

……

刘备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使者,只是率兵在树林边等着。

“使者回去了,令我等率兵在马嵬坡东迎接,随后跟随大军前行。”

阎祥瞥了一眼骑着马的刘备,只与他冰冷说了这一句。

滑州折冲府为中府,府兵按制一千二百人,但从洛阳撤退时其实已不足二百人,但沿途收拢各部精锐残兵,合而用之,到马嵬驿时已经聚兵四百。

这剩下的四百人虽称不上是精锐,兵械盔甲也不齐全,但每人都是刘备亲自挑选的,(以后对外称刘玄佐,对内就称刘备了)接连血战都有一股彪悍之气!

四百人一齐站着,望着长安的方向。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有数百只马蹄踏过夕阳,当先一骑已经踏足马嵬驿外的官道。

紧接着是上百名人高马大的骑士跟着涌了过来……领头的那人,头戴精钢鎏金盔,身穿明红纹虎饰暗花明光铠。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见到刘备等人,策马而来,长鞭遥指他们,大声喝问道:

“尔等有多少人?”

“河南道滑州折冲府别将阎祥,参见左龙武大将军……”阎祥面色激动,连忙行礼。

“聒噪!!本将军问的是有多少人!”

“现我营中有兵四百……”

“陈将军好生大胆,想扣着这些河南战兵不成?”旁边有几名骑士冲了出来,一身穿青袍的官员勒住胯下战马的缰绳,停在众人面前,对着陈玄礼没有丝毫客气。

“什么叫扣着!”陈玄礼怒目道:“我乃禁军都统,此四百人自当归我管辖。”

“四百人该归杨相统领。”

陈玄礼大怒:“杨国忠他敢碰兵权!”

年轻的青袍官员却是丝毫不让,拱手行礼:

“杨相已得圣人口谕:河南兵归右相,立即准备,先入大散关。”

“臣陈玄礼,领旨。”

陈玄礼大声应了,脸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这杨国忠已经跋扈到了此等份上。

杨国忠不除,大唐难安!此已是天下所有有志之士的共识!

他狠狠地扫了刘备他们几人一眼,似乎已经把他们打到了该千刀万剐的杨党那方。 第2章 密谋 通往马嵬驿的道路上,是一望无际的长长队伍,人们肉眼可见的仓皇惊恐,全都沉默着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刘备策马途径之处,无论宫娥还是禁军,都面黄肌瘦憔悴不已。

他看到这一幕,心情顿时沉闷了不少,勒住胯下战马的缰绳,停在官道上,对路过的禁军士兵道:“这位且容我问一句,长安城是破了?”

禁军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府兵的将领,不耐烦地挥手:

“我怎么知道!就这么一直向西走我怎么知道!”

旁边一位年长禁卫听提到长安,眼睛却竟然红了,他盯着来路的方向,失声大哭:

“妮儿啊,你要好好活着,狗娘养的……,我才不想去蜀地,老子情愿死在长安!”

他骂的中间几个字刘备没有听清,但却心中已经了然。

军心已不可用。

他驱马跟向了青袍官员,穿过密密麻麻的队伍,来到了一处营帐。

营帐外有众多的侍卫来回巡视着,他们的精神气明显要好一点,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

感觉到阎祥有些激动颤抖,青袍年轻官员不悦地多嘱咐了又一句。

“等会进去后,不可失礼,不该说就不要说。”

刘备却依然神情从容,这让青袍官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卸下兵器后,刘备和阎祥两人进帐,帐中已经有好几个武将了,看样子都不是禁军打扮,也都不是什么大将。

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美男子走上了主座,他有着方方正正的脸,两缕美须,皮肤白皙却不怒自威,青袍官员站在门口,听从他的诏令。

帐篷里众人都一言不发,安静地等他发话。

阎祥好像猜出了些什么,身子开始激动地颤抖。

旁边站着的青袍官员摇了摇头。

他冷冷瞟了这位河南府兵一眼,暗中给出了“不稳”两个作为考语。

他已经给阎祥说过好话了,但现在他这样表现得不牢靠,恐怕难当大任。

“尔等知道我是谁吗?”

