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神注视,我在巨兽狩猎中寻死》 第1章 提灯 第三十三次死亡之后,秦武再次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黑冥涌动,不知何处降下一颗流星点亮了无光地的黑夜。一个衣衫褴褛的可怜人从梦中惊醒,暗淡的提灯在远处的地面上闪烁着,好像这令人作呕的黑暗本身。

这里没有土壤,四下里满是绝望狰狞的石质人头雕像。黑暗如墨般深沉,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在低语着此处的名字——无光地。

可怜人拾起了灯火,他惊诧地发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于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找到了三个人……当第十个人被发现时,这群不知来路的拓荒者还发现了一些木棍和破布,和一处足以避风的洞穴。

在无光地,一个新的部落诞生了。

秦武坐在一旁,胸口仍然有些疼痛。这个全新的部落里有五六个人脸上露出了不详的迷茫与不安,虽然这是他第一次从新部落阶段复活,但是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五男五女围坐在提灯旁,每个人都眉头紧锁,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这里……没有太阳……”

不知是谁呢喃着这句简单至极的话,事实显而易见。没有太阳,没有土壤,这里的一切都诡异地不合常理。

一个瘦弱的青年率先发言,然而他的声音似乎紧张得有些发抖。

“我们……算不算穿越了?”

“欢迎来到无光地,外界人。”最角落处,一个头发蓬松的老妇咧出满嘴腐烂的牙齿,活像恐怖片里的巫婆。“同胞们,都站出来吧。这里有群可怜的羔羊等待我们好好照顾呢。”

“这儿可没有跟你一样的烂种,鬼婆。”坐在青年左手边的男人指着鬼婆骂道,“这些烂货只会出卖自己的部落族人,不要被他们骗了!”

鬼婆吐了口口水,缩在一旁不再言语。

“在无光地,无数邪神在黑暗中潜伏。他们在觊觎我们的肉体与痛苦……”

装神弄鬼的神棍,这样的人秦武看过许多,实在不足为奇。谈及黑暗众神,鬼婆与神棍的话都不足以相信。他闭上双眼,不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黑暗之中有个轮廓正缓缓向洞穴靠近。

“你们早就知道我们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提出问题的是个颇为干练的少女,此刻有些愤慨。这女孩被发现的很早,一路上都是她帮着搀扶照顾那些体弱的人,一路上担惊受怕水米未进,心中有气也是难免。

“因为有人心里有鬼。”

此话一出,气氛再次陷入死寂。有人偷偷打量起自己身边的同伴,转眼间这些可怜人似乎变成了互相仇视的仇敌。

秦武突然有点想笑,自己重生几次还没见过说话这么难听的人,一上来就呛死了两只出头鸟。

说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她坐在秦武的对面,猫一般的眼睛紧盯着秦武。

唾骂鬼婆的男人听了这话显得有些泄气。没有人会再相信自己身边的人,这样的结果并不符合他的希望。秦武打量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肤色白皙,手臂上纹着几处纹身,纹路十分诡异。

洞口传来香料的气味,与洞内的冷峻全然不同。温暖的香料味道勾起了秦武的兴趣,这味道他很是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来了!他来了!”鬼婆咯咯笑着率先跑出了洞穴。

“天杀的鬼婆。”神棍紧跟其后,慢慢悠悠晃出了洞穴。

洞穴外面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马车。马车两侧插满了火把,由四匹黝黑发亮的骏马拉着,车后还拴着几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香料的气味就是来源于马车本身,这是个无比奇异的造物。四只两人高的马匹拉着一层小楼高的车厢,里面坐着塞满了这间车厢的肉山似的巨人。巨人身穿紫色天鹅绒的袍子,头戴一顶尺寸有些滑稽的圆帽,两只黑洞洞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眼前十个疲惫不堪的可怜人。

“血河领主!请施舍您的怜悯吧!”鬼婆跪在地上大声吼叫着,尽管在这辆巨大的马车前面显得过分渺小,那尊巨人也还是不情愿地看向了这个干瘪的女人。

“只有这个部落的灯主才能跟我交易,可怜人。你不会忘了规矩吧?”

秦武从没想过巨人的声音会是如此柔和沉稳,尽管已经来到无光地进行了三十多次轮回,他也从来没和这些血肉商人打过交道。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些巨人的声音,实在是有些令人意外。

不知道这些巨人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样的,他们会跟自己一样感受到疼痛吗?

“该死的杂种,这里没人想跟你交易。赶紧滚回你的老窝去,神国的巡猎队一定会找到你!”神棍对着巨人唾骂道。

“真是让人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位神国的忠仆。向你的信仰致敬,迷失者。”巨人在鼓胀的车厢里伸出手摘下他的滑稽小圆帽,向神棍行了个礼。“血河不与活物为敌,如果你想要举行沐火礼,请一定要来找我。忠诚的小家伙。”

神棍愤懑地退到了一边,神国的名头秦武曾听说过,为了活着这群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神屠无比鄙夷这些苟且偷生之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提灯民的保护者。”巨人看着分散的众人笑了一下,血盆大口张开,露出猩红的唇舌。“我为了你们手里的提灯而来,也会为你们提供庇佑。由于我主的要求,所以我的服务的确有偿。不过大家大可放心,价格还算公道。”

“当然,作为见面礼,我也会为你们提供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在你们的部落往西,有片干净的水塘。那里周围有些小动物,其血肉可以供养你们宝贵的肉体。”说到这,巨人贪婪地打量了一下几个年轻女孩。“不过那里有一头未成年的白狮休憩。只要三个婴孩,我就能帮你们进行这场狩猎……”

