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浪子毋锋锏》 第1章 浪子驻足01 杭州,清晨,启明探明。

东面的天空晨星高挂,正是从黑暗转向光明的时候。

宫宇冬身在启明星底下,行在街上,形单影只,他整个人都隐在街中。

他身穿灰蒙色的旧衣,素衣百姓的衣衫。他喜欢旧衣服,而且他现在只有这一套衣服。

但他心知肚明,普通人认不出他,但江湖人很快就能锁定他。

他走得非常慢,努力地做到不惹人注意。

唯一能让人稍微到他的物品,就是他抓在右手上的,一个用黑布裹住的长条,不过人们也只是会以为,那是他用黑布包起来的几条葱。

而他怀中揣着的,是一把二尺六的锏。

这锏很特殊,因为它是锋利的,它可以斩人。

但这武器远没有他的主人特殊,因为只有在他的手中,这把锏才能展示出它锋利的一面。

宫宇冬能让这锏锋利,同样也能让这锏不锋利。他已经拿了这把锏三年,现在他无比知晓他的武器。

可以说,敌人是死是活,权凭他杀人的决心。

当然,前提是他在敌人斩他之前,先斩到敌人。

很显然,宫宇冬是常胜将军,因为敌人的武器都是锋利的,而他并没有死。

白雾升到地面,环绕在人周围,仿佛蒙上层轻纱,更让人捉摸不透周围人的相貌。

宫宇冬,现在不在冬天,在春天。

春,无冬,冬已离去。

暮春已有初夏的兆头,正是青草猛长的时候,倦鸟停于湖边孤船的船梢。

人们经常用少年的十八九岁形容春天的杭州。

宫宇冬已经二十三了,即使是春天,那也是暮春。

杭州的媚,多半在美景,杭州的美,多半在美食。可宫宇冬见得到美景,但见不到美食。

因为他衣服上缺了东西,缺了什么?口袋。

准确来说,是银子。没有口袋,自然就没有银子。

宫宇冬来到西湖,宛如一只孤雁,离群逆翔。往好了说,这只雁在游山玩水,四处嬉戏,往恶了说,流浪,无处可循,不知该飞向何处。

倘若是真的无家可归也倒好,只怕是有家难回。常年走江湖的人都知道,有家难回远比无家可归孤独。

宫宇冬望向桥下的西湖水,道:“死在西湖底下,也不错。”

西湖水看似只有三尺,淹不死他,但水底的泥潭深不可测,可以活活溺死他。

宫宇冬深吸着空气,他很高兴,因为他总算到了西湖,而且最近几天,只有五个人认出了他,只有一个人和他打架。

那个人一听说了他,就发了疯般,一定要和他比试。

宫宇冬已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只记得他用剑。

剑是百里挑一的剑,使剑的人号称是振荣镖局第一高手。

不过他的剑既斩不断宫宇冬的锏,又刺不穿宫宇冬的胸膛。

所以宫宇冬现在并不像打过架的样子,而那个人现在已躺在了床上,而且并不像为睡觉的样子。

天空未明,宫宇冬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蹄骚声。

来了几匹马,四个身穿青布的人,张望着清晨稀少的人流。

马是高马,人是镖师,他们勉强算是江湖人,于是他们发现了宫宇冬。

宫宇冬开始叹气,他记得他打过的那个人号称镖局第一高手来着。

他像完全没有看见一样,无视了他们。

谁知四匹马将他前面的路堵住,四个人疑问地看着他,问道:“你是无锋剑?”

“我叫宫宇冬。”

四个人面面相觑,打量着宫宇冬,最后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的那团黑布。

其中一个人点点头,将一袋银子抛给宫宇冬。

宫宇冬接住,不断地将银子抛上,接住。他并不是很高兴,因为他明白,没有从天而降的好事。

宫宇冬道:“你们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们走一趟?”

为首的那个大汉摇摇头。

宫宇冬又问道:“你们这钱是不是买我命的钱?”

那个人开腔道:“你为什么总是往不好的地方想?”

宫宇冬笑笑道:“生于忧患总比死于安乐强。”

大汉也笑了。

宫宇冬接着道:“我打伤了你们的人,若是再觉得这是好事,岂不是太瞧不起你们了。“

宫宇冬又看了一眼他们四个,道:“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愿意为朋友出头的人还真不少。”

大汉摇头道:“不一定,我就是他的朋友,却并不想为他出头。”

“噢?”

宫宇冬觉得很有趣,道:“为什么?”

大汉道:“因为他现在虽然躺在床上,但却很服气。”

宫宇冬点点头,不管有什么恩怨,只要有人服气了,那就不会有事。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银子?”

大汉道:“只要你拿了钱,我们就可以暂时成为朋友。”

“打不过你就和你交个朋友”,这是江湖人世代相传的道理。

大汉道:“不过这钱不是我给的,是我们的老板给你的,他想见见你。”

宫宇冬不解道:“你们老板想见我,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和你们走一躺。”

大汉道:“我们老板说没有必要,他有办法找到你。”

宫宇冬道:“他有什么办法?”

大汉道:“我们老板说,像你这样的人,有了钱后一定会去酒馆的。”

宫宇冬笑了,道:“你们老板猜得真不错。”

大汉也笑了笑,四匹高马飞奔而行,离开了宫宇冬。

宫宇冬要去酒馆。

一个江湖人来到新地方,无论是想放松还是要做事,大抵都是要去酒馆的。

宫宇冬买了身带口袋的新衣服,他是喜欢旧衣服,但如果依旧穿他那身旧衣服,小二怎样都不会正眼去看他。

现在只是初晨,酒馆不会有人,他必须消磨一段时间。

不知不觉,他又回到了西湖。

他仅是今天才来西湖,却仿佛无比熟悉这一条路。

西湖水很清,很漂亮。

宫宇冬笑了,很高兴的笑,因为他是鼻子先出的声。

一个人真正开心的笑,最先有反应的,一定是他的鼻子。

既然是笑,那他为何的眼睛不自主地流下眼泪?

因为,真正的哭也是鼻子先有反应。

第2章 浪子驻足02 西湖岸边百步,一间酒屋。阵阵春风划过小店的店面。

店面大气,白墙黑字。墙左墙右各一个字,一个酒,一个肉。

这两个字是给江湖人看的,店自然是给江湖人开的。

店里火热非凡,当街就摆了几桌,几群带胡茬的汉子,围在一起,划拳的划拳,动筷子的动筷子。赌东西的一掷千金,喝酒的一气而尽。

宫宇冬找了店里偏僻的角落,让小二温了两壶剑南春,切了半斤酱牛肉。

他不看热闹的酒桌,看隔他两桌的那一个人。

那边的一个人行为端庄,不发出大动向。

倘若你是个安静的人,在如此混乱的地方,有同样安静的人,你很快就能发现他的。

而且,他在偷偷看宫宇冬。

他的酒桌是普遍的四方桌,四个方向只座了一个人。真让人觉得不自在,任谁来了,都会想着补齐一下。

宫宇冬就有这想法,他现在已座在那空缺的地方了。他没有带酒来,对面已将一壶竹叶青酒递了过来。

江湖上打的第一次交道,通常都是用酒的。你可以不用说话,酒会替你说话。

递酒的是一个少年,他的神色冷漠,衣装简朴,不看其他人,只看着宫宇冬。

宫宇冬没有带酒杯,不仰头,整瓶平举着喝了下去。

酒很好喝,竹叶青酒不比剑南春酒绵软,却是以香醇胜之。

少年看着宫宇冬喝完,慢慢道:“我知道你。”

宫宇冬道:“你知道的是毋锋锏,还是无锋剑?”

少年道:“都一样,都是你。”

宫宇冬笑笑,他没必要在这上面争论。他突然道:“赵庆航?”

“是。”

宫宇冬道:“你是赵振荣的儿子?”

赵庆航道:“是。”

宫宇冬道:“振荣镖局的少镖头?”

赵庆航道:“是。”

这个人能只说一个字,就好像不会再说第二个字。

宫宇冬叹了口气,道:“明明是你要找我,天论如何都是你问我才比较好。”

赵庆航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团黑布,道:“毋锋锏?”

宫宇冬道:“是。”

赵庆航喃喃道:“锏,很复杂的武器,说不清楚它到底锋不锋利。”

宫宇冬道:“毋锋锏在我手上,它不锋利时什么也斩不断,它锋利时却又无不可斩。”

赵庆航道:“那为什么叫毋锋锏?”

宫宇冬淡淡道:“提醒我。”

赵庆航沉思着,道:“毋锋锏,不要锋利的锏。”

赵庆航只想了片刻,便又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是自己来到杭州的?”

“是。”

赵庆航道:“杭州需要的钱不少,需要的人更多。”

宫宇冬放松道:“我明白这个地方需要我这样的人。”

赵庆航道:“你认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宇冬笑道:“一个人打伤了别人,还能让他的老板请我喝酒的人。”

赵庆航皱眉道:“这件事我知道。”

宫宇冬道:“所以你找我喝酒,就是为了数落我一顿?”

“不是。”

“我想求你做一件事。”

“哦?”

赵庆航望着远处,叹道:“原本这件事不必请你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原本要做这件事的人,已经被你打得动弹不得,最少要半个月才能下床。”

宫宇冬勉强笑了笑,道:“你想要找我做什么?”

赵庆航道:“押镖。”

宫宇冬突然笑了,但他觉得有些不礼貌,于是慢慢道:“我打伤了你们镖局的人,你们还要我押镖?”

赵庆航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把这躺镖交给你。”

“哦?”

赵庆航道:“你能把他打成那样,说明你比他强得多。”

宫字冬道:“这躺镖很困难?”

赵庆航道:“不仅很困难,而且很容易死。”

宫宇冬问道:“你们要我押什么?去哪里?”

赵庆航道:“现在不能说。”

宫宇冬皱眉道:“难不成是押人的买卖?”

赵庆航道:“不是。”

宫字冬道:“难不成你们每次押镖,都有这个规矩?”

赵庆航道:“不是,只有这次是这样。”

宫宁冬笑笑。“有趣。”

赵庆航抬起头,他预备了许多说辞,可他没想到宫宇冬会说一句“有趣”。

宫宇冬道:“你原本打算给那个人多少银子?”

赵庆航道:“一万两,我可以先付你五千两。”

宫宇冬微笑道:“不必先付,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庆航道:“什么要求?”

宫宇冬平静地笑道:“我死了之后帮我买个棺材。”

酒馆里依旧喧闹,赵庆航的内心却变得宁静。

他默默点头,道:“你已想好要押这个镖?”

“短时间内想赚大钱,干的事情必须要惊世骇俗,而且…”

宫宇冬看了一眼赵庆航,笑道:“而且我还挺喜欢做一个镖师的。”

“只不过你们想请我押镖,我也愿意押,可是你们镖局反要雇别人押镖,岂不坏了你们的名声?”

赵庆航严肃道:“这不重要。”

镖局需要依靠别人押镖,这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但为了这躺镖,无论什么耻辱,他都可以忍受。

宫宇冬笑道:“所以你应该直接把我变成振荣镖局的人。”

赵庆航又惊又奇,道:“你真的要这样?”

宫宇冬道:“我总不能每次缺钱时,都去拼一次命吧。”

赵庆航闭上了嘴,只是在默默地思索。他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他缓缓道:“好。”

宫宇冬在看着他笑。

赵庆航慢慢接着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信任我们。”

宫宇冬眯起眼,淡淡笑道:“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会这么信任我。”

赵庆航似乎偷瞄了他一眼。

他站起,很认真地道:“这里二楼有你的房间。三天之后,我在这个地方等你。”

他离开得很突然,也很仓促,就像是不得不离开一样。

这个地方确实应该离开。

宫宇冬早已感觉到了。之前,酒馆里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赵庆航。现在这些眼睛都在盯着宫宇冬。

宫宇冬坐了很久,想的时间更久。他拿起酒瓶,将桌上的酒全部灌了下去。

第3章 浪子驻足03 光阴稀疏,月残阴虚。

暮春的夜风,仍存昔旧的凉意。

夜已深,振荣镖局的存镖处。

赵庆航仿佛有心事。

他的心事当然不是面前的十一辆银车,而是让宫宇冬押的那躺镖。

他正在和身旁伙计检点镖银,这躺镖银是刘财主的银两。刘财主是两河流域有名的财主,也是振荣镖局长期的客人。

可在赵庆航眼中,和让宫宇冬押的那躺镖比,这些镖银,完全可以沉进湖里。

他的头既疼,又杂乱,就跟喝酒醉了一样。

他也喜欢喝酒,可自从他父亲赵振荣出门办事后,他喝的酒极少,只在几日前和宫宇冬喝过。

晚上有风,很冷。赵庆航来回踱步,审查这批银子如何。

他一车车地寻检,银子之间的缝他都要看个清楚。来到一车银子面前,他忽然听到了滴水音。

赵庆航往车底看去,他脸色突然凝重,车在滴血!

银子不会流血,人会流血!

他立马叫喊住几个伙计,然后就立马扒走车上的银子。

银子内有一个人,一个死得很惨的人,看衣服装饰,是振荣镖局的伙计。

底层的银子已经被血渗红,赵庆航觉得胃部一阵收缩,止不住地恶心。

夜更深了,是最黑的时候。

四周仿佛没有动静,只有风声和风穿过银子的声音。

赵庆航忽然觉得不对劲,刘财主告诉过他,让他押四十万两镖银。一辆车无论怎么装,装上五万两银子还是有空余的,为何要用十一辆车,而且十一辆车都是装得满满当当的。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多给人银子。

他已经不必再想了,因为另一旁的银车已经射出了几道寒光,几个伙计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另一辆车的银子钻出来一个蒙面的人,赵庆航连忙将一个小厮拉到一边。

那个人的拳头砸向赵庆航,赵庆航同样迎上拳头。

好硬的拳头,只可惜赵庆航的拳头比他更硬。

赵庆航虽年纪不大,一身的武功却要直追他父亲赵振荣。

他的武功本就是振荣镖局武功最好的一批。

他与那人一交手,满车的银子全都遭了难,很多具已打碎,看来银子并不比他俩的拳头硬。

突听“轰”的一声,一个人被打飞,撞在了银车上,满车的银子乱响,全倾泻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掩住。

撞在银车上的当然不是赵庆航。

赵庆航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杭州一带的镖资,基本都由他们镖局保镖。

所以要让赵庆航死的人就异常的多,要他死的理由也很多。

可赵庆航明白,现在来杀他的人只有一个目的:为了那躺镖。

他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于是他跑到一处无人的街巷,可依旧追来了三个人。

一个人书生模样,像是领头,其他两个人一人握刀,一人执鞭。

赵庆航没有再向后走,身后已无退路,他的脸色却很平静。

领头的人向前一步,好像想说话,但他突然顿了顿。

领头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们蒙着面,赵庆航看不到他们的脸色。

他一挥手,那握刀的人就飞速向自己冲过来。

他看到了一把锏,一把棱角分明的锏。

天下兵器,唯有锏既不为利器,又不为钝器,介于利钝之间。

利器见血,钝器打内。锏刃虽不比刀剑利,依旧可以见血。

更重要的是这把锏在宫宇冬手里,他动手时,要想见血,就会见血。

谁都没看清,宫宇冬是如何来的。

一把利刀削来,宫宇冬挺锏迎击。

只听一声“铛”音,半截刀片从使刀那人的头顶飞过。

宫宇冬刚护在赵庆航身前,远处就已袭来一软鞭,宫宇冬提锏来挡。

这一鞭犹如狂乱的蟒,疯狂地想缠住宫宇冬的锏。

钝器克利器,软兵克钝器,利器克软兵,有脑子的人都知道。

可很少人知道宫宇冬和他手中的毋锋锏。

宫宇冬别起锏,只挺抖几下,将长鞭缠住扯紧。锏在月下,银白色的锏,银光闪过,那长鞭就被斩成了几截。

此时,使刀与使鞭的两人却冲进了黑夜。

宫宇冬肯放他们走?

他还真打算这样做,因为他能够猜到这些人是谁。

那个书生模样的人的反应不比刀鞭两人差多少,一样向黑夜跑去。

不过他在跑之前,给宫宇冬撒下了十几点寒星。

赵庆航却抢先挡在宫宇冬面前,将急速飞来的寒星击走。

他也有些傲气,能自己挡下的事,他绝对不会依靠别人。

赵庆航手指自己来时的方向,拱手求道:“宫大侠再帮我个忙,那边还有我们镖局的人。”

宫宇冬对着赵庆航笑笑,道:“我就是从那边来的,那些人我早已解决。”

赵庆航眼神躲开,小声道:“多谢。”

宫宇冬觉得这个人非常有趣,他好像要装得很冷淡,不愿意多透出一点性情。

这也许只是因为他最近背负的压力太大。

赵庆航对宫宇冬说道:“我们去酒馆,我有话要说。”

二楼的屋子是个小地方,却很精致。况且吃饭的只有两人,就算再小,也不会有人在乎。

赵庆航摇摇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你不怕是他们用计?”

“就是真用计,我也得来。”说道这,宫宇冬打趣道,“先给钱再让办事的老板,还是值得一救的。”

“我先前只让你押镖,万没想到你能来救我。”赵庆航道,“主动找活干的伙计也是值得用的。”

赵庆航道:“对面也是老板派下来的伙计,很棘手。”

宫宇道:“确实棘手,看来对面的老板很舍得出银子。”

赵庆航道:“所以他们很乐意拼命。”

宫宇冬道:“不过我也挺乐意给老板拼几回命。”

赵庆航坐在一边,脸上的样子并不是很好看。

宫宇冬叹道:“赵公子,刚才有十个人想给你押你做镖。”

赵庆航抬起脸,抚摸着额头,苦笑。

宫宇冬道:“有没有可能,不一定是为了镖,而是为了抓你作鱼饵,钓押镖的人。”

赵庆航望宫宇冬,道:“钓你?”

宫宇冬道:“之前是钓我,现在我知道了你这鱼饵,我就成了钓客,他们就成了鱼。”

赵庆航道:“鱼的力气太大,也是会把人拉下水的。”

在鱼眼里,人何尝不是猎物。鱼被人拖上岸,和人被鱼拖下水,又有什么区别呢。

宫宇冬道:“如果我没猜错,刚才的那些人,肯定有城内的一些“名门正派。”

赵庆航道:“不错,几乎各个势力的人都有。”

宫宇冬笑道:“想不到我真是揽了个大活。”

赵庆航叹道:“我想不到劫镖的人会有如此之多,可真精彩。”

宫宇冬道:“我的生活一向很精彩。”

赵庆航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押镖是件很无聊的事。”

宫宇冬道:“我倒挺喜欢押镖,至少有目标可去,且到了目的地就有人给赏钱。”

赵庆航无奈道:“抱歉宫大侠,这躺镖没有目的地。”

宫宇冬道:“嗯?”

赵庆航道:“因为这躺镖必须要给到一个称作荆先生的人。”

宫宇冬道:“他难不成没有屋子?”

赵庆航道:“他有屋子,可是屋子又不是只让他一个人进。”

宫宇冬道:“也许他可以关门。”

赵庆航道:“一群人硬要进屋,开不开门已经不重要了。”

宫宇冬沉默了一阵,道:“所以我还要找到他。”

赵庆航皱眉道:“而且还是要在那种情况下找人。”

气氛十分平冷,杯中还有最后一口酒,宫宇冬轻轻饮尽。

赵庆航道:“那这样的话,我倒是害怕了,怕你不愿接下这躺镖。”

宫宇冬道:“不,我保定了。”

赵庆航道:“你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为什么还要保?”

宫宇冬笑道:“若是我不曾吃过这里的酒肉,我就会走。可我吃过杭州的酒肉后,觉得这里酒醇肉香,不想走了。”

此时,小二轻敲着房门。赵庆航让他进来。

小二行礼后说道:“赵公子,有两个人前来拜见。”

赵庆航随口问道:“那两人长甚么模样?”

小二答道:“一个人一脸麻子,只有条左手。一个人穿一身白净,像个读书人。”

宫宇冬眼睛突然震动了几下。

第4章 浪子驻足04 宫宇冬的眼神很奇怪,他慢慢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小二轻轻应道,但他却没有立刻就走,反而细细凑进宫宇冬,说道:

“二位爷,这家酒馆是我家主人钱隋甲钱老爷子的。我家主人说过,到了这酒馆,就得和平处事,不可刀兵相向。”

威震江湖的大侠钱隋甲,从十年前金盆洗手后,就没有主动过一次杀伐。

只要在他名下的酒馆,就不可以有弑杀。

这不仍是豪言壮语,也是事实。

所以赵庆航会把宫宇冬安排在这里,他们也会在这里谈话。

宫宇冬点点头,道:“知道了。”

小二走出后,赵庆航道:“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宫宇冬道:“因为他害怕我会破坏这里的规矩。”

赵庆航不说话了,因为他听不懂。

宫宇冬又看了眼赵庆航,说道:“今天来的那两个人,只剩一个胳膊的,是赌,穿的白白净净的,是嫖。”

赵庆航道:“我生在杭州,长在杭州,却没有听说过他们是什么人。”

宫宇冬道:“你现在只需知道,我很想杀他们。”

赵庆航不语。

宫宇冬眼中似乎闪过怒火,道:“可我既然要在杭州待下,就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

宫宇冬叫来小二,道:“小二,炒两碗饭。”

赵庆航顺手给了小二一张银票。

赵庆航道:“这饭不是给我们吃的吧。”

宫宇冬道:“是给他们吃的。”

赵庆航端起茶,轻抿一下道:“可我觉得他们没有胃口。”

这时,门口渐渐响起了声音。

第一个人出现在门后,他只有一条胳膊。

这人长得很奇怪,丑,丑得很奇怪。

因为一般人的丑,像是女娲造人时偷工减料,捏的不尽力尽心。而他却像是被刻意造丑的,而且还花了很大力气。

脸上一片片麻子,像上天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不过他要是去赌,那他的长相就是莫大的天赋,所以他也爱赌。

宫宇冬和赵庆航只听到了这一个人的脚步声。但第二个人也已经到了门后。

与第一个人不同,这人长得很漂亮,很秀气。

他是笑着进来的,看来他也很爱笑。

一个男人若有这样的样貌和身段,便很容易与女人打交道。

他时常和女人做生意,做那种和每个女人都能做的生意。

他也有一双女人的手,有这样的手,能用的武器自然就很少。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不觉说道:“不错。”

当然是不错,假如那人能把手中的短刀放下就更不错了。

钱隋甲的江湖威望很大,可依然不能让这些江湖人放下武器进店。

这人的刀用来杀人是有些短了,砍出老千人的手指却是正好。

第二人的手中没有武器,可他要说自己没有带武器,那是谁也不敢相信的。

赌四面望了一圈屋内,屋子不大,任谁看一圈,都可以看到桌子上喝酒的宫宇冬和赵庆航。

宫宇冬道:“你又来了。”

只有曾经见过的人,才会说“又来了。”

赌带着冷酷的笑意,缓缓走向酒桌,道:“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斩掉了胳膊,那他迟早还会再见到那个人的。”

这时,赌带着微妙的表情看向赵庆航,道:“相必这就是振荣镖局的赵庆航赵公子。”

宫宇冬道:“你们既然知道赵公子,就理应坐下来喝几杯。”

赌与赌都坐下,赵庆航道:“看来几位原本是认识的。”

赌点点头,道:“我和宫大侠是在赌局认识的。”

嫖插口道:“他有八成的人都是在赌局认识的。”

赌继续说道:“就是那一次,我和宫大侠赌了一场。”

宫宇冬盯着他,道:“是你逼赌。”

赌道:“我逼赌,宫大侠便赌了。可没想到宫大侠的运气也是一贯的好。”

宫宇冬道:“所以你们在赌后偷袭我。”

赌叹了口气,道:“谁能想到,一个被逼赌就答应的人,是三年前的无锋剑呢。”

宫宇冬道:“如若只是偷袭我,那我倒不至于做太决,截了你的胳膊。奈何你手下的人,实在不太规矩,所以我给他们治了心病和头病。”

赌沉下了脸,道:“那两个人,不仍不规矩,还没有骨气。”

宫宇冬叹气道:“若是三年前的我,听到这话,恐怕就不止截你这条胳膊了。”

赌道:“别人都笑我,是不是因为赌输了,被人截了胳膊。”

宫宇冬道:“我觉得你会打这种赌。”

赌得意道:“对,我还真赌过几次,前几次都是我大获全胜,可惜,这种局只能输一次,我可不想再搭上一条胳膊。”

宫宇冬道:“是我赢的你。”

赌道:“算你赢了一着。”

让一个赌鬼认输,是件很难的事,可宫宇冬偏就办到了。

嫖道:“宫大侠也见到过我,可曾记得我的名字。”

宫宇冬抿酒道:“跟我来往的人太多,和我打不了几处交道的人,我就不喜欢记他们的名字。”

嫖眨着眼,道:“那能令宫大侠记住名字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嫖所说的人,是宫宇冬的八拜之交岳星河。

三年前很多人都知道,无锋剑与滴血刀形影不离。

宫宇冬只是喝酒,不说话。

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笑着看赵庆航,他不笑还好,可只要他一笑,便能让人在大伏天生起寒意。

赵庆航没说什么,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赌没了一条胳膊,可一双灰色的眸子依然能盯得人不寒而栗。

而这双眸子,正盯着宫宇冬。

宫宇冬高叫道:“小二,那两碗饭快点炒,客人等急了,记得多放些辣椒和砒霜。”

小二没应话。

嫖斯文地说道:“宫大侠,这里离厨房那么远,你觉得他们能听到吗?”

赌笑了笑,道:“看来,宫大侠的朋友,耳朵也不会有多长。”

赌又看了眼赵庆航,道:“有人的朋友不能到来,有人却交不到朋友。”

赵庆航道:“真朋友不那么好找,可用钱却是能买来不少伙计,刚才我给那小二打赏了一百两。”

赌道:“赵公子好大的手笔,一百两银子,可以让人舒服地过上一年的轻快日子。”

宫宇冬不说话,只轻轻地摇头。

赵庆航眼神的很奇怪,好像谁都没有看,又好像谁都看了,他道:“你们是不是想要镖。”

赌笑道:“没错。”

“休想。”赵庆航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嫖笑了笑,道:“无所谓赵公子怎么说话,我们都不会放弃的。”

赵庆航紧紧握着他的拳头,只要有人想要他的镖,那就是他的敌人。

门口渐渐传来声音,一步一步地跟着人心跳的节奏。

小二轻轻将两碗饭放在嫖和赌的面前,就好像他知道要给这两位客人吃一样。

宫宇冬摊手道:“两位,试试这碗饭辣不辣。”

不用嘴试,闻闻气息就知道。

辣,很辣。

小二明显是听到了。

赌道:“我们不想吃。”

宫宇冬道:“我觉得你们爱吃辣。”

赌道:“再爱吃的东西,如果对自身有害处,我们也不会吃的。”

嫖叹了口气,道:“可我们没有办法,有人逼我们吃这碗饭,不吃,我们就要死。”

宫宇冬道:“不是我逼你们的吧。”

嫖道:“当然不是,我们知道的。”

宫宇冬盯着两人,像盯两个死人一样,道:“你们知道就好。”

他们不再说话,忽然起身,走出这个房间。

他们离开得很突兀,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就离开了。

赌走出时欲握拳,可他只有一只手,行的礼又难堪,又扭曲。

宫宇冬看着他们走出,眼神却从幽怨慢慢从趋向平静。

赵庆航道:“你为什么不等他们出酒馆后,再追杀他们。”

宫宇冬平静道:“因为我知道他们身后一定会有其他人,我要等其他人等透露出来。”

赵庆航又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觉得宫宇冬身上也有很多秘密,就和赵庆航自己身上的秘密一样多。

这时,小二又来到两人桌前,看两碗饭没有动,问道:“那两位客人没吃饭么?”

宫宇冬歪头道:“可能这两个人突然犯了病,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小二笑道:“也是,再好吃的东西,也犯不着赌自己的性命来吃。”

小二一边说,一边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还给赵庆航。

赵庆航推却道:“你帮了我们忙,我们不能收。”

小二顺着眼道:“只是加点辣椒,顺手的事,算不得帮忙。”

宫宇冬问道:“只放了辣椒么。”

小二道:“钱老爷子半辈子劝人和事,做饭的时候,又怎么会往别人饭里放砒霜。”

宫宇冬动容道:“钱隋甲钱老爷子做的饭?”

小二笑道:“这位爷,世上有几个人能让钱老爷子做饭。”

宫宇冬笑笑,似乎明白了意思,道:“世界上更没有人,在令钱老爷子做完饭后,还不去拜访的。”

宫宇冬端起两碗饭,对赵庆航说道:“赵公子,还有一场酒谈,我先去了,你好生歇息。”

赵庆航问道:“需不需要带酒。”

宫宇冬道:“我想铁老爷子会备酒的,我带这两碗饭就够了。”

第5章 浪子驻足05 宫宇冬端着两碗饭,穿过一层层屏风,缓缓向前走,这处不大的酒馆内,却有间建得如此深的屋子。

穿着最后一道屏风,宫宇冬终于看清了这位钱老爷子的相貌。

须发皆黑,红光满面,身子愧悟,感觉他再打十年的江湖都不成问题。

他仰面而笑,即使面色不严也有三分威气,一看就是坐头把交椅,善于发号施令的人。

此人不是钱隋甲那还有谁能是?

宫宇冬对钱隋甲拱拳道:“方才得知铁老爷子在此,晚辈特来拜访。”

钱隋甲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宫宇冬,笑道:“是要我要请你来。”

钱隋甲说的没错,一个人若是点了一个桌子好菜,却不动筷子,那他多半是在等人。

钱隋甲伸手道:“坐。”

宫宇冬神色不动,将两碗饭放在自己和铁老爷子面前,轻轻坐在座位上。

钱隋甲望着宫宇冬身边别的那条黑布,道:“这是你的武器。”

宫宇冬道:“是。”

钱隋甲道:“拿来我看。”

黑布掀开,宫宇冬递出锏。

一把奇异的锏,似剑非刃,似锏非节,四边棱角分明。

钱隋甲将锏横握,在烛火之下细细察看,不禁问道:“什么名字?”

“毋锋锏。”

“三年前的我没有名字,只有一把剑,我就叫无锋剑。现在我有了名字,丢了剑,但我只丢掉了剑。”

钱隋甲在听着。

“剑的名字,丢了名,却留下了声,于是我便取了齐谐的音,把我过去的名字留给了武器。”

钱隋甲问道:“叫作毋锋锏,那它到底有锋还是无锋?”

宫宇冬笑了笑,道:“说不请,因为有锋无锋,在于人,不在兵器。”

钱隋甲叹息道:“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宫宇冬道:“世间武器,本就千奇百怪。”

钱隋甲道:“不,我说的是你,而不是你的武器。”

宫宇冬的眼睛上抬,那纯黑又混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武器因人而成名,而不是人因武器成名。没有见过武器,是因为没有见过武器的主人。”

钱隋甲问道:“你使用这种武器,还要思考要不要杀死他人,岂不是给自己徒增负担?”

宫宇冬道:“不会。”

钱隋甲道:“为何?”

宫宇冬举酒平视道:“因为我杀不杀人,在握锏前就已经决定了。”

钱隋甲拿起了锏,挥舞几下道:“确实是一把好锏。”

宫宇冬道:“我原本还有条顶好的鞘。”

钱隋甲道:“鞘呢?”

宫宇冬低头小声道:“因为穷,我早卖了。”

钱隋甲停住,不禁笑了。

宫宇冬笑着说:“锏这种武器,本身就不用鞘。”

钱隋甲道:“因为它割不伤自己。”

宫宇冬道:“而且在我这里,不用鞘它也不会生锈。”

钱隋甲将毋锋锏还给宫宇冬,道:“因为你的锏经常被磨。”

宫宇冬道:“敌人的武器会替我磨的。”

钱隋甲道:“你这算不算是将自己的武功虚实告诉了我?”

宫宇冬道:“算是。”

宫宇冬接着道:“我的武功不怕被人知道,也很少人会知道。”

钱隋甲道:“有的人练功求利,有人练功只求一时之名。”

宫宇冬道:“我现在不求名,只想做一个镖师。”

钱隋甲道:“所以你想要淡出江湖。”

宫宇冬的眼神很坚定,道:“我需要悄悄处理些事情。”

“我虽然丢了剑,但还有件东西,我三年也没丢干净。”

钱隋甲答道:“仇恨。”

宫宇冬道:“仇恨是很可怕的东西,因为它像血一样,愈流愈止不住。”

钱隋甲道:“所以你选择了毋锋锏。”

宫宇冬道:“我拿起毋锋锏后,很少动杀心,杀的都是无道之人。”

“我用了三年的锏,才几乎还清了用剑欠下的仇人,晚上才渐渐睡得着觉。”

钱隋甲道:“其实你还有一条路。”

宫宇冬道:“还有条路,做绝,灭人满门。不过我并没有这样做。”

宫宇冬点点头,钱隋甲也笑着点头。

宫宇冬突然叹了口气,道:“钱老爷子不惜请我过来,我却不明白您要问什么。”

钱隋甲道:“我一直在问。”

宫宇冬道:“可您为什么只问我的武器,连一件具体的事都不问?”

钱隋甲道:“因为刚刚我问过你的武器,我就已经知道了。”

宫宇冬道:“知道什么?”

钱隋甲的表情忽又变得严肃,接着道:“知道你可以押这躺镖了。”

宫宇冬静静地思考,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他道:“老爷子是不是了解我三年前的样子?”

钱隋甲道:“没错,可我现在更了解,你现在已不是以前的无锋剑。”

宫宇冬道:“难不成三年前的无锋剑,押不了这躺镖。”

钱隋甲道:“就是这样。”

宫宇冬望着远处,仿佛有很多回忆浮现在他眼前。

钱隋甲道:“虽然你已不同以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

钱隋甲突然站起,拍着宫宇冬的肩,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要仇恨振荣镖局,更不能杀死赵庆航。”

宫宇冬怔住,他锁着眉头,感到这一切更怪了。

他觉得脑子很乱,但却并不觉得疲倦,甚至依然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他嘴角又有了一丝笑意。

钱隋甲又愁又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禁又点点头,道:“我现在有些后悔,我应该带我女儿来看看你的。”

宫宇冬的眼皮霍然动了下,这里面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他不是傻子,但他却要装傻。

所以他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他低头,怎么也不肯开口。

钱隋甲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宫宇冬指着带来的两碗饭,笑道:“因为饭已凉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高兴。

人一笑,喝的酒也会多些。

暮色更浓,清晨更清。

第二天,宫宇冬就动身押镖,赵庆航将镖送到宫宇冬手中。

是个小盒子,一只手就能摊开,不过分量却很重。

宫宇冬看看赵庆航,心里响起了钱老爷子说的话,但他还是笑着道:“是个小物件。”

赵庆航道:“宫大侠嫌小么。”

就像人瞧不起太容易得到的物件,押镖的人也不瞧不起容易押的镖。

可现在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宫宇冬的这躺镖好押。

“不,小点好,太大的东西带着也麻烦。”宫宇冬微笑道。

“去哪儿。”宫宇冬说得很轻松,像去游山玩水一般。

赵庆航道:“向西北走约四百里,找一个称作荆先生的人。”

“西北。”宫宇冬又笑了笑,道:“我还未曾与赵公子讲过,我正是从西北来的杭州。”

宫宇冬刚到杭州,便重返来时的路,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赵庆航将小盒递向宫宇冬,宫宇冬接过,可赵庆航的手紧紧握住了小盒,不肯松开。

赵庆航很认真地道:“宫大侠,我知道这很过分。但你得答应我,无论情况多危急,你都不能让出这东西。”

宫宇冬笑了,点点头,将那小盒子放在了衣服里。

宫宇冬隐入了风景,不是隐入了晨雾,风景却隐入了晨雾。

第6章 五关六将01 宫宇冬依旧在春天,也依旧在初晨。

下完雨的初晨。

许是因为江南的石板受不住大雨的洗礼,江南的雨就成了细腻的绵雨。

江南的雨不仅细,而且还是断断续续的,在下雨后总会在各地扬起一段朦胧的雾。

倘若你听到有人说江南的景色不好,你一要问他是不是在春天,二要问他下没下雨。

要是两个问题他都摇了头,那你可以替他伤心难过了。

一个人到江南时未逢春色而又未逢雨后,那实在是遗憾的紧。

人若到了江南,便不由自主地走向杭州。

人若到了杭州,便不由自主地跑向西湖。

可宫宇冬却是要出城,因为他正在押着镖。

宫宇冬出杭州城押镖,却是为了在杭州城待下去。

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和宫宇冬一样,出城是为了能在城中待下。

按理来说,宫宇冬出杭州城应当和他进杭州城一样,不能被人注意。

可他没有,因为没有必要了,他知道已经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引人注意的地方倒真不少,可都是江湖人能注意到的。

普通人能看到宫宇冬什么呢?

在江南,论俊俏,一条街上总有比宫宇冬俊俏的人。论衣服,宫宇冬的衣服也算不得鲜明。

能让一个普通又陌生的人注意到的人,他的人和衣服一定非常漂亮。

江南盛产美人,同样也产漂亮的衣服。一条街上的风光,非常值当人看上几眼。

宫宇冬也是男人,所以他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也仅限于看两眼,因为他好像从哪里看到过一条道理:

江湖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乞丐、僧人、道士和女人。

因为这几种人能行走江湖,不是有浩大的背景,就是有非凡的能力。

这种人,你既不能找他们比武,也更不能找他们喝酒。

世人大概也是知道这道理的,所以只管擦亮了眼睛看这种女人。

男人的眼睛,难不成是为了专门看这种女人而长出来的?

宫宇冬觉得,在某些时刻,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睛不比盯着美人的少。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眼睛,都是喜欢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的。用眼睛盯着宫宇冬的人,当然都是江湖人。

雨雾环绕于人的下摆,不愿再升上去,它难不成也讨厌江湖人的眼睛?

宫宇冬又到了西湖,他实在太爱西湖了,明明有近路,却又要再绕一圈来到西湖。如若不是有事在身,他宁愿多走二三日。

可他现在有事,所以即使再舍不得西湖,他也得走开。

光走不行,他还得用工具。

江南水多,所以在城内没有办法骑马,宫宇冬只能坐船。

宫宇冬望向湖边,听湖水叮咛,更觉心中畅快无比。

宫宇冬向湖边走,还未见船客,就见一队队的人挤在一无篷的船艇边。

为何是一队队的人,因为他们分成好几团,始终融不成一大团。他细望船上已坐着几个人,想道,原是争船的。

既然是有人争船,那宫宇冬这个后来者就更没有必要争了。

那船已经启航了,拉走了一批人,看表情,他们并不高兴。

如果一个人通过争吵才上了船,那他保准不会很高兴。

船走后,那几队人坐在一边,还是分为几团,分得挺远,宫宇冬离他们更远,远到可以把宫宇冬单独分到一组。

渡船的人很多,船也很多,更何况这是在江南,马上有新船来了。

可还是只有几个人可以上船。

这次那几队人没有争吵,而是一队人分别上一个人,一队队的人硬是被拆得支零破碎。

这看起来很滑稽,但很有用,至少能让他们停止争吵。

江南的船是很多的,很快就轮到了宫宇冬。

此时,那几队人也分别各剩了一个人。

宫宇冬便和他们这些拆开了的“一队人”上了同一条船。

船上的人很少,把所有人都算上,一共只有七个人。

可船是件不小的船,拉客的船一般都比较大,所以宫宇冬坐得很舒适。

其他人也很舒适,因为他们之间离得比较远。

船家可能是觉得宫宇冬坐得最舒服,对他说道:“这位相公在想什么?”

宫宇冬在闭目养神,道:“刚才在我前面的,有好几队人。”

船家道:“坐船的人总是很多的。”

宫宇冬道:“的确,而且很急,我着急渡湖,他们也急。”

船家问道:“那他们怎么解决的?”

宫宇冬道:“若是一队人全去了,其他几队人肯定都会不愿意。”

船家叹气道:“所以一队人只能上一个。”

宫宇冬道:“所以这艘船上的人,都不敢相互信任。”

船内很平静,船外面水波漾漾,湖水愈发清绿。

船家摆弄着的长竹竿慢慢停住了,船家呵一声:“收渡银。”

宫宇冬随口问道:“多少钱?”

船家冷冷道:“一千两。”

死一般的平静,只剩下船划过水的声音。

宫宇冬在等其他人的动静。

谁知船上的几人,每人都掏出一千两来给船夫。

船夫何偿不是在等其他人的动静?

现在一船的眼睛都在望着宫宇冬,包括宫宇冬自己。

宫宇冬望着自己的衣服,道:“我这身衣服也就二两银子,你指望一个穿二两银子衣服的人付一千两?”