“在下拜见右相大人!”阎祥第一个开口,显得很沉不住气。

“拜见右相。”

“拜见杨国相。”

听闻这个称呼,众人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刘备也跟着行礼,脸色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多余的变化。

“你就是河南的阎祥?”杨国忠首先看着阎祥,竟然露出和蔼的笑容问道。

“小人阎祥,愿为右相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啊。”

“张介然提过你,他与我向来交好,唉,死在河南实在可惜。”

杨国忠感叹一声,张介然乃河南节度使,是刘备他们上司的上司,但这句感叹并没有怎么激起帐中武将情绪,现在死掉的高官贵爵已经太多了。

刘备却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张介然乃朝廷三品大员,阎祥只是个正七品都尉别将,张介然怎么会提到他?

但杨国忠肯定没必要撒谎,这里面必有隐情。

右相神情凝重,招了招手,一位红袍官员走了过来,附耳听着他吩咐。

“魏方进领右相令。”御史大夫魏方进拱手点头,在旁边站立。

而那位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站了起来,看着帐中的诸将,平静开口:

“诸将都是忠勇之士,现天下多有战事,我奉圣人令召集各位将军,乃是国难思良将之意。”

“安禄山窃居洛阳,但圣人已令蜀中精甲万人北上,调陇西军善战之士亦不下万人,安贼必平!各位将军都是贞良之辈,衷心为国,我必上报圣人,诸君均可得重用,只要愿效死命,安贼平后,诸位封土列侯也不是空话。”

听到当今左相这么说,帐中诸将均开始激动起来。

杨国忠看了众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旁边御史大夫魏方进突然出声道:

“但天下之乱,根源却在庭堂之上,哎。”

御史大夫魏方进长叹一声,挥了挥袍袖遮住了脸,似有啜泣。

杨国忠脸上也浮现出哀伤之意,轻叹一声,拂袖竟直接往帐后走去。

目送杨国忠离开,御史大夫魏方进轻抬双手,让帐中安静了下来:

“现国事衰微,右相也烦忧啊,但大家可知道河南节度使张介然是怎么死的?”

魏方进没敢坐杨国忠刚才的位置,仅立在了上侧。

“介然兄就是被当今太子害死的!”不等众人表态,魏方进直接石破天惊地指责道。

“太子李亨勾结安禄山,里应外合谋划造反,张介然就是被他出卖,不然洛阳、潼关怎会沦陷如此之快!”

“李亨居心叵测,他一日不除,天下祸乱的根源就一日不消!”

刘备抬起头,结合着记忆看着这位紫袍,这御史大夫说这话很有意思。

谁都知道安禄山起兵的理由是要清君侧——诛杀奸相杨国忠。

“太子李亨,诸事以违逆圣人为主,右相心忧啊,决定广结忠臣,思圣人之危,解圣人之难,为大唐除此祸根……”

魏方进出口成章,从各方面开始论述太子的险恶用心,跟他们说着太子的诸多险恶计策,也不忘记在言语里吹捧当今杨国忠几句,滔滔不绝的讲述着。

到最后,他停了下来。

“右相已得密旨,圣人已决意易储。”

帐内的武将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而刘备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始终都是保持着安然的神色,仿佛魏方进说的话他早知晓。

帐中一片安静,只有刘备往前迈了一步,他出声问道。

“圣人既已决断,为何不直接废太子,却要下密旨给右相?”

魏方进冰冷地看着他,质问道:

“你是觉得圣人糊涂了?在乱命?”

“储君者,天下之公器,若国本动摇,非社稷之福,岂敢随便说其居心叵测。”

众人都紧紧盯着刘备,也偷瞧着上方的御史大人,看他怎么回答。

魏方进冷笑一声,闭上了眼,过了许久沉声开口:

“前日太子拜见了圣人,一觐见便自请让出东宫之位,言天下陆沉,乃应在东宫,是其德薄福浅,招此祸端。”

众人的目光都被魏方进这句话所吸引,魏方进的脸上浮起讥意:

“第二天禁军中就传遍了此事,人人皆传太子仁孝忧国之心。圣人却说他怎么生出了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

刘备皱眉,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太子此意,虽是揽罪,却已有了逼宫之意。

圣人也说他不孝,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而听完这话,一名皮肤黝黑的校尉也跳了出来,他粗手粗脚的,犹如一个农夫,全然完全没有将军的风范,指着刘备斥道:

“圣人既已决断,你胡质疑什么?你岂不知现禁军已快被太子架空,太子居心叵测,一眼便知!你可是怯懦了?”