反对与争吵在不安的人群里瞬间炸响,秦武甚至没听清巨人后续的言语。

他只听见了两个字。

白狮。 第2章 灯主 秦武是个狂热的猎人。

狂热,这是嗜虐的神屠给他的恩赐。

尽管此刻还站在营地里,秦武仿佛已经能听见那只凶兽的呼吸。

这是一只不太成熟的小家伙,它只长出了两条尾巴。脖颈下的额外两张面孔也没有睁开眼睛,一身漂亮的皮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毫无疑问,一只血统纯正的白狮所具备的一切特征都能在这只小家伙身上找到。它的身上甚至没留下什么疤痕,很难想象离巢时它是怎么从母狮手上逃脱的。

秦武的呼吸逐渐急促,神屠促使着他进行一场有去无回的狩猎。疯神最渴望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凌虐,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被凶兽生吞活剥确实是一道不错的开胃小菜。

他指尖一阵冰凉,过热的血液从手上喷涌而出。

有人在扫他的兴。

“你需要降降温。”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凑了过来,在他陷入死亡幻象中时正是她悄悄来到他的背后扎破了他的食指。

这女孩竟然是个夜刃信徒。

“你知道我是谁?”秦武回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神屠的诅咒让他在黑暗之中如灯塔般闪烁,凶兽很容易就会注意到他的踪迹。他会为收留他的每一个部落带来死亡与毁灭,他不怕死,但是屈辱地死在凡人手里只会让秦武感到莫大的痛苦。当然,神屠也乐于在正餐外尝尝这样的别致甜点。

“觅死者无需恐惧自己的命运,我需要你的帮助。”尽管他眼眶通红状如恶鬼,女孩也依然不露出一点惧色。

“好啊,跟我去狩猎白狮,我就帮你。”秦武微笑着说道。

女孩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失望。

玩弄术法的人也同样善于玩弄人心,这些懦夫只有在面临死亡时才会最大程度上值得自己的信赖。神屠的疯狂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影响了他,但他也的确引以为荣。

在无光地,他很少信任什么人。这种无缘无故的请求更是让他起了疑心。他很清楚那位疯神的品性,任何能给予秦武痛苦的桥段祂都很乐意实施。

不远处的人群终于停止了争吵,人们终于明白那个巨人口中的婴孩到底指的是什么。巨人承诺,只要这个部落能源源不断地诞下婴孩,巨人就会用成年人口和物资进行交换。刨去不能生育的干瘪鬼婆,部落里处在生育年龄的还有四人。

“我说,是不是只有灯主才能和你做交易?”神棍恶毒地笑了笑,显然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样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而且我只承认你们在我面前票选出来的灯主,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会好好保护好他的。”巨人宽厚地笑笑,只是这个笑容在神棍的映衬下显得饱含深意。

神棍如释重负,闭口不言。

这还是秦武第一次从头开始加入营地,他终于搞明白了这套把戏的玩法。

对于初来无光地的外界人来说,很少有人会选择猎狮。不论是多少人赤手空拳地跟狮子搏斗都存在着危险,在这缺医少药的条件下受伤无疑是必死的结局。而对于熟悉无光地的人来说,更是完全不会有人选择猎狮!

因为无光地的“狮子”根本就不是狮子!

如果选择做婴孩交易,那么男人们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对立的。为了交配权,他们会毫无意外地竞争至最后一刻。而女人们内部也并非团结,不论如何,有一个人完全可以不必付出生育的代价!

所以看似没有任何作用的老鬼婆手上却有着作用最明显的一票。

只有她投票认可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灯主,或者说,只有她自己才能成为灯主!

秦武把目光定格在了鬼婆身上。

没人能真正取悦这位老巫婆,因为对她来说,这个部落只有一个男人活着就足够了。

无光地的每一点资源都相当昂贵,多供养一个男人都是对部落沉重的负担。

因此她天生就比别人多上一票,一定会有一个男人能认清她的价值。借着这多上的一票,她也很轻松地就能比别人多上第二票。因为无论如何,也一定有个女人不想沦为生育机器。

一票变成两票,两票变成三票……

她的同胞,出卖族人血肉苟活的同胞,应该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吧。

这套票选制度玩的是外界人最喜欢的那套“公平”,结局从一开始几乎就注定下来了。

算计本身并非十全十美,但是对于初来乍到的外界人来说却有很强的致命性。

当然,这个玩法有个很简单的突破口。

秦武看了看巨人,庞然大物颇具玩味地打量着秦武。

人群互相接近,又彼此戒备。仅仅几分钟就有人做出了选择,也有人准备出手背叛自己的同胞。

“凡人混沌,不识真神……”鬼婆低声念诵着,显得十分虔诚。

秦武大步走了出去,扬脚踹飞了地上匍匐跪拜的老人。

“跟我去猎狮,我就饶你的命。”

老鬼婆显然没有意料到,秦武能毫无预兆地走上前来。秦武这一脚极重,尽管没有鞋子,但她依然崩飞了几颗牙齿。捂着满口破碎血污,老人惊诧不已地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神棍。

她天然的盟友竟然选择了背叛。

“……”有人想要指责他,但秦武的凶恶足以让人闭上嘴巴。

“你……你是在自寻死路!神圣狩猎需要四个祭品,根本不会有人跟你去送死!“

老鬼婆大喊道,尖锐的声音刺得秦武耳朵生疼。

老东西聒噪,小东西也很聒噪。这些宝贵的气力应该留在死前呜咽,看着血泡从自己残破的喉咙里吐出、破碎。

秦武拼命忍住自己一脚踩断老人脖颈的想法,俯下身子轻轻说道:“猎狮,还是去死?”