船家轻篾地望着他,道:“没有钱,用物也行。”

宫宇冬无奈地笑道:“同样的一句话,一个穿二两银子衣服的人,怎么会带着值一千两的物件。”

这时,人堆里响起一个声音:“这位大侠身上的东西,可不止一千两。”

宫宇冬道:“我身上的东西,可不一定是我的东西。”

宫宇冬望着船家,道:“假如是我的东西,我还可以送与你,给你结个朋友。”

船家冷笑道:“这位大侠可以向东西的主人解释,大侠要是嫌脸上过不去,可以去主人家自刎谢罪。”

宫宇冬笑了,道:“我可以不坐这躺船不?”

船家道:“不行,船已经到湖中间了。”

宫宇冬望望四周,道:“确实到湖中间了,附近都没甚么船了。”

船家恶狠地说道:“所以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宫宇冬纵声大笑道:“既然没人知道,那就不妨大笑几声。”

宫宇冬实在太喜欢笑了,也许是因为宫宇冬笑起来的样子不难看,所以他爰笑。

第7章 五关六将02 船家道:“这个大侠如此大笑,是不是想到了些方法。”

宫宇冬渐渐止住了笑,道:“如若不是因为我带着东西,那我真打算跳下去。”

宫宇冬对那边的几人说道:“可我觉得各位应该都会游泳,毕竟都是刻意来的。”

那边的几个人早已经站了起来,像是真要整治一个欲图逃票的人。

宫宇冬道:“而且船比人游得快多了,所以你们一定能追上我,我担心你们会于心不忍,将我捞上来。”

那群人中响起一个声音:“有人落水,我们能不捞?”

宫宇冬笑道:“那被捞上来的人,还用付船钱么?”

船家已经不耐烦了,道:“救人是救人,收钱是收钱,并不是一码事。”

宫宇冬又长笑了一会儿,待到笑容收起,他缓缓说道:“你们是我押镖路上碰到的第一队敌人。”

“所以我打你们时,会比打其他人时要狠些。”

“不是跟你们有仇,只是单纯为了杀鸡儆猴。”

那边的五个人比船家更不耐烦。

宫宇冬叹气道:“看开我真是押了躺大镖,竟能让如此多的帮派来劫镖。”

宫宇冬明白,自己已成了猎物。

如若是一群狼围住了猎物,他们完全可以以逸待劳,等猎物体力耗尽。

可这是狼,虎,狮,熊组成的队伍,组在一起,不打架就是好的了,等待猎物?谁不想抢先吃个大饱。

但是,能被狼虎狮熊联合捕捉的,不会是寻常的猎物。

宫宇冬眼睛轻扫一圈,他不看人,看武器。

两把剑,一把刀,一杆枪,一个空手。

那空手之人,相必是一手暗器。

当然,还有宫宇冬身后那船夫的一条竹竿。

率先忍不住的是拿刀那人,手中刀已向宫宇冬斩来。

在其他人眼中,宫宇冬很慢,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他的残影。

宫宇冬的左手,已经死握住了拿刀那人的手。

那人感到剧痛,仿佛被烙铁握住了般,手中利刃落地。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宫宇冬右手握着的那团黑布,顺势击在那人胸上,那人便昏晕了过去。

宫宇冬将手中黑布掀开,亮出那把两尺六的铁锏。

又有两柄剑刺来,一柄剑急迅,一柄剑狠辣。

宫宇冬以进为退,他身子很慢,锏在手中的速度却极快。

如若两人之剑是一起练的,那在这伸展不开的船内,他们完全可以把宫宇冬的招式封得滴水不漏。

可他们完全没有配合,甚至还互相阻碍,宫宇冬一柄锏就将两人的剑封死。

不出几合,两人就被宫宇冬击倒。

不等宫宇冬换口气,只听“嗖”一声,一朵银花破空而来。

此时宫宇冬感到后脑一阵寒意,低头用锏挡住面前的银花。

回首便看到船夫的竹竿,方才是他出手。

船夫双手横握竹竿,竿另一头对准宫宇冬。而宫宇冬的身前,那个握枪的人,也将亮银的枪头摆向了宫宇冬。

身前身后两杆长兵,旁边有人暗器辅助,还是在落脚处少的船内。

这种情景,换作“四大剑派”任何一个长老,也得坐在那里思考后事了。

两柄长兵几乎在同时出手,杆飞枪起,枪风顺势而动。

宫宇冬侧闪在一旁,滑过枪杆之弧,提锏越杆。

长兵破空声中,夹杂着一阵刺鸣声。

宫宇冬的一只手舞锏挡杆,他的另一只手便如一堵墙,将几十颗银星尽数弹落。

然后他这只手就像奇迹般握住了船夫的竹竿,另一人的枪尖袭向宫宇冬的腰,宫宇冬舞锏猛击枪杆,那人的手便握不住枪了。

使锏者的臂力和腕力需力大天比,但想要一只手夺去两只手的竹竿,还是痴人说梦。

谁知宫宇冬从竹竿一侧滑过,握住竹竿的那只手不断向前。

宫宇冬转身一脚撞向船夫的肚子,船夫立马就飞出船身,落入水中。

宫宇冬用脚挑起竹竿,手中舞动的锏还挡住了几点银星。

他提竿将使暗器的人扫下船,使长枪的那人重新握起长枪。

才二三合,那人就被宫宇冬找到了杠杆,挑住了他的枪。

兴许是因为刚才被震掉了枪,那人倒很硬气,将枪看作命般,死不松手。

于是被挑飞的不只他的枪,还有他自己也落入了水中。

眨眼之间,六个人,三人倒地不动,三人落水。

水中那三人瞪着眼睛望着宫宇冬。

宫宇冬提着竹篙,笑道:“如若需要打捞,一人五百两。”

那三人拼命游向宫宇冬,可船是要比人快的。

宫宇冬忽得不笑了,因为有东西比船更快。

比船更快的,当然不是人,是更快的船,远处的四条船。

宫宇冬早应该想到的,一队人要是敢分开走不同的船,那他们就一定有办法再重聚。

宫宇冬一定是快不过他们的,四条船其中的一条船正游往落水三人的地方。

这时,宫宇冬看了眼船上昏着的三个人,大喊:“这几位客人晕船了,还好尚未晕死。各位是来接人的吗?”

他发现三条船上已有人急得大喊。宫宇冬明白,各个船上都有不同帮派的人。

宫宇冬笑着将三个人扔向河中的三个方向,其他的三条船就连忙游了过去。

宫宇冬见四条船都已偏离,提起劫下的竹篙,不再停留半分。

清阳微照,湖水泛绿。宫宇冬听风声稍稍,长蒿点水,船便渐渐消失于众人眼外。

待到四条船追到宫宇冬的船,船已靠岸,船上已没有人更没有什么镖。

宫宇冬已至岸上,跑远。

第8章 五关六将03 押镖确实是件辛苦的事,也是十分危险的事。甚至镖师们吃饭,都只敢吃自己带的冷食。

而宫宇冬并不喜欢吃冷食,在他的眼中,热的食物一但冷下来,就味同嚼蜡。

何况他明白,这一路上缺不了自己吃,杭州的美食本就是天下闻名的。

又一村,杭州百里内的一个小村。村子很小,又一村的菜肉包却在杭州十分有名。

菜肉包这类食物常受民众欢迎,因为它既好吃又不至于太贵。

宫宇冬也爱吃这东西,吃美食本就是宫宇冬来杭州的原因之一。

又一村的菜肉包子当然不止在又一村卖,杭州城内就有。

可美食这种东西十分奇怪,同样的师傅和原料,在不同的地方做,做出的味道偏就不一样。

城内做的菜肉包子,永远比不了又一村的包子。宫宇冬到了又一村,是万不能放过菜肉包的。

宫宇冬行于小巷之中。晨风徐来,小巷天生带有聚风的能力。

他就顶风而行,初晨的风最冷,也最清新,所以它最能让人清醒。

更别说里面还有菜肉包子的香气,即使是一个刚起床的人,现在也决不会有半分困倦了。

一个卖包子的女人推着小车卖包子,女人很漂亮,特别是那双很迷人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她的笑容充满着羞涩,似乎她的那张嘴还不如她的眼睛会说话。

宫宇冬只担心她卖的莱肉包子好不好吃,贵不贵。

他摇了摇头,因为卖包子的女人前,又是一群人,渡船和吃东西都不让人安稳。

宫宇冬无奈,在一边来回踱步,一个人无所事事就愿意看看风景。

巷内风景如画。

道路与房屋,从宫宇冬的眼中延伸,远山、河湖、森林皆化作小点,隐入小巷深处。

一条小巷,就可将外面的世界隔开。

可巷内巷外俱是冮湖,巷外能发生的事,巷内也会映为缩影。

巷外有恶汉强霸美女的事,这种事也会出现在宫宇冬的面前。

一个恶汉混入买包子的人群中。不去抓车里的包子,却去抓女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地骂,打,女人仿佛是被吓懵了,没有大喊。

待到那恶汉掏刀出来,人群如同苍蝇一般散开了,却没有跑,因为所有人都想看看接下来会发什么。宫宇冬看到这样,又叹了口气。

他在渡口遇到了一批人,发生了那样的事。刚刚同样是一批人,他很难不往坏的方面想。

如今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那个恶汉和女人了,当然还有一车包子。

不管巷内巷外,只要世上还有贪色的恶汉和无人保护的女人,就会发生这种事。

巷子内只有前后,没有左右可走,宫宇冬也不打算向后走。

他还记得那句话,江湖上最不能招惹的人中就有女人。

但他笑了笑,似乎有别的想法。

只见宫宇冬原地点几下脚,人就腾身而起,跃至两人身旁。

那恶汉回身瞪道:“小王八蛋,你做什么!”

“小?”宫宇冬心中无奈,他原以为自己是个很老的人。其实错了,同样的年龄,很少有比他更显年轻的人。

宫宇冬道:“把男人的年龄猜小了,可不是件好事。”

恶汉的怒火仿佛压制不住,道:“你管什么闲事。”

宫宇冬道:“我是说,你把我年龄喊小了,我不高兴。”

恶汉道:“你难不成是强盗?”

宫宇冬道:“强盗也不敢如此欺负女人。”

恶汉火气更大了,怒道:“你是这女人的什么人?”

宫宇冬盯着恶汉道:“管别人的事,不论关系又怎样。”

恶汉张望巷内,发现没有人看自己,对着女人骂了一句“贱人。”便头也不回地溜了。

宫宇冬摇摇头,拍了几下衣服,走到包子摊前,欲拿几个包子,想了想,还是不拿了。

那女人站起身后,扶着车子,伸出手,道:“大侠留步。”

宫宇冬望着伸出来的手,那的确是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滑如绸缎。

女人盯着他看,很奇怪地说道:“你是不是个男人?”

宫宇冬望望自己,仿佛真的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女人道:“你既然是个男人,我就知道你为何平白无故地救我了。”

宫宇冬抢先道:“因为我高兴。”

女人依然用那双迷人的眼睛凝视着他。

眼睛依旧很迷人,可她的嘴角已不再羞涩。

“你知道我为何会对你笑吗?”

很媚人的笑,不管是谁,都不会觉得这是羞涩的笑。

宫宇冬也笑道:“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爱笑,我也喜欢对着别人笑,你能说我见一个爱一个吗?”

女人怔了怔,又笑道:“那你猜猜我今年多大?”

宫宇冬很认真地道:“三十。”

一个女人让你猜她的年龄,那你最好往小了猜。

女人似乎不高兴,道:“这位大侠,要是把女人的年龄猜大了,她一定是会很生气的。”

你若把一个男人的年龄猜小了,他会不高兴。可你若把一个女人的年龄猜大了,她也会不高兴。你说这怎么叫人算得清。

宫宇冬道:“我故意的。”

宫宇冬不想让这女人高兴,可他忘了,女人不高兴,就不是很愿意和人讲道理了。

“那我生气了,要你陪我喝酒,你必须去。”

女人带宫宇冬走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漂亮,女人也很漂亮,特别是一个男人在屋里看一个女人时,女人就更漂亮了。

屋子里很新,其中对着床的大柜子更新,床宽大且柔软,檀木桌子上摆着两副酒具。

宫宇冬深叹了口气,道:“我不该来的。”

女人笑眯眯地道:“怎么了?”

宫宇冬道:“这间屋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只有一个人住的屋子。”

女人道:“是的。”

宫宇冬道:“女人到了年龄,就该嫁人,嫁了人,就会有丈夫。”

这好像是句废话,但让这个女人听到后,就不是句废话了。

女人笑,很痛苦地笑道:“一个女人,若是嫁给了一头畜生,而不是嫁给了一个男人,那她就是没有丈夫。”

宫宇冬仿佛闭上了眼睛,好久才吐出一句话:“你的男人是怎么样的人,能让你如此恨他。”

女人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宫宇冬的眼睛睁开,又低下眼眉,他低声道:“刚才找你的人,就是你的丈夫。”

那个恶汉,就是女人的丈夫。正是因为如此,恶汉打她时,她才没有呼喊,自己救她时,恶汉才会骂她贱人。

照样,世上若有脾气大的男人和忍受不了的妻子,也会发生这等事。

女人不说话,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她的丈夫,她已经麻木了。

她很悲哀地捂着头,道:“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根本就算不得一个男人。”

女人很痛苦,痛苦的女人是很容易做出可怕的事的。

宫宇冬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里?如若你要我杀了他,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女人抬起头,道:“难道杀了他,我就能遇到真正的男人吗?”

“不能。”

“所以我才要找你。”

宫宇冬不明白女人的意思。女人重新整理笑容道:“刚才我已问了你是不是男人。”

宫宇冬道:“那你知不知道你遇到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我傍上的这个人,是个很有本事的男人。”

宫宇冬嘲笑自己道,自己救了她就救了,为何要答应她喝酒。他心中又响起了那句话,比武和喝酒都不可找上女人。

宫宇冬心中叹道:“老前辈说的道理果然没错。”

第9章 五关六将04 这时女人转了转眼珠,又道:“我只是想找一个男人喝酒。”

她明白,太过主动的女人并不讨男人喜欢,只会让男人厌恶。

宫宇冬道:“为什么想要喝酒呢。”

女人躲在一旁斟酒,手指如青葱般柔溺地拨着酒杯。

女人一边倒酒,一边笑道:“你若和一个女人喝了一杯酒,也许就会找她再喝第二杯,喝的次数多了,也许就会想着带她走。”

女人用那只毫无瑕疵的手,将酒杯送至宫宇冬的嘴边,宫宇冬微微后倾,不碰酒了。

女人只好自己饮下,然后就问宫宇冬:“为什么酒到嘴前了,却不张口呢。”

宫宇冬坐在一旁,仰头道:“我是个喜欢喝酒的人,我知道女人手中的酒,是所有酒中最不容易喝的酒。”

女人又倒了一杯,然后就坐在另一旁,让宫宇冬自己喝。

可这杯上好的酒,宫宇冬连看都不看一眼。

女人无奈地道:“这杯怎么不喝?”

宫宇冬道:“我已经醉了,为什么要喝。”

女人怔住,道:“没喝就醉的酒量也是稀奇。”

没有人知道宫宇冬的酒量,连宫宇冬也不知道他自己的酒量。

因为他喝酒从来没有醉过。

宫宇冬反问:“难不成只有酒能醉人?我刚刚喝风就已醉了。”

宫宇冬就像是一个无赖一般,不跟这个女人讲理。

他认为,如果一个男人觉得自己太闲,那就不妨和女人讲道理,讲到最后,一定是那个男的先不耐烦。

那女人只好将此杯饮尽,不甘地咬牙道:“你有过女人。只有有过女人的男人,在面对女人时,才能泰然自若。”

宫宇冬盯着她:“你再猜。”

女人道:“我猜这位大侠有过很多女人。”

“为什么?”

女人得意地道:“女人身上的味道,我也是能闻出来的。”

谁知宫宇冬突然大笑,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吓得脸色苍白。

宫宇冬轻笑道:“你骗了我,现在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宫宇冬看她,又道:“我只失去过一个女人。”

女人道:“大侠说的话好奇怪,我问拥有,你为什么谈失去呢?”

宫宇冬慢慢说道:“失去过一个女人的感觉拥有过一百个女人还要刻骨铭心。”

女人也开始笑了起来,柔声道:“大侠哄女人的功夫真是厉害,我简直就要相信你的话了。”

宫宇冬很舒适地坐着,笑道:“我笑的时候是不骗人的,不过你信不信也无所谓。”

女人道:“你所有的话我都不信,包括你这句话。”

“我再说什么你都不信?”

“不信。”

宫宇冬坐正,微笑道:“我说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你一定不会信。”

女人仿佛怔动了一下,柔软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宫宇冬道:“你已经喝了两杯酒,是不是有点晕了。”

女人凄笑道:“我不太能喝酒,已经有些醉了。”

“那你怎么不睡会儿?”

女人很听话,她躺在床上,很快就有轻呼着传来。

宫宇冬依旧坐在那里,他在闭目养神,也在思考。他明白,这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厉害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因为她甚至能让你甘愿中计且乐在其中。

宫宇冬突然道:“不用装了,你若真的想睡觉,就算再困,也不应该忘记脱了鞋子。”

女人的鞋子果然还在穿着。

女人起身,无奈道:“我在装睡,那你又在干什么?”

宫宇冬道:“我在数你的呼吸。”

一个人能数别人的呼吸声,那他的确是闲得要命。

可要是一个男人数一个女人的呼吸,那就比较有趣了。

女人似乎又笑了。

宫宇冬突然很平静地道:“我很好奇一件事?”

女人笑道:“什么事?”

“一个人为什么会呼出两种呼吸。”

寂静,如死一般。

那女人下意识向柜子看了一眼。然后她突叫一声:“不好。”

宫宇冬的速度简直是奇迹,那女人万没想到他起身如此之快。

让女人更想不到的是,宫宇冬根本没有管柜子,而是瞬间跳起凌空。

就在宫宇冬凌空之时,他原先的地方闪起了一阵刀弧光,刀的来源却是床底。

宫宇冬在空中握起毋锋锏,如同猎捕的鹰,锏尖直指床中间。

床上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闭上了眼。

谁知宫宇冬的锏穿过床底,床底就蹿起了一个人。

宫宇冬连看都没看,他的手动几下,铁锏呼啸而来。

随着一声骨头断裂之声,那人便趴倒在地,在地上嘶吼。

宫宇冬一掌拍到那人的脑袋,那人就不动弹了。

如若你痛到极致,便会觉得晕倒是件很幸福的事。

这时,那女人突然说声:“不要动。”她妩媚动人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宫宇冬。

一个人若是冷不零丁地被人这样喊一声,他多半会听那人的话。但若是你时刻记得那是敌人,就不会如此了。

宫宇冬立马爬下,好几根半尺长的钢签从他上面飞过。

哪来的钢签?只可能是衣柜来的。

若是刚才宫宇冬相信了那女人的表现,他现在绝对不会太好受。

宫宇冬望着地上的那人,他就是之前的那个恶汉。

女人脸色大变,但她又好不容易重新展开了她的媚笑,柔声道:“你应该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女人依旧很美,妖艳迷人的同时,她努力掩盖的惊恐恰好激起了她的另一种美。

她似乎也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正好能激发男人的兽性。

宫宇冬道:“做什么?”

女人轻声道:“这应是你们男人最得意的时候。你没有经验,我也不怪你。”

女人开始解她胸口的扣子,又媚又无辜地说道:“只要你饶我条命,我…”

宫宇冬笑着来到了女人身边,女人依旧在对着他笑。

他朝她后脑一击,那女人倒得比男人还快,直挺躺在床上。

也许这个女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对女人不敢兴趣的男人,而且还恰好让她遇到了。

宫宇冬离得挺远,拿着毋锋锏拨开了那女人握在胸口的手。

瞬间传出一段机关声,十几条沾满剧毒的银针从女人胸口边飞出,刺入天花板内。

宫宇冬望望满屋的狼籍,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的人仿佛天生就会骗人的,他们最会装可怜。见到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们远些,要不然他们落魄时,你反而会愧疚,就跟欠他们一样。 第10章 五关六将05 宫宇冬重新用黑布缠起锏,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已经到了山里,他走了很长时间。太阳还在空中,他还能赶路。

山间有路,路不止有一个人走,路上有个小伙子骑着马。他骑得实在太慢,宫宇冬用腿走都能追上他。

宫宇冬反正不能一路走着押镖,他看上了小伙子的马。

宫宇冬打个招呼,笑道:“一百两,买下你的马。”

小伙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又低头骑马,道:“不卖。”

宫宇冬疑惑道:“为什么?”

小伙子依旧在很慢地骑马,连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他道:“因为你给钱给得太爽快,我若给钱绝对不会太爽快的。”

“嗯。”

“说明和我相比,你更不爱钱。你若不那么爱钱,我出给你的价格就该更高些。”

宫宇冬笑了,他伸出两个手指道:“那就二百两。”

小伙子转头,道:“你如此听信我讲的话,不怕我继续漫天要价?”

宫宇冬道:“谁告诉你我听信了你的歪道理。”

“哦?”

宫宇冬道:“我之所以多给你钱,是因为我问心有愧。”

“愧在哪里?”

宫宇冬笑了,道:“我刚才突然闪过一个劫财夺马的念头,幸好我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小伙子盯着他,叹气道:“你和别的劫匪不同。”

宫宇冬没好气地笑道:“当然不同,我又不是劫匪。”

小伙子道:“至少你敢说出内心的想法,这一点就比劫匪强太多。”

小伙子下马,拍拍马的身子,把疆绳给宫宇冬,道:“马拿去,银子也拿去。”

宫宇冬眨了眨眼,道:“看来你要比我大方得多。”

小伙子低头叹气道:“不不,不是我很大方,而是对我来说,二百两银子已救不了大局,倒不如和你交个朋友。”

宫宇冬来了兴趣,道:“哦?”

“我是杭州城的画商,最近生意不是很景气。”

杭州景美,好的画家就多,画自然就贵,二百两的确放不到画界上。

宫宇冬道:“所以你才低头骑马,骑得这么慢,连我都能追上你。”

小伙子突然笑道:“小生若是这样,就未免太过颓废了。”

他又道:“我骑得慢,是因为昨天我在这段路上,连人带马被绊倒了。”

如果一个人在一条路被绊倒了,那他再走那条路,或多或少都会变慢。

宫宇冬道:“如果你只是被树根坑井绊倒了,你绝不会走这么慢。”

“是人绊倒了我。”

“几个人?”

“十人左右。”

“好的我知道了。”

宫宇冬对着那小伙子微笑道:“我敢说,这匹马,是你平生做得最值的一次生意。”

骑上马后,他的面色越发凝重,他抚摸了下那条黑布,跃马向前,他骑得很并不快,可他的眼睛很快,时刻盯紧前方的道路。

突然他停下了,不是因为前面有人,而是因为前面有只猫。

一只野猫,很饿的猫,它好像知道宫宇冬身上有好东西,拦住了宫宇冬的路。

宫宇冬摸摸包裹中的咸鱼,道:“看见别人家的鱼就嘴馋,又怕被人打断了腿,只敢闻闻腥,天生的贱种。”

他若是在骂猫,绝不会骂这么狠的,所以他不是在骂猫。

他的嘴虽然狠,却还是从包裹里取出了一条咸鱼,丢给了猫。

猫高兴地跑过去,眯眯地叫着。

他见猫吃得太快太贪,笑道:“太贪心是办不了大事的,要知道克制。”

相比于人,宫宇冬更喜欢给动物讲道理,因为动物的脑子和嘴就是用来吃饭的,不会反回答那么多歪道理,也不会出口就杠人。

突然,就听“轰”地一声响,宫宇冬看见这只猫和未吃完的鱼,一同跌入了一个大坑里。

猫连声叫喊了好几声,宫宇冬趴在洞边细瞧,只见底下有几根削尖了的竹子,顿时脚底一阵寒意。而猫的身子太小,躲在一旁,没被竹子刺伤。

也就在这一刹那,宫宇冬感觉到身侧一阵杀意,尖锐的箭声破空,一只箭飞射过来。

宫宇冬连头都没回,他的左手仿佛是一堵墙,任何弓箭和暗器都无法通过,他缓缓出手,一枝箭飞来他便接过一枝,十枝箭飞来他便接过十只。

在宫宇冬的手中,暗器被攥成了银泥,箭矢震成了粉末。

宫宇冬回身站起,对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喊道:“各位何不出来用真本事说话。”

只见树林旁有人道:“我们也打算如此。”

宫宇冬追循声音的源头,只见一人身长在八尺开外,虽面掩黑纱,也能知道他一定面露凶光。他手中提着一把大刀,至少有三十七斤重。

他后面跟着五人,随着他的声音,另一侧的树林也一同出来七人,这十三个人,衣服打扮都不相同,身中武器各有特色,只有一个地方相同:他们都蒙着黑纱。

宫宇冬冷笑道:“真打算如此的话,就不会用陷阱,也不会用十三个人对我一个人了。”

那拿大刀的人道:“看来大侠是惧了,才会如此说话。”

宫宇冬笑道:“任凭你多少人来打我,我也好久没打个痛快了。”

宫宇冬目光扫射了一遍这些人,忽笑道:“名门正派们也喜欢劫别人的宝欠吗?”

“你只管记住,杀你人的是山贼,不是其他人。”那拿刀的大汉声音已变了。

宫宇冬开始笑,如若一个人可怕到,被十三个人围杀也得挖陷阱,那这十三个人和这一个人,谁更有信心呢?

笑声未止,那大汉便拖刀冲来。

宫宇冬站在那里停待,只见刀光一闪,刀兴直照宫宇冬面门。

这招真是又快,又准,又狠。宫宇冬却后发先制,用锏迎过大刀,竟将刀压了下去。

宫宇冬还不忘插一句,道:“好重的刀,就这样的刀,用起来能顺手?”

“估计是怕我认出你们的帮派,刻意换了武器吧。”

那大汉反手一刀,格开了宫宇冬的锏,几刀借刀势狠变,却都是擦着宫宇冬的衣服过去。

“不仍换了武器,还刻意更改自己学的武功套路,你们就这么怕我回来负仇吗?”

大汉恶狠道:“死人是不会报仇的。”

“那你们遮什么面衫,竟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掉我,你们为何要来呢。”

宫宇冬左手掐起了剑指,招式中的意愈发深重,那大汉已完全不能招架。

此时,一边的几人逐渐赶来,剑鸣,刀光,勾爪一起向宫宇冬招呼,宫宇冬却如流水过弯渠般灵动,将所有招式全部避开。

只有打过群战的人才知道,同时围着一个人的人数不能超过三人。多了的人,全是累赘。

宫宇冬左拼一招,右还一击,众人虽招招是拼命的打法,却招招落空。宫宇冬趁隙攻进,他右手提锏挡千招,左手也不闲着,剑指点在众人肩头,胸口,手臂的穴位。

宫宇冬的锏横挡拆折,完全不似锏的打法,愈发得像剑。

宫宇冬依旧在念叨着。

“还没有碰到我,你们心里就已经害怕起我了,论气势就输了三分。”

他又将好几人的武器挑飞。“兵器不顺手,再输三分。”

众人打法已乱,还经常不分敌友,挡住自家的武器。“我之所以丢掉剑而捡起毋锋锏,就是因为它更合心意,更顺手。”

“三年过去,我使毋锋锏不仍顺手,而且顺心,十分的力气能使出十二分,你们怎么和我打。”

几十合下去,已有九人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一个人的能力并不是不变的,武艺并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心情,信心,性格甚至天时地利都会影响一个人发挥出的能力。

第11章 五关六将06 宫宇冬看着剩下几人,道:“你们几个能撑到最后,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你们是用的自己的武功和武器。”

“死士么,还是秘密的杀手。”

每个帮派,都有几个活在阴影里的人,他们只在最黑暗,最重要的时候出手,他们使的都是自己的招式,根本不必怕宫宇冬认出,也不怕死。

可这几位仁兄拼了命,也没有撑多少时间,只剩一个人要逃。

他并不是怕死,而是要回去带出消息。

宫宇冬忽然挥锏,锏的边棱竟有剑光出现,仿佛那就是一把剑。

剑光伸缩不止,宫宇冬把锏一甩,那人百锻成钢的剑竟完全成了两截,但他握剑的手却没有什么震动。

他不禁停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音。

他知道高手可以很容易斩断他的剑,但斩断剑的同时,却不让他的手腕有感觉,一定要有神兵利器。

而他看宫宇冬的锏,莫说神兵,简直都不算利器。

宫宇冬慢慢握住他的肩,点住了他一道穴位。

打完后,宫宇冬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而那十三个人沉住气,一声不吭。

宫宇冬并没有封住他们的嘴,可十三个人没打过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会羞愧地不想说话。

此时,宫宇冬看到地面有幅落下的画,应该是打斗的时候掉的。他拿起画,见画的是一个人像,不禁说道:“嗯,画的好。”

宫宇冬是最有资格评价这幅画的人了,因为画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宫宇冬凑近画旁边的一个人,那人见宫宇冬前来,惶恐不已,若不是被点住穴位,那他就要发抖了。

谁知宫宇冬站在他面前,把画展开,问道:“你看,画得是不是比本人漂亮多了?”

那人急忙道:“是。”然后脸上又露出惊恐之色,忽然改口道:“不是。”

宫宇冬笑道:“原本不论你说是还是不是,我都打算松你一道穴位,让你舒服些。谁知你这样选。”

那人方才那般表现,哪里还敢再说一句话。听到宫宇冬的话后,才算松了口气。

宫宇冬又展开看了几眼,道:“画得真好,怎么这样好呢。”

“说明本人长得好。”一个人说道。

宫宇冬迅速闪过,又点了那人说话的穴位。“我长什么样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说话。”

众人见宫宇冬如此喜怒无常,便有些恐惧,怕宫宇冬日后找其麻烦。

宫宇冬道:“还有谁有画。”

此时又有一个人道:“大侠,我这也有张画。”

宫宇冬道:“我可不愿再问问题了,可画还是要看的。”

宫宇冬来来回回,从这十三号人上搜来了八幅画。

有人问道:“大侠搜这么多画干什么。”

宫宇冬笑道:“我看这画一张比一张好看,愈发得止不住手。”

“那说明画师的水平高。”

“那他画画的水平也成长得太快了吧,有好几张不一样。”

“又不是同一个人画的。”此话说出,那人便后悔了,脸面吓得冰冷。

宫宇冬笑着点点头,道:“嗯,我也想这么说。我游历这么些年,画技的差异还是看得出来的。”

宫宇冬在这十三人面前来回踱步,道:“这八幅画,分别是四个人画的。”

“你们帮派里,也是会养会画画的人的。所以,四个帮派。”宫宇冬伸出手比了个“四”字。

宫宇冬沉思道:“嗯,你们在这里还不能动弹,如此精美的画太容易丢了。”

“所以我先记着,日后一个帮派一个帮派的送。”

众人大惊:“不不不,放这里就行。”

宫宇冬心中窃喜,道:“担心什么?我听说杭州的各大帮派都喜欢用画装饰,我识画的水平还行,保证不会送错了人。”

“我再看一会儿,看看这几幅的细节如何。”宫宇冬一边看,一边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那几人吓得脸色惨白,心中害怕不已。说宫宇冬记画,不如说是记仇。在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门派能挡住宫宇冬。

就算宫宇冬不去找事,日后传出他们门派劫过镖,也是件丢祖师爷脸的事。

宫宇冬的怒气本就消了大半,如今更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了。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好久没有那么愉快。

他没有取任何一人的性命。而是走到坑边,将野猫救了上来,他随手摸了它的头,将包裹里所有的鱼都给了它。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若猫会掏钱买东西,宫宇冬也会将所有的银两掏给它的。

猫已被救下,人却在那困着。

众人见宫宇冬已走,不禁连连唉声叹气,心中担忧不止。

那个拿大刀的大汉大声道:“诸位,镖是无法劫到了,我奉劝各位,先各回各家将消息带回。”

有人道:“可那人看了画,若将我们门派认出,那该如何。”

大汉道:“那就将各门派画师的所有画,全部低价散走,不要吝啬了画钱,命和名声更重要。”

“可如今正值火尖风口,估计那人正在气头上,又有谁敢收那些画。”

大汉瞪眼道:“那就想办法去散。”

宫宇冬又遇到了那个小伙子。

这时轮到小伙子笑了,他道:“我走路,你骑马,你却还在我后面,说明你也被绊倒了。”

宫宇冬道:“不仅被绊倒了,还摔了耳朵,无意间听到了些消息,你要不要听?”

小伙子把耳朵凑过来,宫宇冬缓缓说了几句。

小伙子疑惑道:“这能行吗?”

宫宇冬笑道:“我教给你,你就看准了,往后几天,市面上保准会流通不少画。”

“真是上好的画?”

宫宇冬大笑道:“当然,还是最新潮的画,装饰屋子十分漂亮。”

小伙子眼睛一亮,可又低下头去,叹气道:“有这样的画,也不会轮到我的。”

宫宇冬道:“不用担心,我估计所有的画商都不敢收。”

小伙子抬起头,道:“那你为什么断定我可以收。”

“因为我说的。”宫宇冬说完,就骑马离去了,一匹马和一个人,渐渐散入山林中。 第12章 五关六将07 现在依旧初晨,可已是过了好几日的初晨。

正如宫宇冬所料,这几日身边并没有什么动静。那些人想必已经回家操办卖画了。

宫宇冬的心情是很愉悦的,一个人心情愉悦的时候,也会想办法让自己更愉悦。

而喝酒增进人心情的效果,世界上简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比得上。

恰巧宫宇冬自出镖之后就没再喝过酒,恰巧他面前就有一家酒馆。

遇到酒馆对于一个嗜酒如命,多日未饮酒的人来说,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高兴?

有倒是有一件。

那就是在这所酒馆里喝酒。

他来到的是个很小的酒馆,林子山路间的酒馆。

酒馆的门口没有人,只有红色的灯笼。

刚过完春节的灯笼都是红色的,对那些有家的普通人来说,红灯笼很可爱,因为他们可以联想到福气,福缘。

而对于无家的江湖人,红色的灯笼是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之一。

你可能觉得是因为红灯笼像血,会让令见多了血的江湖人反感,这不失为其中一种解释。

但我觉得是,他们看见了红色的灯笼…挂在了别人家门口,而他们无家可归,没有地方挂属于自己的灯笼。

宫宇冬停在了门口,他的脑海里在想什么呢?

宫宇冬也经历过春节,以往的春节,或许有难以忘怀的事。

他神情逐渐恍惚。他可能比无家可归的人还孤独。

比无家可归的人还孤独的只有一种人。

有家难回的人。

宫宇冬摇摇头,他忽然想到,自己到酒馆明明是来寻开心的。他接连叹出好几口气,又咽下好几口气,才笑出来。

哎,也许宫宇冬爱笑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他笑起来不难看。

宫宇冬仿佛闭眼就能走进酒馆,因为有酒香为他引路。

他的鼻子不光能闻到酒香,还可以闻到人的酒味与杀气。

他闻到酒馆内没有多少人,不过也倒好,酒是最香最受人待见的东西之一,喝醉了酒的人却是最臭最不受人待见的人之一。酒馆的客人少,也是好事。

宫宇冬进门时,酒馆里还有空坐,可他还是挑了最靠边的一张桌子。

只要有边上的位置,宫宇冬就绝不会呆在中间的。

不知道是爱坐中间的人更有故事,还是爱坐边上的人更有故事呢?

宫宇冬呼喊小二道:“小二,来壶竹叶青。”

“没有。”小二一边用布擦拭桌子一边解释道。

宫宇冬道:“汾酒,葡萄酒都行。”

小二尴尬地笑着,比哭还难看,他道:“我们这里只有烧刀。”

宫宇冬道:“真的?”

小二道:“连小二都只有我一个。”

宫宇冬默默指着中间喝酒的几人,道:“只有烧刀,那他们手里拿得是什么。竹叶青味的烧刀?葡萄味的烧刀?”

小二无奈地摇摇头,把头凑到宫宇冬的耳边说了几句。

宫宇冬听完眼珠子转了一圈,点点头道:“叫你们老板娘来。”

宫宇冬目望着馆内的帘子,还未看到人出来,就已听到一个女人笑道:“不知是哪位客人发了脾气。”

很动听的声音,说完,她便扭动着腰枝,每走一步,鞋子就发出敲击一下地板的声音。

为什么能听见她走路声音?因为酒馆里的人都停止了说话和喝酒。盯着这位女老板,她的人和衣服都非常漂亮。

她望着宫宇冬道:“就是这位小兄弟。”

宫宇冬道:“我年纪不小,我只是想要喝好酒。”

老板娘走近宫宇冬的桌位,与他面对着坐下道:“我这地方叫不叫十字坡?”

宫宇冬鼻子轻哼一声,道:“我就算没看过水浒,我也知道十字坡在山东,到不了江南。”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我这里又不是十字坡,难道还会迷晕了你,拿你做肉馒头馅?”

宫宇冬道:“我是第一次来,是生客,怎么知道你们?”

老板娘笑道:“能找到这的基本上都是生客。”

宫宇冬笑道:“在您这里待一会儿,就会变成熟客的。”他刻意把“熟”字念得很重。

老板娘对着小二叫道:“给这小子换好酒,好堵住他的嘴,莫叫这厮再说恶话。”

小二从墙边几个酒缸里舀出一斗斗好酒,递给宫宇冬。

宫宇冬依旧不喝,老板娘来了火,道:“方才你可亲眼看见了,给你舀的酒是从酒缸里舀出来的,客人们都是喝地这缸酒,还能有蒙汗药?”

宫宇冬摆手道:“哪有人单喝酒不要下酒菜?”

“你要什么菜?”

“我要精壮的肉。”

老板娘道:“猪肉是肥的,牛肉是精壮的。”

猪肉是行脚的人,牛肉是江湖人。宫宇冬明白,这是老板娘吓唬人的话。

宫宇冬道:“哦,老板娘,那牛肉比猪肉贵多少。”

老板娘恶狠狠地道:“宰一头牛可以顶宰一百头猪。”

“那你们还做猪肉的生意干什么。”

老板娘冷笑道:“牛肉的生意太少,而且牛的劲太大,我怕我店房里那几个伙计压不住。”

宫宇冬微笑道:“那你告诉我你的伙计们在哪,我教教他们怎么宰牛。”

老板娘和小二面面相觑,他们点点头,老板娘对小二道:“让他去。”

宫宇冬来到后厨,后厨的伙计有好几个,小二却只有一个。他们也像宰“牛”的配置,倘若真的有“牛”宰,估计他们也不会拒绝。

宫宇冬心中想着,只见众人对着一青牛无从下手。这头青牛毛少骨多,蹄大筋粗,见有人进来,就昂首啼叫。

宫宇冬长扜气,道:“真的是好牛,不是凡品,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板娘听到此话,不禁“切”了一声。

老板娘号令一声,众伙计们就远离了这头牛,围着宫宇冬,其中一个人递给宫宇冬一把屠刀。

宫宇冬摆手道:“不用你的刀,让它离我远点儿。”说罢,他扯开了自己那条黑布,露出了一把银白色的锏。

老板娘的表情就像是刚吞下一整鸡蛋。这是屠刀,她简直无法相信。

老板娘闪到一边,她对着牛投来很同情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它,你死得不会太舒服。

青牛盯着宫宇冬,目中净是斗人的凶光。青牛之前就已被众伙计挑弄得火气腾腾,它本就无需思考,直直地向宫宇冬冲撞过去,一双牛角几乎就要撞到宫宇冬!

“簌。”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宫宇冬的锏尖已直入牛的后颈部,牛现在既不会动,也不会疼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宫宇冬提锏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人看懂他是如何将锏尖刺入牛颈的。

此时,宫宇冬招呼众伙计,让他们把牛抬入屠宰台,一个又给他递过一把屠刀,宫宇冬依旧摆手,老板娘的模样比刚才还精彩。

老板娘道:“你…”

宫宇冬笑着道:“当年的浩然剑昌东明,只凭了柄木剑,就将另一柄精钢宝剑斩断。”

“如今,我用的至少是完好的铁锏,为何不能斩断牛肉呢?”

宫宇冬屠牛,使的是看不到刃的铁锏,但用的却是庖丁解牛的屠法,专挑关节结错处下手。

老板娘惊叹道:“你宰过几回牛。”

宫宇冬笑道:“真正的牛吗,第一次宰。”

老板娘大声道:“那你和你的武器一定杀过很多人!”

宫宇冬道:“对了一半,我曾经杀过不少人,我手中的锏杀的人却很少。”

第13章 五关六将08 此时,他突从牛身子里掏出一个鹅蛋大的纯黄之物,道:“老板娘,看这是什么。”

“牛黄。”

宫宇冬笑道:“一个牛黄可比一百头牛珍贵。”

老板娘叹气道:“跟牛黄比起来,这头牛就算不得什么了。”

“可牛黄还是在牛肚子里,杀了牛,才能得到牛黄。”

“也许,原本有办法让这头牛把牛黄吐出来。”

“吐出来,我估计这牛也活不了。”

“所以只能杀了它。”

两人在说牛,却又不是在说牛。

此时宫宇冬严肃道:“老板娘别忘了,能存牛黄的牛可不是凡牛,刚刚你的伙计们没有本事杀了它,是我动的手。”

“你的伙计没斗过这个牛,是不是牛比较厉害。”

“是。”

“而这个牛又没斗过我,是不是我更厉害一点。”

“是。”

宫宇冬微笑道:“那我帮你们杀了牛,你们还要不要我付钱?”