刘备侧过了头,深深看了这个人几眼。

黝黑校尉一脸愤慨之色,朝上拱手喊道:

“我等武夫,食君禄,忠君事,粉身碎骨当为圣人分忧”

刘备抬起眼睛,盯着魏方进看了一看,看着帐中的气氛,脸色变得冷漠而又平静:“敢问大人,圣人离长安,可是丞相建议的?”

“确是如此,丞相为圣人分忧,京师顽弊,圣天子只是坐困无益,只要跳出此间。一旦到了川蜀,数十万义军自然影从,贼寇可灭!”

刘备面色凛然:

“那我等自然不会畏难而缩。”

他退了下去,面色不变,不再言语。

到了川蜀就贼寇可灭?

放屁!

刘备心中已起了一团火,到了川蜀,杨国忠必除太子,太子自料定无力反抗,所以太子现在就谋划兵变。

这种谋划到不了川蜀,朝堂之上就定要火并。

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

记忆中在河南,安贼手下将领率军是一路屠杀到了洛阳,屠城二十八座,掠走百姓六十万人,死者更是不知凡几。许多地方被烧成白地,非二三十年功夫难以恢复。

若长安城破,这人口过百万的巨城必被劫戮一空,天下事落得如此地步,朝堂上太子和丞相不思平叛,却还在争斗,人心惶惶,有谁想过天下的百姓?

再往前看,潼关是守得住的,长安也是守得住的,但为何城破,怕也和这朝堂上相互攻伐脱不了干系。

刘备心中感叹一声:确实都为国贼。

魏方进则继续开始添柴加火,他作仰天悲愤状道:

“太子面见圣人事后,禁卫军将领也上书圣人,言旅途疲惫,圣人应好好休息。随后诸事已经开始向东宫禀告。圣人问我:往后若是都不来拜见天子,那禁军内的事情该如何呢?”

“天下的事,有该不禀告皇帝的吗!不禀告皇帝就可以做事吗?!”

魏方进激动起来,一脸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他直起身,朗声大喝:

“圣人怀疑禁军中有人勾结太子,令右相寻忠诚之士,国难当头,诸君可愿与右相共担国难!?”

魏方进眼神炯炯地盯着众人,诸将激动了起来,以阎祥为首,朝着魏方进俯身大拜:

“愿为右相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

……

黝黑脸的武将低着头从帐中走出,往日紫袍这种人物根本是他见不到的,今天却有一个三品高官对着他们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

他眉头紧缩,深深为国担忧,原来大唐的太子已经是个逼迫父亲退位的残暴之人。

事已至此,就得他们这些忠义之士为国分忧了。

“将军且慢!”

他拦住了前面那位面容的武将,黝黑武将记得,他就是帐中唯一一个发出质疑的人。

“在下滑州刘玄佐,敢问将军拦我何事?”

“我乃河东道杜立世,你怎敢如此怯懦……”

刘备却只是平静的看着拦住他的杜立世,他跟杜立世不同,看得真切。

看着杜立世这模样,这人至少是个忠义之士。他叹了口气,有了想拉杜立世一把的心思。

“杜将军,你是准备跟着右相谋反吗?!”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杜立世勃然大怒,“你怎敢如此辱我!”

“我劝将军勿要参与此事。”

“为何?”

“让右相来做这件事,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圣人的!”

“此处没有外人……”刘备看着远处,脸上浮现担心之色。

“我一路上看,观得李唐……观得圣人离长安时走得匆忙,连圣子和圣孙都没能悉数带上,禁军中士卒更是如此,禁军多募于长安,如此背井离乡,人心浮动,太子控禁军,禁军将领为何不阻,圣人为何不阻?”

刘备上前一步,眼神灼灼地盯着杜立世:

“人皆有思乡思家眷之心,禁军已难再控,兵变在即,太子想的是杀了右相以平军心,趁乱逼圣人出面,禁军可控。”

如今的刘备,浑身却激起了一种肃杀之气,他眯着双眼说道:

“右相谋划的却是由府兵劫出圣人,杀了太子,拥着圣人下川蜀,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此两人想的都是罔顾人伦、狼子野心之事!”