“我和你去。”是那个用法术扎破自己食指的小姑娘,她总是那么扫兴。

黑马喷了个响鼻,众人不再言语。火把噼啪作响,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制成的。

“我……我也跟……跟他去。”越说声音越小,毫无疑问是个懦夫。在无光地,懦夫的危险性比护巢的龙兽种甚至还要大一些。

不过这样正好。

死亡对秦武来说简直甜蜜的令人垂涎。

“人凑齐了。最后问你一遍,猎狮,还是去死?” 第3章 诅咒 “我很喜欢你,可人儿。”见证了秦武的暴行,巨人惊喜地张开了大嘴。“那么,还有人对你们的灯主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人有异议,自愿猎狮的人已经站了出来,不会有男人要被迫送死,也不会有女人要沦为生育机器。

只要他们不失败的话。

“那么,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从黑暗中现身。这是众神给你们的见面礼,可人儿。”一匹黑马挣脱了束缚,踱步走到秦武面前。巨人一挥手,巨马应声倒地,已然没了气息。巨马躺倒的地方涌出了一泓清泉,只是在殷红的血液之下显得有些瘆人。

“这些食物应该足够支持你的部落到你狩猎回来。这是锐石,就当是我个人对你们的支持。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很愿意与你交换姓名。有几个麻烦的家伙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我需要你的帮助。请原谅我,神明不怎么喜欢我做这种事。”

巨人对着秦武眨了眨眼睛,从车厢里伸出一只大手,手里攥着四块闪闪发亮的黑色石头。

秦武毫不迟疑地接了过来,“有机会的话,我很乐意试着狩猎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喜欢你的威胁。”巨人咯咯笑着,醇厚的声音散发着腐烂,他最后低眼看了看躺倒的老人,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车厢砰地一声被关闭,余下三匹骏马嘶鸣着颤颤巍巍跑了起来。这些诡异的马匹无需车夫引导,车后拴着的几个男人痛苦地呼喊着,闪烁的火光渐行渐远。

“你好……我叫……”

秦武打断了这个瘦弱的男青年,在无光地,泄露真名会让你领会到为何每个部落都会准备上一个巫师。

“去找那个女孩,她会保护你。”

男青年尴尬地笑笑,摸着后脑勺接过了锐石。

神棍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秦武,转身进了洞穴。女孩走上前来,她取出了洞穴里的提灯。部落里剩余的人畏秦武的凶悍,也跟着神棍男的脚步消失在秦武的视线之中。

“你是……神恩者……”

老鬼婆喃喃道,秦武也不搭话,走上前去用石头一把抹了老人的脖子。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可惜自己最后还是得杀了她。不然还想着看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怎么对抗白狮。

鬼婆登时气绝,可诡异的是不一会儿她就自己重新扶起了自己的身体。破碎的脖颈被一道黑气封住,整个人痴痴站着,不再说话。

青年见到这一幕十分惊骇,再也站不稳脚跟。女孩一把抓住他的身体,才让他没有倒在马身之上。

“诸神已经收到了一份祭品,你想怎么做?”

狩猎的规矩秦武很清楚。四个接受神力的凡人面对混沌造物的凶兽,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被允许。但是如果你自愿献上祭品,诸神也乐意笑纳。在无光地,所有人都会死。至于死在祭坛上还是斗兽场里诸神并不关心。

“头交给我,”秦武用石头割开了马头,“他交给你。”

女孩皱起眉头,“我曾是剑坛的侍仆,在那里姐妹们叫我蜂刺。”

秦武点了点头,“等我们杀了那只小狮子,再谈你要做的事。”

剑坛是夜刃的神坛,那里据说常年有三十多个女子居住。每个女子的最终命运都是在大神谕上的疯狂剑舞中撒干自己的每一滴鲜血,祭司们将通过女子的舞蹈与血迹解读那位善妒女神的神意。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私自逃出剑坛的人,据说那些人死后都会回到女神的身边,不必再次踏入无光地的轮回。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她竟然会逃跑。

“我……我不允许你寻死……我发现了一条神阶……”

神阶是一个凡人为了登神所要经受的必要考验。只要按照固定顺序完成几项艰难的挑战,无光地的凡人便能踏上神阶成为黑暗地众神的一员。神阶的存在并非秘密,秦武现在就掌握着几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神阶。一般来说,神阶的任务数量越少,其难度就越高,竞争性也越强。所以如果有人发现了一条独特的神阶,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告诉他人。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但是我请求你至少不要死在这次狩猎里。我保证会解释给你,请你相信我好么,秦武?”

女孩双手捧起秦武的左手举在胸前,神情哀恸地祈求着他。一滴清泪划过她的脸颊,女孩的眼眶也通红了几分。

秦武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动,令他顾忌的是这女孩莫名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真名是怎么被她得知的?除了她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他猛地转过头,瘦弱青年呆呆地愣在原地。秦武面上露出几分凶悍,试探着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外人不会听见你我之间的谈话,是女神选择了你。就算你不相信我,完成狩猎之后你也会得到答案。所以,请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死在这次狩猎里,好么?”

秦武最是厌恶这种话说半截的谜语,似是而非的言语无论如何都有最合理的解读手段。而且,踏上神阶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更痛苦的折磨?他怎么能知道,这不是疯神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剧本设计?

“我会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结果。”

秦武抽出自己的手,时间瞬间开始流动。男青年打了个喷嚏,把秦武的意识带了回来。

“那是我的赐福,也是我的诅咒。时机一到你也会明白,我们没有彼此之外的选择。”

女孩对着秦武沉重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低头切肉去了。锐石轻松地划开了皮与肉的连接点,白色的脂肪层显露在三人眼前。秦武闷声俯下身子,男青年见气氛微妙也赶忙低头搬运些皮肉。

“首领,我想好了。我就叫黑马吧!”蹲久了似乎壮了壮胆,青年鼓起勇气开口说道。虽然他依然恐惧那鬼婆的尸体,但是不去看它似乎也能好上一些。而且呆在凶悍的首领身边,就算是他似乎也能有些胆色。

“叫我红脸就好,黑马。记住你的名字。”

“好的首领!”

秦武的心思不在黑马的名字上,他对此并不十分关心。他的视线穿透无尽的黑暗,在狮子的更西边有一群黏兽种正在缓缓迁移,部落的东边则尽是鬼影重重,那似乎是传说中的兽潮。一想起女孩口中的神阶,心头的狂热似乎都少了几分。

夜刃、神屠、血河……到底有多少暗中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究竟是他们在骗自己,还是那个未来的自己在欺骗自己?