老板娘也同样笑道:“不要了,什么事都没干成,还白搭了酒钱。”

宫宇冬道:“至少我帮你们杀了牛。”他莫莫收起锏,锏上连一滴血都没有粘。

老板娘对小二骂道:“还不给大侠打点酒肉行李,我要陪大侠喝几杯。”老板娘和宫宇冬都笑了。

两人都已回到酒桌上,老板娘端着一壶酒,给自己和宫宇冬都满满地倒足了一杯,宫宇冬端起酒,只觉酒香四溢,心中止不住地畅快。

老板娘痛快地饮下她那杯酒,宫宇冬也喝了下去。

此时后厨有人呼唤,老板娘应声前去。

宫宇冬对着身旁的小二道:“你们老板娘是个很会做事的人。”

小二是个新的小二,比上一个小二壮,腰却比上一个小二细,仿佛被什么东西勒着,他笑着说道:“的确。”

宫宇冬让小二过来添酒,小二应着。

突然,宫宇冬惚的站起,拔锏架向小二的脖子,冷冷道:“方才那个小二说过,这家店里只有一个小二,你是什么人。”

酒馆里的众人停止住了谈论,纷纷把目光移到这边。

锏依旧在停在小二的脖子上。小二颤声道:“我是新来的小二,求求您将武器拿开。”

宫宇冬冷笑道:“你不要想着骗我,我的武功算不上最高,可我感知杀气的功夫却少有人能比得上。”

宫宇冬顿了一下,又道:“而你刚才的杀气,纯粹地从来没有乱过。”他心中突然生出来一种恐惧,不是对死的恐惧。这种恐惧别人看不出,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那小二的眼神忽然变幻,就如滚热的熔炉突然落进冰湖,奔行的河水停止了流动。

他惚得躲开宫宇冬的锏,无论如何他是根本不能躲开这柄锏的,但他结结实实地移开了。

宫宇冬就像是雕像一样停住了,放由小二移开脖子。

小二忽然取下腰带,那并不是真的腰带,而是软剑。世上能克制锏的武器很少,而软剑恰好就在一类。

他的一柄软剑,如同分成了千百条毒蛇,每一条都袭向宫宇冬的要害。

宫宇冬锏尖就像是一根钉子,专钉蛇的七寸,没有任何偏差,千百条毒蛇被打成了一条软绳。

剑是冰冷的,锏也是。

可小二的剑内蕴着火焰,冰中燃起的火焰。宫宇冬看没看到这团火?他不敢看。

也许因为这,他的锏出现了偏差,偏差或许只有一寸,可却足以致命。

而小二的软剑,刺的就是这致命的一点。

突然之间,有人被震飞了三丈,但肯定不是宫宇冬,而是小二。

小二的软剑不禁伸缩打转,突崩作了几段,震麻了他的手。

自从小二刺入那招“破绽”后,他的软剑就出现了变化。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变化,软剑内各部分的力量在相互纠缠。而宫宇冬并没有用一分力,力量是由小二的身体发出的,他自己打飞了白己。

宫宇冬的那一招,根本就不是破绽。他所谓的破绽,只是诱敌进攻的陷阱。

小二忽从窗户外跳出,宫宇冬没有追,因为他看了那个小二的眼神,恨一个人恨到蚀心销骨的眼神。

宫宇冬站在那里不动,他没有出力,却仿佛很累。他不该待在这里,他想走了。

他环顾四周,周围仿佛已没有其他人了,他们俩人亮出武器时,屋内的人已跑的一干二净。

忽然间,一个中年男人从后厨出现了过来,他身上就跟老板娘一样,不沾染一点灰点,走路带着笑。

他笑着走下楼,道:“大侠怎么不再喝一杯。”

宫宇冬皱了皱眉,道:“你也是来动手的。”

那人已来到桌前,坐下道:“大侠为什么敌意这么大。”

宫宇冬长叹道:“现在这情况,不是来动手的也会被我当成动手的。”

那人道:“所以你打算先动手?”

宫宇冬轻轻一笑道:“我不喜欢先动手。”

那人笑道:“我也不喜欢先动手。”

他又道:“两个人都不喜欢先动手,那就先聊聊吧。”他在商量,也在邀请。

他并不担心宫宇冬不来,因为他知道宫宇冬并不会拒绝他的。

宫宇冬缓缓坐下,道:“如果算上刚刚那一关,之前有四关四队人,我都没有主动出招。”

那人用手比划道:“先下手为强,后动手遭殃,大侠不明白这道理?”

宫宇冬淡淡道:“等别人先动手,岂不是另一种先下手为强吗?”

那人突然大笑道:“所以你们就演了一出好戏,仿佛就要骗过我的那些伙计们了。”

宫宇冬道:“我们演戏?”

那人道:“你和老板娘的戏。”

宫宇冬闭上嘴沉思。

那人开口道:“要劫大侠镖的是我们,可老板娘却不想劫镖。”

宫宇冬道:“她还是很聪明的。”

那人不理会宫宇冬,继续说道:“她不愿如此,可她也不得不照做。她虽然表面上诱导你,但她却有意让你离去。”

宫宇冬忽道:“所以她才让小二给我传了几句话,让我做做样子,演一场宰牛的戏,她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放我离去。”

那人笑道:“宫大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听到那人喊“宫大侠”,宫宇冬心头一颤,道:“你认识我?”

第14章 五关六将09 那人呵呵笑道:“我在酒馆,只要是会喝酒的人,我大抵都认识的。”

宫宇冬问道:“那关于我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那人道:“不知道多少,只知道三年前,宫大侠做过的最仗义的一件事,我只知道,无锋剑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江湖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宫宇冬不说话,像是在回忆过往云烟。

那人看了一眼宫宇冬,道:“所以我有很多话想和宫大侠谈淡。”

宫宇冬冷冷道:“你也是为镖而来的。”

那人眯笑道:“正是,可宫大侠押镖不正也是为钱来的吗?”

“所以?”

那人又道:“所以我们又打算给宫大侠一万两的银子,我们互相成全。”

宫宇冬摇头道:“我不想要。”

那人皱眉道:“怎么,宫大侠不爱钱。”

宫宇冬道:“世界上什么事都要搞清楚缘由,所以即使是落地上的钱,没搞明白,我也是不会捡的。”

“我要赵公子的钱,一是因为我缺钱,二是因为让赵公子安心。”

那人点点头道:“确实,收了钱的伙计比不收钱的伙计更让人安心。”

宫宇冬道:“可是现在我既不缺钱,也不想让你安心。”

那人叹气道:“没有人会闲钱多的。”

“那再加上一条原因,我现在是镖师,对于一个好镖师来说,信誉比钱重要的多。”

那人道:“你想当个镖师?”

宫宇冬道:“我想当个好镖师。”

那人叹气道:“可惜了宫大侠那么好的功夫,不用来立功建名真是可惜。”

宫宇冬认真道:“我的功夫并不在成名。”

那人摇摇头道:“可变成死人就再也成不了名了。”

他忽然指了下酒杯,道:“宫大侠为何不再饮一杯。”

宫宇冬道:“一个人的酒量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可惜我现在的酒量正好变差了。”

那人咯咯笑道:“一个人若是中了蒙汗药,酒量无论如何都会变差的。”

宫宇冬抬起头,望了他一会儿,道:“阁下就这么喜欢猜人中了药?”

那人笑道:“你若不是中了蒙汗药,就不会和我聊这么长时间。”

他又道:“可你要想化开这药,就至少要和我再谈上两个时辰。”

宫宇冬脸上的表情依旧没变,道:“你正是知道这药难以化解,所以才敢和我聊这么长时间。”

那人点点头。

宫宇冬问道:“你将药下在了哪里?”

那人道:“就在你和老板娘一起喝的那瓶酒里。”

宫宇冬盯着他,冷冷道:“你确定我已将这杯酒喝了?”

那人摆正了,看向宫宇冬道:“你若是没有中药,和刚才那个人打架时,就应该一力降十会,而不是单拼技巧。也在他逃后,他也应该去追击他。”

宫宇冬皱眉道:“刚才那个人?你不认识他?”

那人道:“你方才中药尚浅,还能将他逼退。如今你已剩不下半分气力。我若认识他,那他现在就应再过来取你的性命。”

宫宇冬明白,他输了,他闭上眼,对自己说道:既然输了,那也要输得漂亮些。

宫宇冬呆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他并不知道我被药倒了,他是报着必死的心来的。”

那人眯笑道:“如若你不中药,很少有人能杀你,可到现在,连我杀你都不用费吹灰的力气。”

宫宇冬摇摇头。

“宫大侠是在为自己可惜?”

宫宇冬道:“我是在为你可惜?”

“为我?”

宫宇冬一字一字道:“你既然能下毒,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毒杀了我呢?”

那人道:“当时你和老板娘喝的是同一瓶酒,毒死你,岂不连她一起毒杀了。”

宫宇冬道:“往老板娘的酒里下毒,你又是谁?”

“有老板娘的地方就会有老板的。”

“你是老板?”

“是。”

宫宇冬又摇摇头,道:“我想不到。”

那人道:“你当然想不到。”

宫宇冬道:“我想不到的是有人会给自己老婆下药。”

那人叹气道:“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明白,如果宫大侠不先看到她喝酒,是怎样也不肯饮下这杯酒的。”

宫宇冬道:“她现在人呢?”

那人道:“已经睡着了。”

宫宇冬道:“你弄晕了她?”

那人无奈道:“整个酒馆只有我敢弄晕她。”

宫宇冬长吁了一口气,道:“当女人在你身边时,你做事就应该考虑她的感受。”

谁知那人也叹了口气,道:“当一个男人做事时,女人就不应该指点他的动作。”

他又道:“一个好的女人,就只安安静静地陪在她的男人身旁,男人不需要她来做大事,只需要她的陪伴。”

宫宇冬朝他微笑道:“我觉得不对。”

那人道:“你是怎么想的?”

宫宇冬的声音已慢了下来,他缓缓道:“夫妻之间,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应由两个人来决定;无论是什么样的幸福和灾祸,都应该一起承担的。”

那人也叹道:“我们的理念不同。”

宫宇冬沉静了一会儿,眼晖低垂,他小声地说道:“或许吧。”

很小的声音,也许宫宇冬的这句话,并不是说给这个人听的。

那人笑道:“宫大侠方才说自己已过了四关,那这算不算第五关。”

宫宇冬沉吟道:“当然算。”

那人点点头,认可道:“宫大侠,这也算过五关斩六将了吧。”

宫宇冬释然道:“只能算过五关,算不得斩六将。不过你们夫妻俩,一个人看水浒,一个人看三国,也算合适。”

两个人都笑了,宫宇冬却笑得有些凄惨。

忽然,门外就传了一阵爆响,门被踢开,来了一人,嚷着要酒。

老板道:“这个人是谁?”

宫宇冬道:“是个喝酒的人。”

老板道:“现在并不是喝酒的好时候。”

宫宇冬道:“可酒馆本就是喝酒的地方。”

宫宇冬终于看清了来的那人的面貌,突然笑道:“也许是来找我的。”

老板道:“为什么?”

宫宇冬笑眯眯道:“现在这种情况,你觉得是找我的人多,还是找你的人多?” 第15章 五关六将10 来的人身上穿着件青布短衫,脚上是黑旧鞋子,系着灰布绑腿。

青、黑、灰,他整个人的调子都是灰暗的,那他的刀鞘也应该是灰的。

可他没有刀鞘,刀就在手上,灰色的刀,刀上的血是鲜红的!他的衣服太过阴沉,使人一眼就能看到刀上的血。

他的刀,快刀!刀身的花纹就像无规则的沟壑,血就顺着沟壑流到刀尖,血从刀尖滴下。

不是他在滴血,而是刀在滴血。

刀本没有血,血是敌人的。

他不叫小二,独自从墙边上酒缸里舀酒,又找了个干净的桌子闷头喝酒。于是他走过了半个酒馆,他走过的地方就汇成了一条血路。

血是最鲜红的东西,可滴在地上就会慢慢变黑。

血路只会越来越黑的。

他现在在喝酒,喝酒时他也会继续握刀,刀也会继续滴血。

老板看着这一条血路,说道:“他难不成真是来喝酒的?”

宫宇冬道:“不是来喝酒,就是来找人的。”

老板道:“我不认识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要找我还是找你。”

宫宇冬探头道:“你不认识他?你不是说过,会喝酒的人都认识吗?”

老板摇头道:“我认不出,我只看到了一把刀,会滴血的刀。”

宫宇冬道:“现在这把刀已经滴完了血。而只要滴完了刀上的血,他就要再杀人!”

老板道:“你难道知道这把刀的故事?”

宫宇冬笑道:“因为这是我编的。”

那人忽把酒杯放下,朝后厨喊:“老板娘!”

宫宇冬叹气道:“我们都猜错了,他竟然是来找老板娘的。”

老板转过头看向他,道:“这位客人,你喊老板娘是不是因为酒太浑?”

那人道:“不,如果酒不好我会喊老板,而不是喊老板娘。”

老板道:“那你找老板娘干什么?”

那人眯着眼笑道:“要她陪我睡觉。”

老板猛地转过身子,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这个人,盯了很久才说话道:“你是她什么人。”

那人咧嘴笑道:“情人。”

老板道:“你为什么要找上她。”

那人双臂交叉,道:“因为我知道,这个酒馆的老板娘可以把人迷地半死。”

老板闭上眼,深喘几口气道:“她实在是个很漂亮的人。”

那人笑着道:“看来这家店的老板,很懂得选女人。”

老板睁开眼睛,盯着他道:“你根本就不是她的情人,她不会有情人。”

那人笑着道:“我知道,我也根本不是他的情人。”

老板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那人道:“我还知道你就是老板,我刚才说那话,就是要故意惹你。”

老板道:“你到底要来干什么?”

那人走到两人旁边,他的刀上已流完了血,他坐在另一边,缓缓道:“我想要向你们借些东西,每人一样。”

“什么东西?”

他同时对两人说道:“你的镖和你店里的银子。”

宫宇冬道:“我们要是不给呢?”

那人道:“杀人夺货这种事,我并不是做不出来的。”

老板冷冷道:“你确定能抢得过我们。”

那人咯咯笑道:“一个酒馆的老板,一个中了毒的镖师,我的武功怎么都会比你们要高些。”

老板面色凝重,宫宇冬却在笑。或许对他而言,死在谁手里都没有区别,他方才已经知道自己是个要死的人,怕死的痛苦他已经提前承受完了,为何不能笑呢?

老板站起身,走到一边道:“不成。”

那个人笑着的脸依旧从容,他缓缓放下交叉着的双臂。

他的一只手握起刀,他出手真的不喜欢等。

刀已拔出,人已不见。

他不动的时候,人们总是盯着他的刀。而他出手杀人时,人们反而不看就他的刀了。

因为看不清。

刀光一闪,真正的一闪.

老板看不到那人的身体,甚至看不到那人的刀,只能看到一道血红色的闪电。

刀光闪过的地方,所有的声音骤然停顿,所有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似乎想看清他的身影,就要将整个世界放慢。

老板只觉得身侧有寒风穿过,即使仅是那人带起的风,就已将他的头发吹起。

那个人就在他的身后,就像原本就在这里一样,连抖动也没有。

老板忍不住要转身看他。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才感受到肩膀上有东西滑落。

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肩膀,突然感觉手里温热,他摊开手掌突然发现自己抓了一把鲜血.

在看到手中鲜血的一霎那,他同时看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半尺耳朵。

他连忙用一只手罩住了自己残余的体的半尺耳朵,然后他才渐渐地感受到疼痛,寒冰冷刺与火焰灼热的两种痛苦交替着袭来。

他的另一只手乱挥个不断,抓住椅子后,“铛”地跌在椅子上。他的两腿早已发软。

他的身体已止不住得发抖,但他脸还在硬撑着表情。

那个人微笑着也坐下,就坐在老板和宫宇冬的中间。

他依旧在笑,他似乎觉得能砍下别人的耳朵,就可以解决九成的问题。

他举起刀,像细嗅蔷薇一样闻着刀上的血。

老板颤抖着望向宫宇冬,宫宇冬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已经被捕的蝉不想再理会黄雀的想法了。”

老板的身体止不住的蜷缩,他看了那人一眼,然后举起酒壶,给那人倒酒,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翼翼。

老板将酒递给那人,那个人盯着酒杯,杯身还沾看不少的血,甚至酒中也有一丝淡红。

老板强行压下喘着的粗气,平静地道:“请。”

那个人冷笑道:“你趁刚刚蜷缩的时候,偷偷将一些毒抹在了手上,毒溶在手上的血里,血又滴在酒中。你以为我看不出?”

老板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人继续冷笑道:“你流了这么多的血,为什么不再将手捂回去?”

老板的脸边依然血流不止,可他不能捂,毒如若碰了伤口,简直比喝下去发挥得还快。

那人道:“你既然不捂,那就说明我说对了,这酒我绝不会喝。”

宫宇冬笑笑道:“酒不可浪费,既然你们都不喝,那就我喝吧。”

第16章 五关六将11 老板看着宫宇冬道:“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

宫宇冬点点头道:“无非是杯毒酒。”

那人疑问道:“毒酒你也喝?”

宫宇冬叹气道:“反正我要死在你们两个人手里。毒死打死都是要死,为什么不再多想点酒。”

那人道:“不错,一个人在将死的时候,怎么都会想再喝点酒的。我允许你喝完这杯酒。”

宫宇冬竟真将这杯酒饮了下去。“好酒。”宫宇冬喝完后长吁一口气,笑了笑。

老板叹息道:“你为什么要喝这杯酒呢?”

宫宇冬道:“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人。”

老板道:“可我现在已是个没有半只耳朵的人。”

宫宇冬道:“没有耳朵的聪明人也比有耳朵的傻子有用。”

宫宇冬忍不住叹气道:“可是,你也就会一样下药的本领了。”

老板凄然笑道:“会下药的人至少还会有一个本领。”

宫宇冬问道:“什么本领?”

“下解药。”

老板对宫宇冬笑道:“宫大侠喝了这杯酒,是不是好受多了。”

宫宇冬笑道:“的确。”说着,他竟然站了起来,那个人盯着宫宇冬,面色沉重。

老板得意地笑道:“我根本没在这杯酒里下毒药,我下的,是给宫大侠的解药!”

他之前给了宫宇冬个眼神,他也故意让那人看见他下了药,就是要让宫宇冬能喝下这杯酒。

宫宇冬没有对那人动手,而是突然点了老板的穴道。

老板不禁疑惑,道:“宫大侠,你若恨我,先将这人拿下,再处理我也不迟。”

宫宇冬抿笑道:“所谓点穴,就是要截断人的血脉,身体不能动,血脉不会流,是为了为你止血。这道理你应该很明白。”

老板已听入了,道:“是。”

“噗嗤”那个人突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宫宇冬也在苦笑。

只有老板愣住,脑袋一片空白。

那个人又把两臂交叉起来,笑道:“够了,你没有必要骗他了。”

宫宇冬贴近老板,缓缓道:“你刚刚说过有老板娘的地方就会有老板,那你知道有无锋剑的地方就会有谁么?”

老板像是突然被雷劈了一下,他失声道:“什么!”

宫宇冬道:“你既然知道三年前的我,你就应该知道他是谁的。”

老板惊道:“无锋剑滴血刀,滴血刀岳星河!”

宫宇冬的八拜之交,滴血刀岳星河。

你要是有个好兄弟,而且还不是个很傻的兄弟,那当你有麻烦时,往往就是他来救你。

老板努力控制住脸色不变,但他眼角的肌肉已经皱紧,他道:“怪不得我看到他时,就跟遇到了老虎一样。”

宫宇冬淡淡道:“不。”

“哦?”

“十只老虎放在一起,也远比不了他一个人。”

老板不敢相信,他已惊得说不出话,他断断续续地吞出一句话:“是我输了。”

他嘲笑着自己,他缓缓道:“我不想死。”

他脸色苍白,深叹了一口气,道:“我可以再给你一只耳朵和一个舌头,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宫宇冬摆手道:“不。”

“为什么?”

宫宇冬笑道:“因为我还想和你谈论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

宫宇冬继续道:“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后,遇到了自己的兄弟张飞,张飞却把武器对向关公,是不是很荒谬?”

老板颤声道:“的确。”

老板明白了,张飞的确将武器对向了关公。张飞对向关公是因为误会了关公,而岳星河对向宫宇冬是为了演戏。

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老板叹道:“滴血刀岳星河离这里原本很远。”

宫宇冬道:“我的朋友是离我很远。可我押镖已经走了足够远了,不是么?”

真正的朋友,不管你在多远出了麻烦,他都会来救你的。

宫宇冬道:“刚才你问我怎么知道这把刀的故事。”

老板道:“你说是你编的。”

宫宇冬笑着道:“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对你说的。我笑的时候从不骗人,这把刀的故事的确是我编的,四年前我帮他编的。”

朋友之间兄弟之间,连孩子的名字都可以交换着起,编故事算不得什么。

宫宇冬看向岳星河,道:“还不走,你难不成真要找老板娘睡觉?”

岳星河摆手道:“不,她是很漂亮,可她有一个缺点,我看不上。”

宫宇冬道:“什么缺点?”

岳星河道:“她是别人的老婆。”

两人相视一笑。除极少数心理不正常的男人外,这对于大多数男人,的确算是顶大的缺点。

宫宇冬对老板说道:“多亏了你那杯酒,要不然我还得再待上两个时辰。”

岳星河也笑着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真的要和老板娘睡上两个时辰。既是在等你,也是在报复他。”

宫宇冬笑了笑,然后对着一边战栗着的小二道:“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马匹?”

小二回道:“没有。”

“嗯。”宫宇冬缓缓点头。当你朋友没有马时,你再怎么样也应该陪他一起走。

“我的这匹马送给老板娘。”

小二道:“可是我们老板娘并不会骑马。”

宫宇冬笑笑,“那就送给你。”

小二不说话了,假如有人要送你一匹马,那么谁也不介意装一会儿哑巴的。

小二不回话,宫宇冬就无话可说了。

两人对视一笑,双双走出酒馆。

走出酒馆后,岳星河把宫宇冬拉到一边,皱眉道:“难不成你武功的底细已被人知道了?”

宫宇冬摇摇头,道:“不是,他仅听过我曾经的一点事儿,不会知道得那么细致。”

岳星河对着酒馆门口嘲笑道:“他这货连我都认不出,又能知道多少。”

岳星河又道:“可你的武功又不仅只有内力,莫说不会中毒,即使能中毒,也依然可以解决掉他。

宫宇冬无奈道:“因为他下的不是毒,而是蒙汗药。”

岳星河忍不住道:“蒙汗药?那你更丢人。”

“嗯?”

岳星河嘲笑道:“你连蒙汗药都看不出,难不成以前遇到的毒,都是用武功硬抗的?”

宫字冬笑着道:“那倒不至于,我能中计,是因为老板连带对自己老婆下了药。”

岳星河不屑道:“切,我本就瞧不起下毒药的人,更何况是给自己老婆下药的人。”

宫宇冬道:“他若真下毒,我倒也不怕他。可正是因为他没对他老婆下毒,仅下了蒙汗药,才让他成功了。”

无人想到的巧合,反而成就了这一番计谋。

岳星河捂着额头道:“不管是老板还是老板娘,你若折在了这里,总归是件离谱的事。”

宫宇冬道:“不见得。”

“哦?”

宫宇冬笑道:“世间躲过三灾六难,却死于微末的人还少吗?”

武功并不是万能的,任何一个武林名宿,都有可能倒在无名之辈的智谋里。

第17章 镖与人01 宫宇冬与岳星河已走远。

阳光正散射着树林,他们就站在树下。

宫宇冬凝视着岳星河,叹道:“我总算遇到了一个可以正常说话的人。”

岳星河道:“看来你这几天一定很精彩。”

宫宇冬勉强笑了笑,道:“恰好我现在想谈的就是最精彩的那件事。

宫宇冬讲了在酒馆中刺杀他的那个人。

岳星河疑惑道:“这似乎不是很精彩的故事,你为什么觉得他最精彩?”

宫宇冬看着他,喃喃道:“因为他想要我死。”

岳星河道:“这条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杀你。”

宫字冬摇摇头,道:“别人要我死,是为了我的镖,而他是真的想让我死。”

“你怎么能明白他心里想的?”

“看他的杀意。”

“你看得明白?”

“绝对不会错的。”

“他像不像个无缘无故杀人的人?”

“绝不像。”

岳星河闭上眼,道:“所以他杀人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宫宇冬补充道:“只不过他的理由不是为了镖。”

岳星河道:“你为什么这么注重这个?”

宫宇冬苦笑道:“因为我好像是无缘无故地被卷入到了这里,而且似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至少应该了解他们在做什么。”

“只可惜...”宫宇冬摸了下怀中的铁盒,苦笑着道:“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岳星河皱眉道:“你当真不知道你押的什么?”

宫宇冬道:“不知道。”

岳星河道:“你一路上应该遇到了不少人,你没问他们?”

宫宇冬又苦笑道:“我问了,可他们都很聪明,都不愿告诉我。”

岳星河指着他衣服里的镖,说道:“你不肯打开看看?”

宫宇冬道:“镖师能随便打开镖?”

岳星河道:“你还挺懂得押镖的规矩。”

宫宇冬笑了,道:“你也很懂得规矩,但从不遵守。”

岳星河道:“镖师打开镖算违规,那听人讲话总算不得违规。”

宫宇冬道:“你的意思是?”

岳星河道:“那几个废物门派都知道你押了什么,我岂非不知道。”

岳星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只可惜我的这个朋友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我不知道能不能同他讲。”

宫宇冬笑道:“你难道忘了,我也是个好奇的人。”

岳星河凝视着远方,慢慢道:“你可知道,几年前有个名声浩大的剑客。”

宫宇冬脱口而出,道:“浩然剑昌东明。”

“就是他。”

宫宇冬道:“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消失了几年,可江湖上却一直流转着这个名字,我怎么能不知道。”

岳星河道:“几年前,昌东明突然消失,如今下落不明。”

宫宇冬道:“这些事我都知道。”

岳星河白了下眼,道:“那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知道了。”

他又道:“听说昌东明退出江湖时,他将自己所有的珍宝存入了一个地方,并留下了一张藏宝图,而振荣镖局正好得了这张藏宝图!”

宫宇冬摸摸衣服中的那个盒子,抬起头道:“所以我要押的镖,就是这张藏宝图。”

岳星河道:“如今在振荣镖局在风口浪尖上让你押镖,只有这种可能。”

宫宇冬默然半响,道:“怪不得,财物足已打动人心。”

宫宇冬抚摸下巴道:“可昌东明号称浩然剑,一生不图利,就算有财物,那又能有多少?”

岳星河道:“不,跟一件东西比起来,财物只就能抵作陪衬。”

宫宇冬来了兴趣,道:“什么东西?”

岳星河道:“昌东明那天下第一的剑谱!”

宫宇冬叹道:“他的剑法,现在的确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岳星河点点头道:“的确,哪怕只练了他剑法皮毛中的皮毛,也可以成为霸及一方的剑客。”

岳星河问宫宇冬道:“你有没有兴趣?”

宫宇冬摇头道:“没兴趣。”

“嗯?”

宫宇冬缓缓道:“最强又不等于无敌,天下计谋三百策,武功第一,只是不怕其中一百策。当初昌东明的剑法冠绝天下,不是照样消失在了江湖中。”

岳星河很奇怪地看着宫宇冬道:“估计振荣镖局知道,也就你这样无欲求的人,才可以押这躺镖。”

宫宇冬苦笑道:“不,他们并不了解我,他们甚至不知道无锋剑的故事。”

岳星河道:“所以他们在不了解你底细的情况下,就让你押这躺镖?”

宫宇冬道:“他们没有必要了解我,因为在杭州附近只有我能押这躺镖。”

只能交给一个人办的事,无论那人多可疑,多不可预测,你都只能交给他办,因为你别无选择。

岳星河道:“你说错了,还有一个人能办。”

“谁?”

“我!”

宫宇冬打量了岳星河一番,道:“单论武功,你倒是可以。”

岳星河微笑道:“可是在镖一到手后,我一定要打开看上几眼的。”

宫宇冬笑道:“所以你也不能押这躲镖。”

岳星河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既然一个人押不了,那为什么不一群人一起押呢?”

宫宇冬也沉思,道:“我在路上也想过这个问题,振荣镖局派个百来号人还是不成问题的,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

岳星河道:“人太多,互相之间难免信不过。”

宫宇冬道:“可是再信不过,也不可能信得过我这个外人。”

岳星河道:“或许呢,振荣镖局的少镖头就单信任你一个人。”

宫宇冬笑着摇头道:“恐怕也不是很信任我。”

宫宇冬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阳光透着树叶闪过,恰好就落在一个锁上。

岳星河问:“这是什么?”

宫宇冬道:“锁,防人的锁。”

“防谁?”

宫宇冬道:“既是防劫镖的人,也是防我的。”

岳星河站起身,他的手依旧在握着刀。“我试试。”

宫宇冬道:“试什么?”

“把这劈开。”

宫宇冬笑道:“赵庆航又不是傻子,我们能想到的事,他也能想到。这锁要是那么容易被劈开,那么它就不叫锁了。”

估计只有那个荆先生才有办法打开。

岳星河还没有动手,他脸上渐渐变得严肃,宫宇冬也将停止了微笑。

他们的脸是相对着的,可耳朵却对着同一个方向。

风的声音,不止有风的声音。

宫宇冬早已闭上眼,道:“听见没有?”

第18章 镖与人02 岳星河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他趴下,耳朵贴在地上,道:“约莫是四个人。”

宫宇冬护着耳朵,听风过来,道:“我觉得是五个人。”

岳星河站起身,同样把耳朵对向空中,“是五个人,不过只有四个人走路。”

宫宇冬道:“也许另一个人会飞?”

岳星河皱眉道:“黑渡鸦与白头鹳?”

宫宇冬道:“黑渡鸦与白头鹳共同狩猎了近十年,如果是他们俩,就应该是两个人的声音。”

宫宇冬看着周围的树林道,转身走到了一个隐蔽处,道:“至少我们应该把这几人都认出来。”

两人隐在了一处地方,宫宇冬四面看了看。

他看到在树林遮掩间,一个人坐在一旁休息,头上兴秃得全无寸发,一身的衣服十分穷酸。他有刀,别在腰上,一根黑丝带在腰上系紧,这就是他的刀鞘。

岳星河脱口而出,道:“快刀盗月。”

宫宇冬道:“听说他涉猎广泛,金银,神兵,美女都喜欢偷。”

这个人其实不穷,可小偷就算再有钱,也依然会让自己变得看起来很穷。

岳星河道:“你也认得他?”

宫宇冬道:“我原本不该认得他的,只因他实在是做了一件大事他竟然潜入点苍派,偷了掌门唯一千金的清白。”

岳星河低头道:“我还知道,点苍掌门派出了点苍四剑去追杀这家伙。”

宫宇冬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星河道:“因为方才,点苍四剑将我认成快刀盗月了。”

宫宇冬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道:“或许是因为你们都没有刀鞘,才错认成了你。”

岳星河看向宫宇冬手里的黑布,道:“说得好像你有鞘一样。”

宫宇冬见岳星河身上无伤,道:“那点苍派那四个人呢?”

岳星河道:“你猜猜为什么我方才走进酒馆时,刀在滴血?”

宫宇冬摇摇头,他忘了岳星河杀完人之后就会喝酒。

他又看见一个穿一袭白衫,浓眉大眼,满脸稚气的少年。他循规蹈矩地站在一边,不敢乱走动。

宫宇冬道:“这个少年我还真不认识,他是谁?”

岳星河仿佛没听到。

宫宇冬道:“你不想说话?”

岳星河道:“我瞧不起他,所以我不想说他。”

宫宇冬道:“你瞧不起他,说明你了解他。”

岳星河无奈道:“因为他是靠娶女人出的名,所以我瞧不起他。”

宫宇冬道:“难怪我不认得他,论认识女人,我确实比不上你。”

岳星河道:“但至少有一个世家的女人,你是认识的。”

宫宇冬道:“南宫世家。”

宫宇冬又道:“听说南宫世家一共有五个女儿。除了老五,都已嫁人,而且嫁的不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就是年少成名的少年侠客。”

“长得还不错,看这年纪,他娶的是老几?”

岳星河摊手道:“反正不是老五。”

宫宇冬道:“听说老五已失踪多日。”

岳星河道:“而且就如同沙尘入海般,什么消息也不剩。”

宫宇冬淡淡道:“所以南宫世家的男人就想站出来撑撑场面,做事挽回些面子。”

岳星河面色沉重道:“要挽回面子,找到昌东明的剑谱,的确是个好方法。”

宫宇冬道:“这人也没你说的这么不堪,挺男人的。”

岳星河冷啍道:“你说了这么长时间的他,怎么不谈谈他上边这位。”

这个人的上边确有人,那人却不是天上,而是在树上,没有人真的会飞。

那人也是一身白衣,正停留在树杈之上。

宫宇冬道:“哟,小白鸽子。”

岳星河道:“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宫宇冬动容道:“他不是被黑渡鸦和白头鹳追杀了么?”

岳星河道:“黑渡鸦与白头鹳又不是黑白无常,非得勾他的魂不可。说不定两人又盯上了更好的东西。”

宫宇冬深叹一口气,道:“没想到,不仍十二恶人,连魔教的人都不过来。”

岳星河道:“你在惋惜?”

宫宇冬道:“因为若是这些人,我杀他们绝不犹豫。可来的净是这些人,我怕你说我心软,不忍下手。”

这时,岳星河面色凝重道:“如若是万鹰阁呢?”

平静,先是突然的平静。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宫宇冬才冷冷道:“那就不仍仍只是杀人了。”

岳星河偷偷地叹口气,他忘了不能在宫宇冬面前谈这个。

他只好转移话题,道:“还有两人,说不定你会感兴趣的。”

前面的大树下,开着几束紫藤花。一个身着黄衣的人,正在用一根手指勾住花茎,将花茎一圈圈地绕在手指上,活活将花绕断。

只有心里忐忑摇摆不安的人,才会干这样的无聊的事。

宫宇冬皱眉道:“我已好长时间没有深入江湖,也认不出来他是谁。”

岳星河道:“长江断肠针。”

宫宇冬道:“断肠针?黄河流域用暗器的第一高手,他来了倒是会更好看些。”

岳星河叹道:“但凡你动一动脑筋,就应该疑惑,为什么黄河流域的高手要叫长江断肠针。”

刚才,宫宇冬的脑子似乎在回忆其他事物。

宫宇冬道:“所以他不是?”

岳星河道:“他当然不是。”

宫宇冬用手扶着下巴,道:“那他既然叫这个名字,自然就和真正的断肠针有些渊源。”

岳星河道:“这人与真正的断肠针都曾看中了这个称谓。”

江湖人相来对称谓看得极重,比名字要重的多。

名字可以重名,但称属只能独属。

岳星河道:“所以他和真的断肠针打了一架。”

宫宇冬道:“看样子,他输了,而且输得不是很体面。”

岳星河道:“可他没委屈自己,给自己加了个长江断肠针的称号。”

宫宇冬不禁道:“这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岳星河道:“的确如此,可惜就是不知道他们前来干什么?”

宫宇冬苦笑道:“除了昌东明的藏宝图,还有什么?”

岳星河见这些人无所事事,不禁道:“那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守株待兔等着你过来?”

宫宇冬道:“不知道,先不说这个。五个人,还有一个呢?”

岳星河又看了一眼树林。

“宫宇冬。”岳星河的声音变了,真的变了,不再是那是朋友谈笑的语气。

“你真应该看看。”说完,岳星河就低下了头。

宫宇冬看了一眼,见四人不远处,一个人被绑在了一边。

赵庆航!

第19章 镖与人03 宫宇冬原本是很冷静的人,但现在却也不禁被吓到。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到荆先生的附近,他这躺行程马上应该结束的,赵庆航却被这四人绑走,这是因为什么?他完全想不明白。

宫宇冬惊道:“怎么是他!他怎么来了?”

岳星河道:“他不愿意来,可一个人被一群人围住了,不想来也得来。”

宫宇冬盯视着赵庆航,喃喃道:“那群人的胆子就算再大,也不能在振荣镖局里擒住赵庆航的。”

“所以?”

宫宇冬沉着脸,道:“只能是他外出时被抓的,可既然如此,从振荣镖局一路擒到这里,他们也来得太快了。”

岳星河道:“你押镖的过程快不快?”

宫宇冬道:“我几乎一刻不停。”

岳星河道:“你没有停过,而他们却能把赵庆航押到你前面。”

宫宇冬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岳星河道:“可能他们的马也修内力。”

宫宇冬看了他一眼,道:“可笑,滑稽至极。”

岳星河认真道:“他们的马既然不修内力,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宫宇冬道:“赵庆航从一开始就一直跟在我身边。”

岳星河细细观察着赵庆航,道:“他跟在你身后,甚至不愿意派几个伙计。”

宫宇冬也不禁动容道:“说明他要办的这事很重要,而且只有他自己办他才安心。”

岳星河道:“他还要办什么事?”

宫宇冬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他们两个人就静静的躲着,脸色都很沉重。

光线又亮了些,宫宇冬笑了笑,笑得很凄凉道:“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

宫宇冬悲声道:“他也是因为镖。”

岳星河道:“这种时刻,一定是因为镖,这不是关键。”

宫宇冬很镇静,道:“关键是我押的这镖,根本就是假的!”

岳星河突然转过头,沉默了许久,道:“只有这种解释。”

宫宇冬道:“我的一切押镖行为,都是为他打掩护,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吸引别人。”

岳星河道:“所以他才会不带一个伙计,自己悄悄地跟在你身后。”

宫宇冬点点头,道:“他不能让所有人知道,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前来。”

岳星河同样的冷静道:“他并不需要担心你会不会独吞这躺镖,因为真正的镖在他手上!”

宫宇冬轻轻叹息,接着道:“我就说哪有人会在酒馆里密谋。”

岳星河道:“当初,你与赵庆航在大庭广众下见面谈的交易?”

宫宇冬点点头,道:“在酒馆谈秘密,只有初入江湖的人才会这么做。可他很聪明,因为他根本就没把他当成秘密。”

岳星河叹道:“他并不简单,只是你把他想简单了。”

宫宇冬苦笑,道:“当初我还想提醒他,酒馆里人多眼杂。想不到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宫宇冬似乎明白了,自己押的镖根本不是昌东明的藏宝图,这一路的五关六将,只是为了给赵庆航打掩护。

可是他还有一件最不明白的事。

赵庆航不要藏宝图,反而将这镖送出去,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振荣镖局到底要不要这份宝藏?他若是真的要这份宝藏,又为什么要将这份藏宝图送给那个荆先生?

没有其他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赵庆航能。

光线又变了,照到了宫宇冬的脸上,他的脸在发光,眼睛也在发光。

宫宇冬忽然抬起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推测很合理?”

岳星河道:“难道这个想法有什么不合理的?”

宫宇冬道:“不,很合理,能解释很多东西。可是我又有另一个合理的想法。”

岳星河道:“还是你那躺镖?”

宫宇冬脸色变得阴沉,道:“也许我的镖,才是真的。”

岳星河还是不懂,道:“为什么?”

宫宇冬慢慢道:“他也曾告诉我,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将手中的镖给别人。”

岳星河沉思着,缓缓道:“所以你就这样觉得你手中的镖是真的。”

宫宇冬道:“如果我们不在这里遇到赵庆航,我就已经将镖押完了。”

岳星河道:“所以他才是吸引火力的人?”

宫宇冬道:“是,而且我们能想到之前一步,别人也可以想到那一步。”

岳星河看着休息的这几人,道:“不知道他们想没想到?”

两个想法都能合理地解释一件事时,但事实永远只有一个。你又能怎么选,怎么想。

宫宇冬的脑袋开始痛了,他道:“我们要还是坐在这里谈话,是绝对再谈不出什么结果的。”

岳星河叹气,道:“我不知道,我的脑袋不允许我想出来这么多东西。”

宫宇冬苦笑道:“想出了又如何,我们想到的又未必正确。”

岳星河道:“我们无法证明。”

宫宇冬道:“所以我必须要把他救出来。”

岳星河道:“难到非此不可,你已想好一定要押成这躺镖?”

宫宇冬笑笑,道:“当然。”

岳星河道:“你愿意平淡地过上几年,不想做些别的。”

宫宇冬回头看向他,道:“平淡地过几年,难道很简单吗?”

的确不简单,特别是对于江湖人。

宫宇冬道:“你呢?”

岳星河笑道:“难不成只有你能救人,我就不能?”

宫宇冬道:“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不用参与进来的。”

岳星河道:“朋友的事情,难道和我没有关系?”