杜立世大惊失色,说道:“怎么会这样!”

他正要继续开口,旁边的黑暗中突然有一人朗声而道:

“若是圣人自己希望右相拥着他下川蜀,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呢?”

杜立世大惊失色,慌忙往后看去,是那名刚才一直站在帐篷门口的青袍官员,他一双明亮的双眼紧紧盯着刘备。

刘备却是将双手笼在了袖中,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天子是认为太子成事后……必加害于他,天家父子如此相忌,非社稷之福。”

“勿要说这灭门妄言!”杜立世惊恐大喝道。

绿袍年轻官员眼睛却更亮了,他入长安十几载,自视极高,认为自恩师李林甫死后,长安城中皆是庸碌之人。

但今日,他竟遇到一人仅靠寥寥几语就看清了现在这局面。

只是这人言语语气,似乎有些太过仁义了,他皱了皱眉,有点不喜。 第3章 魏武篡汉 “在下尚书右司员外郎严天石,将军此番言语,未免太过偏激了。”

黄昏,年轻的绿袍官员微笑着,脸上神情竟然很是诚恳:

“将军就不怕刚才之语右相知晓?”

“此时做这些诬告之事还有什么用!”刘备拱手回礼,显得有些生气:“更何况今日右相找我等,无非是想找我们客军对抗太子禁军。不过在下认为,此内讧只是徒耗国家元气。”

“不过却可以退而求其次。”刘备打断严天石想要说话的话头,径直断言道:“应奏请圣人亲自出面,或是下旨令太子直接往陇右或河东监军,天子自己去蜀中,方可避此自相残杀之祸。”

“太子监军……”严天石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带来的冲荡,摇了摇头。当今天子李隆基何等擅权弄法之人,他当了四十多年圣人,对于太子这种东西充满了警惕和畏惧。

“太子监军不妥。太子少不更事,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敬,不如右相亲行方便。”严天石微笑着坚持。

“你身为相府属官,难道不知右相根本没有一丝机会控住禁军?”刘备直接质问。

“右相当然控不住。”严天石很干脆地承认:“什么府军劫出天子好像是胡闹,但我自负看人还算准,太子才能中庸,亲信宦官,他定平不了这局面!此事有机可乘。”

这个目光明亮的年轻官员,不带丝毫客气地评价着当今太子,他一双眼睛则始终观察着平静的刘备。

“我愿寻一明主,平此乱世,君可愿与我护着天子去川蜀,再论后事……”他对着刘备轻声说道。

刘备不语,四周一时间沉寂下来。

“你们在议论圣人?”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杜立世瓮声瓮气喝道。

严天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轻咳一声,哈哈一笑,拱手说道:

“更何况刘将军您,是右相朝前河南节度使借来的一支客兵,太子已知此事,将军又如何投得了太子?”

说完这话,他竟翻身而起,直接离去。

刘备望着他离开。

“他为什么不理我,只与你说这些?”黑炭似的杜立世突然发问道。

刘备看向了他,他对于杜立世还是颇为欣赏的,作为一个明显阅历不足,年纪不大的客军将领,他靠着自己的天资与这一群人精周旋,能走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

至于性格太过热烈……这个或许也不是缺陷。

“我是杀了我营中的宦官监军,右相答应替我遮掩此事。”杜立世看着刘备说道。“刘将军你是何故?”

“听你这语气,你心中对右相有怨?”

“无怨,那监军我觉得杀得好,更何况只要能平了乱世,管他奸臣还是忠臣。”

刘备眯起了眼,想着说道:

“我等河南客军四百人离了潼关,就是奉的右相令。”

河南的客兵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安的马嵬驿,因为这支部队本就是杨国忠最重要的棋子。

“右相深谋远虑,我们听着就好了。”杜立世继续瓮声瓮气道。

刘备摇了摇头,他不这么想。

……

……

“都尉回来得早。”副尉令狐骨脸上挂着一团潮红,围着刘备道:“给都尉取些水来。”

此时已入夜,刘备从马上下来挥了挥手,道:“军中情况如何?”