他难道真的还能回到现世之中吗? 第4章 追猎 气味,食物的气味。

白狮甩了甩尾巴,迷雾如影随形,它灵巧地将自己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它是天生的猎人,众神为它制造了专属于它的猎场。

几只人类?这些渺小软弱的生灵并非他们看起来那样任人蹂躏,他们和自己一样有着神的青睐。白狮尽可能慢下自己的脚步,柔软的肉垫保证猎人绝对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它很想立刻冲上去撕碎某个倒霉的人类,那三个人在自己眼中是如此可口而美味。可众神要它尽可能延长追猎的时间,它无法穿透眼前的帷幕。白狮只能慢慢跟在这群人类身后踱步,他们在观察自己的爪痕,是的,那当然是自己的爪痕。一个人蹲下比划着爪痕的大小,那样的一只利爪能很轻易地击碎成年男性的头颅。

耐心是猎人的美德,有人似乎注意到了它。它记住了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隔着一层帷幕它似乎依然能看清男人刀削一样的眼神,那双眼睛剐得狮子心头火热。这样的猎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那让它有些迫不及待。

这些人身上都有着神的超凡印记。这场追猎里没有猎人和猎物,只会有胜者和死者。白狮依然耐心地跟在众人身后,亦步亦趋。

秦武估计了一下白狮的轮廓,心里暗暗计算着自己与白狮的距离。

这不是他第一次狩猎,可他第一次见到猎物会如此主动跟随在自己身后。狩猎的神圣规则让战斗双方会在同一时刻进入战场,他很清楚这些白狮的厉害。任何背对着这些巨兽的人会成为它的第一目标,然后遭受不死不休的追杀。它是天生的背袭者,也正因此在正面狩猎时几乎没有让它出其不意的机会。秦武险些忘记了,这只优雅的猎手在黑暗之中的流畅身姿。

有些事情的确不对劲。

“首领.......”

一股腐烂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是标准的凶兽巢穴味道。腐烂的兽类与人类尸体散发着浓浓的死亡气息,还有巨兽标志性的分泌物的奇异味道。

他们离猎场不算远了。

蜂刺紧紧攥着手里的锐石,她不害怕战斗,但这却是她第一次面临巨兽的威胁。她可以是侍卫剑下那只飞舞的斑蝶,也可以是巨兽口中零落的尸体。自己要怎么面对一头巨兽?它的弱点会在哪里?它的武器是什么?蜂刺对此一无所知。

黑马把蜂刺为他做的短矛举在胸前,这是她拆了一截黑马的骨头做成的。这东西依然易碎,却总也好过零距离与野兽搏命。他在电视上看过狮子,也大致知道成年人该怎么猎狮。用长矛刺穿猎物的肚腹,就像人类的祖先一样,可他还是感到紧张。

秦武放任自己的呼吸沉了下去,此时此刻的悄无声息最是让人惊慌。白狮去哪里了?

混合起来的驳杂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微微有些发凉。那当然只是他的心理作用,白狮没有在猎物那么近的情况下不发动扑击的道理。一阵风吹过,那股折磨人的浓郁味道被吹散了几分。可秦武总觉得自己的鼻子丝毫没有被缓和,狮子可能离自己并不算远。

他的短矛抵挡不住白狮的扑击,所以自己最好的选择并不是回头。那个短短的瞬间会让自己的腰腹受到猎物致命的打击。他肚腹里的内脏会很轻松地破裂粉碎,然后几节花花绿绿的肠子伴着碎裂的骨茬流淌一地。这是神屠为他选择的新剧本吗?一出巨兽的偷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猎场已经到了。”

秦武看见黑马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短矛险些脱手。

“狮子......在这?”

青年赶紧向二人靠近,三人背靠着背,他们带出了提灯。可提灯的昏暗亮光依然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区域,显得更为瘆人。

安静,绝对的安静。这里与地球截然不同,没有虬结的老树,也没有暗哑的鸟兽。极目所见只有自己颤抖的双手,和空洞洞仰望天空的悲惨人头雕塑。每一双眼睛都无助地盯着黑暗,每一双眼窝里都满是溢出的恶意。

“你不觉得你应该说点什么吗?”

“这是......女神的意志。狩猎结束,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保证。”

“首领......这怎么阴森森的?我们是来猎狮子的,对吧?”

黑暗中游走的白狮猛地停下了脚步。恐惧的味道,软弱的味道,这味道它非常熟悉。

气氛铺陈到位,女主角就要登场了。三人的注意力紧绷,空气中飘摇着的每一束风都有可能是那只野兽突袭的预兆。

黑马战栗着凝视眼前的黑暗,直到黑暗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啊!!!”

帷幕被撕裂,没有被袭击的二人熟练地持矛分开,然后刺向尖叫的方向。黑马无声地倒在地上,他的胸前血肉模糊,骨制短矛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身体周围。

秦武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怪物的轮廓,那的确是一只未成年的白狮。肌肉高耸,只是匍匐着就有一人多高。秦武感觉自己的心跳让自己的双手都连带着震颤了起来。在轮廓的中央,他看不见的那三张巨口这时想必正流淌着涎水。

这一爪不会立刻要了黑马的命,秦武也没有照顾伤员的时间。他一马当先冲上前去,高举起手中的短矛刺向那团黑雾的中心。巨兽咆哮一声,震耳的轰鸣让蜂刺痛苦地弯下了腰。眼泪从她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出,她几乎看不清秦武的身影。

“呃......”