宫宇冬看着岳星河,说不出一句话。你若有一个这样的一个朋友,你还能再说什么?

树林里透不到多少阳光,但至少空气还是冷且清新的。

宫宇冬长长地呼吸,冷气灌入他的身体,他现在需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清醒。

他的手里紧握着锏,风在吹,风太大了,黑布似乎裹不住他的锏了。

宫宇冬的眼里突然闪烁了一下,他突然正视着岳星河。

宫宇冬细细道:“我也应该要谋划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岳星河疑道:“为什么?”

宫宇冬握拳道:“我必须要有一个底牌。”

岳星河道:“明白了。”

第20章 镖与人04 榕树浓荫下,快刀盗月正在轻啍曼妙,他忽然对着另一颗树下笑了笑,道:“听闻南宫世家的女婿们个个俊才,为何要和我们混在一起。”

他是在奚落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男人若想表现自己,通常都会选择奚落另一个男人的。

树萌中,一个白色的少年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身子,连头都不抬起,也许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很酷,显得不害怕。

一个人若想表现得不害怕,那他的心里其实相当害怕。也不能怪他,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很少人会不害怕。

小白鸽子在树上,鸽子是不喜欢落地的,他移到长江断肠针上面的那棵树上,道:“阁下喜欢针?”

长江断肠针冷笑道:“是,而且喜欢用针打东西,打些鸟什么的。”

鸽子当然也是鸟,小白鸽子瞪着他,瞪了半天,道:“世间这么多武器,这么些人,如果鸟会说话的话,一定会说自己最讨厌暗器的。”

长江断肠针大笑道:“也许还会讨厌黑渡鸦和白头鹳。”

小白鸽子笑了笑,道:“特别是讨厌黄河的东西。”

长江断肠针转头道:“你一直在树上,不累?不热?鸟飞累了都是会热的。”

小白鸽子冷冷道:“心静自然凉。”

赵庆航的心无法静下来,可身体已经凉了。

面前的这四人,就像是远处的风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他嘴角带着冷笑,目中不禁露出伤痛的表情。

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走了过来,赵庆航不禁道:“你来干什么?”

少年道:“找你说话。”

赵庆航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正常的说话,因为我是被绑架的人,而你们是绑我的人。”

少年道:“赵公子不小心走到我们身边,我们也没办法。只是我现在只能和你说话。”

赵庆航道:“你和你的同伴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少年道:“我从不会把他们当做同伴,我也只是偶然遇到了他们。”

赵庆航深叹道:“你没把他们当做伙伴,那你还是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少年疑道:“为什么?”

赵庆航严肃道:“因为你现在能活着,全靠着南宫山庄的后台,当他们找到宝藏时,你以为你能活成最后一个?”

少年咬起牙,做为一个男人,靠女人家里来保护的确是一份耻辱。

他道:“所以我要找到这个宝藏。”

赵庆航道:“为了死?你不想活了?”

少年道:“被人带着偏见看待,还不如去死。”

少年转身想要回去,可他转过身时,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紧握着锏的人。

少年眼角的肌肉已经抽紧,盯着他,道:“足下何人?”

宫宇冬道:“来救人的人。”

少年惚发现这人手里的锏在闪亮,他整个人似已僵硬。

少年发现,快刀盗月、小白鸽子和长江断肠针都远远地站在一边。

因为他们都对付不了宫宇冬,而且他们面前也有人,是岳星河。

岳星河渐渐移到宫宇冬身边,道:“可以了。”

宫宇冬心领神会,可是突然,宫宇冬的后背变得麻木,他整个人就一动也动不了。紧接着一对拳头打在他身上,将他打倒。

宫宇冬非但没有看到,甚至完全没有留意。

他不会防备自己的兄弟的。

现在他的身体在地上,头埋得更低,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俱已停止。

宫宇冬趴在地上,他在笑,脸色却是苍白的,眼睛中带着冷寞而悲惨的神情。

岳星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没有看清我。”

宫宇冬的脸已经僵硬,道:“我真的想不到。”

岳星河道:“正是因为你想不到,所以我才能成功。”

宫宇冬平静道:“我更想不到的是,你只点我的穴,却不用刀。”

岳星河道:“我的刀,绝不滴兄弟的血。”

宫宇冬苦笑道:“好一个不滴兄弟的血。”

宫宇冬趴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再动,他也不愿再动,岳星河用刀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

岳星河伸手取出了宫宇冬衣服里的那个铁盒。

快刀盗月四人面面相觑,他们已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可是他们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

宫宇冬道:“我还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兄弟,我的八拜之交。”

八拜之交,比亲兄弟还要深的感情。

岳星河看着手中的滴血刀道:“江湖上一直称无锋剑滴血刀,无锋剑却一直排在滴血刀前头。”

宫宇冬道:“因为这?”

岳星河道:“难道这还不够?”

白日的林中竟昏暗如夜晚一样.

宫宇冬道:“为什么我们非要走到这个地步?”

岳星河道:“因为我明白,你承诺过的事情,可能会被别人干涉,但绝对不会被你自己违背。我如果直接问你要镖,你不但不会给我,还会一直提防我。”

宫宇冬道:“你也想要这个镖,为什么?”

岳星河道:“你难不成没做过这种事!”

宫宇冬怔住,脸色跳过了怒红,直接转向苍白。

岳星河很认真地道:“你既做过这种事,哪怕仅有一次,就无权问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宫宇冬没有问答,他的手腿已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后背流向全身。

岳星河冷笑着,又道:“一个没做过什么坏事的老好人,你说杀就杀掉了,估计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

在宫宇冬的耳中,岳星河的声音,不像来自他的声音,像来自地府,更像来自宫宗冬内心的嗔鬼。

他只是慢慢地听着,即使他没有被点穴,也绝不会动一下。

那少年就在这两人面前,他看得最清楚,他仿佛也被定住了身。

眼前这两人仿佛点住了他心中的穴,他在悲哀,他悲哀的是人类,人类的贪欲和险恶。

他活了二十有余,仿佛今天才看清楚一点江湖。他想起父亲的叮嘱。

“江湖中的事,看到的永远不会像你听过的那么美。”

第21章 镖与人05 为了宝物,放弃自己的八拜之交,真的值得吗? 在一些人眼里,当然值得。有些人为了碎银几两,连自己的父母都愿意卖的。 长江断肠针率先忍不住道:“无锋剑的八拜之交,那你就是滴血刀岳星河?” 岳星河道:“是。”他答应是宫宇冬的八拜之交时,竟完全没有脸红。 “那无论如何,只要他和你是一天的兄弟,你就不该对他出手!”小白鸽子激动地大喊,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事一样。 岳星河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很吝啬自己的眼神,特别是现在。 长江断肠针道:“你不一定能挡住我们四人。” 岳星河笑道:“我的功夫,虽不及我的这位兄弟,不能将你们全部杀完。可我要走,你们绝对拦不住。” 刀已出鞘,是岳星河的刀,现在所有人的神经都已绷紧。 他手里握刀,背对着所有人,他的眼睛和刀都已锁定到了前面的树,一阵急风吹过,岳星河已在树旁。 不对!是岳星河的速度,送来了这阵急风。 依旧如同血红色的闪电,岳星河不是闪电,但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一道血电突然闪过。 他的速度简直就是奇迹,这个世上纵使有能追上岳星河的人,也绝不可能是他们几个人。 岳星河背对着他们,嘲笑道:“如果有人觉得能追上我,就请。” 他们谁都没先动,只能眼看着岳星河遁走。 宫宇冬仰面朝天,已没有了动静。他想看天,却也没有看到,树叶遮住了他的眼。 四个人将宫宇冬移到一边,他们已经失去了想法。 他们本已拿住了赵庆航,但赵庆航的图也是被铁盒锁住。但赵庆航一口咬定,只有荆先生那里的钥匙才能开锁。 他们之前还在嘲笑江湖上的其他人,为了劫宫宇冬的假镖而吃那么多的亏。可刚才发生的事,就已经堵了他们的脑袋。 他们应该怎么办? 快刀盗月凶狠地道:“我们何尝不让赵庆航吐出些消息?” 长江断肠针冷笑道:“有必要吗?现在他说的话,你还肯信吗?” 快刀盗月被怼得说不出话,他们没有证据可以验证,无论赵庆航说什么,他们都没有办法。 他们只能看向宫宇冬。 快刀盗月走向宫宇冬,他的手里握着刀。 长江断肠针盯着快刀盗月的眼睛,忽然笑道:“我觉得他还不能死。” 快刀盗月收刀道:“为什么?” 长江断肠针道:“我们留他有用。” 小白鸽子凑近宫宇冬,他默默抠着地上的草皮。他将草揉成条,又一截截拽断。 小白鸽子道:“我曾经也是个有朋友的人。” 宫宇冬不说话。 小白鸽子道:“我从前有个顶好的朋友,他小的时候就是我的邻居,他也喜欢上树看风景,当时,你要在一条树上看到他,通常也就能看到我的。” “哦。” 小白鸽子道:“他希望在江湖闯出一番天地,我们就一起投了江湖。” 喜欢上树看风景的人,比其他人更容易有大的志向,也可以说是野心。 宫宇冬道:“那现在,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小白鸽子道:“无论是再亲密无间的人,也会有时间要分离的。” 宫宇冬道:“你上次见他之前,想必也已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小白鸽子道:“不久前,我刚见过他,在此之前,我的确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他。” 宫宇冬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人一定会有点变化的。” 时间完全足够把一个人颠覆。他不仅在说小白鸽子的事,也在说自己的事。 小白沉吟着,点了点头,又道:“就在不久前,我也得到了一份昌东明的藏宝图。” 宫宇冬不能抬头,他眼睛上移,道:“那是假的,如若是真的图,你就不会来了。” 小白鸽子道:“我知道是假的,可有人觉得它是真的。” 宫宇冬道:“你的那位朋友?” 小白鸽子道:“是的。” 又过去了许久,小白鸽子道:“他是个贪心的人,可武功却不怎么样,于是他叫来了黑渡鸦和白头鹳。” 宫宇冬道:“正因为如此,你才会被他们追杀。” 小白鸽子道:“但是我知道那图是假的,我也就顺水推舟,将图给了黑渡鸦和白头鹳。” 宫宇冬道:“你的那位朋友呢?” 小白鸽子道:“被黑渡鸦和白头鹳撕成了碎片。” 林子很静,小白鸽子的心却不静。 林子不凉,小白鸽子的身却很凉。 宫宇冬呢?没有人会知道。 宫宇冬道:“你信不信,黑渡鸦与白头鹳共同生活了十年,可如果他们拿到了真的藏宝图,他们一定会在找到宝藏后相互残杀。” “不信。” “哦?” 小白鸽子大笑道:“因为我猜他们在找到宝藏前,就会开始残杀。” 他笑得很大声,空气中却没有一点儿令人高兴的气息。但宫宇冬若是可以笑,他也一定会笑的。 谁也说不出来他们为什么要笑。谁也说不出来,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来。 小白鸽子笑完了,又道:“所以我明白了,一个人对亲情,爱情,友情看重越多,就越容易老,也容易死。” 宫宇冬道:“一个人若不看重这些,那他还不如立刻就死。” 小白鸽子道:“不一定。” 宫宇冬道:“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呢?” 小白鸽子说不出话。 宫宇冬轻轻道:“单独的一只鸽子是很难养活的,野鸽成群,家鸽也是混在一起养的。” 宫宇冬不是鸽子,他一直都是雁,孤雁。雁能飞很远,可无论是哪一种鸟,都需要休息,他太累了。 小白鸽子叹气,苦笑。他现在成了浪子,但即使是浪子,也需要和人冷静地说几句话,将心里积压的事说出来。对这一点他虽然很不满意,可他却不能否认。 不过,他要和宫宇冬谈话,也只是因为他有感慨,而宫宇冬恰好被点了穴。倘若是他等下要杀宫宇冬,他也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江湖人。 第22章 镖与人06 快刀盗月依旧在向前走,长江断肠针却依旧拦着他。 快刀盗月沉下了脸,道:“你这又是干什么?” 长江断肠针冷笑道:“我若是身边架着一把刀,那我是绝不愿意说真话的。你若想让他说实话,就应该把刀丢到一边。” 快刀盗月看到长江断肠针的手已经塞进了衣袖里,他也笑道:“如果一个人手里正握着好几种暗器,估计也没有人想和他说实话。” 快刀盗月明白,如果他这时将刀丢到一边,那么他将绝对不再是一个活人。 两人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向前走一步。 有人向前走了,是那个白衣的少年。没有人阻拦他,因为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少年蹲下,道:“我刚才听了宫大侠的话。只要宫大侠告诉我们哪个是真的藏宝图,我们就立刻送宫大侠回去,带着无尽的金银回去。” 宫宇冬道:“果然还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讲道理些。” 少年道:“我至少知道交易需要筹码的。” 宫宇冬道:“好,好极了。” 快刀盗月不忍插了一句,道:“既然知道好,那宫大侠为什么不说?” 宫宇冬道:“因为我并没有你们交易的筹码。” 少年道:“怎么会?” 宫宇冬摇头道:“我若是知道真的藏宝图,那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模样。” 少年道:“我想不明白。” 宫宇冬道:“假如我知道我的图是真的,那我为什么要救赵庆航?我若是知道赵庆航的图是真的,那岳星河又怎么会夺走我的图?” 少年怔住,道:“所以?” 宫宇冬冷冷道:“世上哪有人不想要昌东明的剑谱。我既不是死人,又不是圣人,为什么不要?” 少年话已被堵住,他缓了好久,才道:“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想要绑住赵庆航,将两份藏宝图都拿到手,这样你就根本不需要猜哪个是真的了。” 宫宇冬道:“不错。” 少年已低下了头,走开,也没有人阻拦他。 长江断肠针缓缓走向宫宇冬,用好几种不同的点穴手法点向宫宇冬。 一个人若是被人用好几种手法点了穴,那他休想在短时间内解开穴位。 快刀盗月看着宫宇冬手边的锏,对长江断肠针说道:“我们难不成就放任他手边有着武器。” 长江断肠针咬牙道:“如若他突然被救起,或出现其他的意外时,身边没有毋锋锏,你猜他会拿什么武器。” 快刀盗月明白,一个人若是失掉了武器,那他只能再拿起更凶狠的武器。 四个人都远离了他,宫宇冬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他只是瘫坐在那里,被绑住的赵庆航就在他的旁边。 他一直都在宫宇冬旁边,只是宫宇冬没有注意到他。 现在只有两个人,宫宇冬只好看着他。 宫宇冬看了很久很久,道:“你应是个很好的朋友,我觉得我原本可以信任你的。” 赵庆航低下了头,道:“你不该信任我的。” 宫宇冬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你护了我,还是我护了你。” 赵庆航看着他,看了许久,道:“我不知道,这两幅图,我不明白,但一定是你护了我。” 宫宇冬道:“所以这两幅图?” 赵庆航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早将这两幅图给混了。” 宫宇冬使个眼色道:“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 赵庆航又苦笑道:“对,我不知道。我是故意将它们打乱的。” 宫宇冬笑道:“这倒是个好方法,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图,别人能知道吗?” 两个人开始笑,四面的深夜又走出四个身影。他们没有避着这两个人,他们没有必要。 他们四个人一直都没走远,而是在这里听宫宇冬和赵庆航说话。 宫宇冬和赵庆航看着这四个人走过,他俩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们已经是将要死的人。 宫宇冬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将我们放一起吗?” 赵庆航道:“不知道。” 宫宇冬道:“因为他们知道,把我们放在一起,我们就会说实话的。” 赵庆航点点头。 宫宇冬笑道:“我们现在像不像要死的人。” 赵庆航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日色已经淡了,连天空都已经寂寞而变了颜色,于是天漆黑了,变成了一个苍凉的灰黑色。 夜,无星无月,很黑的夜。 宫宇冬的眼睛比天还黑,他一直仰面朝天,一直睁着眼,他突然道:“天快黑了。” 赵庆道:“天要黑了,黑了挺好。” 宫宇冬道:“每天都会有黑夜的。” 赵庆航道:“可很少有这么黑的夜,这样的黑夜,可以持续很长时间。” 宫宇冬道:“也足够杀死许多人。” 赵庆航道:“那边的四个人已经聚在了一起。” 宫宇冬叹气道:“或许他们只是要找个理由自相残杀。” 不管怎么样,他们四个人手里的那个铁盒还是有一半的几率是真的,几率已经很高了,无论是谁都想赌一赌的。现在宫宇冬已经在他们手中,他们最大的敌人,无疑是身边的另三个人。 赵庆航皱眉道:“你觉得谁能活到最后?” 宫宇冬笑道:“我觉得是我们。” 赵庆航低下了头,道:“没有必要说笑了,我觉得是长江断肠针,因为他最聪明。特别是选择把毋锋锏留在你身边时,我觉得他更聪明了。” 宫宇冬道:“你也信了这个歪道理?” 赵庆航道:“难道不是?” 宫宇冬一字一字道:“擒住了一个人,还给他身边放武器,你觉得这合理?” 有些事情,深思比不上浅虑。有时候想得越多,走得越弯,到最后就完全绕不出来了。 赵庆航沉思道:“的确不合理。” 宫宇冬笑道:“不止这条不合理,还有一条。” 赵庆航道:“什么?” 宫宇冬道:“我还不能说。” 赵庆航已不再问,他欺骗了宫宇冬那样长的时间,宫宇冬不想说的事,他已经没资格再问。 第23章 镖与人07 宫宇冬依旧在躺着,天上没有星星。他眼睛的好黑,又好深。 赵庆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怜悯他,还是在怜悯自己。 宫宇冬突然道:“死之前,你不想再说些话吗?” 一个人死之前,就不愿再想他为什么死,他更愿意想想他这一辈子为什么而活着。 宫宇冬道:“赵庆航,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镖局。”赵庆航脱口而出,他在说这句话时,眼睛前所未有的锐利。 “在我还小的时候,家父就时常为了建立一个联合镖局而奔波劳碌。” 黑夜里仿佛带着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风声都是惨啸的。 “现在家父出去办事后,所有的事都由我处理。” 宫宇冬不说话,他只需要倾听。 赵庆航抬起头,缓缓道:“镖局身后代表的是数百户人家的性命。” 振荣镖局对赵庆航来说,不仅仅是简单的镖局。他父亲的基业、镖局全部人的性命、未来…很多事情都可以押在“镖局”这两个字上。 赵庆航道:“所以为了镖局,其他的一切事情,我完全都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颤抖着将肺中的气体一段段吐干净。 一个人在临死时,身边还有个可以听他啰嗦的人,那种感觉绝没有任何事能够替代。 赵庆航道:“家父出门后,镖局藏有昌东明藏宝图的事,被传到了江湖里。” 赵庆航痛苦地道:“从此之后,镖局就不断地遭到袭击。” 江湖上许多事情都伴随着仇恨。振荣镖局的诞生,也一定带着仇恨而生。有很多人一直想让振荣镖局毁灭。 “没有任何一处镖局不想代替振荣镖局的位置,再加上昌东明的宝藏,振荣镖局危在旦夕。” 江湖人的贪欲和仇恨,是永远也无法消失的。 赵庆航看向宫宇冬,道:“宫兄,我能叫你宫兄吗?” 宫宇冬道:“当然可以。” 他继续咬牙说道:“宫兄,振荣镖局数百里的名声,上千条人命,几百个家庭,其实都押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宫宇冬道:“所以你必须找一个人押那张藏宝图,来转移振荣镖局的压力。” 赵庆航道:“所以我就找到了…宫兄。” 说到“宫兄”这两个字时,赵庆航的声音已经低得根本听不到。 赵庆航道:“我绝不怕死,我的目的已经达成,振荣镖局依旧可以存在。只是可惜了…宫兄。” 赵庆航已经不敢再看宫宇冬,他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 夜很静,静了很长时间。 赵庆航却听到了宫宇冬的一句笑着的声音。 “没事的。” 赵庆航呆住,如若宫宇冬骂他,说几句狠话,诅咒他。他都会好受些。 可他笑着说,“没事的。” 宫宇冬长长地呼吸。 在男人的世界里,很多人都选择“报复”,而不是“宽恕”。一个报复他人的人,远比一个宽怒他人的人更受人理解。 也许是因为“报复”没有门槛,它是天生的,一岁的孩子都知道“报复”。而“宽恕”很多人做不到,一辈子都做不到。 宽恕他人不但需要伟大的灵魂,还需要有勇气,比报复更要勇气,不仅有勇气原谅别人,更要勇气原谅自己。 赵庆航是个聪明的人,他懂得这道理,可他却因此而痛苦。 一个人若报复另一个人,无论成功与否,至少会有一方不再痛苦。 而一个人选择宽恕,可以让两个人高兴,但也可能让两个人更痛苦。 赵庆航握紧了双拳,他已经没有了表情,他的头在不停的动,他想抬头,而头又不停地低下。 宫宇冬静静地看着天,道:“赵公子,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才活下去的?” 赵庆航不说话,因为他不明白宫宇冬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无论他说什么,亲情、爱情、友情…都有可能再伤到宫宇冬的心。 宫宇冬慢慢道:“我能活着,是因为愧疚。” 宫宇冬冷静道:“我曾经杀了太多的人,可我很久后才明白,一条人命的背后,能代表太多的事情,我杀的人,又往往就是一个家的支柱。” “你让我进这个圈套,完全是帮助我。” 赵庆航怔住,他说不出一句话。 落入圈套,宫宇冬无悔。若他能替振荣镖局而死,他只会感到满足。 他已为别人做了很有意义的事情。 谁都不会想到,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负着如此多的事情。 长夜漫漫。 黑夜中突然窜出了一个人,快刀盗月。 宫宇冬开口道:“又有什么事?” 谁知快刀盗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宫宇冬的脖子上砍了下去。 刀锋到了宫宇冬的咽喉,雪亮的锋,没有停止,划了过去。 宫宇冬竟然动了,他几乎是刀已到咽喉时才动。 坏事是刀斩到了他的咽喉,好事是刀只斩到了他的咽喉。 刀很利,所以宫宇冬喉部的伤口并没有流血也没有张口,像是只被野孩子画了道线。 快刀盗月眼神止不住地恐惧,他恐惧的并不是因为宫宇冬的脑袋没有掉下去,而是因为他动了。 宫宇冬身上的冷意渐渐转暖,粗喘了几声后,他又笑了起来。 宫宇冬在笑,可快刀盗月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快刀盗月颤声道:“你不是被点了好几道穴了么?怎么会动!” 宫宇冬答非所问,他问道:“是长江断肠针让你来杀我的?” 快刀盗月点点头。 宫宇冬大笑道:“他没有点我的穴,他只是测量了我的内力,他算准了到了黑夜时,我便能把穴道冲开,所以他才让你在这个时候来杀我。” 宫宇冬笑道:“长江断肠针的功夫足以对付小白鸽子,而那位少年,随便就可以将他支开。他唯一的对手只有你。” 快刀盗月大声道:“他还担心你身边没有武器时杀不了我,将锏给了你!” 赵庆航看着他们,在惊喜的同时,他的嘴却不禁泛苦。岳星河是宫宇冬的兄弟,他却害了宫宇冬。长江断肠针是宫宇冬的敌人,却救了宫宇冬。 江湖啊。 第24章 镖与人08 宫宇冬开始笑,他笑得很大声。 快刀盗月颤抖道:“你为什么要笑?” 宫宇冬大笑道:“我既可以活着,又可以说话,刚刚又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笑?” 快刀盗月已经接近崩溃,想把之前的事都当成一件噩梦,可惜他不能。 因为他感觉仿佛有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后,再将他扔进了冰湖里。 那是宫宇冬的杀气。 他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经长远地没动用过杀气。 所以一但他想杀人,杀气便会无穷无尽! 宫宇冬道:“我已很久没有杀人。” 快刀盗月道:“你也很长时间没有握剑。” 宫宇冬闭上了眼。“但我使剑时,就必须有人死于我的剑中。”宫宇冬手中握地明明是锏,可他却说出这种话。 快刀盗月道:“杀人还管用什么武器。” 宫宇冬一字一顿地说得很重:“如果你曾用剑杀过一百五十六人的话,你握起任何一把剑,都会控制不住地杀人。” “所以我用锏。” 锏不是剑,但锏的手感却像剑。宫宇冬的脑袋努力让他忘掉剑,可他的手却欺骗不了他自己。 达到剑法至高境界的人,摘草折木皆可为剑。 毋锋锏只是把普通的锏,不普通的是宫宇冬。 宫宇冬既不能让握剑的杀心侵蚀自己,可他又要保持握剑的手感,用剑法活下去。 很矛盾,他本就是个矛盾的人。 快刀盗月不住得发抖,他出招的勇气被恐惧磨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拔出他的刀,手触及刀柄的一瞬间,他竟完全地失掉了判断的能力。 刀极其丑陋地迎向宫宇冬。 “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是刀断地的音。 刀片残飞中,已有东西迎来。 不是锏身,而是锏尖。 无疑,锏已贯穿快刀盗月的胸膛。 快刀盗月瞪着他,眼珠似已蹦出。他径直后倒。 宫宇冬很冷静,他拔出了他的锏,拔地很快。 如果他用的是剑,剑没有凹着的血槽,拔得那样快的剑一定会溅血,血会溅到他的身上。 可他用的是锏,棱角分明的锏,锏本身就伴凹槽而生。 没有任何一件武器能有锏这样的血槽。 可锏,本不是能放血的武器。 有着最好血槽的武器却不能放血;有着杀人本领的宫宇冬却不愿再杀人。 上天的造化弄人。 也许,宫宇冬就像锏一样。所以他才能练成毋锋锏。 宫宇冬连忙将赵庆航身上的绳索解开,他一边解一边叹气道:“我现在说,这是我押镖路上杀的唯一一个人,你是绝对不会信的。” 赵庆航道:“不,我信。因为你也说过,你只对无道之人动杀心。” 宫宇冬道:“我在此之前,遇到了许多人,他们都想害死我。可我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 宫宇冬的眼神愈发坚定,他道:“可我杀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的故事,我知道他是纯粹的恶人。” “如果这种人我都能放过的话,那我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 赵庆航道:“宫兄做得并不错。” 宫宇冬无言。 赵庆航道:“我并没觉得宫兄骗人。” 宫宇冬笑了笑,道:“你是觉得我会迷茫?那你可真是担心错了人。” 宫宇冬不是迷茫,他只是想起了些曾经的事。 他又转向黑夜,两眼发直,忽然说道:“在快刀盗月来之前,估计那里早已经完事了。” 赵庆航指着夜色,道:“那边的情况,想必也很精彩。” 宫宇冬深吸了一口气,便缓缓走入了夜色,然后他便止不住得摇头。 他看到了小白鸽子。 小白鸽子已经成了一只落在地上的死鸽子,与其说是鸽子,不如说是刺猬,身上至少钉了五种形状不同的暗器。 小白鸽子喜欢说“心静自然凉。”他现在可以一直实现他说的这句话了。 死人的心最静,身体也最凉。 突然,一旁传出了一阵颤抖着的声音。 “请…请…请你死!” 宫宇冬叹气道:“看来世家大族的家教还是挺严的,杀人都是用请。” 宫宇冬看到一把剑在抖。 剑不会抖,人的手会抖。 宫宇冬淡淡道:“两只手握剑,竟然也会发抖。” 少年喘气道:“你不是也要赵公子的藏宝图吗?” 宫宇冬见赵庆航已跟了过来,他看向赵庆航,笑道:“你觉得我像吗?” 赵庆航也笑道:“根本不像。” 那少年咬牙道:“我不信。” 不能怪这个少年。不管是谁,短时间经历了那么多颠覆他认知的事,而且还是可能会死的事,都会这样疑神疑鬼的。 少年依旧用两只手握剑,对向宫宇冬,道:“你…要杀…我。” 宫宇冬道:“不是。” 少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调整好气息。道:“我不信。” 宫宇冬道:“我知道藏宝图已被长江断肠针拿走了,我还杀你干什么?” 少年冷冷道:“灭口。” 宫宇冬道:“你是南宫世家的人。” 少年咬牙道:“对,可我绝不会用南宫世家来威胁你,我就算再弱,也依旧会向你亮剑。” 宫宇冬突然说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之所以将你留到最后。就是因为你是南宫世家的女婿。” 少年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他的心已经几边破碎。 他丢下手中的剑,向黑夜狂奔。他是因怕死而逃,可更是为羞愧而逃。 宫宇冬大声道:“拿起你的剑再走!” 少年停住,他低下了头,缓缓走回来,拣起他的剑。 他走了,他并没有跑,而是低头慢慢的走,谁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宫宇冬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非要羞辱他一番?” 赵庆航道:“不是。” 宫宇冬叹气道:“他敢和这些老江湖待在一起夺昌东明的宝藏,他其实是个很勇敢的人。” “可我若不这样说他,他绝对不会放弃,他绝对会死。” 勇敢本是件令人向往,值得赞颂的事,可他若并不知道自己的弱小,用勇敢来掩饰错误的行为。那便成了鲁莽,就不再值得人歌颂,只会让人取笑。 第25章 镖与人09 夜虽更深,天却已不那么黑了。 宫宇冬倚着树,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哪里?” 两幅图,一幅被岳星河拿走,另一幅图被长江断肠针拿走。 宫宇冬就算再爱笑,他现在也不能再笑了。 也许不笑更好些。因为他知道,他一但笑,就会笑得如夜风那样凄凉。 宫宇冬自问自答,道:“去荆先生那里。” 这推断显然是没问题的。两幅藏宝图都被锁住,只有荆先生才能打开。那两人迟早会去荆先生那边。 虽然不知道两幅图哪个是真的,但只要保住了荆先生,守株待兔,这躺镖依然能押成。 此时,宫宇冬却突然道:“昌东明的宝藏是很吸引人的东西。” 赵庆航道:“是。” 宫宇冬道:“你真打算要放弃昌东明的宝藏?” 赵庆航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他低声道:“并没有放弃。” 宫宇冬停住,他反而不懂了。 赵庆航颤抖着道:“宫兄,对不起。” 宫宇冬皱着眉,他不明白为什么。 赵庆航道:“其实这两张藏宝图,都是假的!” 宫宇冬脸上仿佛出现了奇怪的变化。没有人能形容他脸上的表情,绝不是绝望的崩溃,也不是欢喜。 他倚着树,几乎是软瘫地贴在了树上。 赵庆航盯着宫宇冬,眼神也无比复杂,但他眼神中存在最多的情绪,无疑是痛苦。 赵庆航道:“真正的藏宝图在家父那里!而家父出门,也正是为了寻宝。” 赵庆航低下头,又道:“方才在敌人群里,我还不能将这话告诉给宫兄。” 宫宇冬忽深叹了口气,展颜笑道:“这是好事,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赵庆航怔住,他缓和了很久,才道:“宫兄,我又欺骗了你。” “没事的。” 依旧是欺骗,宫宇冬依旧是那句“没事的。” 赵庆航再听到这句话时,心仿佛要碎掉。 一个人被第一次原谅后,他可能会感到感激。可他若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类事情,原谅了第二次,那这个人只会感到自己无比可耻。 赵庆航惊道:“你一直押的是一个假镖!你没有觉得,你这次押镖是件…” 宫宇冬抢先道:“无论是笑话,还是陷阱我都认了。” 赵庆航道:“可是因为我,你才陷入了那么多次危急。” 宫宇冬抬头,天上没多少星星,可他的眼里仿佛有满天繁星。 “这躺镖是我自己要押的,跟你没关系。” 赵庆航急道:“可是…” 宫宇冬示意他不要说了,笑道:“小打小闹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以后都会忘的。” 赵庆航无言。你若被这样一个人原谅了这么多次,你除了心怀感激,你还甪说些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说。 宫宇冬温和地笑道:“我是个好奇的人,你怎么也应该把这故事讲一讲,让我高兴高兴。” 赵庆航回过神来,道:“家父临走前,才将藏宝图一事告知于我。” 宫宇冬道:“可是在赵总镖头走后,振荣镖局藏有藏宝图的事,被传了出去。” 赵庆航整个人似已抽紧,道:“所以我就想找人做这场戏,来缓解镖局的压力。” 宫宇冬道:“而且你还亲自作钓饵,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相信,我们押的就是真正的藏宝图。” 赵庆航道:“即使十分了解这躺镖的人,也会思虑两幅图哪个是真的,在这个问题上大废脑筋。所以他们万万想不到还有后面一层。” 一个人思考问题时,如果很艰难且得意地思考出了一层内容,那他就很容易满足,很有可能就会忽略了另一层内容。 宫宇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妙,实在是妙。” 赵庆航道:“我想出这个方法后,就已暗下了决心。我如果要死,也要带着这秘密进坟墓。” 宫宇冬道:“可是你告诉了我。” 赵庆航黯然神伤,道:“我没法不告诉。” 宫宇冬道:“连那个荆先生也不知道?” 赵庆航道:“我也骗了他。” 宫宇冬突然笑了一下,他向东南的方向走去,道:“走吧。” 赵庆航道:“去哪?” 宫宇冬道:“你回你的家。” 赵庆航怔住,道:“你呢?” 宫宇冬笑道:“你的家不就是镖局吗?我已经是镖师了,我也回你的家。” … 天已经不那么黑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探出黑夜。 宫宇冬和赵庆航却已探出了森林。 出来森林后,就有了路,路边停着车,卖酒的车,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在卖酒。 清晨有风,风吹来,传出一阵阵酒香。 赵庆航看着宫宇冬,道:“你想不想喝酒?” 宫宇冬道:“不想。” 赵庆航道:“为什么?” 宫宇冬笑道:“因为我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他们请我喝酒,可是都没什么好心思。” 赵庆航道:“大清早起来在这荒无人烟处卖酒的人,傻子也会觉得有问题。” 宫宇冬道:“我们可以买酒,买了却不一定要喝。” 宫宇冬走到车前,那老汉突然站起来,叫喝道:“上好的竹叶青酒和牛肉,要不要来一点儿。” 宫宇冬听到了这声音,突然怔住。 那老汉抬了抬帽沿,撇着嘴看着他们笑。 宫宇冬忽然笑了笑,淡淡道:“赵公子,恐怕这酒我们是非喝不可了。” 赵庆航皱眉道:“为什么?” 宫宇冬笑得温和有礼,道:“钱隋甲钱老爷子的酒,你不肯喝?” 赵庆航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道:“钱老爷子的酒,是一定要喝的。” 钱隋甲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会儿咧着嘴笑,一会儿大笑,他道:“你们竟然还在一块,那就说明宫少侠果然是宽容大度的人,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无锋剑了。” 宫宇冬道:“钱老爷子,您不需要帮助我。” 钱隋甲笑眯眯地看他,不语。 宫宇冬无奈道:“您为了不让我出名,甚至不带个底下人,亲自偷偷地来帮忙,这份大恩,晚辈受不起。” 钱隋甲看看他,突然大笑道:“想不到你也爱自作多情,谁说老夫要来帮你?” 宫宇冬道:“所以您是?” 钱隋甲移向赵庆航,道:“我是来帮你的。” 赵庆航不解道:“帮我?” 钱隋甲叹气道:“我是劝你,不要将藏宝图押给那个荆先生。” 宫宇冬道:“您也知道昌东明的藏宝图?” 钱隋甲笑道:“老夫混迹江湖几十年,各处的信息,老夫还是比较了解的。” 宫宇冬道:“钱老爷子谦虚了,论消息,没人比钱老爷子更灵敏。”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偷偷暗笑:只可惜钱老爷子不明白,他们完全就没有真的藏宝图,真的藏宝图已经被赵振荣拿去探宝了。 钱隋甲的情报很灵,可赵庆航此前没有告诉任何人,钱隋甲又怎么能知道。 钱隋甲又对向宫宇冬,道:“可是老夫早就知道,这躺镖是昌东明的藏宝图,却没有告诉你。” 宫宇冬道:“您本就不需要告诉我。” 钱隋甲叹道:“我原本不相信你真的变了,所以不敢告诉你。” 宫宇冬道:“因为您怕我知道后,会怪罪振荣镖局。” 赵庆航道:“可宫兄并没有这样做。” 钱隋甲顿了许久,突然道:“你们要将藏宝图给谁,老夫不该管。可是绝不能给这个荆先生。” 赵庆航道:“难不成这个荆先生是大恶人?” 铁无双道:“这个荆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鹰!” 赵庆航和宫宇冬一同惊道:“万鹰阁!” 万鹰阁是一个组织,杀人的组织。 天下北七南六十三省,任何一个城市都可能会有万鹰阁。 他们的势力可以在任何地方,人越多,万鹰阁的势力也越大,因为人即是他们的猎物。 他们比宫宇冬还擅长决定别人的生死,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全天下的人。 他们自己决定他人的死活,然后就自己替别人解脱。 万鹰阁的效率极高,他们各个分堂之间没有联系,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 他们对自己人更狠。如若万鹰阁对外人的刑罚有三十种,对自己人的刑罚就有一百种。 倘若你背叛了万鹰阁,万鹰阁自然留不了你,他们会请你离开。 而只有一种人能退出万鹰阁。 死人。 钱隋甲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道:“那个荆先生是万鹰阁的人,万鹰阁也盯上了这份藏宝图。赵公子,你万不能将藏宝图交给他。” 宫宇冬很平静,静得可怕。 钱隋甲看着宫宇冬,他连连叹气,然后就推着酒车,向着远方驶去。 突然,赵庆航有种十分可怕的感觉,他从未感知过那样浓烈的杀意。 赵庆航这才注意到,自从钱隋甲说完“万鹰阁”这三个字后,宫宇冬就再也没动过。 风在呼啸。 他害怕地转向宫宇冬。 一阵落风声,一颗树竟被宫宇冬斩断。 不是砸断,而是斩断。 毋锋锏终究还是锋利了。 “万!鹰!阁!” 宫宇冬的声音凄厉、愤怒,每一个字相顿之间,都夹带着无尽的诅咒。 第26章 镖与人10 宫宇冬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宫宇冬并没有将杀气对准赵庆航,而赵庆航的额头已在流汗。 赵庆航咽了口唾沫,道:“万鹰阁视人命如草芥,人人皆可恨之。” 宫宇冬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赵公子,我与万鹰阁之间有说不出的仇恨。” 赵庆航摇头道:“我不知道。” 宫宇冬道:“那个荆先生却知道。” 赵庆航道:“是他主动找上我的,他说他能承受得了昌东明的藏宝图。” 宫宇冬道:“他既然能找上你,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藏宝图?” 赵庆航道:“因为我不愿给他。” 宫宇冬道:“因为你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藏宝图被人正大光明地押出了振荣镖局。” 赵庆航低头道:“我必须这样做。” 宫宇冬转了下眼珠,道:“也许那万鹰阁的荆先生也想让你这样做。” 宫宇冬又道:“赵公子,请问那个与我比试的人,是怎么知道我的?” 赵庆航不解,因为这本不是什么问题,因此他当时并没放在心上。 他道:“那时,他是在无意中听人说,西湖旁有个很厉害的人。” 宫宇冬叹气道:“听者无心,说者有意。” 赵庆航道:“有人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宫宇冬道:“不错。” 赵庆航疑道:“他或许原本就知道你是谁。” 宫宇冬道:“一路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我是谁,他一说就说到我了。” 赵庆航道:“很巧的事。” 宫宇冬淡淡道:“我平生最不信的事就是巧合。” 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大多数的巧合都是人为。 赵庆航道:“所以应该是有人让他知道的。” 宫宇冬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或许应该知道了。” 赵庆航长抒道:“万鹰阁。” 天边暗淡,空中依旧有风。 赵庆航沉声道:“所以万鹰阁想让你押这躺镖。” 宫宇冬咬牙道:“他们肯定会让我押这镖,无论我成功与否,他们都是受益者。” 宫宇冬又道:“如果我押镖成功,他们就认为自己得到了昌东明的宝藏。而如果我押镖失败,他们也会得益。” 赵庆航道:“为什么?” 宫宇冬道:“因为他们明白,想要我放弃做一件事,只能让我去死。” 赵庆航叹气道:“可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押这躺镖,因为这是假的。” 宫宇冬道:“我不需要再押镖,可是我有别的事要做。” 赵庆航道:“什么事?” 宫宇冬冷冷道:“杀人。” 你几乎很难听到宫宇冬说“杀人”。 赵庆航感到有一丝凉意从脚底生起,他道:“除掉这地方的万鹰阁?” 宫宇冬摇头道:“最主要的是把事情弄清,免不了要死人。” 宫宇冬道:“但如果他们烂到骨子里了,拔除他们也是顺手的事。既是因为私仇,也是因为他们杀任何人,包括杀我,都没有什么理由。” 赵庆航道:“没有理由地杀人。” 宫宇冬道:“你还记得在杭州酒馆里的那两个人吗?” 赵庆航皱眉道:“难不成是他们?” 宫宇冬道:“之前在酒馆里,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不需要猜,也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赵庆航道:“我早已看出他们不对劲。” “哦?” 赵庆航道:“他们来到酒馆,难不成想着靠恐吓我们,就能拿到藏宝图?” 宫宇冬道:“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直接拿到藏宝图,而是为了确认,确认我是否成功接下了这躺镖。” 赵庆航道:“他们是万鹰阁一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宫宇冬道:“其实我早已知道他们是万鹰阁的人,起初就知道。” 赵庆航愣了一下,道:“为什么?” 宫宇冬道:“在我来杭州之前,我夺了赌的那一条胳膊,杀了他那两个小弟。” 赵庆航道:“你说过,是因为他们在赌场赌输后偷袭了你。” 宫宇冬慢慢道:“更重要的是,当时我就发现,他们是万鹰阁的人,所以我才在盛怒之下,杀了人又夺了他的胳膊。” 赵庆航镇静道:“赌和镖之前说过,他们有老板。” 宫宇冬叹气道:“我早应该明白的,走了这躺路,我更明白了。” 赵庆航道:“为什么?” 宫宇冬道:“你说荆先生在约莫杭州西北方四百里处。” 赵庆航点点头。 宫宇冬道:“我不是说过,我是从西北来的吗?” 赵庆航呆住。 宫宇冬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惜我距离把握得不好,如今,我又走了一遍,我才明白了。” “我来杭州之前遇到的那个赌场,正好离杭州四百里。” 赵庆航看着宫宇冬又亮出了笑容。 你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这个笑容。 宫宇冬虽然在笑,可是谁都明白他将要干什么事了。 笑能盖在所有表情身上。 无论你原本是想哭,想愤怒,还是真的想笑。你都可以用一层新的笑容盖住你原本的表情。 所以没有表情比笑复杂。 所以宫宇冬“爱”笑。 被仇恨包围,只会带着愤怒的人是很难报仇的。 想要报仇,必须学会戴着“笑”这层面具。 宫宇冬慢慢收起他的“笑”,很慢,慢到赵庆航能看到他笑容的变化。 慢慢地,宫宇冬的脸上失掉了所有的情绪。 “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就是除自己外,没有人能劝,也没有人能参与的事。 赵庆航回去了,只有宫宇冬在继续向前走。 宫宇冬在向西北走,他紧紧握着他的锏。 他之前是一个人走来的,现在他依然也是一个人。 云还是和刚才一样的云,树也是和刚才一样的树。 宫宇冬还是他自己,他的境遇却已不一样了。 至少他现在有地点可去。 至少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时他明知那些事早已过去,本不愿再去挑起杀戳。 但万鹰阁害他的心却从无休止。 三年。 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饶恕,宽容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不得不杀,有些事不得不做。 是时候做事了。 他做的事是要流血的。 第27章 展锋之锏01 风更大了,风中有长街。 长街的一端,是无边际的树林;长街的另一端,同样是无边际的树林。 长街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若不是曾经来过的人,就算花上十天来找,也不一定能找到这地方。 现在已有人在来,他当然是来过这里的人。 街上没有酒馆,也没有妓院。 街上只有赌场。 没有酒,没有女人,这条街的人难道这么朴实? 绝不是因为人们能压制住心中的欲望,而是因为赌场中本就有无穷尽的酒和女人。 只要带足了银子,我保证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会让你失望。 现在还不是初晨,现在是子夜,最黑暗的时刻。 为什么很多赌场要在晚上迎客? 隐蔽?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其实道理再简单不过,那是因为他们要为你留住时间,让你白天可以干活挣钱,好让你在晚上有钱可挥霍。 大多数人在手中无钱时可以减少挥霍,保持理智,可一但手中握着钱,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家赌场并没有名字,却还是有人径直地走向这里。 人本在远处,现在人已在街中。 他从街东面出现,走向街西。 街不长,却有一座关帝庙,一座佛塔。 可两个物什都处在街道的两边,赌场却在街道的中间。 这个走路的人停住了,他望着街东的关帝庙,望了许久。 他走开了,任何一个失掉“兄弟”的人,都不会在关帝庙前待立太多时间的。 但也许没那么复杂,因为他要拜的并不是关二爷,而是佛像。 他的手中有武器,没有人会再觉得那团黑布中包着的是葱了,现在人人都可以看出来,现在的他,手中握着的绝对是武器。 带着武器的人拜佛也往往只有两种目的,一是祈求不愿杀人,二是即将去杀人。 万籁无声,月色朦胧。 他已经走过了街中的赌场,这次他连一眼都没有看。 赌场前的街道惧已点了天灯,街端的民居却是连灯都点不起。 赌场亮得好像一阵火,就在宫宇冬的背后燃烧,他只是孤零零地走向黑暗的边街。 残月与子夜,孤影与长街,本就是同样寂寞的。 漆黑的夜,漆黑的佛塔。 宫宇冬的眼睛比夜还黑。 宫宇冬在夜月下慢慢的踱进塔前。 三层高的佛塔,却是残败的大门,拜佛之人越来越少,塔早已成了破塔。 残败的大门“吱呀”一阵就开了。 底塔一片阴黑幽静,没有亮光,更不会有香火。 虽然塔内已近破烂,但神案完好无损,佛像也很完整。 这很好,说明还有人诚心拜佛,即使是在被赌场诱惑的长街,也还是有至诚的人。 不管在任何地方,天堂也好,地狱也罢,总是可以分出几个好人,几个混蛋的。 宫宇冬垂下了头,他很少垂头,但这次他的头必须要低下。 他双手合十,闭眼聆听。 塔内没有声音,他在听什么? 塔内当然没有声音,这声音只有宫宇冬能听到。 他听到了喃喃之音,声音由低到高,不是赐福的赞声,而是诅咒。 痛哭,咒骂,世间所有恶毒的话都俱已出现。 宫宇冬却不能回神,他必须听下去。 他手里早已无锏,他的人也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昔日死在他手上的人一百五十七,其中并不全必死无疑,生死完全在他一念之中,可他当时并无好生之德。 壮士断腕,家人破心,他都历历在目。 不听此怒言,他怎可卧塌而睡;不受此诅咒,他怎能以血还天。 宫宇冬痛苦,上天给了他杀人的才能却又给了他一颗悲悯的心。 这两件东西无论放到谁身上,谁都会因此而痛苦。 他却又偏偏不能缺少任意一件东西。 没有杀人的才能,他不能作为人而活下去。没有悲悯的心,他活着简直不能算个人。 他已不是第一次杀人前拜佛,可他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低诵佛号。一个人在潜心悟佛时,是很难再动嘴诵佛的。 当然也无法握着武器。 也不知过了多久,宫宇冬忽然渴望吃点东西。 他心中不禁感叹,看来饿着肚子独自拜佛比仇恨还要难受些。 宫宇冬的仇恨固然很深,但他走了那样长的路,他也明白,万鹰阁各分堂间互不干涉,这里的人与三年前的那些人并无关系。 虽有新恨,但无旧仇,所以宫宇冬还可以感受到饥饿。 但有些人的仇恨,即使是摧心挖腑,也绝不会忘下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背后的大门忽然吱叫了几声。 他依旧在拜佛,没有回头。 然后他就听见。“施主需不需要上香?” 一个贫瘦的小僧,一只手执一束香,另一只手单手行礼。 他的肚子很空,像是被皮带扎紧的。 出家人只食素斋,对待自己也是一毛不拔,绝不会吃得太多,自然就瘦些。 宫宇冬要了三根香,点着。 因为有了香火,原本黑暗的佛塔已经不再黑暗。 夜色凄冷,香火朦胧。 佛塔内没有别的人,只有宫宇冬和和尚。 宫宇冬回过身,看着和尚。 和尚也抬起头,看着宫宇冬。 宫宇冬道:“你是这条街的人。” 和尚道:“是。” “你在这里多久?” “三年。” 三年,很普通的时间,却是以保涵一个人太多的事。 宫宇冬已走了太多的路,一个人走路,必定是孤独而寂寞的。 但孤独与寂寞却是最适合人来思考的状态。 一个人若是思考得太多,怎么都会喜欢说几句话。 现在别说是一个和尚,就是来了一只猫,宫宇冬也会对它说几句话的。 宫宇冬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和尚?” 无论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成和尚,假如有一天一个人变成了和尚,他一定有很不容易的原因。 “因为仇恨。”和尚一字一顿地说。 宫宇冬望向佛像,黑暗之中,原应慈祥的佛像几乎瞬间变得挣拧了。 “听说心有仇恨的人拜佛,即使是佛像,也会沾染恨意,变得狰狞。” 第28章 展锋之锏02 心有仇恨的人必定是孤独的,和尚也是天生就需要忍受孤独的。 可心怀仇恨的人虽有做和尚的才能,但却是绝对不适合做和尚的。 宫宇冬没有回头,他依旧拜佛。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和尚,一个人只要做了和尚,不管他以前叫什么,他现在只能叫和尚。” “佛像很干净,你弄的?” “是。” 他的心中有仇恨,手上也有恨意,而那沾染仇恨的佛,也远没有那么慈祥。 “很好,可塔内还是很脏,你要不要扫一下。”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宫宇冬依然在拜佛。原本他打算马上就走,现在他要等到这三柱香烧完。 三柱香的烟气,全数捂在塔内。 长巷静寂。 宫宇冬依然在接受这些漫骂,他不愿拒绝。 他既不想遗忘,也不愿麻木。 他还没有再听到那些咒骂声,就已听见了扫地声。 从上面传来的声音,那个和尚在从上向下扫塔。 宫宇冬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着。 和尚扫下来了,他扫得很卖力气,宫宇冬斜头,他不会转身看,也不会走过去问。 宫宇冬看着香火焚烧,双手合十。他的眼睛已变了,道:“你真的是和尚?” “是。”没有思考的回答。 宫宇冬严肃道:“就算是刚剃度的和尚,也应该明白,扫塔是要从底层往上扫的。” 塔内无声,连风声也没有。 和尚没有任何反应。 宫宇冬低声念道:“佛塔从底层向上扫,是扫干净人生向上的路。” 他缓缓念出这句话,放下原本合十的手,转过身来。 宫宇冬缓缓道:“你演得很好,只可惜你缺少一样东西。” 和尚不说话,他没有问这样东西是什么。 宫宇冬自答道:“经验,最重要的西,但却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教你,也没有任何取巧办法的东西。” 和尚看了一眼宫宇冬,道:“我没有经验,那你呢?” 宫宇冬道:“我曾经为了要杀一个人,真的做了一个月的和尚。” 和尚沉默了许久,在零星的香火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 “我也一样。”和尚开口了。 “什么一样?” “为了杀人。” “你要杀谁?” “你。” 宫宇冬平静地说道:“当初在酒馆假扮的那个小二,也应该是你。” 和尚看着他。 宫宇冬道:“夜深了,虽然有香火,但我看不清你。” “但我有种感觉,你若不是故人,那就是为了故去的事。” 宫宇冬盯着他,道:“你是何人?” 和尚道:“一个人做了和尚,不管他以前叫什么,他只能叫和尚。同样一个人有了仇恨,他就不再是他自己,只能叫复仇的人。” 宫宇冬严肃道:“不要自己骗自己,我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反驳,只有沉默,不算长的沉默。 “我叫柳谷。” “你姓柳。”宫宇冬缓缓道。 “柳树的柳,山谷的谷。” “柳谷,柳峰。”宫宇冬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四个字。 柳谷阴沉道:“你记得他。” 宫宇冬道:“我记得我杀过人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柳谷道:“为什么?” 宫宇冬道:“就是为了现在,为了在仇恨我的人面前,说出他们的名字。” 柳谷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宫宇冬道:“我认为我猜得不错。” 柳谷依然没有再开口。 宫宇冬还是同样的冷静,他凝视着这个人,道:“我喜欢听故事,我知道你现在也想讲故事,你可以讲。” 柳谷低沉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故事。 “我的父亲死在巨熊口中,母亲溺水而死。那时,我十二岁,我哥哥十六岁。” “为了活着,我哥哥开始练武,他天分很高,也很努力,他为了要让我活下去,必须去为其他的势力做打手。” 宫宇冬突然道:“所以他加入了万鹰阁。” 柳谷只是慢慢地盯着宫宇冬看,什么也没有做。 子夜,连冷雾也无法升起。 不必说什么,宫宇冬明白了,从此开始,宫宇冬不会再突然影响他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谷继续道:“我记得,他每次回来,身上总会多几道伤。” “他从来没有缺席过我任何重要日子,只要是重要节日,无论他在哪里,都要想办法回来,日日夜夜地照顾我。” “可他将我保护得太好,已至于他死后,我连一点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气氛突然掉入深渊。而这里本就没有烛,没有火,不过是从回忆落回了现在。 柳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说了。 他似乎想象不出合理的情绪来描述这件事。 “是我杀了你的哥哥。” 宫宇冬见他实在不能说话,就替他说了出来。 其实柳谷早就已经崩溃了,刚才他说的话不像江湖人说的话,江湖人说话通常都是深思熟虑、话中有话的。 这只是一个弟弟在诉说哥哥的故事而己。 话不能算简练,甚至都不连贯,几乎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但没有人会取笑他,只要感情够真挚,就绝不能被耻笑。 柳谷紧紧攥着拳头,突然道:“这三年来,我每天至少苦练四个时辰,在黑夜里,夜有多长,我练多久。” 宫宇冬一直在闭着眼。宫宇冬自己的力量,岂非也是通过仇恨培养出来的! 柳谷的心已经破碎了。 宫宇冬呢?他的内心有谁能知? 愤怒与仇恨是力量,却不是战斗的力量,相反,这是莫大的毒药。 就如同现在,宫宇冬若对柳谷出手,柳谷绝对活不下去。 宫宇冬没有出手,他只是慢慢道:“你哥哥确实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柳谷颤抖了一下,那双仇恨的眼睛不可掩制地流出一点感激。 敌人的夸奖比任何人的夸奖都要可信。 他了解过宫宇冬这个人,即使在仇恨的滤影下,他也很少能抹黑这个人。 但柳谷却并没有一点原谅宫宇冬的意思,他的这种仇恨本就不得不报的。 他的内心原本是善良朴素的,是无比单纯的情感。 但仇恨更原始,更单纯。 他已无法退缩,因为他自己已经面对宫宇冬。他也不想退缩,因为他眼睛中的仇恨依旧热忱。柳谷一直用冷狠的光盯着他。 第29章 展锋之锏03 宫宇冬又冷冷道:“我想对你说一件,会让你特别失望的事。” 柳谷咬牙道:“我不想知道。” 世界上绝不会有人们不想知道的事,所有的“不想知道”,只不过是不敢知道。 宫宇冬知道那么多的事,不仅是因为他聪慧,更是因为他敢了解。 宫宇冬仿佛没有听见他刚刚说的,继续道:“三年前的那件事,我手染了不少鲜血。” 柳谷没有反响,他默默地听,看来他也不是真的不愿听。 宫宇冬悚然道:“这三年,我也思考了很多,也受了不少仇恨的折磨。但若是让我再回到三年前,我依然会做,柳锋我也照样会杀。” 柳谷的眼睛已变得疯狂。 宫宇冬道:“我现在绝不能让你杀了我。” 柳谷的手握得更紧。 宫宇冬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儿女?” 柳谷道:“没有。” “其余的亲人呢?” 柳谷凄然道:“我曾经只有我的哥哥。” 宫宇冬沉吟道:“所以不管我们谁死了,都不会再有亲人报仇,这段仇恨至少可以在我们这里终结。” 宫宇冬苦笑,见证一段仇恨的完结,无疑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即使死的可能是他。 柳谷听完后,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 但他永远不会放下仇恨。 因为宫宇冬的事,他不知受到了多少痛苦与折磨。 无论多么可怕的痛苦与折磨,他都可以忍受,因为仇恨能燃烧一切,包括痛苦。 让他放下仇恨,就是等于让他完全面对痛苦! 香已燃尽。 夜,无声。身影更暗淡。 黑暗中看不出人脸上的轮廓,更看不出人脸上的表情。 野云挡住孤月,淡淡的星光照不进被封死的窗户,连最后一丝光都不见。 最黑的天,最深的夜。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事都看不到。 原本银亮的锏也变得漆黑。 被仇恨包围的人一定是寂寞的人,因为他不会再找其他人,其他人也再找他。 这种人已经注定了要孤独一生,只有杀掉仇人,才能够冲破他对自己包裹的丝网。 这事宫宇冬知道,因为他做过。 这寂寞的街,寂寞的夜,两个同样寂寞的人。 世间唯有仇恨,能瞬间将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事已至此,无法再评论对错,只能评论一件事。 谁的武器够快。 “拔剑。” “拔锏!” 柳谷抽出了他腰上那柄软剑。 剑剑连绵,丝毫不断。 这不是快剑。是乱剑。 你可以躲开一块石头从天西降,但你躲不过连绵的细雨。 可这剑不是连绵的细雨,差得太实在多。 宫宇冬能感受到这一剑,这一剑的怨气,他感受到的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苦怨,他几乎感同身受。 柳谷的软剑已攻向宫宇冬。 辗转腾挪间,他的剑已变了五招,每一招都不同,可都差一点击中宫宇冬。 差一点,就是差了,永远刺不到。 柳谷咬着牙,他听说过,一些高手能练就一种奇特的感知。 这种感知与眼、耳、鼻皆无关,这是在无数次生死中锤炼出的,对事物的感觉。 他不管什么感觉,他只需要刺一剑。 “只需一剑。” 他的眼中似乎已有火在燃烧。 他的手不停地抖,一柄软剑,塔内看不到剑光,却能听到几十响交映的剑鸣。 清脆的龙吟声。 虚招与实招交相辉映,而宫宇冬并不在意这个。 什么都一样,无论虚招实招,他都不害怕。 剑刺到宫宇冬。 柳谷的眼睛明明看到这一剑已刺到宫宇冬,他的手也已感觉到触觉。 但不是刺到肉体的触觉,而是刺到钢铁的触觉。 剑就刺在宫宇冬的胸前,没有再刺入。 柳谷握剑的手突然一颤,心中震惊道:“大横练。” 不是,绝对不是。能将外功练到这种地步的,世上绝不会超过五个,像宫宇冬这种年龄的,绝对没有。 他不能再想了,他现在的精神,用来对付宫宇冬都不够,又怎么可以再想其他的。 可他自己,又怎么对付得了宫宇冬? 无论宫宇冬用得什么,那一剑,宫宇冬的确承受住了。 他还能再干什么? 柳谷突然笑了,对自己无能的嘲笑。 宫宇冬不必抽出锏,锏就在他手中。 他的锏没有任何变招,柳谷能看到这一锏的轨迹,甚至可以知道它会击在哪里。 可他就是躲不开。 当他感受到痛时,他的人已被飞撞到了墙壁。 他仿佛黏在墙上,然后慢慢滑落,烂成了一团泥。 不过他还是一团活着的泥。 宫宇冬吐出口气,道:“你觉得,为什么我要故意受你一剑?” 柳谷趴得好久,牙齿“咯吱”地响,道:“嘲讽我。” 宫宇冬道:“没错,就是嘲讽你。我如果不彻底击溃你的信心,你就还会再来。” 柳谷疯笑道:“再来?你要我活着?你妄想我宽恕你?” 他早不能再多动,他每笑一声,就要付出巨大的力气。 宫宇冬道:“我并没有求你宽恕我,我一直觉得,只有受害的人才有资格谈宽恕。” “你要是某一天换了想法,那我祝贺你,也祝贺我。” 宫宇冬说了很多,柳谷的眼睛却没有一点变化。 宫宇冬身已转过,香早就灭了,他应该走了。 “我是万鹰阁的人。”柳谷道。 宫宇冬猛得转向他,瞳孔在收缩,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又充满与柳谷相同的仇恨? “万鹰阁的人死得快。” “复仇也快。”柳谷咬牙道。 宫宇冬将胸中的浊气慢慢吐干净,道:“我谈生死,你谈仇恨,我们永远也谈不到一块去。” 柳谷恶狠地盯着他,但在子夜,谁也无法看清谁。 “我不想谈,我想死。” “一个人要真想死,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不管你。” 宫宇冬只是看了一眼他,同样是子夜,谁也无法看清谁。 宫宇冬走了,只留着一句话。 “我在十岁就成了浪子,比你要早。” 宫宇冬已经走出了佛堂,只有在他走出佛堂后他才意识到这里是佛堂,不是炼狱。 锏还是毋锋锏,人还是活人。 没有什么大道理,只是不想杀他。 “人为什么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呢?”宫宇冬道。 不愿意杀就是不愿意杀,既然不想做,那就不做了。 宫宇冬觉得自己又发现了个好道理,不光是个浅显易懂的道理,而且还是个值得喝一杯的道理。 第30章 展锋之锏04 肃杀之气常在,永远都在。