“今天起营动身有些仓促,但是都尉领着大家都愿。”令狐骨让兵卒拿了水囊过来,连忙道:“都尉吃些,喉咙都哑了。”

刘备端过水袋,大口抿一口,冰凉沁入心脾,暑夜的燥热开始消散。

“唔,都尉,我们接下来该如何?”令狐骨看着刘备担心问道。

刘备一口气又喝了半袋,方才缓缓道:“右相有令,让我等随圣驾护卫。”

令狐骨脸色一变,激动了起来:“我们不是禁军,竟然要护卫圣驾!”

圣驾出长安时是陈玄礼的三千禁军,但还有太子领的两千军断后,按理是不需要他们府军客兵来护卫的。

“这不是好事,唉,京畿已遭兵灾,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也皆庸碌贪鄙之徒,护卫一事此中还另有隐情。”刘备继续轻声叹道:

“军心可用否?”

听刘备这么说,令狐骨觉得都尉想做大事,脸上也变得神情凝重。

“可用,都尉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令狐骨不知道刘备想要做什么,有些担心:“这是要做什么了?”

刘备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天下已乱,这个帝国已经站在了十字路口。

他猜测距离禁军兵变,可能没有几天,甚至可能就在今夜。

兵变之时,圣人、宰相、太子,定有一两位将会丧命于此。

“这几天务必把兄弟们带好。”刘备坚定道。

“就怕阎祥那个家伙生事。”令狐骨小声说到。

想着阎祥的所作所为,刘备也觉得此人功利心实在太重,也认定的确是个隐患。

“阎祥我自有办法,先看看营中情况怎样。”刘备先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

河南府兵共四百人,其中战兵三百人,今天下午奉命随着大军行了一段路,此时已开始扎营歇息。

“一个挨一个!快扎营,快!”营中将领们已经大声喝道。

刘备开始巡营,看着这些兵卒的衣裳、战鞋、夏帽,都是些有着虫蛀鼠咬的旧货,有的破破烂烂如同布条,但大多都洗得干净。

武备不足,但精神气尚佳,可堪一用。

等扎营结束,刘备朝着令狐骨点了点头,令狐骨拿着一声竹哨吹起,随着这声尖锐高亢,营中的人都鸡飞狗跳起来,冲出来开始列队。

“都尉看着呢,都他妈快点!”令狐骨炸雷似的催促道。

这只府兵的军制早已崩散。现一营中只有一部,每部为二司,一司下辖二局,局下分三旗,旗下分三队。一队就是二伍,共十人。

虽然开始是乱哄哄的,但后面显得整齐多了,

众士卒站在自己的位置,集结成横廿纵十数个方阵。

“刘将军,这是要宣什么事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刘备身后响起。

“阎将军,”刘备回过头皱眉,“你怎么来此?”

阎祥脸上闪过一丝恼羞,他是别将,比刘备还要高一级,却被人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对刘备羡慕嫉妒恨,看着这四百人都在,索性恨恨大声嚷道:“诸军听令,我已禀告右相府,刘玄佐对上久有怨言,且外瞒上峰,内压同僚,在营中肆意妄为,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四周一时间沉寂下来,四百人都怔怔看着他们。

刘备摸了摸自己油光发亮的长发。这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拢在脑后,总会让他生出不切实际之感,但脑海中的记忆提醒他,他已是二世为人。

阎祥此人的胆气和所为,按刘备的评价,就是一个烧冷灶的投机客。哪怕就算右相事成,阎祥也肯定混不上“从龙之人”,顶多混点汤吃。

“你既已禀告右相府,右相府可说了我是叛逆之人?”刘备问道。

“你……你叛逆之行,众人皆目之!”阎祥大喝。

“你就说右相府说了没叛逆?”刘备继续逼问。

“这……定会有消息传来。”阎祥一头冷汗,连忙喊道。

“好,来人,把他绑了!”

听到“绑了”两字,令狐骨猛地跳起,一脚把阎祥踹翻在地上。

“姓刘的!你大胆!”阎祥哭喊叫道。

“右相没说要杀我,你先说要杀我。”刘备看着此人,觉得此人实在愚笨不堪。

其实就是这点让阎祥十分不解,他进完谗言后,右相府那边竟然让他好好与刘备相处,让他勿要与刘备起冲突,明明是他花了钱,而刘备在营中独大也是事实。

但这事刘备看清了,右相向来贪虐好妒,但不蠢,蠢人是当不了帝国宰相的,太子手中已经握着把刀了,右相肯定慌,想着至少手中也得拿根棍子。

棍子就是刘备这些府军客兵,阎祥控不住这四百人,右相护着他干什么,米饭太多了没人吃是吗?