她从身后拔出由鬼婆锐石制成的短矛,涕泗横流之下她只能看见三道模糊的血痕。女神的神力生效了,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品向女神发下毒誓,要在这只白狮身上造成三道致命的伤口。她很快稳定了自己眼中的世界,腰间挂着提灯扑向不停变换的三处命定伤疤。

脚下的人头雕像并不平整,这让没有鞋子的二人难以发动有效的冲锋。黑雾再度变换,辗转腾挪之间巨兽已然变换了身形。

这畜生,似乎胸有成竹。 第5章 缠斗 秦武不知道为什么白狮会发动偷袭。他起初认为这只是神屠的又一次临时起兴,在自己最没有戒备的时候发动一场偷袭的确很符合这位疯神的低劣品味。

可白狮悠游自在的转身让他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这只畜生毫无顾忌地折过光洁的身体,轻巧地跃到一旁。秦武能感受到它光滑的毛发擦过他的脸颊,他不顾性命的一戳只是让这畜生跳了一下,几乎可以确认这是白狮自发的选择。

问题的关键已然不是疯神的品味,而是那道一直以来维持猎人和猎物之间微妙平衡的帷幕似乎不再存在了。

以往需要四人才能进行的神圣狩猎此刻只剩下两人,而白狮也不过只打了一个回合。这家伙想必相当惬意,没有那道帷幕的保护众人无法直接面对来自黑暗的恶意,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背后到底有没有怪物在紧盯着自己。无名的嘲笑传入两人耳中,毫无意外地,秦武被激怒了。

“嗬,冲着我来的?”

秦武大笑一声,整个人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他不需知道是谁在暗中设置阻碍,只要杀了眼前的凶兽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冥冥之中,神屠与他的意志终于贴合在了一起。秦武的眼前再次出现那片永恒燃烧的火海,黑暗中的腐烂气息转化成肉体炙烤的焦臭,那只白狮也终于在此刻完整地显示在秦武眼中。

“那我就随你们的愿!”

白狮见那人状若疯癫,便低俯下身子咆哮着冲向秦武。却不想秦武的动作更快,他把手中的短矛狠狠楔进白狮脖颈面孔交汇的脆弱之处,借着力道用肉身把短矛顶进它的身体之中。怪力将骨制矛柄击得粉碎,秦武整个人也远远飞了出去。

锐石的确对白狮造成了伤害,可并不致命。疼痛反而打醒了这只青涩的狮子,人类的危险之处恰恰在于其数量。有只小老鼠一直没有发动攻击,她很危险。

胡须微微震动,空气的流向似乎表明那只小老鼠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盲区。白狮人立而起,躲过了蜂刺对它柔软侧腹发起的刺击,借着身体下落的威势一爪拍翻了失去重心的女孩。肩膀落地的白狮翻滚了一圈便稳住了身形,威武地打量着人仰马翻的猎人们。

“咯咯咯......”

秦武的嗓子里涌出血花,血水上涌让他几乎丧失了呼吸的能力。他怪笑着甩起胳膊,再次向白狮发起了冲锋。

黑马也从昏迷中醒转,血依然没有止住,可他的呼吸奇妙地平稳了下来。这个一向胆怯的男人被怪模怪样的白狮吓了一跳,正欲翻身逃跑却发现自己身后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正在向着自己发起冲锋。

蜂刺用自己的右臂接了怪物一爪,所有内脏还是颤抖着疼。她明白自己的右臂已然不堪驱使,咬着牙扶着自己起身。三道鲜艳的标记在不远处闪烁着,提灯的玻璃罩子被砸碎,永燃的灯火在这一刻转变为了诱人的嫣红色。

“你......咳!”

“哈哈哈!老子今天陪你们玩到底!”秦武的胡言乱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神屠的意志降临在这片狩猎场之上,这便是神恩者的权能。只可惜自己刚才出手慢了些,不然已经完成了第一道伤痕。

蜂刺口中默念咒语,挥舞着手中的短矛斩下自己耷拉着的右臂。断臂处没有鲜血喷涌,骇人的伤口就那样直接暴露在外。她尽量不去看地上化成血水的右臂,女神仁慈没有让她肉身感受痛苦。

她已然看清了三道标记的位置,侧腹、脖颈与后腿便是白狮最脆弱的地方。只凭她一人定然不足以接近,她需要一个帮手。

白狮矫健地扑向秦武,他也不去躲避,任凭巨口把自己的身体咬成两截,随后在白狮的巨口之中用捡起来的黑马的锐石刺击着白狮脆弱的牙龈。

脓血伴着血水喷涌在白狮口中,它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被咬成两截之后还有战斗能力。秦武的整个颈骨被折断,人只剩下半截胸腔的上半身,双臂却依然有力挥舞着。他趁着白狮剧痛张开巨口用双手钩住白狮的上牙,一个翻身把自己勾上了狮子头之上。

“来!来!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肚肠洒落一地,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楚。或者说越是痛楚越能让他兴奋,手指早已被锐石的边缘划得血肉模糊,正驾驭着白狮。

秦武好像对白狮身上的弱点十分清楚,白狮想要通过翻滚翻下这半截残躯,可他总能勾连着白狮的颈毛再次翻上狮头。尽管皮肉磨削,尽管残躯不附,秦武的眼睛始终癫狂而明亮。

“疯神?疯神也不过如此!这就玩够了?”

秦武的半截残躯下手极其狠辣,眼睛与耳朵都是他下手的对象。锐石切割着白狮的脊梁,每一次牵拉都让这只白狮惊恐万分。它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是来自黑暗的癫狂疯神。白狮的幼年正是母狮试图用牙齿再咬住它的脖颈诱发了它的恐惧。它看见那位疯神用母狮的勾牙反复刮蹭着它暴露在外的脊柱,用利爪撕扯它的眼珠。

“哈哈哈哈!想利用我?老子把自己的身体都玩没啦!”

幻象竟然真切重现在它身上。这只离巢已久的狮子想起了自己凶残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与母亲搏杀时的绝望。

恐惧不仅能激发人类的潜能,兽类也一样。

白狮咆哮一声,当真开始翻滚起来。秦武死死抓着白狮的皮,口中依然含混地说着些什么。白狮每翻滚一圈,他的声音就衰弱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压得不成人形,才终于没了声音。

“黑马!”随着蜂刺高亢的呼喊声,一把短矛从白狮的侧腹扎进了它的肚肠之中。白狮正滚得天翻地覆,突然脖颈上的伤口被什么东西撕裂开来,紧接着腹腔一痛,它才终于明白自己似乎也成为了诸神的猎物。

一位疯神亲自下场在它心里种下了恐惧,又亲自下场前来猎杀它,它又怎能不死?