宫宇冬慢慢行于长街,下弦行月,照着他的前方。

他经过了刚才的事,他现在已感受不到饥饿与寒冷。

现在他的身体,无疑是最适合复仇的状态。

内心呢?不知道。

他没有明说,但他的腿脚,一直在前向赌场前进。

这条路,他的方向不会变。刻骨铭心的仇恨,离他越来越近。

不过他手中的锏间握得并不紧,因为他的心中不只是仇恨。

他在控制自己,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

以前生活的紧张与死生,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忘却。他随时准意着挥刀杀人,也随时准备被杀。

赌场就在他不远处。

巨大的赌场,也已经黑暗,与方才不同,只剩下几点灯火。

即将走到门前时,他忽然感知到一个很特别的人。

这个人很特别,因为他是个死人。

这个人很特别,因为他是宫宇冬认识的人。

柳谷!

柳谷就在在赌场门前,在他的组织,万鹰阁面前。

宫字冬看到柳谷时,脚步没有放慢,他走得更快了。

他走到柳谷旁,在黑夜中蹲下。

柳谷眼睛深闭,舌头收在嘴里,十分安逸,似乎不像个死人。

但他绝对是个死人,他的后背被贯穿,心脏破碎。

他不是在这里死的,宫宇冬能看出。因为一个人心脏被刺穿,一定会流很多血,这里却没有血迹。

他记得佛塔内,柳谷已被他打得不能再动,他是趴着的,一定是有人从他背后刺穿杀害了他,然后将他扔到了这里。

刚才,宫宇冬走得很慢,那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做事。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柳谷?杀了之后为什么要将他扔到这里?

宫宇冬不语,他没有再回佛塔确认。

他在盯着伤口。

柳谷是被一把刀杀死的,宫宇冬认得这把刀。

宫宇冬并不能认出所有的武器,但他无论如何也能认出这一把刀。

这把刀陪了他太多时间。

滴血刀!岳星河的刀。

宫宇冬明白了,他不再追究柳谷的死,现在只需向赌场走去,他相信岳星河也会在这里。

宫宇冬望着这幅已经流干热血的身体,他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个人虽已死了,但他今天教给宫字冬的,宫宇冬一刻也不敢忘。

宫字冬明白了,我却不明白。

如若仇恨是错的,那人类为什么要诞生出这种情感?

如若仇恨是对的,那为什么仇恨消失时,人类会高兴呢?

说不清,至少我说不清,所以我也不敢说太多,只能留下故事,让众人评判。

赌场,二楼,这屋子里也没有燃火。

一个中年人慢慢地坐了下来。

嫖和赌早已站在这里,没有坐着。

旁边有人给中年人倒了一杯酒,可这种时候,有谁能喝得下去?

中年人没有表情,突然道:“坐。”

赌和嫖坐下,只有中年人让他们坐下时,他们才能坐下。

而在一旁倒酒的那个人正是长江断肠针。

中年人道:“无锋剑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开场就不是废话,他好像不愿意说废话,至少现在不愿意。

长江断肠针在一旁道:“想对付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找个和他武功差不多的人。”

很简单的道理,但要实现却是很困难的事。

赌道:“真的会有?”

长江断肠针认真道:“绝对会有的。”

“附近一带真的有?”

赌仿佛不敢相信,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长江断肠针依然认真道:“有,而且离得并不远,甚至就在赌场里。”

现在他们又不说话了,也许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你若真正背叛了你的朋友,不管如何,你这辈子一定都不愿意再见到他。

所以你要么离你的“朋友”越来越远,要么就靠近你的“朋友”。

不过,靠近“朋友”也不一定是为了要他原谅,靠近他,也可能是不愿再见到他。

因为死人和活人是永远无法再见面的。

这个夜晚真不短,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有多少生命默默地行动、死亡。

这一夜中,这个赌场一定是最不安定的地方。

在夜晚的赌场往往应该特别明亮,特别热闹。

可大厅的灯火早已熄灭。

一个人瘫坐在赌桌旁,疲倦地凝祝着桌上的银两。

他刚刚将那些赌得疯狂的人赶走,你但凡赌过钱,就知道赶走赌上兴致的人有多难了。

他在那里,粗粗地喘气。

身上唯一动着的就是他的眼睛。

现在他的眼睛也不动了,他已睡着了。

睡着的人总归会醒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他只能将这归纳成一种感觉。

柔和的月光照不到大厅里,大厅压抑且封闭。

他要决定看月光一眼。

可他先拿了酒,他无论看什么都要先看看有没有酒。

他喝酒必须喝醉。

他醉了,于是他走出大厅。

一个人从黑夜中出现,什么话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他还没有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就已感受到疼痛。

他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一切就是这样突兀。

他的身子慢慢倒下,身体的力量迅速流出,眼睛也渐渐地什么也看不见。

他当然看不了月光了,最后他只能看杀死他的武器。

因为他记得老板说过要小心带锏的人,他要看看杀死他的是不是那个人。

他看到了,可映入他眼帘的并不是锏,而是一把刀。会流血的刀!

岳星河抬起刀,细嗅刀上的血。

血不好闻,血中的酒太多。

不过他无需担心,今天晚上绝对可以闻到很多的血。

现在不是子夜,最黑暗的时光已经过去。

宫宇冬站在赌场前,他举着锏,锏光照映他的脸。

四角的锏。他的脸被这柄锏划分成了两半。一半脸严肃,一半脸镇定。

宫宇冬的喘息声愈发地加重。

锏似乎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锏身变得模糊,宫宇冬看不清自己的脸了。

风吹散了热气,风是冷的。

他也冷,是时候该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些了。

他踏进了赌场,似乎进入这个赌场后,他就会变得暖和,各种意义上的暖和。

第31章 展锋之锏05 阳光照不到这里,连月光也照不到。

门里比门外还要黑暗,不知道何处的光线才能照到这里的土地。

门打开就是大厅,大厅内有九张桌子。

现在九张桌子旁的椅子都是空着的,桌上虽然摆满了银两,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死人和活人都看不到。

宫宇冬没有任何反应,他不仍习惯了黑暗,也习惯了孤独。

随他悄悄移到一张桌子旁,拿起一块银子。

难道他习惯不了贫穷?

他似乎真的如此,他转过身,向门走去。

可他还没有走出,就有一个阴影走出。

“你来了就不能再走。”

宫宇冬听到后,就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里,他握住锏,锏比他的身体停得还快。

宫宇冬转身,道:“我就知道,只要我拿了银子,你就会来喊我的。”

赌在一张桌子后出现,杀人的眼神直逼着宫宇冬。

“随意偷人钱财,可不是大侠的作风。”

宫字冬道:“我拿钱并不是私吞,而是用你们的钱做你们的事。”

赌道:“哦,为什么?”

宫宇冬搓着手中的银子,道:“你们万鹰阁的人死了,你们怎么也得应该为他置办一幅棺材,可我觉得你们并不像会给别人置办棺材的样子,不如我替你们做了。”

现在的宫宇冬轻易不杀人,如若杀人,也必须要有棺材。

赌道:“你不该来管我们的事。”

宫宇冬冷笑道:“你们的银子来路本不正;我替你们光明正大地花了,办件好事,你们应该替谢我才对。”

“也有些道理。”

宫宇冬道:“既然这样,那你们还是应该再让我拿一些银子。”

赌嘲讽道:“难道多给你银子,我们会有好处?”

“当然有。”宫宇冬高叫道。

“我身上的钱要是多了,买给你们的棺材也会更好些。”

赌冷笑着,还没有开口,一个人突然道:“宫大侠,好久不见。”

银月不见,光征服不了这片大地,只有暗可以。

嫖就站在暗中。

嫖道:“虽然许久不见,不过,你根本不必来这里的。”

宫宇冬道:“我来找我的镖。”

嫖道:“你不必找。”

宫宇冬道:“镖师难不成没有找镖的责任?”

嫖道:“已经没有了。”

宫宇冬道:“为什么?”

嫖道:“江湖规矩,镖到主之后,就与镖局没有任何关系。”

宫宇冬并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更何况,镖已说服不了他。

镖本就是假的。

宫宇冬道:“姓荆的在这里?”

嫖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宫宇冬道:“任何地方都应该有一个老板的。”

嫖反问道:“难道我们不像这样的老板?”

宫宇冬冷笑道:“这里原本有这么多的赌客和女人,让你们当这里的老板,简直比让淳于琼守酒庄还要过分。”

赌冷笑道:“说得不错,可就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管。”

“很好。”平静的两个字。

宫宇冬用眼角瞟着两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涌现多少愤怒,而是漠不关心。他就宁愿一直站着,站很久。

“我很想杀了你们。”

直接了当。

他不想和这两个人再说废话了。

两人的眼神立刻被宫宇冬吸住,就仿佛他身旁有无形的漩涡。

握锏的手已攥紧,锏绝不发抖。

宫宇冬的眼睛已锁向他们,他不是岳星河,他不依靠速度。

他仅是一步一印地往前走,每个人都可以看见他。没有任何的奇异,只是随随便便地走路。

赌和嫖就他眼前,宫宇冬身前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层层无形的墙。

他每走一步,就似有一面屏障压过赌和嫖的脸庞。

屋内不可能有风,可他们觉得有寒风吹过。

赌和嫖都在盯着他手里的锏,这只锏间在黑暗中看来,似乎在涌动着光,

宫宇冬停住了脚步,每个人都在猜他要干什么。

他看向一个并不该看的地方,就像那里有一个似的。

那里真有一个人。

长江断肠针的心脏似已停止,他发现宫宇冬那双杀人的眼睛看向了他。

无论谁被这样的眼睛看一下,都不会太好受的。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躲进草丛,却忽然发觉有一只老虎在看向草丛,甚至比那还可怕。

现在这只老虎不仅向这里看,已向这里走。

突然间,几条游丝飞出,无疑是长江断肠针出的手,他早已忍不住。

长江断肠针既然叫这个名字,他最擅长的当然是针。

这种暗器不需要用其他身体,只用一只手就可以发出。

细若发丝的针,沓无声息地出现,即使是在白天也难以让人找到踪迹。在黑暗中,更是一点也看不见。

宫宇冬却能感知到,但他不必闪避,也不必用锏。

宫宇冬只是向前面伸出了他的左手,他的手和一般人的手一样,充络着经脉血液,骨肉皮肤。

而就是这只手,就这样挡在了他身前。

几根无形的针,忽然到了他的手前。没有人会愿意用手去硬碰别人的武器。

除非他的手是更厉害的武器。

针,落在了地上,就像刺到了钢板。

所有人都震惊,特别是长江断肠针,他现在的想法与当初的柳谷一样,“外功大横练?”

不,断肠针天克外功大横练,绝对不是这个。

长江断肠针不禁叹息。

他坚信,这绝对是宫宇冬练就的奇特武功。

长江断肠针的针,并不是没有其他方法阻挡,只是其他手段更加可怕,他更愿意相信是宫宇冬独创的武功。

可不管因为什么,宫宇冬颠覆了他对武功的认知。

世人总是觉得武功是不会变化的。

但无论什么武功,总归是人练出的。

人人经常说许多高手都有奇怪的脾气。当然,没有奇特的性格,又怎会练出奇特的武功?

只要有不同的人,就永远会有不同的武功。

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人,世上的武功也不会一成不变。

莫说武功,人类所有进步的过程,不就是不断颠覆自己认知的过程吗?

宫宇冬虚握自己的手掌。

手本就是他的武器,只不过这件武器恰好长在了他的身上。

毋锋锏本身不具有杀人的力量,是宫宇冬的身体赋予了它这股力量。

第32章 展锋之锏06 夜色漆黑,人也漆黑。

长江断肠针出手后,宫宇冬不再向前走了,他一直用这双眼睛盯着长江断肠针。

长江断肠针紧紧地闭着嘴,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

他面对眼前的宫宇冬,只感到无尽的绝望。

宫宇冬眯眼笑着道:“真想不到会再看见你。”

长江断肠针道:“是。”他脑子已乱了,是憋出了一个“是”字。

宫宇冬道:“快刀盗月已经死了。”

长江断肠针道:“我知道。”

宫宇冬道:“当初,你没有点我的穴,我帮你杀了快刀盗月,我们之间已不欠什么。”

长江断肠针道:“是。”

宫宇冬点点头,又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偷袭我?”

长江断肠针的冷汗突然流出,他缓缓道:“因为害怕。”

“哦?为什么?”

长江断肠针道:“因为我害怕你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宫宇冬笑笑,道:“我不是。”

长江断肠针不知为何,对宫宇冬的话深信不疑,他道:“现在我看得出来。”

宫宇冬道:“我只认为,一个人伤害了另一个人,只有被伤害的人,才有资格原谅他。”

他又道:“对于你刚才的出手,我可以既往不咎。”

长江断肠针不禁觉得很意外,他全身绷紧的肌肉突然放松,多余的力量流入了他的脑袋。

他本就是个喜欢用脑子的人,于是他笑道:“宫大侠有武功,更有侠名,我们万鹰阁一定会需要你的。”

可是,现在的他绝不会知道,这句话竟是他平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不可能!”这句话刚说完,一声大吼声就将长江断肠针震醒,他已完全震惊。

更震惊的是,这句话不是宫宇冬说的,而是赌说的。

宫宇冬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的眼睛竟闭上了。

因为愤怒到极致,就是沉默。

宫宇冬把脸转向赌,还不等宫宇冬自己开口,赌已道:“他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更不知道你的仇恨。”

所有人都变得认真了,面对仇恨,无论是报仇的人还是被报仇的人,都必须要认真。

长江断肠针注意到,宫宇冬的眼神,又突然转移到自己的脸上,且带着可怕的表情,宫宇冬道:“你刚才说了“我们”这两个字,说明你也是万鹰阁的人。”

长江断肠针说不出话,赌替他说道:“他已加入了万鹰阁,就在刚才。”

宫宇冬盯着长江断肠针,他向前走过来,长江断肠针看着这双眼睛,竟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宫宇冬冷静着叹了口气,道:“你可以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

长江断肠针颤声道:“为什么?”

“因为我又有杀你的理由了。”

长江断肠针吃惊地看向所有人,惊道:“怎么会…这个样?”

宫宇冬道:“因为你加入了万鹰阁。我若是要你死,这一条已经够了。”

他这句话不但是对长江断肠针说的,更是对另外两个人说的。

长江断肠针怔住,目中的恐惧几乎要露出,他咬着牙,瞪向赌与嫖道:“为什么你们不和我说?”

赌与嫖一起看向长江断肠针,赌道:“很简单,我们要拖你下水。”

赌与嫖很坦然地承认,对于他们来说,脸皮简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嫖也道:“你不该恨我们,当初要加入万鹰阁的人,可是你。”

长江断肠针气得说不了一句话。

他也不需要再说了,宫宇冬已不愿意听他们再说,他只觉得恶心。

宫宇冬的锏已横握,他不再慢走,而是快步走向长江断肠针。

长江断肠针抽出了好几阵凉气,他方才觉得这里四面封闭,像极了围猎场。

可他万万没想到被猎杀的是他自己,他现在竟无处可躲。

长江断肠针不能再想了,他的针再已出手。

“叮,叮”几声,针又被宫宇冬的手抓住。

除了没有火星,打在宫宇冬的手上,简直与打在钢板上无异。

毫无多余的虚招,宫宇冬的锏击向他。

他拼死闪过,为了闪避这一锏,他已提足好久的内力,准备了许久。

可宫宇冬的气力仿佛是无限的,无需半点缓和,又有一锏将至。

长江断肠针此时正是新力不生,旧力已竭的时候。

他已救不了自己,这里谁能救他?

这里有谁能接下这一锏?有谁能有这样的速度?

当然有,当然是那把刀。

那个人,可以说是宫宇冬最应该遇到,也最不该遇到的人,来了。

刀一闪,锏就已偏走。其实刀偏得更狠,但这一刀无疑很有用。

直到滴血刀击在毋锋锏上的前一秒,也没有人看到他。

而现在,他就站在所有人的眼前。

“岳星河。”

第33章 展锋之锏07 夜色凝沉,所有人都站在黑暗中。

只有黑夜是最公平的,比阳光还公平,阳光照射的地方也会存在偏差。而只有暗与夜,笼罩着所有人,没有人能逃出。

一把刀从黑暗中伸出,然后岳星河出现。

长江断肠针失声道:“是你!”

岳星河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停在宫宇冬身上,似乎在有宫宇冬的地方,他就很少看其他人。

“好久不见,真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岳星河这句话当然不是对长江断肠针说的。

宫宇冬的脸在暗中似变得更黑,他道:“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宫宇冬不谈之前的事,他不想谈。

岳星河微笑道:“除了杀人,我会干的事情还真不多。”

“你要杀谁?”

“你觉得呢?”

平静,暴雨前让人感到奇怪的平静。

现在,岳星河只顾着看宫宇冬,而宫宇冬看的人却不止岳星河一个。

赌场封闭。

赌站在一个赌桌旁,他还未拔出刀,可那一只手摸住刀柄。

嫖的一个手放在身后,他站得最高,却没有一点俯瞰众人的气氛。

长江断肠针在看着岳星河,也在看着宫宇冬。

宫宇冬观察着所有人。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想的。

岳星河转过头,终于看了长江断肠针一眼,道:“你不要以为,我对你有很大的恩。”

“我这人不仅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让别人欠我。”

长江断肠针不解道:“那这是?”

“我并没有救了你的命。”

岳星河用刀指着宫宇冬道:“他刚才并没有想杀你,你不要被他的锏迷惑,方才他的锏若想锋利,我的刀就已断了。”

每个人都又再看向宫宇冬的锏,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如何才能对付宫宇冬。

长江断肠针道:“可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岳星河道:“无论怎么说,宫宇冬还是我的兄弟。”

长江断肠针不解,因为这答非所问。

岳星河又道:“只要他还是我的兄弟,我就不能对他出手。”

听到这话,赌、嫖、长江断肠针的心全都一紧。

岳星河看到他们的神情,冷笑道:“所以我才要救下你,让你们三个人替我动手。”

他们三个的心终于放下,可只放下了一半。

因为他们不知道,应如何对付宫宇冬。

岳星河仿佛看出了他们心中想的,又笑道:“要对付他,就要明白他的武功。”

这句看上去是废话的话,却使三个人都抬起头。

宫宇冬听到这话,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岳星河瞧了眼这里的所有人,似乎瞧得很有趣。

岳星河道:“他练成的武功不在于任何部位,而在于一种力量。”

长江断肠针问道:“他身上难不成有另一种不同的力量。”

岳星河点头道:“是,如果他把这份力量用在手上时,他的手就会变成武器,你不仅难以伤到他的手,还会被他的手伤到。”

长江断肠针的脸色变了,其他两个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这辈子也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力量。

宫宇冬站着,看上去很平静。

赌率先平复了心情,道:“我们看过之前的他,他好像全身都被这样的力量覆盖,看来这力量他运用的一定很顺手。”

岳星河道:“不是顺手,而是顺心。他现在无需做多余的动作,只需心里想一下,就可以调动这份力量。”

“这份力量,一段时间内只能运用到一处地方,但他每次动作都刻意动得很慢,所以他每次都用得很好,和覆盖全身什么区别。”

赌道:“那他的锏?”

“他也可以将力量用到锏上。他的锏几乎已不算是一种武器,而是一种审判。”

赌道:“审判?为什么这么说?”

岳星河道:“因为很少有人能挡下这下这一锏,我也挡不下。”

所有人沉默,都在对宫宇冬的武功思考。

“而且他这种武功的真正威力,一定要在极境下才能发挥出来。”

嫖道:“现在他能发挥多少?”

岳星河看看宫宇冬,道:“至少有一半。”

嫖背后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匕首,他似乎有了方法。

岳星河嘲笑着道:“你若以为你能迷惑他,那你就错了。”

嫖变得沉默。

岳星河道:“尝试杀他的人太多,而他们的武器都是锋利的,每个人的武器招式都沾满了鲜血,他感受过那样多的杀意,你们觉得自己能瞒得住?”

“你的气力有限,而他却可以受你很多攻击。”

岳星河严肃道:“而他只需要一锏就已足够。”

赌道:“这倒很符合他的性格。”

岳星河道:“所以他才能练成这个武功。”

赌的眼睛却转向青幽,他盯着岳星河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骗人?”

岳星河却冷笑道:“我需要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宫宇冬在干什么?