阎祥唯一的胜算,就是不能让右相府知道他控不了兵,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还以为这是三年前歌舞升平的大唐。

或许绝大多数的人也没有意识到,从今往后,武夫会在这个世道越来越有份量。

突然间,阎祥头皮被狠狠一扯,原来是令狐骨用力。阎祥被拉了起来,挥手便挨了一记耳光。

令狐骨直接骂道:“杀才该杀!我家都尉怎会是叛逆之人!”

这一巴掌用力极大,鼻涕眼泪鲜血流了满脸。

而此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放眼望去,竟然正是白天来传令的那位绿袍年轻官员——尚书右司员外郎严天石。

满脸鲜血阎祥突然变得狂喜,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救我啊!刘玄佐犯上作乱!”他说哭便哭,豆粒大小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啪啪有声。

严天石已策马冲进营中,看着营中将士集结,阎祥又被摁倒在地,也是一愣。

右相妒才谋害贤良之名天下皆知,有几个亲近刘备的将领手已经摁在了刀柄上,相互用眼神示意着。

严天石注视着这一切,心中一叹,看来诸府兵卒的确不怎么惧右相府了。

阎祥使劲挣开,伏地磕头:“望右相做主!望右相做主!”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有右相才能救自己:“杀刘玄佐,正军心啊。

“胡说什么。”严天石叹气道,随即开始宣命:

“奉右相令,今有滑州折冲府都尉刘玄佐,自任职以来,忠勤王事,智勇双全,屡立战功。特擢升为从六品滑州折冲府果毅都尉,赐振威副尉勋号,以示鼓励。望卿继续努力,为国尽忠,勿负右相望,制到奉行!”

刘备转头看向了阎祥,阎祥目瞪口呆,这是他告黑状的结果?

他脊背冰凉,口中哆嗦半天,疯了一般地哭喊道:“你胡说!”

“我乃从六品尚书右司员外郎,天子近臣,骗你作甚?”严天石叹了口气,他一挥手,后面两位骑士下马,架走了阎祥。

“阎将右相另有安排。”严天石拱了拱手,示意骑士载着阎祥离去,他看着刘备,又露出了那种明亮的亲近笑容:

“将军是喜出过望了?怎么连谢恩都忘了,国难之时,事急从权,印信官服日后再补,还望将军理解。”

严天石亲近地笑着,刘备刚无礼没有谢恩的行为被他遮掩过去。

营中将士也都喜出望外,纷纷朝刘备祝贺,他一下子从从七品连升两级,已经是从六品的正将了。

“将军不说些什么?”严天石轻声笑道。

“在下恐怕愧对这个职位。”刘备挥了挥手让诸将退下,径身到严天石身边,低声说道:

“这又是什么打算?”

“我已经说了,将军已入局中,不知将军知不知道象弈之戏,其中卒只可进,不可退。”严天石露出了笃定的神情。

“有话直说。”

“是我劝右相加封将军统这四百兵,若右相败了,那将军现在这背景与履历,也必为太子所害。”严天石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刘备,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但我不是要害将军,圣人已知右相不会做事,只会做官。不顾百姓死活,只重身上权柄,已有悔改之意。”

他灼灼地看着刘备,躬身道:

“今早将军所言,我回去深思细想,想出一条路,将军何不奉圣人下成都,圣人已想救己身,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只要吾等同心同欲,乃符自然之意,事必成。”

刘备看着严天石,原来这人背后是李唐天子。

“明日大军就可到马嵬驿,我已劝右相上书圣人调换周边禁军,将军的河南兵有机会护卫在天子身边。”

“大丈夫,生不能食九鼎肉,死亦当九鼎而烹,将军虽微末,但汉末三国时,魏武曹操亦不过是个洛阳北部都尉罢了。”

严天石见刘备的眉头一点点紧了起来,浑然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刘备,刘备耳朵一懵,只听到自己闷鼓一样的心跳声。

“曹孟德可是篡汉!”刘备一脸冷漠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