只是为何神总是偏爱这些人类,而不是自己?

白狮呜咽着,伤势虽重且不致死,这样的伤势只会额外激发它的凶性。

强忍着剧痛,它一把拍扁不成人形的秦武,舔舐去了利爪上的血肉泥浆。

血肉的味道,只有这种味道能够平息它的恐惧。

它还需要更多。 第6章 破绽 血是粘稠的。

尹畔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现在或许该叫他黑马了?那好像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有人在叫这个名字,名字的主人是谁?

血是粘稠的。

尹畔被眼前瑰丽的造物彻底折服了。无数条血线按照某种规律运转着,几条最为粗大的通路里鲜血奔涌不息,但是在更细微的地方却大多数只呈现一种朦胧的红色。细密的网线彼此牵拉,粗大的线条优雅地扭转,它们共同完成一个个令人惊叹的动作。那造物的位置似乎发生了颠倒,可鲜血依然保持着正常的规则运转。左边流向右边,左边流向右边......

“黑马!”

粘稠的嫣红让人迷醉,它的性质仿佛时时刻刻在发生着变化。喷薄着的,流淌着的,还有凝结成块的。尹畔很想捧起一泓,让那鲜血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流转,看着血块在自己的掌心凝结,或者永恒定格在浇灌的半空之中。血块与自己粘稠的汗液摩擦着,呈现蜜一般丝滑与温热。

一抹不谐扰乱了这曲恢弘交响。有几束红线没有按照既定的规则流转,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破碎了这个完美造物?尹畔害怕极了,这造物的主人是谁?这里没有别人,那主人会怀疑自己!

自己......不是自己弄坏的......

他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不敢去看那个巨大的创口。被人责罚、被人怪罪,那样的眼神他看过太多太多了。

只是仔细看看,这造物有许多地方似乎都有略微不谐。

或许......他可以试着把它修好?

他可以试试,他当然可以试试。血液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很想让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浸泡在这样的美妙之中。血液的每一次流动自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再把这里稍微扩大一点点......

不知何处传来了巨吼!

不!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他只是想要修好它......可那它实在是太过诱人......

或许......只要再深入一点点......就一点点的话......

他又向前踏出了一步,这次对上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

破绽又少了一处。

蜂刺没有拔出侧腹的短矛,那根致命的武器会慢慢搅烂巨兽的肚腹。还有两处破绽,黑马已经不再受控制,她必须独自完成这一切。她熟练地滚到白狮的身后,凭空从身后掏出两把匕首。这是她最为熟悉的武器,只可惜自己右臂已断,不能再像剑坛时那样与怪物起舞了。

女神依然眷顾着她,她用左手摩挲着匕首的纹路,脚步不停直插向白狮的尾部。

白狮一声咆哮,整个怪物的身形向前一拱,黑马多半已经遭难了。她对这个有点软弱的男孩印象很深,在剑坛很少见到这样的祭品。

没有时间哀悼,蜂刺侧步稳住身形,白狮的后腿破绽就在眼前。匕首划破黑暗,却只是浅浅擦到了怪物的皮毛。白狮竟然意识到了她的行动,向前飞扑出去调整好了自己的方向。即使在黑暗中蜂刺也能看清它闪闪发光的鬃毛,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黑马整个人惨不忍睹,颅脑深陷胸腔之中,整个人仿佛陷在了地里。不远处还有一滩不成人形的......她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去想那是谁。

狩猎失败了。

她没有后悔。秦武杀死鬼婆时她并没有出手,所以她也不会悲叹要是还有第四人就好。在无光地,死亡并不是结果,而是更多未来的起因。至于部落里的可怜人们......

她没来由想起了大祭司的话。

得有多蠢的人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陌生人看护?

“只可惜,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白狮试探着舔舐着自己的獠牙,腹部的剧痛并没有影响它的矫健步伐。这头巨兽已然独自击倒了两名人类,场上站立着的最后一人并不足以威胁到它什么。

疯神的凌虐欲望激发出了这只怪物的潜能,人类的战斗方法它已全然了解了。这只老鼠喜欢暗插自己的软肋,可现在,猎场上已经没有能为它制造掩护的东西了。

两处破绽......自己到底是没有机会全部完成了。

调整自己的呼吸,就像在祭坛上一样。这的确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相比许多人来说,她已然显得勇敢很多。

呼,吸,呼。

......

秦武到底是怎么从白狮手下死里逃生的,这件事将困扰他很长时间。

当他从自己的床铺上醒来,发现自己四肢仍然健全,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少一根的时候,他第一次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臭烘烘的毛皮味道却很快把他带回了现实。

“这到底是......”

“受领!呜行啊!”

黑马满嘴流油,嘴里的食物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陌生。

他竟然也是完整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他呆在一个帐篷里。

脑中一片清明,他能感受到神屠的恶意降低到了最低点。神屠似乎心满意足,可看着他四肢健全的模样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自己到底在哪里经受了折磨。

“你醒了,首领。”

蜂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她双手端着一大盆红肉,进来挂在秦武身旁的晾肉架上。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似乎有意躲闪着秦武。

秦武注意到她身上此刻斜搭着一件毛皮,的确比之前那身破布批袍像样了点。那件东西实在是让人看不过眼,他甚至记得这孩子俯仰之间都会露出小麦一般的肌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我们走运,血河眷顾了黑马。他在最后时刻和我一起杀了那头白狮。”

秦武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黑马,青年冲他咧出了一个油腻的微笑。

血河......这位贪婪的神明竟然真的帮助了自己。巨人行商便是这位邪神在人间的代行者,结合那巨人的话秦武很难不起疑心。

“商人正在等您,”白狮的肉比想象中的好吃。在秦武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凶兽的肉能算得上难吃。白狮作为非常经典的凶兽种,其肉质肥嫩细腻,口感极佳。女孩俯下身子挑拣着,试图找到一块能够晾晒的肉食。“还有......部落里的人们也需要您的帮助。”