人们觉得宫宇冬应该愤怒,可他却出奇的平静。

他死盯着岳星河,他明白,自己堵不住岳星河的嘴。

宫宇冬只是轻声叹气,他曾经沾染的血迹太多。

岳星河可以随意出手,因为杀人可以让他感到振奋。

宫宇冬却不行,杀人只会让他疲倦。

此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森林中的小白鸽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他。

也许是因为他讲的故事,又不仅仅因为他讲的故事。

岳星河道:“我不可否认,他绝对是个天才。”

赌冷笑道:“天才死得都早。”

长江断肠针道:“可他如果不是天才,就练不出这种武功。”

岳星河目中又露出那种嘲笑的样态,一个人看狗的眼神也不过如此了。

他接着道:“他能创造这样的武功,天赋绝不是最重要的条件。即使有比他天赋高几倍的人,也创造不出他这样的武功。”

“一个人要练成独特的武功,必须要成为独特的自己。”

岳星河又透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向宫宇冬道:“曾经,他练不成我快刀的心法,我也练不成他那种力量。是因为这都是我们为自己打造的武功,换到任何人,都不是最合适的。”

每个人都会有最适合自己的方向,我们可以通过模仿他人而提升自己,但你若想进一步地突破,就必须要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第34章 展锋之锏08 现在距离初晨还远得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动。

岳星河的眼睛就停在宫宇冬身上。

宫宇冬紧紧握着他的锏,可再怎样握,他的手心也绝不会出汗。

另外三个人却不一样。

一个人在连续不断地压迫下呼吸,并不比死了好多少。

有人开口了,还是岳星河,他道:“以你们的实力,他即使闭上眼,也可以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他只要明白你们会伤他哪里,你们就伤不到他。”

宫宇冬默默让岳星河讲下去,他仿佛一座雕塑般,见证着这里的一切。

“你们击败他的唯一方法,就是同时击向他的两个部位。”

岳星河将这句说完后,他也变成了雕塑,于是又有一个人见证着这里的一切。

他们三个人却做不了雕塑,雕塑的心不可以乱,他们却心乱如麻。

宫宇冬只能将力量集中在一个部位,但同时击中宫宇冬难已闪躲的两个部位,又谈何容易。

与此相比,三个人更担心的是,宫宇冬的锏会不会击向自己。

即使宫宇冬要注重防御,可就算是毋锋的一锏,会是那么好受的吗?

长江断肠针看着岳星河,岳星河自从说完话后,就再没看他一眼。

赌不再看岳星河,他看出来了,想要改变岳星河的想法,就像改变宫宇冬的想法一样困难。

宫宇冬叹气道:“我知道了,今天,我已不能让你们活着。”

漫漫长夜。无尽的空洞传播着死亡。

没有人愿意死的,但死亡还是无法避免。

赌探出自己的刀,嫖探出自己的匕首。

这两个武器,本就身经百战,它们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杀气。

而宫宇冬的锏一拿出,无论是什么杀气,都会被它吸走。

嫖的手一抡,他的身体仿佛被他自己甩走般,飞舞而起。

可他原本离宫宇冬最远,所以先到宫宇冬身边的,不是他,而是赌。

刀已到宫宇冬咽喉,可惜,这不是岳星河的刀。

宫宇冬连头都没有低,脚随意变动几下,就已从刀抡出的圆弧中闪走。

这时,嫖已经到了。

嫖这一瞬间几乎是他平生最快的时候,他已逼迫着自己向前。

嫖三招攻出,三招落空。宫宇冬一招也没有还给他。

长江断肠针没有出一根针。

宫宇冬只需要看他一眼,就足以对付他。只需看着他,他就不敢再动。

他们三个人甚至碰不到宫宇冬一下。

宫宇冬十七岁那年领悟了这门武功,但他并不是十七岁那年才开始打架的。

他不会这门武功时,依旧可以活下。如今会了武功,他也从未放弃过贴身时的身法。

锏这类武器本来只适合军队冲杀,要在江湖中施展它,实在太过笨重。

有位大师曾说过,“越轻的武器,越不好施展。”其实重的武器也一样,越重的武器,面对别人取巧,就越难以招架。

而宫宇冬的武功,又正好弥补了这一缺点,其他能需要取巧,致他于死地的招式,都被当头一棒。

宫宇冬就是要逼别人和他力敌,以拙破巧。

赌和嫖如今就是这样,他们想近宫宇冬的身都不易,而且只要他的锏一横,他们就必须避开他的锏。

因为他们慢慢感觉了,这柄四棱锏可怕的地方不是锏尖与锏棱,这柄锏每一寸,每一截,都是同样可怕的。

这不仍使他们的人害怕,也使他们的武器害怕,他们的武器撞到宫宇冬的锏,恐怕也要碎裂掉。

嫖踏步向前,手中匕首已随手腕变化出了三劈六刺。

他招式很快,但若真想使出这几招,他的气力远远不够,所以招式中暗含虚招,虚多实少。

赌则任由自己的一刀劈下。

简单的一刀,笨拙的一刀,却不是胡乱的一刀。这一刀正是劈向宫宇冬不能闪避的地方。

他们同在万鹰阁共事,无论如何也该有些共同的绝技的。

有谁能明白,不同武器挥向你时,带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宫宇冬明白。

他更明白长江断肠针的针已发出。

他无需留意岳星河,他知道岳星河会做什么。

宫宇冬抬起头来。

他接下来的动作,仿佛是将世界放慢后才做出的。

他的锏迎向那一刀,这一锏给人的感觉,就是飞蛾扑火。

刀是飞蛾,锏是火。

一声响,刀甚至没有经历断的阶段,就已碎了,碎成几十块碎片。

赌还没有碎,但他已被震到空中,比空中的碎片飞得还快。

就在这同时的一刹那,他突然一拧身,锏已面对那些针,只是轻轻一撞,所有的针已消失。

而嫖那九招,只能在短时间内出现三下真招。

他咬着牙,手腕骨已扭转出响,宫宇冬能在转瞬间击败两人,他难道就不能在转瞬间骗到他一招?

但他就是不能。

三道真招都斩在宫宇冬身上,三招都好似劈到了巨石上。

他只能看着宫宇冬挥出那一锏。

嫖只觉得自己的腿被山坡滚下的巨石压倒,已没有半点力量。

他只可以落在地上。

岳星河看向地上的嫖,双手交叉道:“我已说过,虚招欺骗不了他。”

赌桌暴响,赌也已落下,他陷在桌子里,长江断肠针旁的那个桌子。

长江断肠针不停地颤动,同时他的眼睛在看另一个还站着的人。

不是宫宇冬,他不敢看宫宇冬。

岳星河一如既往,双手交叉,还是一个雕塑。

长江断肠针看向宫宇冬,他嘴角又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我已不需要拼命了。”

宫宇冬道:“我听你说。”

长江断肠针道:“现在这两个人已不能动了。”

他说的当然是赌和嫖。

宫宇冬道:“你刚才就想溜了,可是他们的人在这里,所以你跑不了。”

长江断肠针道:“我知道你的轻功不好,我要跑,你是追不上的。”

宫宇冬摆弄着手腕道:“的确,根骨太好太重,轻功就特别难练。”

长江断肠针看看宫宇冬和岳星河道,不禁叹道:“可惜了,宫大侠这样的人,积攒不了多少情义。”

长江断肠针蹿跳几下,就已拉开数十步。

宫宇冬道:“可有些情义,如同仇恨一样,即使是摧心挖腑,也不会忘下的。”

长江断肠针嘲笑道:“比如?”

一道血红的闪电,会劈人的闪电,电光火石般劈向了长江断肠针。

“我!”

第35章 曲折的真相01 岳星河的这一刀,斩出了多少个令人震惊的瞬间。

三个已躺在地上的人,都被震惊得想要起来。

其中最震惊的当然是长江断肠针。

他在这场局中,已算参与很多的人,可他竟完全想不明白现在的局势。

不过,他现在先不能想这个。

因为岳星河的刀已斩到他,而且这把刀非常喜欢斩向血多的地方。

所以他的心脏已完全破碎,不过,人没有心脏也可以暂活一小会儿的。

短刀没入长江断肠针的身体,岳星河双手交叉着站在一旁,他愿意让别人滴血,可并不愿意让血滴到自己身上。

长江断肠针不可思议地想要回头,可他的身体已先他一步感受到剧痛。

岳星河冷静地道:“你如果想好受些,就不要动我的刀。”

赌还是蜷伏在赌桌里,他已陷其中。

嫖怔在那里,胃不停地收缩,仿佛快要呕吐。

他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杀人和被杀总归是不一样的,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如何死亡。

宫宇冬依旧如刚才一样,走向长江断肠针,岳星河依旧双手交叉,像一座雕塑。

长江断肠针不知是因失血太多还是惊吓,他的身子不断发抖,连带插入他身体的刀一起发颤。

他好像不能再注意宫宇冬,以致于宫宇冬对他说话时,他又受到惊吓。

宫宇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道:“幸亏当初你在树林里时,只是检查了我的内力,如果你当时动手,先死的一定是你。因为岳星河根本没有点住我的穴位。”

长江断肠针还在涌出血颤抖,一个人流失生命的样子实在太可怕。

但宫宇冬和岳星河却静静地站着,静静地观看。

无尽的黑夜中,他们两人仿佛是象征死亡的魔神。

岳星河等到长江断肠针的血流尽,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刀。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旧日如梭。

天已过正午,从这一刻开始,天地间便已向黑暗转变。青山、绿水、碧云都会变得没有任何颜色。

两个人藏在草丛中,面对面地相望。

岳星河道:“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

“嗯,万鹰阁做事,就是提前织好网,然后等人来跳,我们若继续按常理走下去,就只能落入他们网中。”

宫宇冬的那双眼睛,已慢慢沉浸下去,他道:“你有办法没有?”

岳星河道:“没有。”

“没有关系,我有办法。”

阳光已照射到宫宇冬,纵使身在草丛中,他脸上的光也已足够明亮。

宫宇冬突然道:“昌东明的剑谱的确很吸引人。”

岳星河不明白宫宇冬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是他了解,宫字冬不是真的要这份剑谱,他知道宫宇冬不是私吞镖资的人,无论这份镖多厚重也不行。

而宫宇冬却坚定着说道:“你去劫走这躺镖!”

连岳皇河都已被惊得抬头,他道:“真要这么做?”

不过岳星河的嘴角很快又上扬了,其实陪兄弟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不行。

宫宇冬看到岳星河笑了,瞬间就明白了岳星河在想什么,他苦笑道:“不是让你真的去劫。”

岳星河的嘴又变了,他咬着牙,用眼角瞟着宫宇冬道:“那我要干什么?”

这时岳星河又发现,宫宇冬已偷偷用眼神,瞟了好几次他的刀,可惜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宫宇冬正色道:“我想尝尝你这把刀什么滋味。”

岳星河奇怪道:“刀又不是菜,怎么尝。”

宫宇冬道:“刀也是可以尝的,只不过尝的方法和菜不一样。”

岳星河道:“比如?”

宫字冬道:“比如砍在身上。”

岳星河脸上的表情实在很精彩,嘴里仿佛吞下了一个鸡蛋,还是被噎住的那种,他不可思议道:“你疯了。”

他没有回答岳星河的问题,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没疯。

岳星河快要疯了。

“我偷袭你?莫说你那奇异的武功,你身上仿佛长了三只眼睛,我怎么偷?”

宫宇冬依旧坚持道:“我可以装。而且没人会防范自己的兄弟。”

岳星河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要把所有能劝的理由,全都讲上一遍,也改变不了宫宇冬的想法。

宫宇冬慢慢用手搭住岳星河的肩膀。

以往他劝别人办事,最多搭着别人的一只肩膀,现在他将两只手各放在岳星河的两边肩膀上,面对着岳星河。

宫宇冬道:“我答应过的事,就必须守承诺,现在我们有太多的疑问,如果不留些底牌,我始终不放心。”

岳星河恨恨地笑道:“你肯这么认真,等到你回去,那位赵公子至少要给你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干爹,他才能还起你的恩情。”

肃杀之气还未消失。

宫宇冬还没有对岳星河显露任何的情绪,他道:“我们应该去找一个人,找他问话。”

这个人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他是个活人就行。

可是赌已死了,岳星河摇摇头道:“他的五个鸡蛋已震碎了三个,早就归西了。”

岳星河笑笑道:“看来你依旧可以下狠手。”

宫宇冬默默走向嫖,当宫宇冬走来时,嫖突然觉得自己被击碎的腿也不太疼了。

因为取代疼痛的,是无穷的恐惧。

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你想干什么?”

宫宇冬叹气道:“你不如你的另一个同事。”

嫖看向陷进桌子中的赌,道:“他?”

宫宇冬道:“我说的是柳谷,他完全和你们不一样。”

嫖道:“你觉得他不一样,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

第36章 曲折的真相02 宫宇冬道: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但我丝毫看不出他怕死的样子。”

嫖冷笑道:“你以为他真那么无畏?他去找你送死,只不过是因为不死更可怕。”

宫宇冬俯身盯着他。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比他要怕死得多。”

嫖抬起头,盯着宫宇冬的眼睛,道:“我怕死?呵,你就算放了我,我又能如何?”

岳星河坐在椅子上,宫宇冬看了眼岳星河,又说道:“如你刚才的话,我放了你,你难道还可以活着?”

嫖冷冷地道:“所以你杀不杀我都一样。”

宫宇冬:“看来你很会分析自己的处境。”

嫖道:“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宫宇冬道:“但你分析自己时,也应该分析一下别人。”

“为什么?”

宫宇冬道:“你觉得一个押镖途中受到那么多诡计,辗转来到这里的人,看到你刚才这个样子,心里会不会有火气,想不想发泄一下?”

嫖的脸突然抽紧。

宫宇冬板着脸道:“你既然是万鹰阁的人,那你总该清楚我三年前做的事,我总会有办法让你说话的。”

宫宇冬说着,悄悄将脸转过去,他的脸不免出现了些痛苦之色。

不过这不是嫖的怜悯,而是对三年前那事的痛苦。

嫖的脸好似埋在地里,根本不敢答腔。

宫字冬的脸又转过来道:“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三天没有女人,简直连活也活不下去。”

“我觉得可以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把你扔到土坊司里去。”

嫖全身都在擅抖。

“像你这样的身板,各式各样的女人都不会嫌弃,甚至连一些男人也一样喜欢的。”

他说话时虽然十分平静,可到了嫖的耳朵里,就像是魔鬼的低语一样。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宫宇冬的过去,他觉得宫宇冬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岳星河看到这些,笑着点点头。这才是他认识的无锋剑。

可宫字冬的内心却十分抗拒,甚至有些厌恶自己。

岳星河提刀,站起来。道:“我看他的样子,他好像还不知道疼。”

嫖道:“我们的老板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岳星河道:“你放屁为什么要让别人帮你放?”

这句话似乎连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但嫖抬起头看了眼岳星河,发现这并不像是来讲道理的样子。

宫宇冬蹲下,道:“两个人说话,总归比一个单独说要可信。”

嫖面色已接近苍白,嘎声道:“你现在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宫宇冬道:“我需要问你的有很多,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嫖点点头。

“你们是不是想要我的镖?”

“我不能这样回答。”

谁知第一个问题就让宫宇冬难住。

嫖却很快接着说下去,因为他不愿意让岳星河的刀落下来,他道:“我和我们老板都不想要,只是上面让我们要。”

宫宇冬点点头,他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意图让赵庆航找我押镖的人,是不是你们?”

“不是。”

宫宇冬皱眉,嫖也在疑惑,好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宫宇冬道:“我所指的你们,是说的你们两个人。”

嫖点点头,宫宇冬若有所思。

“现在的镖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是。”

“你们老板是不是想让柳谷死?”

“是。”

“你们去酒店之前,是不是知道押镖的人是我?”

“不是。”

嫖不禁叹息道:“我们万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更想不到你会押镖。”

宫宇冬已越来越明白了。

“我还要问你最后一件事,上次我到你们赌局时,是你们老板让赌偷袭的?”

“不是。”

“好了。”

嫖面无人色,无奈道:“你真信了我的话?”

宫宇冬叹气道:“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你就算说谎话,我又能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问?”

“这就像抽签,明知无用,可抽到上签你会自信一些,抽到下签你会小心一些。”

嫖已不再多说。

宫宇冬拍下岳星河的肩膀,道:“让他死快些。”

嫖抬起头,他一直认为自己离死亡还不太远。

但只有一个人的死亡来临时,你才能知道,死亡本身就如黑夜般,是无法避免的。

他死了,死得很快。

他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夜太长,死的人太多。

鲜血渗入大地,太阳也渗入大地,光明也快到了回转的时候。

而一个人的生命与希望渗入大地后,就再也不会回转了。

宫宇冬却并没有太多的悲伤,他认为一个人死时的悲哀,并不可以掩盖他生时的肮脏。

正如现在,我若告诉你,嫖生前不知道强上了多少女人,赌生前不知道剁了多少人的手,长江断肠针不知道偷杀了多少好汉。你是不是也没有太多悲伤了?

而且…

莫说他们三个人,宫宇冬和岳星河身上,就绝对干净么?

宫宇冬没有想太多,他只是默默多了几次呼吸,他对岳星河道:“我应该找他们老板谈谈。”

岳星河道:“他在二楼。”

宫宇冬道:“我上去,你在这里留着。”

岳星河道:“你可要想明白。”

宫宇冬勉强笑道:“我已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让他怎么死。”

岳星河笑了笑,道:“你总归没有变。”

这句话本是夸奖的意思,岳星河知道,宫宇冬也知道。

可为什么宫宇冬总感觉,心中有几根棉刺呢?

宫宇冬看向岳星河,他慢慢道:“你先站在这里,我等会儿至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这句话几乎是命令,而且还透露着几分其他的情绪。

可是岳星河就站在了这里,世上若有一个人能让他这样做,那就是宫宇冬。

宫宇冬向楼上爬去,他觉得无论如何,即使是要沾染血迹,这份血迹也理应沾到他自己手中。

他似乎明白了,也想开了。

这是他无意种下的因,现在这份果,已化作了血。

在他心中,已有了好几个答案,可哪种答案,都是要杀人的答案。

所以他手中握着锏,展锋的锏。

第37章 曲折的真相03 长街沓无人烟,没有一点灯光。

黑夜虽已快离去,可也会有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赌场二楼,摆着张长桌,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中年人。

他一个坐在那里,不管屋内有没有人,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好像在沉思着,神色还是很平静,连脸边的肌肉都没有牵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是鞭抽的,沟壑且难以掩饰。

他在等待。

有位大师说过,“只有等,是永远不会错的,一个人只要能忍耐,能等,迟早总会等得到机会的!”

可若是等待死亡呢?

楼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灯,一盏移动的灯。

灯不会走路,人会走路.

灯火在向楼上走,他不注意,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一眼,仿佛他知道早已知道会有人来,知道来的人是谁。

宫宇冬走到桌子前,轻轻把灯火放到桌子上。

宫宇冬凝视着他,道:“荆先生?”

“是,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宫宇冬没有坐下,他站着道:“我必须要先告诉你,我是来杀人的。”

荆先生缓缓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好像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

于是宫宇冬才坐下去。

宫宇冬开口道:“其实你现在早已是个死人了。”

荆先生几乎是缩瘫在椅子上,道:“万鹰阁清除失败者的方法,我一向清楚得很。”

宫宇冬道:“你现在已没有必要说谎话。”

荆先生点头。

然后,他笑得很凄惨,道:“我刚才看不到你们在干什么,可我猜得到,岳星河不是真的要杀你,你们在演戏。”

宫宇冬道:“我认为我们总该有些底盘,来应对突发的事。”

荆先生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宫宇冬眼神冷冷道:“因为我曾知道,你们万鹰阁做事,最少也要有一半的把握。”

宫宇冬又道:“可我没想到,几乎用不到岳星河,只需我一个人就够了。”

荆先生苦笑道:“我知道觉得你们绝不会背叛兄弟,可我却不得不抱着那样的想法。因为我明白,莫说加上岳星河,我们连你这一个人都对付不了。”

宫宇冬道:“既然没有办法,你们为什么要惹我?你们如果不惹我,我也不会找到你们。”

荆先生已露出凄凉的笑意,道:“我们没有低估你,也从没有要惹你。”

宫字冬骤然俯下眼睛,道:“这就是怪事了。”

荆先生道:“怪事?并不奇怪,我自身从来没有惹过你。”

宫字冬沉默着,忽也冷笑,道:“你在戏弄我?”

无论谁都看得出,宫宇冬现在的状态,是绝对不可以被戏弄的。

宫宇冬道:“难道你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他们做事不听你的?”

荆先生闭眼道:“他们大多都听我的。”

宫宇冬道:“大多都听你的?说明有人不听你的。”

荆先生道:“你应该猜得出他是谁?”

宫宇冬眼睛又闭上,道:“柳谷。”

荆先生不语,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比他还明白。

宫宇冬道:“他加入了万鹰阁。”

荆先生道:“想加入我们万鹰阁的人,都是为了利益。”

宫宇冬冷笑道:“你们倒看得很清楚。”

荆先生道:“所以我一直都不敢重用他。”

宫宇冬道:“因为他从没有问你要过任何东西。”

荆先生道:“你似乎很了解他,也很了解我。”

宫宇冬道:“因为小人只能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想要任何东西,你就对他不放心。小人之心,是度不了君子之腹的。”

这句话几乎已是在明面上骂他,但荆先生的脸色却没怎么变。他缓缓道:“柳谷绝不是君子。”

“我知道,可他也不是小人。”

宫宇冬又道:“没有人不喜欢利益,可他却不在你们面前显露,因为他不愿像你们一样,吞食别人的尸体。”

荆先生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宫宇冬很少嘲讽人,但他这回却不禁道:“一群吞食别人尸体的秃鹫,还有脸妄为鹰。”

这句话说完,荆先生的脸色才真的变了。

荆先生表情又严肃起来,接着道:“柳谷加入我们的目的,我想没人比你更明白。”

宫宇冬默默点头,道:“他是为了仇恨。”

荆先生道:“我想是这样。”

宫宇冬道:“不需你想,有人告诉我了。”

荆先生道:“告诉你这事的人,他真的明白这事?”

“他当然明白。”

“为什么?”

“因为说他为了仇恨的,就是柳谷自己。”

荆先生沉默。

宫宇冬道:“他说自己为了仇恨的同时,还告诉了我很多事情,都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

宫宇冬又盯向荆先生,问道:“柳谷是什么时候离开你们的?”

荆先生看向这双眼睛,他明自,自己已欺骗不了他,而且欺骗他,自己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荆先生道:“就在你砍了我手下胳膊的那一天。”

宫宇冬皱眉,过去了许久,他才道:“那天让赌偷袭我的人,肯定也是他了。”

荆先生道:“你好像知道得比我还多。”

宫宇冬道:“在那天,他认出了我,他想杀我,于是就让别人偷袭。”

荆先生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宫宇冬缓缓坐下,道:“他害赌丢了胳膊,他已不能在这里待着,于是他叛出万鹰阁,将我来到这里的消息,告诉了振荣镖局的人。”

荆先生惨笑道:“你以为我是最清楚的人,但现在我好像才是最迷糊的人。”

说完,荆先生就沉默了,他当然要沉默,他还能在意什么?

他只在意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死。

宫宇冬也在沉默,沉默了很久,但他的沉默是为了能更好的说话。

他的眼睛渐渐明亮,他认真道:“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我只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他握紧拳头道:“但我相信,我现在所知道的,也不是事情的全部,虽然这故事已有个合理的解释,但我还隐约觉得,这还不是完全的真相。”

第38章 曲折的真相04 夜色朦胧,之所以朦胧,是因为天快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宫宇冬发现,荆先生已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在看他。

在宫宇冬眼中,这是求死的眼神。

宫宇冬不愿沉默,他道:“虽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但我实在不想让你死在我手里。”

他非常讨厌再沾染上鲜血。

荆先生却是笑笑,从桌子下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的酒。

泥封拍碎,是好酒。

不过,很多的毒都喜欢下在好酒里。

荆先生十分小心,他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斟满。

宫宇冬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死法?把毒下到了酒里,无论多好的酒,你都只能喝到一杯。”

荆先生道:“一杯已够,这样的死法,死一次已足矣。”

一个人死之前喝了酒,也算是少了一件憾事。

他的声音竟已变得有些伤感,道:“我为万鹰阁做了十年的事,而他们要我死,我就得死。”

宫宇冬没有半分的留情,道:“做了十年的恶事,有这样的结局并不奇怪。”

“一个人要是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欠了血债,就必须得还。”

这是江湖公认的道理。

荆先生冷冷地说:“那你呢?你又该怎么办。”

宫宇冬淡淡道:“我先要讨回我的债。”

荆先生却轻摇了下头,道:“但愿你讨回自己的债的时候,别再欠下别人的债。”

说完,他看向手里这杯酒,只要喝下这杯酒,所有的危机他都无需再承受。

因为他马上就会是个死人。

他已没有选择,人生哪有这么多的选择。

人们常说人生如走路,有很多岔路可以选,面对岔路,你很容易心烦意乱,但至少你有路可选。

有的时候,我们没有岔路,唯一的路,也已成了死路。

但这也必须要走下去,因为一个人连选择停止的机会,都不会有的。

他已饮下了这杯毒酒。

酒很好喝,且甘甜且醇美,连毒的味道,也已被这杯酒掩饰。

“叮”酒杯落地。

宫宇冬看到,荆先生的身体仿佛被冻结,他从椅子上滑落,没有任何事物阻挡着他。

无论一个人生前有什么功业,做了什么事,死了后,他只能是具不动的尸体。

宫宇冬凝视着这个人,目中反而充满了痛苦。

他缓缓走到这个人的旁边,他的一只手拜佛,另一只手握锏。

锏在手里,锏绝不能放下。

但他的一只手还是在拜佛,嘴里也在念着什么,好像他的身前出现了一樽佛。

一切仿佛很神圣。

不过,不要忘了,宫宇冬拜佛通常会有两种目的:一是乞求不愿杀人,二是即将去杀人。

现在的他是第二种。

天夜无光,眼眸漆黑。

这双眼睛,不眨不瞬地盯着荆先生。

他的手里还挺着他的锏,他的锏就似他的人。

他已走到荆先生的身旁,好像是在调整位置。

宫宇冬的眼睛突然变得血红,他的另一手也已握住锏,毋锋锏比以往还要闪亮。

喝声中,手中的锏已化作一道陨星,直直地穿过长夜。

锏光一闪,锏尖向下穿刺,“砰”地一声,地板已经碎裂。

四周的灰尘被激起,无数的灰尘浮到上空,形成了一层层尘波,然后慢慢滑落。

尘士飞扬的中心处是荆先生,他的胸膛已没入了一柄锏,锏握在宫宇冬的手里。

荆先生的身体不禁抽搐,他之前还没有死!

鲜血不断涌出,然后再倒灌回他的身体。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呼咯”的响声。

他的眼睛也瞪开,眼神中充斥着天数种情绪。

其中最多的,无疑是恐惧。

荆先生的脸已因绝望和痛苦而扭曲,他眼睛瞪得很大,坚难地道:“你…咕…”

原来他刚刚的仪态全是伪装的,他认为自己可以通过诈死活下去,所以他很平静,至少要装得很平静。

宫宇冬叹气道:“你很聪明。”

“你觉得自己难逃一死,因为你的所有活路都已被堵住。”

荆先生不禁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血已将他的脸染成了红色。

宫宇冬道:“我和你们的上层都要杀你。如果你逃走,那你可以过了我这一关,但万鹰阁的刑罚却可以追杀你一辈子。”

“所以你不能直接逃,你要想个办法退出万鹰阁,并且让万鹰阁不追杀你。”

“而只有一种人可以退出万鹰阁——死人。”

宫宇冬举起他喝完的酒杯,道:“喝了之后假死的毒药虽然稀少,可我并不是没见过。”

宫宇冬冷冷道:“你想通常假死来瞒过我,然后再通过我来瞒过万鹰阁,这样,你就可以带着银两,改姓埋名,再假装半辈子的德行,做个有名望的君子。”

荆先生的眼睛里只有一点残余的力量,但仅有的力量,也化成了仇恨的火焰。

他咬着牙,面中满是痛苦之色,他逼出胸中所有的气力,道:“你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宫宇冬的眼睛充满了讥讽色,道:“我说过,一个人欠了血债,就必须要偿还。”

荆先生躺在这里,喘息声越来越弱,他眼中什么火光也没有了。

最后,他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变故,他在生命的最后,只感到后悔。

后悔他这一辈子做的错事?

不,他的后悔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做得更完美些。

宫宇冬就看着他死亡,看着他手中的锏夺取一个人生命的力量。

直到这个人的血流尽,宫宇冬才拔出他的锏。

无边无际的夜,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故事。

深夜总应该结束。

初晨早睌会到来。

宫宇冬举起灯火,带血的锏仿佛在发光。自己也依旧如此,一半脸严肃,一半脸镇定,只不过脸边闪烁着血光。

灯缓缓走下,走回一楼。

血也缓缕流到一楼。

宫字冬的脸从黑暗中慢慢探出。

然后他就看到了岳星河,岳星河正带着笑看他。

宫宇冬拉着一张椅子,说道:“坐下说吧。”

岳星河也坐下了,可以坐下的时候,他绝不愿站着的。

宫宇冬坐在那里,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岳星河。

第39章 曲折的真相05 宫宇冬静静地坐着,你知道已不会有人再跟着他,再伤害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有些许的失落。

不是所有人杀了人后都会有这种感觉。他也觉得自己很怪,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看自己几眼,伤佛要自己问问自己。

他也不知道想问什么,但他总觉得应该问问。

这无异于折磨自己,但也许每个人都有过折磨自己的想法。

岳星河当然明白宫宇冬心中所想,但他绝不会多看,也绝不会多问。他只是正常道:“他不愿意逃跑,而是选择等死。”

宫宇冬道:“一个人真想要死,根本就不必再等任何机会的。”

岳星河道:“这原本也是我想不通的事。”

“什么想不通?”

“他难道会为了要告诉你秘密,而故意等你杀他?”

“这太对不起他的品性了。”宫宇冬说道。

岳星河道:“他已知道你要来找他,他妄想绝处逢生,所以才会将赌场的人遣散,并让其余的人赴死。”

宫宇冬同意地点点头。

岳星河又严肃道:“可是我还有疑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说的话是实话,他这样利己的人,难道会真告诉你实话?”

宫宇冬道:“正是因为他绝对利己,我才会如此肯定他说的话。”

“哦?”

宫宇冬道:“他会干损人利己的事,但绝对不愿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岳星河不明白,宫宇冬接着道:“当我来到这里时,他仅有的目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宫宇冬继续道:“他很利己,而且利得很纯粹。”

岳星河道:“所以他的目的就非常好推测。”

一个人若是足够纯粹,那关于他的一切都非常好推测。

“不仅容易推测,而且十分可信。”

“像他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忠心,万鹰阁怎么样,他早已不在乎。我问到他身上的问题时,他也可以不在乎,因为他早就想改名换姓了,而只要过去的他一死,所有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即使骗了我,也不会对自己有利。而且一个人骗人时,总归会露出些破绽的,他用不着给自己再加上破绽,所以他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这种人在那种时候所说的话,比别人发誓时说的话还要可信。”

这些话说出来,岳星河的眼睛仿佛已发出了光。

他佩服得点点头,他和宫宇冬结交,就是因为宫宇冬让他从心里感到佩服。

可是宫宇冬现在的表情,充斥着颓废与疲倦,这让他有些抵触。岳星河不禁道:“他既是个该死的人,又是个快死了的人,你杀了他天经地义,可你怎么是这种表情?”

宫宇冬反而笑了,道:“和他怎么样没关系,只是我实在很疲惫。”

宫宇冬终究不是铁打的,他接这躺镖时,从没想到会牵连出这么多的事端。

押镖途中的人心险恶,一波三折的心理落差,这样的折磨,又有几个人能撑得住?

宫宇冬能撑到这里,已不单是靠身体,更是赌上了心气。

岳星河道:“你刚才危机时,也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累了?”

宫宇冬又笑笑道:“我就是这种人,一旦有事可做时,就有使不完的力气,可要是突然歇下,就止不住得疲惫。”

岳星河听到这话,他的心里也放松了一口气。

“不过…”宫宇冬挤出了一点笑容道,“我现在还剩些力气,可以谈些其他的事。”

岳星河刚放松的那一口气瞬间被提了上来,他无奈道:“又谈什么?”

宫宇冬道:“我刚才说了,我至少有三件事要问你。”

岳星河明白自己逃不掉的,不过他依旧很坦然,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得不是错事。

他坦然道:“莫说三件,三十件也成。”

“不,不必,我还不想被气得太厉害。”

岳星河的身体仿佛是被盯在椅子上了,动也不再动。

宫宇冬道:“你是让我想按时间质问你,还是让我按严重程度质问你。”

岳星河无奈道:“就问那个最严重的,反正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道理。”

宫宇冬突然凑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事是这个?”

岳星河仿佛被堵住了嘴,他的心里不禁对着宫宇冬暗骂一声。

宫宇冬瞧瞧岳星河的刀,道:“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宫宇冬的笑容早已收起来,面对这件事,他绝对笑不出来。

岳星河道:“谁?”

宫宇冬道:“我在佛塔遇到的那个人,他叫柳谷。”

岳星河闭上眼,不点头也不摇头。

宫宇冬喃喃道:“你了解我,知道我杀人之前要拜佛,所以你原本打算在佛塔旁等我。”

“是的。”

“但等下你就看见了,柳谷想要杀我,然后我又放过了柳谷。”

“没错。”

宫宇冬皱眉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和他有仇。”岳星河道。

宫宇冬猝然凝注着他,道:“你还和他有仇?怎么可能?”

岳星河道:“他要杀我的兄弟,虽然没有杀成,可这已结了仇,我杀他当然没问题。”

宫宇冬停顿住,好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想法。

岳星河笑笑,他反问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呢?”

宫宇冬无奈地道:“他是我的仇人。”

岳星河笑了下,道:“那就更应该杀他。”

宫宇冬道:“可我是欠他们的一方。”

岳星河眼珠转动了一下,道:“他要杀我的兄弟,所以他也已欠了我,那这个人让我杀得再合适不过了。”

这回轮到宫宇冬说不出话了。

岳星河伸腰,笑着道:“我岳星河的仇人遍天下,能杀的都已被我杀得差不多了。闲来无事,杀杀兄弟的仇人也是可以的。”

宫宇冬不禁用手指指了岳星河一下,但他又好像触电般收了回去。

他喘气,眼睛已张得很大,他不断地思考,想找出些可以反驳的话。

可他的嘴仿佛被堵死,而只有真正正确的话,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堵住。

就像现在,面对岳星河的话,他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难不成岳星河做的才是正确的?

宫宇冬摇头,控制不住地摇头。

第40章 曲折的真相06 岳星河笑笑,神情似乎很得意。

宫宇冬道:“好,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岳星河揉着耳朵,他已不用多再操心,因为他的气势已站了高地。

他好像也有点毛病,他无论参与到什么事,都要暗中和宫宇冬较劲。

宫宇冬问道:“你刚才什么要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说出我的武功?”

岳星河道:“因为他们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想让他们活下去。”

宫宇冬心里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宫宇冬还是装作没听懂,他道:“说出了我的武功,他们又怎么会死?”

岳星河停顿了一下,又笑笑道:“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位大圣人会心软。”

宫宇冬忽然看了他一眼,岳星河抢先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宫宇冬道:“我即使心里明白,我也要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岳星河笑道:“武功底细这种事,是绝不可以让外人知道的,特别是万鹰阁的那三个人。”

岳星河看着宫宇冬,宫宇冬无奈地点一下头。

岳星河道:“所以我才要偏偏告诉那三个人,这样他们知道这个秘密后,你就必须要防止他们泄密。”

“而不让他们泄密,就只有让他们死。我就是要看看你的反应。”

岳星河道:“即使你不杀他们,我也会杀了他们。”

宫宇冬抬头道:“你不该这样做的。”

岳星河道:“我为兄弟杀人,难道还杀错了吗?”

宫宇冬无语,你能对这个好兄弟说什么呢?他做的事都是对自己好的事,宫宇冬总不能数落他吧。

宫宇冬眼神又变了,道:“那我们在树林中时,为了迷惑他们。我让你行苦肉计砍我一刀,你怎么也不砍?”

岳星河眨眨眼,道:“你管不了我,因为这不仅是你的事。”

“又为什么?”

岳星河道:“我说过,我的刀不滴兄弟的血,若是滴了血,人们不仍会骂我的刀,更会骂我,我不喜欢这样。”

宫宇冬皱着眼看向他,道:“那你为什么要提那件事?你说那些话,还不如砍我一刀。”

宫宇冬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看来那件事情他实在不愿提起。

岳星河摊开手道:“我觉得这么说后,你的样子绝对会比真得还真。”

宫宇冬道:“照你这么说,这三件事你自己认为做得不错,而且你还很满意,甚至我还该夸你。”

岳星河大笑道:“本来就该这样。”

宫宇冬真是哭笑不得。

宫宇冬没有办法,只好苦笑道:“好好好,你赢了。”

岳星河更得意了,在他心里,能让宫宇冬说出这话,那他来这一躺就没白来。

宫宇冬瘫坐在椅子上,现在的他更没多少力气了。

风打在窗户上,传递它的声音。而在这种时候,风声已不再悦耳,实在令人很心烦。

岳星河看着宫宇冬隐暗的身影,他也不再笑了,他道:“无论如何,这场闹剧总算结束了。”

宫宇冬摇头,叹息道:“还不算结束,我们总该给他们留份棺材。”

宫宇冬低头拜佛,他现在口中念叨的,才是真正超度他人的咒语。

面对着这些人,他没有半分的情绪。他不会为难死人。

在他眼里,只要一个人死了,他剩下的那具死尸就与他的生平全部隔开。

他要为死人准备棺材,这是他的习惯。

习惯不是天生的,他为别人着想,是因为他曾为了这种事,经历过太多的痛苦。

一件小小的棺材,对他有太多的意义。

岳星河静静地看着宫宇冬做这件事,他倚着柱子,悠然道:“你真是奇怪。这些人中,明明柳谷害你最深,你却给他最好的棺材。”

宫宇冬道:“因为我喜欢他杀人的理由。”

岳星河不可思议道:“别人要杀你,你还欣赏他,那就更奇怪了。”

宫宇冬目光凝视远方。道:“这个世界上,为了能名利杀人的人越来越多,真正为了仇恨杀人的人却越来越少。”

以牙还牙,为仇恨添血,这本就是江湖最原始的规矩。

岳星河目光移向宫字冬,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除掉万鹰阁?”

宫宇冬叹息了一声,目光炯炯道:“我和万鹰阁的仇恨,你知道得很清楚。”

岳星河看了他很久,道:“不,不止因为仇恨。”

宫宇冬苦笑道:“那还因为什么?”

岳星河道:“有时候你不是单纯为了自己而出手的。”

宫宇冬不语,他的心中又在想什么?

“我越了解你,就越明白我是比不上你。”岳星河只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他终究还是个很高傲的人,绝对不愿意对宫宇冬说出这种话。

岳星河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对刚才想到的话很不满意。

这时,他看到桌子上的银两,又笑着走到桌边,往衣服里至少塞了三十块银子。

宫字冬徐徐道:“难不成今晚死了三十个人?”

岳星河一边收拾银两一边说道:“不是,只是因为我喜欢银子。”

没有人不喜欢银子的。宫宇冬听到这话,也没有摇头,勉强笑了笑.

岳星河坏笑道:“等到天彻底明了,这里的银子就会被这条街上的人全掠走,我也是人,只不过来得比别人早了些,为什么不能些拿?”

宫宇冬笑笑,他怎么就对这个人没有办法呢?于是宫宇冬也顺手拿了一块银子。

岳星河满意地点点头,宫宇冬笑道:“有钱不能不喝酒。”

岳星河道:“我请。”

“哦?少见少见,以往喝酒都是我请,今天你难不成被上身了?”

岳星河笑笑道:“我一有钱,非花光不可,所以只能趁着有钱的时候请你。”

宫宇冬笑骂道:“你也没什么好心思,今天你请我喝了一顿酒,以后你就敢让我请十顿酒。”

两个人大笑着。勾起了肩,早已不见身影,只剩下一堆银子躺在赌桌上。

天已不再属于深夜,初晨将再临这片大地,不过,现在还有最后一段黑暗。

谁知,这最后的黑暗,才是最让人震憾的。

第41章 曲折的真相07 出赌场,又到长街。

街上还没有人,宫宇冬能看到的,还是一片片黑暗。

他依旧站在他来时的地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岳星河站在熄灭的灯下,随随便便地站住。

宫宇冬的目光从黑暗中收回来,移向身旁的岳星河,他忽问道:“大嫂家过得怎么样?”

岳星河知道他会问这个,他已准备好答案,他接道:“大嫂过得很好,而且我们的侄子更好。”

宫宇冬眼睛里透出一丝温情,笑得很欣慰,道:“哪里更好?”

岳星河大笑道:“他不久前刚找我拜了师。”

宫宇冬像被呛住了般,干咳两声,道:“拜师?难不成你要教他武功?”

岳星河道:“当然是教他武功,我也教不了其他的。”

宫宇冬道:“大嫂真的愿意?”