“你之前说过会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我也是您的部落民,大人。” 第7章 交易 秦武没有继续发问。理智回归的他远远不是神屠附念时那么咄咄逼人,他知道女孩扭捏多有原由,更何况自己身后还站着个血河眷顾。

邪神到底是什么?按理说他三十三次死亡,应是肉身破创精神消寂。可他自己知道,自己越是受了重创大脑越是兴奋。长此以往,身上无病无灾时都想剜去身上一块肉。

这是赐福还是诅咒?秦武怎么也说不好。

更何况,疯神自己也时常下界为他编排剧本,兴许自己的谈话想法都能直达天穹。那怪人的事只神屠一个知道兴许还有的救,夜刃血河之流若是知道了对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好处可言。

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脚,还是难以置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四肢操纵自如,想来没有出什么其他问题。

“首领,提灯闪烁很久了。血河领主非常渴望与您会面。”

老鬼婆死了,部落里有资格担任巫师的只有这神棍和蜂刺了。秦武一掀开帐篷,就对上了神棍谄媚的笑容。

这男人的脸秦武一点也不想多见,他只后悔自己没让他也跟着一起去猎狮。

“你叫什么?”

“我在神国南方曾是一名祝祷,在那里兄弟们都叫我恩仆。当然,在您的部落里我更喜欢您亲自为我取名。”

“我更喜欢让你永远闭嘴,神棍。”

“当然,当然。”神棍心满意足地搓起了手。“不过在那之前,您还是跟那位大人谈谈更好。我先告退了。”

大人,他叫的倒是亲切。秦武放眼看去,山洞里多了几样没有来源的生活器具。他敢发誓白狮的皮肉可绝对做不出来陶土的盆碗,那巨人已经来过一次了。

红色的灯火跳跃着,人们围坐在灯火周围开开心心地分享食物。不知是谁把白狮的鬃毛收集起来挂在洞壁上,毛发反射着暗淡的红光。秦武注意到只有两男三女坐在火堆旁,留守的人少了一个。

“那时候部落里没有光,葛叔是怎么死的谁也没看见。”

话说的干脆利落,秦武对这个快言快语的女孩有些印象。

“是葛叔自己告诉我们他的姓名的。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死了......之前祝祷还告诉我们不要告诉彼此自己的真名......”

“小红以后可不能叫我祝祷了,首领开口给了我新名字。哈哈哈,我已经和往日划清界限了!我建议我们为英明神武的首领欢呼三声!”

“首领万岁!”

神棍依旧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看来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在幸存者团队里人气很高。

秦武真的很好奇,如果自己告诉他们这神棍是怎么坑害老鬼婆和那位葛叔的话,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

部落人力稀缺,想要进行新的狩猎必须要凑满四人。他暗害了一个男人,这让本就人力不多的部落更是雪上加霜。下次狩猎他就是秦武最好的备选。更何况,他还是血河巨人安插在秦武部落里的一颗棋子。

巨人的态度显露无疑,在秦武看不见的地方他总有能力蛊惑一个人成为他的棋子。单凭杀戮与清洗在人力紧缺的时候是无济于事的,巨人甚至只需要给这些可怜人一个小小的保证,总会有人敢于站出来反抗秦武的淫威。

毕竟,只有巨人认定的人才能成为提灯之主。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还是我亲自来和你说吧,可人儿。”

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秦武甚至没有在黑暗中注意到马车的轮廓。

秦武大步走出洞穴,外面停着的依然是那辆巨大无比的马车。四匹黑马旁若无人地反刍着,车厢大敞正等着秦武。

“进来谈吧,可人儿。”

车厢内部的空间极其华贵,秦武刚一迈进大门就自动关闭了。他靠在不知什么绒羽制成的抱枕上,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轻了几分。

“希望你喜欢喝茶。”

金边骨瓷的茶杯里是淡色的茶汤,秦武并不懂茶,也无心品鉴。

“开门见山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真的很像我刚来无光地时那样,狂野,无畏,不过我可比你多了几分卑鄙。”

巨人伸手拿起茶杯,本显得无比渺小的茶杯随着他的手高高举起竟然扩大了几分。当茶杯到达嘴边时,秦武毫不怀疑那东西已经有一个脸盆大小了。

“凡人的我本名叫巴达布,那时的我什么都不害怕。你有没有狩猎过云兽?那只大家伙高高悬在天上,我那时只能看见它的屁股......”

见到秦武流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巨人宽厚地笑了笑。“最近很少想起以前的事,见到你真是让我倍感亲切。”

“你想要什么?”

秦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巨人的语调让人昏昏欲睡,他毫不怀疑这间车厢里有某种他看不见的布置正在消磨着人的意志。

“可人儿,你得相信我真没什么恶意。虽然用了一点小小的暗示让你不要杀光我所有的仆人,但是滥杀无辜对你们人类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美德。”

“那是我的部落,我有权支配他们的生死。”

秦武阴鸷地说。巨人颤抖的下颌肉在他眼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的果实,他很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血肉制成的。

“好吧好吧,看来你杀过不少人了,这对我们的交易很有好处。”

巨人为自己添上一杯茶,淡淡说着。

“我需要你帮我消灭三个部落。”

“他们在哪儿?有多少人?”

“小的只有十几人,大的有接近百人。不过不用担心,可人儿。听我慢慢告诉你的我的计划。”

巨人拨弄着角落里的某个东西,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巨人的情绪也随之高涨起来。

“你知道,作为我主的代行者,我在凡人里还有些人脉。但是我主的仆从不止我一个,无光地还有更多我的同胞。”

“我主对我们这样的人很是苛责,每一纪都必须为祂献上更丰厚的祭礼。我知道我的同胞们已经获得了惊人的战果,所以我也需要做一些我自己的小小努力。”

秦武登时明白了这巨人的意味,他为何会找上无门无路的自己。

他在投石问路。

“那几个部落......”

“你猜的很对,他们都是笑面庇佑下的惊世奴。”

第8章 降世 笑面,秦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位多疑的神明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神坛的神祇。祂的代行者也只是些名为红伶的木偶人,从事些与流浪者的交易。

难怪巴达布会对自己这么上心。他需要源源不断的血肉供应,就必须减少流浪者的数量,这让二者天然对立。

他是在用自己投石问路。

作为血河的代行者,他手下并不缺乏能够直接指挥的部落。但是这些部落的损失也将直接让他的核心力量受损。探路的工作当然应该交给与自己无关的人去做。

自己竟然成了他的一步闲棋。

和自己一样成为闲棋的还有几个部落?

自己的任务完成之后会怎样?

他这次重生,是否还是众神的一次剧本?

脑中纷乱如麻,这些细碎的念头与想法让秦武被压制住的戾气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听着,人我会帮你杀。把血河的目的告诉我,还有,我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冷静点,可人儿。是我的歌曲扰的你心烦了吗?”

为什么?他为什么对自己始终彬彬有礼?

他到底图谋自己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我没空跟你们打哑谜!”

火焰再度燃烧,滔天的火海下没有任何生灵能让祂心满意足。孤独的背影停下了脚步,目光再次注视着秦武。

“你......你......”

巨人明显慌了神,掏出胸前的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他的嘴唇干瘪,喉头微动,连带着下颌的软肉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他果然恐惧着什么!

作为疯神的神恩者,他会不停地寻找最为残酷的死亡。对手越是强大,他越是兴奋。

可除了这些超凡在世界之外的神祇,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更加强大?

对了,对了!如果自己一直不死,他早晚会找上这些在黑暗中窥视的神祇!

如果只是一个有着重生能力的人与这些超凡不死不休,祂们或许也不会太过在意。

祂们畏惧的并不是眼前这个孱弱的凡人,而是癫狂的邪神。

自己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副肉身躯壳,一具肉身傀儡,一道可有可无的餐前甜点罢了。

秦武意外地冷静了下来。尽管自己的理智依然在愤怒的火焰上干烧着,承载他神智的小小容器已在爆炸的边缘,他依然近乎顽固地保持着自己的冷静。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无光地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怪人。

不识面目的怪人是突然出现在部落火堆旁边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现的。他对当时自己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出了预言。只有对秦武,他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第三十三次死亡之后,你将会得到重生。”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在无光地的每一个人都会反复轮回,永生永世饱受死亡恐惧之苦。

一直以来秦武都认为,那预言指的是自己死亡三十三次之后就能回到现实。

可直到今天秦武才明白,预言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狱炎舔舐着他的皮囊,对疯神的神域他无比熟悉。只有在他解放自己的神智,将自己完全交给祂时,自己才会来到这里。可那漆黑残破的身躯从来没有正视过秦武。

只有这次,祂转过了头。

那张焦糊的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个空洞死死地盯着秦武。灰烬簌簌从这具干尸上掉落,祂似乎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就算如此,秦武也依然能在那个空洞里感受到疯神的浓浓恶意。

巴达布看着平地生焰的秦武,心底默默祈祷着。

疯神的火焰已然能够穿透帷幕,只需找到这副身体就能降临凡世。祂将会成为第一个打破帷幕的神祇,为无数血亲兄弟趟平前方的道路。一直以来从来没人能精确把握好击破帷幕的力量,只要这个疯子能一头撞在帷幕之上,哪怕神位消亡也能让诸神得到最为接近的答案。

到那时自己的主人也能够以其完整形态来到自己身边,八道永无止歇的极乐之宴将在流玉海开宴,永世苦厄的无光地将永久成为历史。

就算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命。

七重狱,这就是神屠神域的名字。永恒燃烧的火焰正是祂永世愤怒的象征,就连这位疯神自己的肉体都不能幸免,或许正是如此,祂才需要一副人类的肉身降世。

“你......来了......”

干尸的声音尖锐沙哑,祂的笑声诡异而露骨。

“老实说,我头一次彻底体会到你的怒火。被人玩弄,被人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对么?”

果然......神祇的谋划与这位疯神有关。关于神屠的故事秦武并没有了解多少,就算偶有听闻也早在轮回的折磨中被自己遗忘了。但是每次将自己的身体交还给祂时,那股辛酸的怒火他怎么都忘不掉。

“你......还想活着?”

当然,秦武当然想活着。他那一瞬间能守住自己的心神就是为了现在能当面跟神屠谈谈。自己以往一切为了回家的算计只是虚妄,那些可怜的小算盘即使在七重狱也能让神屠骤然发笑吧。

可秦武的确很想活着,为了活着他早就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这个问题倒不如我来问你,你还想猎神吗?”

干尸脸上的一双空洞猛地收缩了,神屠咯咯地笑着,笑声里满是愉悦。这个计划祂的确设想过,但是祂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神恩者中有谁能这么疯狂。

“你......你的确很邪恶......”

“我的痛苦......本应是你来承担......每七日向我献上祭品,否则就献上你自己来做回报吧!”

火焰灼去了秦武的左眼,他无比痛苦地狞笑着。

在秦武明晰巴达布畏惧的是自己背后的神屠时,他就明白了这些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们在反复利用自己的死亡测试神屠降世的能力与水平。自己每次死亡都能诱发这位疯神降临世间,这次祂们不惜打破凶兽与凡人的帷幕为的也是试验神屠的极限。看来祂们已然达到了自己的需求,想要彻底激怒自己与神屠共鸣,进行最后的尝试。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些神祇会这么做,但他明白,神屠自己若能真身降世那么他早就来了!根本不必等到自己亲自送上门来!

所以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自己伪装成神屠回到人世,那些暗中窥视的蝼蚁后续会做些什么?