岳星河道:“我愿意教,他愿意学,关大嫂什么事?”

宫宇冬咬着嘴唇道:“他还是孩子,他想学,你还真就打算教给他?”

岳星河笑了笑,道:“他一边下跪一边叫我师父,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宫宇冬又摇头,他今天好像摇了太多的头。

宫宇冬无奈道:“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既管不了他,又管不了你。”

岳星河讥讽着笑道:“你的功夫到现在也不我个传人,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想干什么了。”

宫宇冬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他们突然说起的这件事,没有人能听明白,至少现在没有人能明白。

宫宇冬问道:“那孩子变得怎么样了?性格像谁?”

岳星河摇头道:“不像你也不像我,甚至都不像他的父亲。”

宫宇冬道:“那像什么?”

岳星河徐徐道:“像个男人。”

宫宇冬听到了,也笑了下,道:“那就好。”

岳星河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谁都不像么?”

“为什么?”

“因为他远没有我们三个人聪明。”

宫宇冬笑道:“他难不成越长越傻了。”

岳星河道:“还真是。”

宫宇冬笑道:“也许是大智若愚。”

“也许。”

岳星河又道:“他这种性格,这种天赋,实在是很难练成我的刀法心决,也不知道能不能练成你的武功?”

宫宇冬笑笑,道:“我觉得可以。”

岳星河道:“我练不成你的武功,你也练不成我的武功,他悟性比不上你我,还能都练成?”

宫宇冬眯起眼笑道:“武功不能光看天赋,即使他天资愚钝,也不是没有机会。”

宫宇冬的眼睛又望着远处,道:“从他七岁时,我就知道,他绝对可以。”

岳星河眉头已皱得有点僵硬,道:“可他单单学我的刀法,就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还要跟你学,太难。”

岳星河经常是轻松愉快的表情,而现在,他却愁得没有办法。

宫宇冬道:“我亲自教他,五年,十年,总归是可以学会的。”

岳星河双手交叉起,道:“你不就是想教他武功么,一起教就是了。”

他的意思是让宫宇冬回来,不要再待在杭州了。

宫宇冬严肃道:“万鹰阁一直留意我的行踪,我勉强可以自保,可我要是到了大嫂身边,万鹰阁就知道了她们的去向,我岂不是害了她们?”

岳星河摊手道:“这话你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宫宇冬道:“没有办法,必须这样。”

岳星河道:“所以你依旧要待在这里。”

宫宇冬道:“万鹰阁不会太注意你,所以大嫂那里还要靠你照顾。”

宫宇冬望着岳星河,几乎是请求他。

岳星河笑了,道:“那是当然。”

宫宇冬也笑了。

岳星河抚掌道:“我走了估计又要相隔很久。”

宫宇冬道:“这里我一个人就足已对付。”

岳星河远远望过黑暗。

天边还有天尽的黑暗。

一个人对于这片天地,实在太过渺小。

他道:“你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万鹰阁的分坛那么弱吗?”

宫宇冬道:“在大酒馆边上开设的小酒馆,生意绝不会太好。”

他没有明说,岳星河却已点点头。

岳星河道:“这里距离杭州只有四百里,杭州大,人也多。”

宫宇冬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于是他道:“万鹰阁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设分坛。而他们却避开杭州,到这里一个偏僻的地方。”

“说明杭州内部还有万鹰阁的分坛,而且绝对不小。”

岳星河不让宫宇冬再说一个字,他生怕宫宇冬会抢先说他的词。

宫宇冬咬牙道:“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任何组织想要生存,就必须有自己来钱的方法,而万鹰阁的方法就是趁乱赚钱。

世界对他们来说,永远是愈乱愈好。如果世界不乱,他们就会想办法让世界乱起来。

他们会为了卖高价药而散播疾病,会为了搏取支持而蛊惑人心,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杀别人满门。

只要是有利的事情,没有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所以当你遇到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时,不要奇怪。

也不要手软。

我相信很多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一群吞食别人尸体的秃鹫,当然是要去找人多的地方。”

岳星河笑笑,他觉得用“秃鹫”形容他们,实在很合适。

宫宇冬又看了眼岳星河,叹道:“你刚才认为我会放过他们几个人,其实你没有必要,我即使背上仇恨,也要灭掉他们。”

岳星河又是一阵笑,他很满意。

不过,他已做完了他的事,到底还是到了离别的时间。

黑暗中的两个人,让岳星河想起了和宫宇冬相遇时的场景。

人在分离时,为什么总是想起这些?是不是人还在偷偷想着相聚?

宫宇冬阖起眼坝,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地转过身。

他们分别时也并没有说太多话。

因为他们知道还会再见的。

这已足够。

岳星河走了,将铁盒还给了宫宇冬,宫宇冬并没有直接走。

他去了佛塔。

佛塔里,他并没有低头看那一地的血,而是抬头看佛。

昨夜无光,宫宇冬看不清佛像。等到天明,光洒在佛身时,宫宇冬看到了,佛脸就是狰狞的。

这条街上的佛,是湿婆教的佛。这樽佛本就是仇恨的佛,杀人的佛。

第42章 曲折的真相08 杭州,钱家庄院。

庄院巨大而温暖,这里藏有杭州最醇的酒,手艺最好的厨子。

庄院中的每一个人,对人都是微笑且有礼,所以这里充斥着让人安心的气氛。

在外面奔波劳碌的人,看到庄园,甚至会生出回家的感觉。

这样的地方,莫说待在这里,就算要死在这里,也会有人愿意的。

现在宫宇冬就在这里,可他现在还提不起任何的兴趣。

他仅仅想过来报告一下,这次钱老爷子帮他的忙实在不小,他不是那种不懂礼貌的人。

可惜钱老爷子在午睡。任何人睡觉的时候,都不太愿意被打搅,宫宇冬只好慢慢地等。

这不仅是对钱老爷子的感谢,也是对他的尊敬。

钱家的庄院真不小,不是大门的卧室门前还能修上六段石阶。

石阶上还站了个人,一个比宫宇冬年龄小的青年。

他肃立在石阶上,仿佛已很疲倦。

但他还是提起笑容,微垂着头,看守着这里。

这是个很老实的人,宫宇冬暗道。

年轻人已发现了宫宇冬,也许是因为他们年龄差不多,年轻人展起笑容,道:“你来做什么?”

宫宇冬也看着年轻人,道:“等钱老爷子起床,找他说些事。”

年轻人又低垂了头,用眼角偷偷打量着宫宇冬。

宫宇冬习惯性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钱荐冉。”

宫宇冬疑道:“姓钱,你是钱老爷子的亲戚?”

钱荐冉道:“这里一半的家丁都是老爷子的亲戚。”

宫宇冬道:“那你具体是?”

钱荐冉笑笑道:“我是老爷子大爹那一系的,还只是个外甥。”

“这关系已足够近了,老爷子却只让你看门?”

“老爷子常说,如果他自己的家人成了恶人,那他绝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管束亲戚比管束外人还要严厉得多。”

宫宇冬点点头,钱老爷子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尊重,绝对有他的原因的。

钱荐冉对面前的这个人也很好奇,于是问道:“您贵姓?”

“我叫宫宇冬。”

钱荐冉不由自主得后退了两步,突然惊喜道:“宫宇冬?”

宫宇冬疑惑,难道这么巧,他竟又遇见了一个知道他的人。

谁知钱荐冉却不禁抬头摇头,一幅很滑稽的样子。他突然道:“哦,哦哦哦,宫哥,宫哥好。”

宫宇冬却是皱紧了眉头,这又是怎么回事?

钱荐冉凑近他,兴奋道:“老爷子对我说过,我只要一见到你,就必须要喊哥。”

“为什么?”

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人话?宫宇冬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老爷子说了,他已经打算将女儿许给你。”

这句话出来,像是一道闪电劈下。

“啊?”

宫宇冬连眼珠子都好像快掉了下来,嘴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张开后,就惊得再也没能合上。

“等等,你这…停,停停。”宫宇冬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最初在酒馆时,钱老爷子对他说过“我应该带我的女儿看看你的。”

钱荐冉看到他这样,又笑道:“我得抓紧去喊老爷子。”

宫宇冬连忙伸出手,喊道:“他不是在睡觉么。”

钱荐冉又笑道:“老爷子亲口对我说过,要是宫宇冬来了,那他即使是睡着了,也一定要把他喊起来。”

宫宇冬急道:“等等哥们,你可以不喊吗?”

钱荐冉转过头笑笑道:“不行。”

说完,钱荐冉就一头扎进了卧室,任凭宫宇冬怎么喊,他都不回头看一眼。

宫宇冬感觉脑袋比平时大了一倍,重量更是至少沉重了三倍。

他使劲揉搓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他只分析出一条方法,那就是他现在绝不能在待下去了。

他要是再待下去,无论是遇到钱老爷子还是老爷子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好局面。

走,赶紧走,先回镖局,大不了以后写信。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钱隋甲已大笑着走出房间,还不等他说话,宫宇冬就抢先道:“不行,绝对不行。”

钱隋甲笑了笑,道:“老夫只是要请你喝酒,你连这也不愿意?”

宫宇冬皱眉,谁知老爷子竟暂口不提那件事,这让他连个拒绝的契机都没有了。

他只能点头应下,钱老爷子一边笑着走开,一边叫人准备酒食。

宫宇冬看着满脸嬉笑的钱荐冉,无奈地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问道:“你们家那个女孩年纪多大?”

钱荐冉的笑容就没停下,他抚摸着下巴,笑道:“年方十七。”

宫宇冬的嘴还没合上,他摇头道:“我二十三,这不相配啊。”

钱荐冉有些惊讶道:“我看你的样子,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宫宇冬心中生出了一阵酸溜的火气,他并不喜欢别人说他长得小。

他又拒绝得摇头道:“不相配。”

钱荐冉道:“可以相配的,宫哥。”

“不要喊我宫哥…”

宫宇冬和钱荐冉就站在屋旁,也不知站了多久。

钱家庄园里,房屋交错间,突然出现了一点身影。

是个女孩子,她一直在盯着他们。

她目光炯炯,盯着盯着,就柳眉倒竖,咬着嘴唇生气。

一个女孩子,看到要强嫁的一个陌生人,总归是应该生气的。

宫宇冬和钱隋甲对坐。桌子上摆满了东西。

上面的美酒可以让一个酒鬼疯狂,上面的美食也可以让一个绅士眼里放光。

宫宇冬却依旧在皱眉,一个人有着他这种心情,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的。

钱隋甲只是笑着看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答。

这简直已经成了一场心理上的比拼。

宫宇冬终于忍不住了,挠头道:“我总不能一直待这里吧。”

钱隋甲笑笑道:“也不是不可以。”

宫宇冬道:“老爷子您别取笑我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钱隋甲笑道:“不喝醉不能走。”

这句话简直还不如不说。宫宇冬若醉了,他一个人也走不了。何况,宫宇冬怎么可以会醉。

宫宇冬只觉得头晕,不过不是因为酒而晕的,而是因为他实在不愿再待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

第43章 曲折的真相09 宫宇冬只能默默地低头吃饭,好像是躲起来一样。

世上能让宫宇冬躲起来的事还真不多,这可以算上一件。

钱隋甲也在吃饭,不再开口。

钱隋甲可以等,宫宇冬却不想等了。他待在这里的感觉简直比和人打架还累。

过了许久,钱隋甲突然问道:“你不说事情?”

宫宇冬道:“说什么?”

钱隋甲笑了笑,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到这里来的呢?”

宫宇冬结舌,在刚才那种情形,他又怎么能想到这个。

不过,既然钱老爷子不谈那种事,他当然愿意和钱老爷子谈正事。

所以两个人都开始装糊涂。

一个人如果不懂得装糊涂,那才是个真正的糊涂人。

宫宇冬道:“西北方的那个万鹰阁分坛我已经除掉。”

钱隋甲微笑道:“你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宫宇冬就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钱隋甲接着道:“要找到万鹰阁和除掉他们,都不是容易事。”

宫宇冬笑笑,他觉得还好,只是期间发生了不少离奇的事。

钱隋甲道:“现在你已得手,想要什么奖励?”

宫宇冬连忙皱眉,道:“我又为您做了什么?”

钱隋甲道:“万鹰阁希望这里变得混乱,你除掉他们,其实也帮我省了不少。”

“别。”

钱隋甲的恩情,他绝对不可以再受了,他本就不喜欢欠着别人,更何况这个人情,可不是很好偿还的。

钱隋甲笑了,道:“那你现在想待在哪里?”

“暂居杭州。”

钱隋甲居然已笑得站了起来,于是宫宇冬也站起来了。

宫宇冬连忙把钱老爷子扶下,而他自己却不肯再坐了。

钱隋甲笑道:“坐。”

宫宇冬看看身后的大门,一看大门,他就非常想跑,于是道:“我最好还是站着。”

看来他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钱隋甲大笑,他今天的心情显然很好。

他问道:“你今后还是去押镖?”

宫宇冬点点头,连话也不要多说。

钱隋甲道:“你的武功,押一辈子镖实在太可惜。”

宫宇冬道:“可我也没打算押一辈子。”

钱隋甲道:“押完镖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走。”

钱隋甲不禁动容,有些失望道:“走?什么时候?”

宫宇冬道:“也许三年,也许两年,我就要离开杭州。”

“等到某些时机成熟后,你就打算走?”

“也许。”

“你走后就不打算回来?”

“也许。”

钱隋甲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显得无奈且疲倦,无奈本就使人疲倦。

宫宇冬看到这,反而坐下,笑笑道:“人常说浪子如浮萍,你何曾见过浮萍有过根,又怎能知道它要去何处?”

钱隋甲又笑了下,道:“那简单,不是浮萍不就有办法了么。”

宫宇冬似乎暗中听明白了什么,他道:“可是不是浮萍,不是人说了能算的。”

钱隋甲道:“可以说了算,一个人若是成了家,就再也不能算浪子了。”

“怎么个事?”宫宇冬还在装糊涂。

钱隋甲淡淡道:“你难道没有听过那些话?”

看来钱老爷子已不打算和他装糊涂了。

宫宇冬忽然闭上了嘴,等钱隋甲说话,他还是喜欢见招拆招。

钱隋甲问道:“你为什么不娶我的女儿?”

宫宇冬也问道:“我为什么要娶?”

两个人都是为了这事,而且都有很大的疑问。

钱隋甲道:“你娶了我女儿,正好成了家,就不是浪子了。”

宫宇冬道:“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让人放心的。”

钱隋甲道:“我放心。”

任何一个父母,都不希望孩子娶一个不放心的人的,他看上宫宇冬,当然对他放心。

宫宇冬道:“可我没有见过她。”

钱隋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无需担心她那边。”

宫宇冬道:“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担心我。”

钱隋甲道:“那好,我待你去看她。”

宫宇冬吓了一跳,连忙止住他。

钱隋甲叹道:“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抢着娶我的女儿。”

宫宇冬笑道:“那我正好成人之美。”

他这话说得好像有点过分,所以他已预先准备好承受钱老爷子的怒火。

谁知钱隋甲竟没有半点火气,只是微微地变动几下眼睛。

宫宇冬倒有些怕了,不是怕老爷子生气,而是怕他的胸有成竹。

钱隋甲微笑道:“我三十岁以前,也和你一样,不愿意娶女人。”

“可我三十五岁时,就把娶女人当做天下第一件大事。”

“你懂得很多道理,可终究年纪太小,有些道理,必须是有些年龄的人才能懂得的。”

“不一定。”宫宇冬只吐出了这几个字。

宫宇冬接着道:“老爷子你应该知道我过去的事。”

钱隋甲浅笑着叹气道:“可人总是不能只盯着过去。”

宫宇冬不语。

钱隋甲道:“一个人若是不懂得放下,那他的人生一定会比其他人更沉重。”

宫宇冬点头,他知道这个道理。

钱隋甲拍了下宫宇冬的肩膀,道:“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我还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钱隋甲明白,逼别人做成的事是不会被认同的,他要等,等到宫宇冬自己想明白,等到他自己心甘情愿。

宫宇冬笑了,是那种遇到了可以切磋的敌人般的笑。

钱隋甲看出了他心里想的,道:“你是在和我赌气。”

“那又如何。”

宫宇冬又出现了从容不迫的表情,只要他将情绪调整回来,他的脸上就永远是轻松且从容的。

钱隋甲看到他的样子,不禁笑了。

钱隋甲可以让他走了,因为他已有了足够的把握。

而宫宇冬还要回镖局,他一向把承诺放在第一位。

对他而言,刚刚只是一段插曲。

“岳星河已经把镖还给我了。他还骂了你半天,说下次遇到你,一定要打到你不敢骗人。”

“就算要砍死我,我也会伸出脖子的。”

赵庆航无奈地笑着,很舒展,这是少年的笑。当镖局渡过危机后,他笑得十分开心,只有镖局安稳时,他才像个少年。

赵庆航在等着宫宇冬。

因为宫宇冬来时,他早就正襟危坐,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第44章 曲折的真相10 振荣镖局处,一间寂静的房子。

房子里安静而和平。

几条阳光从小窗处照进来,照在宫宇冬胸膛上,这几条阳光,就是足以令宫宇冬放松。

也许是因为他经历的黑暗已太多,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很容易满足。

铁盒,两个铁盒都放在一边,屋外那么多人想染指的东西,在屋内的两个人看来,甚至都不配放在中间。

宫宇冬看看铁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两件东西,由真到假,再到捉摸不透,再到都变成假物,给过他太多的震憾。

赵庆航也无意瞄了几眼,宫宇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他在心里和自己打赌,赵庆航想的事里,一定会有“镖局”这两个字。

宫宇冬垂手道:“岳星河在临走前,还以为这真是昌东明的藏宝图。”

赵庆航道:“你没有告诉他真相吗?”

宫宇冬笑得有些吓人,他道:“我要是这么告诉他,你就已经死了。”

赵庆航怔住。

宫宇冬脸上带着很无奈的表情,沉声道:“仅仅是你用两躺镖的事,就已经让他想打你了。如果让他知道这两个镖都是假的,他是真的敢来杀你。而他若真想要做一件事,连我也拦不住他。”

看看宫宇冬的样子,赵庆航明白,宫宇冬不是开玩笑,岳星河绝对能做出这种事。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绝不可以再惹这个人。

宫宇冬看看面前空了大半的桌子,勉强挤出笑容道:“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大的事,这份苦劳,够不够请我吃一顿饭?”

赵庆航疑道:“宫兄,你难道没有去钱老爷子的家里?”

宫宇冬苦笑道:“我就是因为去过这一躺后,消耗的气力太多而饿的。”

赵庆航又疑道:“来到钱老爷子庄院的人,都要到他那里吃一顿饭喝一顿酒再上路。钱老爷子难道没有请你?”

宫宇冬又苦笑道:“请了,不过我在那里…实在吃不下饭。”

这里的厨子当然没有钱老爷子家里的手艺,但鸡鸭猪鱼,咸甜热冷,该有的都有。

当然有酒,酒也恰到好处。

宫宇冬当然喜欢喝酒,他喝酒也没有太多讲究,若说有,那也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从不温酒。

宫宇冬听别人说过,酒热着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就容易凝结在体内。

所以一杯冷酒的劲要比热酒大得多。不少人温酒,也是因为这原因。毕竟酒是好,可喝醉了就不太好了。

而宫宇冬喝酒,当然是劲越大越好,反正他又不会醉。

宫宇冬三瓶酒、三盘菜下肚后,那黑暗的深夜仿佛离他更远了。

赵庆航的酒杯已停在半空,勉强笑了笑,道:“在我见过的人中,你是最能喝酒的。”

宫宇冬不说话,他只长了一张嘴,这张嘴现在正用来吃东西,还不能用来说话。

他不说,赵庆航却要说,他道:“姓荆的死了,没有人吸引,过不了几天,不少人的眼睛还是会回到镖局。”

他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宫宇冬眼睛瞟向他,道:“没有办法了,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

赵庆航道:“我们还要用武力?”

宫宇冬笑道:“我又不是打不过,而且他们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没有多少人敢来的。”

赵庆航笑着点点头,而他的眉毛却总有些部分在紧锁。

宫宇冬道:“你在担心你父亲?”

“嗯。”赵庆航黯然。

宫宇冬知道他一定为他父亲操了不少心。

宫宇冬的心肠并不太硬,他道:“需不需要我去接应他?”

赵庆航斩钉截铁道:“不行。”

宫宇冬眼睛一转,笑道:“你难道信不过我?”

“不是。”

赵庆航冷静道:“现在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你如果去了,无疑是给其他心怀不轨的人指明了方向,你这么这么做,会让你和父亲都陷入风险。”

能不被情绪左右地想到这些,宫宇冬看向面前的这个少年,他满意地点点头。

宫字冬微笑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父亲回来。”

赵庆航还在沉思,他道:“在此期间,我们不妨想一想,等我父亲回来后,我们该怎么办?”

宫宇冬伸腰道:“估计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赵庆航很动感情地道:“宫兄,等到我父亲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读到昌东明的剑谱。”

“为什么?”宫宇冬并没提起太大的兴趣,反而很疑惑。

赵庆航道:“昌东明这种级别的人,他的剑谱一定不会从基础开始写,能学懂他的剑法的人,至少也要有接近他的武功,在我们镖局,只有你才能学会。”

宫宇冬笑笑道:“不。”

“为什么?”

宫宇冬道:“我难不成要丢下锏,而去学别人的剑法?”

宫宇冬也是有点傲气的人,他要是放弃锏而一味去模仿别人,那他这辈子都赶不上昌东明。

能不被别人的武功左右心境,赵庆航看到他这样,也同样满意地点点头。

友情是件很奇妙的事,在不经意间,他们的友情已悄悄生了根。

宫宇冬突然笑道:“面对以后的事,我倒有一个办法。”

赵庆航连忙直起身,问道:“什么方法?”

宫宇冬转动几下眼珠,笑着道:“钱老爷子正在为找女婿的事情发愁,你要是做了钱老爷子的女婿,他们就不怎么敢动你了。”

赵庆航张嘴结舌,尴尬了很久,才小声嘟囔道:“我已有家室…”

宫宇冬拍下自己的额头,他怎么一谈这事,就容易不过脑子呢?

一个人的脑子再好用,遇到过不了脑子的事,也会感到难堪的。

赵庆航注意到了宫宇冬的表情,他疑惑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件事?”

宫宇冬苦笑,可他还是打算说实话:“因为钱老爷子想要招我做女婿”

赵庆航惊喜,又惊又喜,他现在的表情简直和那个钱荐冉一模一样。

他笑道:“宫兄,这是好事,绝对相配的。”

“啊?”

宫宇冬万万没想到赵庆航竟也会这样笑的,一看到这,他吃饭的筷子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他不禁问自己,难不成天下人知道这事后,都会是这种笑容?

这简直比任何武器还可怕得多。

第45章 曲折的真相11 宫宇冬又在酒馆。

因为他待在这里,想喝酒的时候,立刻就可以有酒喝。

而且他待在酒馆,并不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

赵庆航当然想让宫宇冬住在镖局,自己家中有一个宫宇冬这样的人坐镇,晚上睡觉也会安稳许多。

钱老爷子更不用说,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宫宇冬摁在家里。

但宫宇冬有个习惯,他到一处地方,就要先去这个地方的酒馆。每间酒馆都要去,而且至少喝一瓶酒。

你要是想找到宫宇冬,就拿着酒,或拿着空酒杯,到酒馆去就是了。

酒馆外出现了五个人,都拿着酒,手中的酒都不一样。

其中一个人,看见宫宇冬在这里,就立刻踏入酒馆,把酒放到桌子上。

宫宇冬笑了,他认得这个人,最初,还是这个人从西湖找到的他。

只是这个人的表情比在西湖时严肃得多。

他脸色发青,整张脸都硬得像干泥巴,他道:“宫大侠,还要喝多长时间的酒?”

宫宇冬笑道:“如果没有其他事干扰,我打算喝一辈子。”

“如果有其他事呢?”

“那要看看是多大的事情了。”

那个人身后的四人也把酒放在桌子上,宫宇冬道:“这是干什么?”

那个人道:“这些都是好酒,宫大侠要想喝就喝,我们可以等,等宫大侠喝足后,再请你回镖局。”

宫宇冬点点头,笑道:“喝完这些酒,我估计也暂时不会对酒有兴趣了。”

宫宇冬将酒推向他们,道:“我不是酒鬼,又不着做事之前都喝一遍酒,有事说就行了。”

那个人终于道:“总镖头回来了,他听说宫大侠为我们镖局做的事后,就一定要让我们请你回来。”

宫宇冬笑道:“其实你们不必搞这么大阵仗的,我这个人并不难请。”

于是宫宇冬就到了振荣镖局。

宫宇冬来时,天已渐渐昏暗,全新的黑暗又将来临。

宫宇冬见到了赵振荣,一个黄面微须,目光黯淡的中年人。

赵振荣一见到宫宇冬,突然长身而起,对着宫宇冬作了个揖。

不少人觉得,感激别人会失掉自己的心气。这大错特错!

其实只有真正懂得感激别人的人,才是条有血性的汉子!

宫宇冬还礼,站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赵振荣垂下头,道:“多谢大侠救下我们镖局。”

宫宇冬叹气,如果赵振荣将自己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那还真是没多少意思。

宫宇冬来到这里时,他心里就隐约有种感觉。

那就是这躺镖的事还未结束。

赵振荣迟疑着,终于道:“我听说宫大侠不喜欢废话,所以我就免礼,直接说了。”

这句话又是废话,不过宫宇冬的心已然在跳。

赵振荣长叹一口气,道:“宫大侠应该知道我去找藏宝的事。”

“是。”

赵振荣叹道:“可这件事情,完全是件阴谋。”

宫宇冬的心又在跳。

赵振荣勉强控制着自己,道:“因为根本就没有宝藏!”

风起,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甚至连呼吸着都已停顿。

宫宇冬并没有完全呆住,而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多动。

赵振荣继续道:“我跟随着这份藏宝图,九死一生,却根本找不到宝藏。”

宫宇冬静静道:“难不成你的图是假的?”

赵振荣闭眼道:“是假的。”

“真的呢?”

“没有真的,全是假的。”

宫宇冬敏锐地察觉到:“全是?”

赵振荣点点头,道:“这一路上,我遇到了许多人。”

宫宇冬问道:“死人还是活人?”

赵振荣道:“都有,而且都不少。”

宫宇冬随口问了下,道:“有谁?”

赵振荣道:“刺刀闲人,铜金钢,黑渡鸦和白头鹳…”

宫宇冬眼皮一跳,他突然又想起了树林里的那个小白鸽子。

“就在不久前,我也得到了一份昌东明的藏宝图。”

“我也就顺水推舟,将图给了黑渡鸦和白头鹳。”

一连串的声音越过耳朵,炸在宫宇冬的脑海里。

宫宇冬突然问道:“他们是死是活?”

“谁们?”

“黑渡鸦和白头鹳。”

赵振荣的眼睛里,不免透出了些许伤感,道:“本来我不愿意再想起他们的。”

“为何?”

赵振荣惆怅道:“因为这事实在太令人心寒,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年,最终却自相残杀。”

“我看过他们的尸体,他们共同修炼的爪功十分独特,而他们的尸体上,都是那种独特的爪痕,很明显,他们是互相动手,而且没有一个人心软。”

赵振荣又道:“他们甚至还未到藏宝图指的地方,就已经在路上互杀身亡了。”

宫宇冬的脑中又有声音炸开。

“你信不信,黑渡鸦与白头鹳共同生活了十年,可如果他们拿到了真的藏宝图,他们一定会在找到宝藏后相互残杀。”

“不信。”

“哦?”

“我猜他们在找到宝藏前,就会开始残杀。”

宫宇冬无话可说,他也说不下去。

赵振荣暂顿了几下,他仿佛需要很多气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道:“当我到达藏宝的地点时,我看到了至少十个人,他们每一个都是各地的武林名宿,更令人难已置信的是,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藏宝图。”

宫宇冬怔住,他感觉自己的胃好像被一只大手拧住,拧得满嘴又酸又苦。

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许多人勾心斗角,到头来却一场空。

倒不是完全的一场空,至少还留下了一些影响。

那就是乱,为了这件藏宝,人们流汗流血,像鬣狗一般互撕互咬。

宫宇冬所经历的那些,只涉及了一张藏宝图,而光赵振荣所说到的人,就不下十人,每人一份藏宝图。

面对这一群假的藏宝图,宫宇冬的事,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

过了许久,宫宇冬苦笑道:“你之前说这是阴谋,可我怎么看怎么像阳谋。”

赵振荣听到后,也缓缓地点头,他带着极羞愧的表情道:“我一路也有过是这是圈套的猜想,可我却被宝藏冲昏了头。”

宫宇冬叹息着,不再说什么了。

这类事,完全是人类的悲哀…

第46章 曲折的真相12 阴风又吹过大地。

赵振荣皱眉道:“我们十个人相遇后,虽然也推测出这了是别人的恶计,但还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昌东明的剑谱,毕竟太过诱人。

宫宇冬道:“所以你们动了手。”

赵振荣道:“不,有人阻止了我们。”

宫宇冬看向赵振荣,看到他的身上没有什么伤,宫宇冬道:“他没有让你们受伤?”

“没有。”

宫宇冬脸上虽不动声色,可心里却不太相信。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不用暴力就阻挡住人心的贪欲。

可是他错了,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完结掉这件事。

“那个人是谁?”

赵振荣道:“是昌东明亲自来到那里,我们才不至于互相残杀。”

宫字冬的心跳得更快。

赵振荣道:“真不敢置信,他能为了挽救互不相识的人的性命,而打破隐居的生活,重新入世。”

宫宇冬已缓缓垂下头。

赵振荣叹道:“浩然剑昌东明,我以前从没见到过他那样的剑法,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君子。”

宫宇冬低声道:“那是什么样的剑法?”

“救人的剑法。”

只有怀着普世济人的性格,才能拥有救助世人的武功。

宫宇冬痴痴地呆了半晌神,长叹道:“我不如他,远远不如。”

宫宇冬站在无人的院内。

天色更暗,一片黑云卷来,像一万只鹰飞越,掩住了所有月色。

无边无际的深邃,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看透的。

宫宇冬忽然觉得很疲倦,一个人只有在心里觉得疲倦时,才会真的疲倦。

风吹入此地,变得更加萧索。黑风袭过树叶,连大树也要伶仃地颤抖。

宫宇冬不是树,他绝不颤抖,因为他已经历过更可怕的事,人心的诡恶冲击,岂非比大风的冲击还要可怕,还要险恶?

天地依旧如此,如此黑暗,如此寒冷。

寒冷和黑暗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可以让一个人清醒,暂时放下疲倦。

这阵风袭过,宫宇冬已不再完全静止。

在这件事情中,没有完全知晓一切的人,每个人都有计策,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宫宇冬估计是其中知道得最多的人,可他明白得越多,脑袋也就难受。

这种感觉,远比什么都不明白糟糕得多。

有时我们也会遇见许多问题,我们也知道如何获得答案,只需要把事情一点点串起来就可以。

可就是串起这些的过程,又难住了多少人呢?

幸好,幸好宫宇冬想通了。

天早已不知是几时,子时?还是丑时?

宫宇冬看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屋子,他慢慢走过去。

他相信,有一个人正和他经历着同样的苦恼。

赵庆航静静地坐着,面对着窗户,只有当宫宇冬慢慢推门进来时,他才转过头。

赵庆航对他微微地一笑,道:“宫兄,我似乎被难住了。”

宫宇冬有些疲惫,但他还是笑了笑,道:“没事的,我已想到了。”

听过这句“没事的”,赵庆航的身体有了一些不经意的震动。

宫宇冬又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一个人押镖是件很孤独的事。”

“人一但孤独,就会思考,什么事都思考。我就在思考,我这些天发生的事,于是我自己编了一个故事。”

“我很喜欢编故事。”

“假如我现在有很多疑惑,我就喜欢将他们编起来,穿成一块。”

“就算没有证据能证明,可要是这个故事能打消我所有的疑问,那我就选择相信这个故事。”

赵庆航比刚才坐得更端正。

宫宇冬习惯叹气,而现在他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曲折的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

宫宇冬走过来,推开了所有的窗子,窗外的夜色依伯寒冷无情。

宫宇冬坐下,给自己倒一壶酒,淡淡道:“万事的起因,不是这份镖,而是那份藏宝图。”

赵庆航道:“父亲已对我说过。”

宫宇冬道:“既然说过,那你能不能猜到,这份藏宝图是谁伪造的?”

赵庆航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道:“万鹰阁。”

唯恐天下不乱的组织。

宫宇冬道:“一群秃鹫。”

赵庆航点头。

宫宇冬咬着牙,道:“他们最出重的能力,就是趁乱搞钱。”

赵庆航道:“所以他们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目的,都是把世界搞乱。”

天下最恶之事,不过如此。

宫宇冬道:“你父亲说了,一路上拥有假藏宝图的人,因为这,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地方遭受和我们相同的事。”

赵庆航叹气道:“如若没有宫兄,我们这里将会更乱。可是其他地方,却不一定会有宫兄这样的人。”

宫宇冬默然。

赵庆航突然道:“可宫兄,我有一件事情我很想不通。”

宫宇冬道:“什么事?”

赵庆航道:“既然这是万鹰阁想出的主意,那我打算把镖押给万鹰阁的那个荆先生时,他为什么还要接受?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拿到这份镖?”

宫宇冬闭上眼,道:“你说说为什么?”

赵庆航沉思道:“或许他们是在演戏。”

“哪有这么多的戏,如果真是演戏,这待价未免太大了。”宫宇冬摇摇头,面前的这个少年资历还是太浅。

赵庆航不想辩驳,他无奈地笑道:“我已想到深夜,就算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又能怎么样,还是需要高人指点。”

说着,他将手伸向宫宇冬,宫宇冬苦笑一下,提起神道:“很简单,他们没有能力演戏,因为他和我们一样,也以为这份藏宝图是真的。”

赵庆航怔住,过了很久,道:“我若不是了解你的酒量,我一定会认为你醉了。”

宫宇冬道:“我不会醉,而且现在很清醒。”

赵庆航急道:“你没有在开玩笑?”

宫宇冬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

赵庆航又急道:“他们难道会骗自己人…”突然一道雷在赵庆航脑海里炸开。

宫宇冬又点头。

“我说过,他们是秃鹫。”

“秃鹫在昏暗的角落里,也是会偷偷吞食同伴的尸体的。”

赵庆航很意外,但没经过多长时间,他又缓缓平静下来了。

“知道了。”

第47章 曲折的真相13 宫宇冬看到赵庆航这样,又道:“嫖和赌当然不知道这事,但是你觉得那个姓荆的知不知道?”

宫宇冬就像一个老师,不断地给赵庆航提供问题。

赵庆航还是没有说话,他依旧沉思,但他没有直接求助宫宇冬。

因为他似乎抓住了一些眉目,他是个只要自己可以解决,就不愿依靠别的人。

宫宇冬道:“万鹰阁的分坛,不仍有这一处,还有其他地方会有。”

赵庆航突然抬起头,道:“杭州!”

看来这个老师不仍很有耐心,还很懂得循循善诱。

没过去多久,赵庆航就拍下桌子,坚定道:“那个荆先生一定知道。”

宫宇冬笑了笑,道:“说说你的想法。”

赵庆航道:“如果这是真图,万鹰阁一定会来抢占,而如若抢占,那也一定会是杭州万鹰阁来办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宫宇冬问道:“那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办呢?”

赵庆航冷声道:“因为杭州的万鹰阁能捞更多的钱,如果仅为了演戏,而选择暴露杭州的万鹰阁,一定得不偿失。”

宫宇冬道:“所以万鹰阁的上层就选择了让他们去做件事。”

赵庆航道:“而且他们也不必担心这个小分坛会被灭掉。”

宫宇冬接话道:“因为把杭州搞乱的利益已经大于那个分坛的存在。”

赵庆航道:“荆先生虽猜出了这个计谋,但他也必须按别人设计的路走。万鹰阁的刑罚,他是绝不能承受的。”

万鹰阁三十六刑,每一道刑罚都能让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宫宇冬叹道:“所以,他只能等着我去灭掉他们,然后他自己再诈死,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可惜宫宇冬比他想象得还要计高一筹。

赵庆航说完后,仿佛透支了脑力,瘫坐在椅子上。

疲倦是一方面,可他更多的是因为恐惧。他以前只是道听途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万鹰阁的恐怖。

赵庆航小心地试探道:“那杭州的万鹰阁,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宫宇冬的眼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情绪,他缓缓道:“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他们?”赵庆航又不解了。

宫宇冬道:“现在感到害怕的是杭州的万鹰阁。”

赵庆航抬起头。

宫宇冬突然谈起:“在我进入那个赌场前,我认为那里至少有三十个人。”

“而我进入赌场后,就一直奇怪,这三个人怎么敢对我动手的。”

赵庆航已听呆了,他悄悄道:“也许他们并不明白宫兄的实力。”

宫宇冬道:“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万鹰阁一定很清楚。”

赵庆航道:“他们为什么会清楚?”

宫宇冬冷冷道:“因为我曾经让他们疼过。”

“我曾经灭掉的万鹰阁分坛,不只一个。”

赵庆航虽震惊,但心已渐渐放下。他隐隐觉得,仿佛只要这个男人在旁边,所有笼罩的恐怖都会消失。

宫宇冬面对着西边的窗户,痴痴地看向窗外。

赵庆航盯着面前的宫宇冬,心里想到:他之前一定和万鹰阁有过许多纠葛。

这一次,赵庆航猜对了。

没有一柄锏,天生就是一柄锏,一块金属想要成为另别人害怕的武器,必须要经历千硾百炼。

当然还有很多的痛苦。

赵庆航又道:“你难不成还要对付杭州的万鹰阁?”

宫宇冬无奈笑了一下,道:“你出生在杭州,在杭州生活到现在,你都找不到万鹰阁的存在,我能察找到?”

赵庆航嗯了一声。

宫宇冬眼睛垂下,又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惹到我,因为我的手上已不再想沾染血迹。”

赵庆航替他说道:“换句话说,如果他们惹到你,你就会乘机追寻他们,然后灭掉?”

宫宇冬点点头,道:“单凭我们之间的仇恨,就应该灭掉他们。”

赵庆航抿下嘴,能让宫宇冬都放不下的仇恨,他完全不敢想。

宫宇冬又道:“而且如果杭州的万鹰阁分坛不灭掉,杭州就不可能稳定。”

赵庆航对宫宇冬的看法又产生了变化,如果说宫宇冬之前的话能让人感到敬畏,那这句话说出后,赵庆航只觉得无比的尊重。

能说出这类话的人,就应该受到人们的尊重。

宫宇冬又笑笑,道:“我们接着谈下面的事。”

赵庆航在听着。

宫宇冬叹道:“我想我们一直小看了一个人。”

赵庆航似乎猜到了,他道:“柳谷?”

宫宇冬道:“就是他。”

赵庆航又皱眉,道:“我们没有小看他,你已对我说过,他才是真正主导这些事的人。”

宫宇冬像是躺在椅子上,悠闲地等待赵庆航的说辞。

赵庆航继续道:“最初的最初,在你来到杭州之前,他在万鹰阁,是他挑拨赌,让他带人去偷袭的你,但没偷袭成功。他不光害赌失了一条胳膊,还让你得知了万鹰阁的存在,他在万鹰阁已待不去,所以他只好叛出万鹰阁。”

“然后他得知你来到杭州后,就把你的行踪告诉了我们镖局里的一位剑痴,他明白那个人一定会找你比试,而我正需要找一个高手押镖,所以押这躺镖的人就成了你,你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然后还没有完,他没想到你能闯过一关又一关,于是他又报着必死的心,伴成小二去酒馆中刺杀你。后来他又伴成和尚去佛塔杀你。”

“他使你落入这份境地,而你却没有杀他,但岳星河却看不惯他的行为,于是岳星河杀了他之后,专门将他的尸体放到赌场外,让你看见。”

宫宇冬听完了,不禁鼓掌,他笑道:“你能一口气说下来,这口气息就值得鼓两掌。”

赵庆航道:“这些事你都同我讲过。”

宫宇冬笑笑,他从椅子上坐直,道:“他和每件事情都有联系,而且都已非常完善,环环相扣,再不可能有别的事了,对么?”

赵庆航坚信不疑道:“是。”

宫宇冬依旧用看学生的眼光看着赵庆航,道:“他的行动我们完全没有小看,可我要说的不是他的行,而是他的心。”

第48章 曲折的真相14 “心?”赵庆航又不明白了,他今晚的脑子绝对承受了不少压力。

宫宇冬道:“一件事情虽不再发生变化了,但如果你将这件事情换个角度,你绝对可以看到不同的地方。”

见赵庆航不理解,宫宇冬又耐心道:“你认为柳谷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布这个局?”

赵庆航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因为仇恨。”

“这句话说得对。”

赵庆航道:“他这一切,无非是对你复仇。”

“这句话对了一半。”

赵庆航的眉头又紧了,道:“站在对你复仇的角度,他做的事完全没有问题。”

“这句话完全错了。”

赵庆航的嘴已张开,他垂头道:“我实在想不明白。”

宫宇冬盯起眼睛,道:“他的确是为了复仇,可他复仇的对象却是有两个。”

赵庆航道:“两个?其中一个是你?”

宫宇冬点点头。

赵庆航道:“那另一个?”

“是万鹰阁。”

赵庆航的脸已涨得有些发红了,他的脑袋仿佛要炸掉。

宫宇冬还是很冷静,他道:“你刚刚说了,把杭州搞乱的利益大于西北那个万鹰阁分坛的存在。”

“可这有个漏洞,那就是为什么要多余牺牲掉那个万鹰阁,换一个人背负这份重担不好么?”

赵庆航呼吸渐渐平稳,他道:“但是是决定这份重担归处的人,不是他们,而是我。”

宫宇冬道:“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押给那个姓荆的?”

赵庆航道:“是因为通过别人的了解,听说他可以应付得了这份藏宝图。”

宫宇冬笑笑,道:“那我猜,你决定把藏宝图押到姓荆的时,距我来到杭州,还不到五天。”

赵庆航似已惊呆了,难不成这个人会读心术。

世上绝没有读心术,但总存在一些人,他们凭借智慧,能超越真正的读心术。

他惊奇道:“的确,你来到这里的前三天,我才打算把藏宝图押给荆先生。”

宫宇冬边叹气边笑道:“那地方离杭州四百里,一天行二百里,这人还挺果断。”

宫宇冬说的话,赵庆航完全听不懂。

宫宇冬道:“我之所以猜五天,是因为我来到杭州的五天前,经过那个赌场,斩掉了赌的胳膊。”

赵庆航道:“从那时开始,柳谷就已离开了万鹰阁。”

宫宇冬平静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是谁要你知道那姓荆的了。”

赵庆航抬起头,道:“柳谷。”

宫宇冬道:“自从你打算把藏宝图押给姓荆的时,他们就已不能拒绝。”

赵庆航接话道:“因为如果他们拒绝,就早早说明了这藏宝图一定有问题,我就会疑惑,这场局就会更早地被人破掉。”

宫宇冬道:“所以他们咬着牙也要应下来。”

赵庆航道:“而只要他们应下来,柳谷设的局就已经成了。”

宫宇冬道:“而且对他而言,这个局只要成了,他就必胜。”

宫宇冬又停顿了一会儿,道:“无论我死,还是万鹰阁死,他都算复仇成功。”

赵庆航道:“可问题在,他为什么和万鹰阁有仇?”

宫宇冬叹气道:“仇恨总归是从人心中诞生出来的,看待仇恨时换个角度,就会诞生新的仇恨。”

“他的仇恨,是因为他哥哥的死,使他哥哥死亡的人,就是他仇恨的对象。”

赵庆航道:“杀他哥哥的人难道不是你?”

宫宇冬坦然道:“杀他哥哥的人的确是我,促使他哥哥死的却是万鹰阁。”

这点赵庆航也同意。

宫宇冬道:“在万鹰阁,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卒的死亡,我如果没有杀他,他哥哥也会死在别人手中。”

“的确。”

宫宇冬道:“柳谷在万鹰阁时,总是十分消极,不愿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因为他从心里抵触这种事和这种组织。”

赵庆航道:“那他又为什么连着刺杀你两次?他到底最恨谁?”

宫宇冬道:“他在见到我时,他最恨的就是我,而他在万鹰阁时,他最恨的就是万鹰阁。”

赵庆航道:“他在看到你时,就想去杀你,在看到万鹰阁时,就又想去除掉他们。”

“他的仇恨实在太强烈。”

仇恨,这是柳谷力量的来源,也是他的悲哀。

赵庆航忍不住问道:“可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猜想,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些?或许,柳谷想到的并没有那么多。”

宫宇冬坐得很自然,道:“我最初就和你说了,我喜欢编故事,如果这个故事能打消我的疑问,我就会相信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猜想的地方有很多,但这样看岂不是更合理?”

赵庆航点点头道:“是。”

“那不就完了。”

考虑到所有的因素后,只要一种想法足够合理,那往往就是真实的情况。

天色已不再变暗,因为如今已至最暗。

只要经过最暗的时刻,以后就会越来越光明的。

赵庆航道:“谈起柳谷,我又想起一个人。”

宫宇冬笑了笑,道:“这次我猜不出你要说什么了。”

赵庆航道:“你还记不记得,树林中那个被你骂跑的少年。”

宫宇冬道:“当然记得。”

他不是平白无故就骂人的人,他骂人,一定有更深刻的原因,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赵庆航道:“我觉得他和柳谷十分相像,可你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一个天一个地,难道就因为那个少年不如柳谷聪明?”

宫宇冬摇摇头,他十分认真道:“不是,他们两个人都很冲动,但并不完全一样。”

赵庆航道:“哪里不一样?”

宫宇冬道:“一个是一时兴起的鲁莽,一个是以身赴死的无畏。”

赵庆航道:“从哪里可以看到?”

宫宇冬道:“对家人。”

赵庆航不解,怎么又绕到家人了?

宫宇冬道:“柳谷是为了家人而复仇,而且他不结任何缘,了无牵挂。但那个少年不一样,他做了南宫世家的女婿,有了家室,但他明显是偷偷跑出的,但凡他在意家庭,他都不该冲动地做那种傻事。”

“一个人成家后,他这条命就不该仅为了自己,即使他自己不怕死,也要看看自己死后,家庭会怎么样。”

赵庆航挺胸,他当然明白这些,他也是有家室的人,当初他能不怕死,也正是为了家庭。

宫宇冬盘坐道:“一个不注重家人的男人,并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宫宇冬说这话时,头竟颤抖了一下。

他这无意的颤抖中,是否代表了些什么呢? 第49章 我要说的武器01 阳光似已悄悄探出。

宫宇冬正视赵庆航,道:“这件事情的第三个关键点,就是你。”

赵庆航承受着这双眼睛,道:“我知道我做的事。”

宫宇冬叹气道:“你当然知道你自己的事,你刚才多余说这句话是因为我还觉得愧疚。”

赵庆航道:“我当然愧疚。”

宫宇冬道:“可你并没做什么害人的事。”

赵庆航又叹气道:“镖局拥有藏宝图的秘密被传出后,受到了各方的攻击,我必须选出一个人承受压力。”

“于是我做了两份假藏宝图,一份交给别人,一份交给我,这样,既能迷惑别人,也能做足保险。”

宫宇冬道:“你做得对,如果不这样做,只会死更多的人。”

赵庆航道:“但我并没有告诉你这次镖的凶险。”

宫宇冬摊手道:“可我也没有问。”

赵庆航也无奈,他想认错却遇到了不让他认错的人,他能怎么办?

宫宇冬笑笑,道:“我经历这些,对我自己也有好处。”

宫宇冬俯着下巴道:“我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坚持押镖,以后找我押镖的人,当然会一个比一个放心。”

赵庆航点头,他了解何为镖师,镖师混一辈子,混的就是一口承诺的气。

宫宇冬道:“我谈起你,并不是为了数落你,也不是为了夸我,而是为了夸你。”

赵庆航看看自己,道:“我有什么值得夸的?”

宫宇冬道:“树林再遇你后,我就一直想夸你。”

赵庆航道:“该夸的应该是你,我还记得宫兄的那份坦然。”

宫宇冬自嘲道:“我当时如此坦然,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你不一样,在你眼中,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绝境。”

一个人的真实品性,只有在他遇到危机后才能真正展示给别人。

宫宇冬不禁问道:“你为什么那么不怕死?”

“一切为了镖局。”赵庆航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仿佛变成了第二个人。

“我生下来就姓赵,父亲还给我起名庆航。”

庆航,镖局的每一次生意,都是一场赌命的航行。

从他出生起,一股无形的担子已落在了他身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接下这份担子,就要咬牙挺下去。

他既坐在了这个位置,就应承受更多的责任与义务。

抛下自己的家庭和手下,纵容他们毁灭,他绝对做不到。

一个人若有这样的思想,那当他为自己所珍视的事物而死时,他当然就无所畏惧。

过了好久,赵庆航抬起头,目光似已放光,他道:“这件事中,似乎很多人都举重若轻,但只有一个人才是核心。”

宫宇冬指指自己,笑道:“你是在说我?”

“当然。”

宫宇冬道:“我仅仅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且我并不是布局的人,又怎么能是核心?”

赵庆航道:“正是因为你,才真正挫败了万鹰阁。”

宫宇冬看着他笑笑,赵庆航接着道:“万鹰阁的最终目的是将地区搞乱,你没有让他们如愿,因为你在押镖路上,放过了很多人。而且在你回来后,你也没有报负押镖路上的各门各派,所以杭州才没有变得更乱。”

宫宇冬满意地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夸我的武功和智谋。”

赵庆航紧接着道:“在假藏宝图的风波中,其他地方有比宫兄武功高的人,比宫兄聪明的人,但他们却让地方变得更乱,就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宽容。”

这片神州大地从不缺少强者,可注重宽容的强者又有多少?

人一但悲天悯人,就容易不断感叹,赵庆航叹道:“如今的人戾气太重,如果按他们的想法,将押镖路上的人都赶尽杀绝,那才真正中了万鹰阁的计。”

有时我们一时冲动,做出了当时觉得十分“正确”的事,而回过头后,我们才发现,以前认为的“正确”是多么糊涂。

宫宇冬道:“许多事情做了就不能回头,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太武断。”

杀人也是如此,所以宫宇冬一定要深思熟虑后再杀人。

赵庆航道:“其他地方的人,并没有宫兄想得那么长远。”

宫宇冬尴尬地笑道:“其实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蒙在雾里,我当时想并不多,只是不愿再杀那么多人。”

赵庆航也笑道:“但你懂得宽容,这就够了。”

世上有太多惹我们气愤的事情,而这种气愤只有宽容可以消除。

如果你懂得适当宽容别人,那你绝对会比现在轻松得多。

世间如此美好,有那么多奇妙的事,一个人如果活得像一根刺,实在是太过可惜。

当然,宽容也是需要前提的,一个人当然可以宽容,但不可以愚蠢。

如果宫宇冬宽容了那些万鹰阁的人,那他就非常愚蠢了。

赵庆航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像你这样的一个人,明明有很多的事可以做,怎么会愿意做镖师呢?”

宫宇冬道:“这个事我现在也不太明白,也许我实在想不到自己该做什么。”

赵庆航眨眨眼。

宫宇冬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过你刚才说错了。”

“哪里错了?”

“我现在不想做振荣镖局的镖师了。”

赵庆航的眼睛又睁大,他道:“为什么?你又做什么?”

宫宇冬道:“我虽然不直接当你们镖局的镖师,但我愿意来你们镖局时,我还会接着押镖。”

赵庆航笑呼出一口气,道:“这不还是一样么,你还是镖师。”

宫宇冬抿起嘴摇摇头道:“不一样,我们的关系不一样。”

“那要是按你刚刚说的,我们之间成了什么关系?”

宫宇冬终于笑道:“朋友。”

窗外阳光骤现,初晨依旧再临。

所以我要说的这种武器,并不是毋锋锏,而是宽容。

很多人奇怪,觉得“宽容”与“武器”格格不入,甚至还带着相反的含义,根本不能叫做“武器”。

但“宽容”的确是种很强的武器,它强就强在很多人觉得“宽容”不是武器!

宫宇冬这次能挫败万鹰阁,不仅是因为他的毋锋锏,更是因为他的宽容。

(第一卷,完。) 50,这本书是如何诞生的。 。第一卷看完了,相信很多书迷朋友们都看出来了,我这本书是明显效仿古龙文笔的书。

像是当然,因为去年八月有次古龙征文比赛,当时我一眼就看上了这个活动。

但我一直没有写好这本书,直到十二月末活动结束也没有。

原因是虽然我十分热爱武侠,但主要还是看金庸一派,古龙小说里的李寻欢,陆小凤,楚留香我也知道,但没那么深入。

所以我写书前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抱着古龙小说就看,什么《七种武器》《陆小凤》《小李飞刀》《楚留香》,直接全读,这一看就耗了一个月。

这还不算完,后面更绝,我又把这些书二刷,三刷,四刷……,从二刷开始,就是练文笔了,然后抬眼一看,十一月了,这预备工作就用了三个月!

最后玩命写,到十二月半,就整出十万字。可人家活动眼看着要截止了。我一看,别了,活动我不参加了。

原本这本书我就是奔着《七种武器》整的,七种武器,长生剑,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霸王枪,离别钩,可惜古龙先生就写了六种,就因身体原因仙逝了。

前六种武器,每种都代表了一份人情的力量。微笑,信心,诚信,仇恨,勇气,戒骄。

古龙先生离世前说过,他想写的第七种武器是宽容,那我索性就以宽容立题,仿制一部第七种武器。

可是我写着写着发现不一样了,古龙先生喜欢写短篇,十万字左右,赶紧写完喝酒。我又不是古龙,我不喜欢写短篇。

而且就我练文笔那两个月,那灵感都嗷嗷往外冒,就写十万字?不行,太可惜,有劲不让使是真难受。

关键时代也不一样了,我要是写到这,就十万字完结了,书迷朋友们看到兴头上,突然作者不更了,那不得嗷嗷催我,我受不了这个。

所以一咬牙一跺脚,整!奔着五十万整!那好家伙,巴豆就酒越拉越有,写到今年三月,剧情大纲写完。然后再把细节那么一改,原本十万字的中篇直接变长篇第一卷。

既然是第一卷,那就说明后面还有,管够。不过更新速度要慢些,一天四千字,因为这个质量的书真不好写,保质就不保量。

好了,就谈这么多吧,大家安心看书,不打扰了。

第51章 杭州之秋01 杭州,不是春天,现已是秋天。

旭日高升。子夜的血腥味,早已被杭州的细雨带走。

没有什么改变,西湖的船只依旧奔腾不止,水面又被打出波纹。

酒楼,西湖旁有酒楼。

有些人就喜欢对着西湖吃饭的,所以酒楼一直生意兴隆。

吃饭的地方就在西湖畔,面临秋水,前面有红栏护绕,栏旁还有几只鱼竿。

据说这里曾经是不许钓鱼的,直到有一位钓鱼的痴人,在这里钓鱼被人赶走后,心里一窝火就钻进西湖水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摆了几只鱼竿。

钓鱼人有他自己的道理,面临着一湖好水,不让他钓鱼,他就敢死给你看。

这里有十几张桌子,但桌桌都坐不满。

坐满的桌子只有在闹市中才有,平静西湖的桌子只能是坐不满的。

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麻子脸,一个是大耳朵。

两个人面前都摆着汤菜,两个人都在动筷子。

筷子在动,他们的嘴也没有闲着。不仅是因为吃饭,更是为了说话。

在吃饭时说话,对于他们这样的男人来说,是无法避免的。

他们议论纷纷,说话不停,而且他们谈话无需开头,就像一件从一件故事的中间开始读一样。

“振荣镖局刚来半年的镖师真是厉害。”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他的。”

“无锋剑本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虽说消失了三年,即使名气远不如前,也不至于沦落到做镖师。”

“士为知己者死,也许他和振荣镖局间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且他现在不叫无锋剑了,该叫宫宇冬,不知道他从哪里摘的名。”

“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是无锋剑还是宫宇冬,他的武功总归是一流的。”

“在整个杭州,他的武功几乎可以排第一。”

“那当然,前不久有人曾仗着太行山下来的武艺,提着把五十三斤的大刀纵横道路。谁知遇到宫宇冬后,那五十三斤的大刀,仿佛就是纸糊的。”

“而且不光他,凭靠他的余威而拥来的小弟有几十人,也一遭被宫宇冬收拾了,没想到他一个人就能对付那么多的人。”

“能对付那么多敌人的男人,在晚上也一定也能对付很多女人…”

去去去,越讲越不像话了。

男人之间讲话,怎么老是越讲越粗鄙,不过这像江水总是奔向大海一样,好像也是无法避免的。

另一张桌子上,单独坐着一个人,听到这话,笑着站起来。

他手里提着一坛好酒,走到麻子脸和大耳朵的桌对面。

麻子脸看着这个人来到自己桌旁,他是个机警的人,从这个少年来后,他的眼睛就一直看向这个少年。

少年伸出酒,微笑道:“酒是十年的竹叶青,我请你们喝。”

大耳朵对着麻子脸努努嘴,意思是让听听他打探打探这个少年的口风。

麻子脸赔笑道:“不知道少侠为什么请我们喝酒?”

“因为我高兴。”

麻子脸和大耳朵也是江湖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时兴起,请人喝酒的富家子弟不能算奇怪。只要公子高兴,就算把酒倒水里请鱼喝酒,也没有人管得着。

年轻人搬了另一张桌子旁的椅子,坐在两人对面,他的手仅按在坛子上,酒坛的泥封便慢慢脱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麻子脸和大耳朵齐声叫好,不禁喊道:“好内功。”

一边叫好,大耳朵一边将温酒的热水再倒下一碗。

少年摆手道:“我只喜欢喝凉酒。”

“哦?”

大耳朵倒掉自己碗里的热水,道:“好,我想喝凉酒,可否赐一杯?”

那少年立刻就捧酒过来,倒上一杯。

麻子脸也倒掉自己碗里的热水,道:“我也想喝凉酒,不过却不用劳烦你倒。”

少年又站在一边,让他自己倒。看来他不喜欢世俗的推扯。

麻子脸发现这个少年不仅有趣,有礼,而且还很有个性。

这样的少年岂非总是会受欢迎?

于是他们凑得这个少年更近了一点,仿佛少年坐入了他们两人的中间。

少年笑了笑,道:“我是被两人讲的话吸引来的,我刚才离你们太远,既听不太清,又不能插一嘴,只好到这里。”

大耳朵又灌下一杯酒,这果然是好酒,他一喝好酒就高兴,一高兴就变得豪放,他大笑道:“好,你想插一嘴,看来关于宫宇冬的事,你知道得并不少。”

少年道:“我不仅可以插一嘴,还可以插好几嘴。”

大耳朵来了兴趣,道:“你到底可以插几嘴?”

少年轻松道:“你们如果不在意我插嘴,你们说几句话,我就可以插几嘴。”

“好!”大耳朵道:“宫宇冬四年前横空出世,三年前又销声匿迹,如今为什么又出世?”

“他没钱了。”

复杂的问题,简单的答案,不过这答案却不是很可信。

于是麻子脸和大耳朵又看向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笑笑道:“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钱而又入世的隐士并不少见。”

“何况…也许他就没想当隐士。”

麻子脸接着道:“宫宇冬押镖好像从来没有押过富商家的银子,这是为什么?”

少年道:“因为他觉得,天下就数那些富商、富绅家底最殷实,就算被人抢一抢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语出惊人,麻子脸和大耳朵都有些惊讶。

他说的这话实在有些过分,在这里喝酒的人里,有很多人的富商,听到这话,都欲纷纷站起。

只不过恰好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二个武人偷偷拉那些富豪的衣服,把嘴对向他们耳朵,悄悄地说几句活。

于是所有人都变得平静,不少人还惊得冷汗直流,庆幸自己刚刚被劝了下来。

麻子脸和大耳朵注意到了这些情况,不禁把笑脸收了收。竟没有一个人敢来找这个少年的事,看来他身后的背景真不小。

少年不管这些,依旧道:“他本来就比较懒,而且不愿出名,当然就不接他们的镖。”

“可他没想到,他不保富商的镖,反而让他更怪,名声更好传播了。”

大耳朵突道:“可他名气变得这么大,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也不是因为他的怪脾气,而是因为钱老爷子…”

“哎…怎么突然谈到这里了。”少年心里发愁道。

第52章 杭州之秋02 麻子脸笑道:“那是当然,要铁老爷子的女婿不出名,简直比把鱼淹死还难。”

少年笑不出来,他的嘴似乎很难受。

可他亲口说过,他什么话都要插一嘴,所以他再难受也应该接下去说。

“钱老爷子家大业大,根深叶茂,家族里不少有出息的人,而且做得都是正经生意,所以江湖的人没有一个不服气。”

他的语气依旧很轻松,只是他的声音,实在小了不止一个度。

麻子脸嘻笑道:“钱家的子孙不少,出人头地的太多,但最重要的钱老爷子一脉,竟只传下一个女儿。”

少年呼气道:“只要娶下她的女儿,就等同于一步登天。”

麻子脸笑道:“所以宫宇冬才会这样出名,在杭州,他不仅最合适,而且还被钱老爷子点了名。”

大耳朵也笑道:“宫宇冬要做钱老爷子的女婿,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这时少年的指头忽然僵硬了,麻子脸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麻子脸心中不禁感叹,谁说男人不会吃醋,男人吃起醋来,甚至比女人还要厉害。

他之所以这样推测,是因为杭州的少年几乎人人都想娶钱老爷子的女儿。唉,估计这个少年也是一个单相思的人。

所以隔桌的一个保镖不停看着自己,也一定是因为自己说的话不对,伤了这个少年的心,阴违地埋怨自己。

麻子脸觉得捋顺了,谁知少年说了一声“告辞。”就走了。

麻子脸不停地叹气,看来自己喝地酒实在太多,话也说得太过。

这时,隔壁桌上的一个保镖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径直走到他们旁。

大耳朵见又有人来了,于是又举起酒杯,笑道:“来谈话怎么能不带酒?”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一只比酒杯大得多的手掌过来,将酒杯拍飞。

大耳朵瞬间恼了,他本就是刀尖吃饭的人,如今又有了七分醉意,这些酒气全都化作火气,马上就要爆发。

这时,麻子脸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大耳朵。

麻子脸冷静道:“听他说。”

那个保镖看看大耳朵道:“酒气消了么?”

当然消了,酒气化作火气,虽不太好,但也是种解酒的方式。

保镖道:“你实在应该清醒一下,因为你竟还没看出他是谁。”

大耳朵冷笑,麻子脸冷静着问道:“他是谁?”

“你们一直谈论的人。”

宫宇冬!他们瞬间就已醒酒,而且甚至比不喝酒时还要清醒。

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停顿,迟迟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拥有那么多故事的无锋剑,现在才不过二十三岁,长得好像还不到二十岁。

旭日高升,今天又是好天气。

现在正是初秋九月,压在人身上的秋云,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轻,更薄。

古老的青石板路上,凝结出露珠。

不知有多少的女子媳妇停到板路上,用木桶挑着衣服,再舀出江水,一只手辗转衣服,一只手拿木棒敲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捣衣的间隙中,好像有歌声,是不是有人在轻轻吟唱这首诗?

唱这首诗的人当然不是宫宇冬。

他一个人走在街边,手边没有黑布,当然也没有人觉得他在用黑布裹着葱。

宫宇冬摇头,要是换作半年前,他是绝对不会那么锋芒毕露的。

并不是因为他的心态变了,而是因为钱老爷子已经将他的名字传遍了杭州。

这就好比,衣服湿透了就不用担心下雨一样。反正名声已经传开了,在别人面前装两下,也绝对会是宫宇冬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里,宫宇冬就又觉得愉快了。

他本身就很愉快,很舒服。衣服穿得舒服,饭菜吃得舒服,景色看得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需要带武器,因为现在没有人算计他,他也不用去算计别人。

要是有匹马,再带个马车,那就更加舒服了。

有些人心想就会事成的,真有一辆马车来了。

马是好马,车是好车,架车的人是好车夫。

坐在这辆马车上,一定会非常舒服。

只是宫宇冬却并不觉得很舒服,因为这是振荣镖局的马车,说明又有事来了。

宫宇冬无奈地笑了笑,无论再怎么样的侠客,也还是要钱的。想要钱,就要做事。

马车停了下来,宫宇冬像箭一样迅速,纵身直接蹿进了车厢内。

车厢很宽敞,坐四个人都不会拥挤,何况刚才这里只有赵庆航一个人。

赵庆航手里还摆弄着一大卷文书,见宫宇冬来了,笑着道:“还应该有别人吧。”

宫宇冬坐在赵庆航身旁,立刻皱起了眉,道:“不敢,那家伙我消受不起。”

赵庆航笑道:“可是现在你就算不想见她,也必须要见了。”

宫宇冬摇头,道:“你用马车接我,是为了这件小事?”

赵庆航阴阳道:“我没见过能拖半年的小事。”

宫宇冬一听到这件事就叹气,赵庆航却一直喜欢谈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总算有件能堵住宫宇冬嘴的事。

宫宇冬无奈道:“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我不喜欢去的生意,我可以选择不去。”

赵庆航道:“这不是生意。”

“这就是生意。”宫宇冬只在心里弊着,没有说出这话。这话毕竟太直白。

赵庆航道:“你实在应该有个女人的,可你怎么总逃避这件事?”

宫宇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接下道:“一个男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是应该有个女人的。”

赵庆航放下手中的文书,思索道:“有的男人有一个女人便已足够,有的男人有一百个女人还嫌少。可是我没见过不需要女人的男人。”

宫宇冬道:“即使身边没有,心里还是会有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没有盯着任何东西,只是将目光散到了车厢内。

车厢内的情绪,不知何时从欢快转向了悲伤。

宫宇冬的眼睛又重新回聚了,他眯眼笑了下,道:“你可以把我当作是那个嫌一百个女人少的男人。而钱老爷子的女婿,绝不能再纳妾,所以我不想当他的女婿。”

这无疑是敷衍,赵庆航实在无法把宫宇冬想象成那样的男人。

宫宇冬没有再说话,他已不能再说,也不想再说。

第53章 杭州之秋03 这让人无比无奈,他既不愿意答应,还不能惹到钱老爷子。

因为钱老爷子是个有威望的人,有威望的人是绝对不能惹的。因为你若是惹了他,就一定会被别人说成是小人。

何况钱老爷子对宫宇冬也真的不错。

宫宇冬在杭州生活不久,就发现他既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也可以不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因为凡是应当安排的事,钱老爷子都已经安排妥当。在杭州,钱老爷子不能说是随心所欲,但假如有钱老爷子安排不了的事,其他人全都安排不了。

钱老爷子对宫宇冬的好,即使是老子对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宫宇冬也明白,他对自己好是没问题,可这不是让他娶她女儿的交易。

于是他开始抵触老爷子的好处,但这岂是这么好拒绝的。

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将他奉作上宾,人人都觉得他沾了老爷子的威望。

一个人铁了心想对你做恶,你很难逃掉,那一个人铁了心想对你行善,岂不是更难逃掉。

宫宇冬叹道,老爷子一生善行正事,怎么偏偏做这一件糊涂的事?怎么这件事就偏偏落在了他的头上?

难不成他这辈子做的正事,都是为了积累名声,好去做这一件糊涂事?

不过还好他没有太糊涂,没有直接逼宫宇冬娶她女儿。

所以宫宇冬才能拖下半年。

这半年拖下去,老爷子纵是泥人,也有了三分急气。于是他要求宫宇冬带着她女儿去杭州逛一圈。

宫宇冬并不蠢,逛一圈?只怕逛半圈就出问题。

所以他连这事也一直拖着。

再有热情的事,一直拖下去,早晚会变得冷淡,他觉得钱老爷子会想通的。

但嫁女儿这种事,又怎么可能是一时兴起呢?所以钱老爷子一直打算着这事。

赵庆航嘻笑道:“老爷子只是要你陪他的女儿逛逛,没有立刻让你娶他女儿,你怎么不敢去?”

宫宇冬道:“你若是我,你敢不敢去?”

赵庆航道:“可我不是你。”

宫宇冬连一个字都不再说,他只好看向窗户。

不看窗外还好,看过后,宫宇冬的脸色变了,急道:“停车。”

马车并没有停下。

赵庆航知道他察觉到了,道:“你先别走。”

宫宇冬道:“不走?难道等到钱老爷子的家?”

他看向车外时才感觉到,这躺车的方向就是钱家府院。

赵庆航嘀咕道:“你可以推脱钱老爷子,但我可不敢。他知道对付不了你,就只好借我把你运到他家。”

宫宇冬颔首道:“你随便找个理由,说我去不了。”

一个人找理由为别人开脱,总归是件不难的事。

赵庆航却眯笑着摇摇头,因为他也很愿意凑这份热闹。

眼看离钱家庄院越来越近,宫宇冬道:“我这人一向不愿损伤工具,也不喜欢赔别人钱,但事到如此,我也只好将马车打坏了。”

赵庆航连忙道:“这不行,钱老爷子今天已在众人面前夸口,并点名让你过来,你不去肯定会折了名声。”

宫宇冬皱眉,他既然要在杭州混上一阵,又怎么能在这么多人中,落下个不礼貌的印象。

宫宇冬动也不动地坐在车中。他似乎想开了某件事。对,不如将计就计。

这种事他总不能躲一辈子,早晚要有个交待。

就像死过的人不能再死一次一样,他去过一次后,钱老爷子还能让他再去一次?

老爷子说不定还真能,不不不,不能这么想…

宫宇冬最终还是叹口气,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赵庆航惊喜道:“你终于想开了,终于打算试一下?”

宫宇冬却微笑道:“不是试那个,而是试试我的心肠还够不够硬。”

赵庆航奇怪,宫宇冬竟会说出这种莫明其妙的话,看来他还是没想开。

他轻声道:“停车。”

重声喊的“停车”没让车停下,轻声说的“停车”却让车停下了。

赵庆航道:“为什么又要停。”

宫宇冬道:“我想走着去。”

赵庆航道:“这不是耽误时间?”

“要的就是耽误时间。”宫宇冬一边说道一边下车。

宫宇冬笑道:“你可以不下车,当然也可以不跟着我。”

赵庆航怎么可能不跟着他?

天在正午,日正高亮,气息清新。

一前一后两个人在街上走,后面的那个人明显不是经常走路的人。

那是当然,振荣镖局的少镖头,连上厕所都恨不得要骑马,又怎么愿意多费时走路呢?

赵庆航在后面,走得很慢,没有一点想走的欲望。

他并不是因为身体累,假如要他跑几个时辰,他也能受得了。

他不想走,不是因为前面的宫宇冬走得太快,而是因为他走得太慢。

你若跟过这种刻意放慢的脚步,就知道这是多心累了。

赵庆航目光呆动,忽然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留着多余的耐心,来对付你那个冤家呢?”

宫宇冬没有反应,他不是聋子,但他会装聋。

赵庆航笑了,道:“你要是去的太晚,钱老爷子或许会留你过夜。”

宫宇冬悠然道:“我长了腿,而且敢跑走。”

赵庆航无奈道:“你要怎么样无所谓,我想早些回去。”

宫宇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道:“你怎么要让那车夫走呢?你完全可以在里面看文书,浪费不了你的时间。”

赵庆航道:“你一个人在前面慢慢走,我骑着马车跟在后面?”

宫宇冬点点头,道:“是的。”

赵庆航却问道:“你听没听过那个爷孙骑驴的故事?”

他当然听过这个故事。爷孙两个人骑一头驴,被人嘲笑心狠。于是爷爷换下,让孙子骑,被人嘲笑不尊老。然后换爷爷骑,被人嘲笑不爰幼。最后两个人放着驴子不骑,却愿意走路,被人嘲笑得更狠了。

赵庆航嫣然笑道:“我们刚才的车,至少可以坐八个人,而你却跳下车,让我骑车跟着你,这不比爷孙骑驴的故事,还招人嘲笑一百倍?”

宫宇冬不禁也笑了,道:“有趣有趣,说得也是。”

第54章 杭州之秋04 赵庆航见他实在很愉快,于是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打听到杭州万鹰阁的消息?”

宫宇冬道:“没有。”

赵庆航又道:“那万鹰阁有没有打听你的消息。”

宫宇冬抚摸下巴,道:“他们虽然不敢对我动手,但肯定会打探我的。”

赵庆航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还能在这笑?”

宫宇冬嘴角泛出笑意,道:“你小时候有没有被十只狗追过?”

“如果你有过,那当十只狗减少成一只时,你就会明白这样有多惬意了。”

赵庆航笑笑,他能看得出。

宫宇冬道:“糖葫芦容易边走边吃。”

“酒也可以边走边喝。”赵庆航接道。

“你可以一手拿五串糖葫芦,但却不能一手拿五坛酒。”

赵庆航道:“你可以停下来喝酒。”

“停下了又如何?”

“停下来,我就可以休息了。”

宫宇冬笑了,其实他早就知道赵庆航心中所想,但他一定要赵庆航亲口说出这句话。

临江边,有个亭子,是个观亭。

杭州寸土寸金,有亭子,就会有卖东西的人。

这里有酒,既是烈酒,也是廉价酒。亭子边还坐着几个人,停着几个大车。对于他们来说,在这里喝几杯酒,看几遍水,已是一些不小的乐趣了。

宫宇冬要了几杯烈酒,就和坐在一边的人一起分享了。

赵庆航看一眼宫宇冬,感觉他好像和什么人都可以混上几句。

宫宇冬要酒,赵庆航却点了壶茶。他并不是嫌酒不好,毕竟什么酒都比茶好。他是怕宫宇冬抢他的酒。

当初他们刚见过时,赵庆航还会给他带酒,喊他宫兄。

人在刚相处时,总是抢着慷慨。相处熟识了后,反而开始斤斤计较。

这很奇怪,也很有趣。

不知过了多久。

现在天明得很,也晴得很。

人们的眼睛都在看船,因为在江面上,只有船是会动的。

远望江面,近处的船舟可以看清人脸,远处的船舟却只剩下一横黑障,半张帆影。

迅日笼罩粼粼江水,江水承载叶叶江舟。迅日喜欢向西走,江水喜欢向东走。

江船不一定有喜欢的方向,因为船上有人。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新来的船。

不是因为船有,只不过是船上的人太引人注意。

而引人注意的不一定是美人,因为再美的女人也没有强盗更引人注目。

船上是强盗。

别人的江船没有固定的方向,但强盗的船有方向,而且跟迅日和江水一样明确。

强盗的船总是喜欢向别人的船走的。

其他人的船不一定有喜欢的方向,但一定讨厌强盗的方向。

面对江面的强盗,岸上的这些人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瞪他们几眼。

宫宇冬把酒杯放下了,喃喃道:“可惜我们没有船。”

赵庆航道:“你也没有带武器。”

“而且耳朵也不好,听不到他们说的话。”

这个距离,没有人能听到他们说话。

赵庆航瞧了宫宇冬一眼,道:“你看起来很想管这躺闲事。”

宫宇冬慢慢笑道:“这不是闲事,莫忘了,我们和他们一直在开战。”

镖局与强盗就是天生的死对头,两边人遇见了,不用说话就可以动手。

赵庆航点点头,道:“他们做事肆意妄为,我们同样可以对他们肆意妄为。”

宫宇冬道:“当然。”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他们两个都意识到了,说再多也没用,这里没有船。

宫宇冬很希望他们赶紧过来,最好对他动手。

有些人心想就会事成的,宫宇冬又心想事成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什么好事。

宫宇冬

一艘急艇飞驰而来。钱老爷子的家里每天都有人来往,尤其是这一天。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听说钱老爷子的准女婿要来。

所以他们也来了,而且来的特别多。

不过因为这里是钱老爷子的庭院,所以人虽然多,却算不上吵杂。

直到宫宇冬到了,这里才炸开了锅。

宫宇冬来到后,这一静一吵的变换,更让他觉得难受了。

这些人有很多武林名宿,可宫宇冬不认识几个人,但人人都认得宫宇冬。

宫宇冬很讨厌这样,他不只是讨厌自己的出名,更多的是讨厌他们看女婿般的眼神。

所以别人一看向他,他就很想溜走。

宫宇冬没有委屈自己的想法,他对着所有人行了拱手礼,掉转头就溜向后院了。

等走到后院后,宫宇冬才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溜。

后院的墙是雕了花的,看起来又美又坚固。可再美的雕花,也没有真花漂亮。

两个人站在一团花前,

在后院里能这样的干的,只有两个人。

她有双很灵巧的眼睛。

她年龄虽小,却自然地有种吸引人的气质,和久经风情的女人不同。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用美人来形容有点不合适,但她无疑是个很可爱的人。

不过当初宫宇冬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噢,这是个女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似乎面对再漂亮的女人,宫宇冬也最多再看她两眼,生不出其他的想法。

宫宇冬只觉得无奈,但他却不能再溜了,他不是那么不懂规矩的人。

但这里有个不太愿意懂规矩的人。

钱春荷瞪了他一眼,径直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里了。

虽然不是很友好,不过宫宇冬反倒是谢天谢地。她要是对自己有礼,那才是麻烦大了。

“我就是因为你曾经的事,才铁了心要你做女婿。”

“这句话您至少说了十遍。”

钱老爷子依旧道:“可你不能总是想着以前的事情。”

“这句话您至少说了二十遍。”

钱老爷子喝声道:“男人找女人,不仅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更是件义务。”

“啊?为什么?”

钱老爷子道:“世上能诞生的好男人本就只有那几个,男人就是要配女人的,一个好男人要是不娶女人,那就是负了天下的女人。”

这是什么道理?宫宇冬仿佛气笑了般,因为他既不理解这个道理,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好男人。

他不敢对这个道理点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好尴尬的笑着。

看她那幅表情,除了脸上没有眼泪以外,简直和哭没有什么差别。

宫宇冬眼神绕开她,若然无事道:“你会喝酒吗?”

钱春荷愣了一下,然后道:“会!”

宫宇冬笑了,努了一下头,道:“走!”

现在你总该知道,为什么喝酒的人会那么多了吧。因为当人们觉得尴尬时,总是选择喝酒。

在这样的女孩子面前,大多数男人都会装得君子一些。

可宫宇冬恰好是很少数的那类男人。

像她这样的年纪,即使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也不必化太多的妆,更何况她面前是一个让她讨厌的人。

女为悦己者容,不悦己者,当然就不容了。

“桌上有酒,也有酒杯。”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

如果一个经常被注视的人,突然被人冷漠了。那她难免会变得奇怪,甚至古怪。

“我反倒要谢谢你。”

宫宇冬微笑道:“因为在此之前,找我喝酒的女孩子并不算少,幸好谣言传起来了,于是再也没有女孩子敢找我喝酒,给我免了不少麻烦。”

钱春荷一脸疑惑,她第一次听说,有把女人称为麻烦的男人,更疑惑的是,即使是这种男人,竟然也有女人缘。

她冷笑道:“我不相信会有女人找你这种人。”

宫宇冬弹了下舌头,道:“我起初也不信,不过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他看看钱春荷冷笑的样子,停下嘴,不说了。

他要是继续说下去,那么钱春荷也许根本不会认真听。

他不说话,钱春荷就忍不住说道:“你继续说啊。”

宫宇冬这才慢慢说道:“以前我认识过一个男人,他对遇到的所有女人都彬彬有礼,体贴入微。”

钱春荷道:“你为什么不学学人家。”

宫宇冬没有反驳,反倒是嘲讽性地笑了笑,道:“可他却养了九房妻,至少三十个情人。”

钱春荷咋舌。

宫宇冬就喜欢看这种因为抢先说话,而碰了一鼻子灰的人的样子。

他继续道:“而我,论起让女人讨厌,倒是十分有把握的。”

钱春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因为这好像并不是值得自信的事情。

宫宇冬知道她没听懂,于是接着道:“如果一个男人很容易被你喜欢,那也就意味着,他也十分容易被其他女人喜欢。”

钱春荷好像懂了些。

宫宇冬道:“其实女人最害怕的,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别的女人。”

钱春荷无意识地点点头,但她马上又收住了。

连她自己的内心也觉得这很有道理。

宫宇冬道:“一个很难被得到的男人,别的女人也很难得到他,女人完全可以放心”。

“其实女人最缺少的,就是放心的感觉。”

钱春荷道:“真有这样想的人?”

宫宇冬看了一眼面前的钱春荷,道:“世间就有不少报着这样想法的女人,所以我一直不得安宁。”

宫宇冬的眼睛望向很远的方向,很小声地道:“只有一个人做到了。”

钱春荷听到了,但她假装没听到,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正在思考,钱老爷子让我运你到。。要是运到一半你气跑了…”宫宇冬看了一眼钱春荷。

“要是你跑回家了,我是应该不管你?还是应该强行带你逛一圈?”

钱春荷听到这,拧了下眉头,道:“我…”

“停。”宫宇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最好不要打扰我,让我想一想,这关乎接下来我对你的态度。”

他的表情既是慵懒的表情,又是不容置疑的表情。

更是让钱春荷生气的表情。

“前三十甲我都排不上。”

“不过,和我同年纪的人里,我应该可以排到第一。”

“我只想告诉你,哪家的女子我都配得上。”

宫宇冬心里也不禁发笑,

男人和女人之间,

“原因就是她开始喜欢他了。”

“因为女人喜欢他了,所以那个男人就不再愿意喜欢她了?”

“真会有这样的事,而且不少。”

“考取功名后,不再读书的书生有没有?”

“有。”

“打赢胜仗后,不再练兵的将军有没有?”

“有。”

“那就一定会有人用这样的想法去喜欢别人。”

“你想得那么通,为什么身边没有一个女人?”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没有?”

“我父亲给我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